第三章
那是四月裡一個悶熱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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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擰出水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息,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讓人有種說不出的煩躁。綠茵邨的走廊裡,感應燈一閃一滅,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彷彿也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雨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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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提著剛從街市買回來的新鮮食材,有講有笑地走向折健的單位。這已經成為他們每週固定的習慣——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Yuki在茶餐廳下班之後,就會和Arvin一起去街市買菜,然後到綠茵邨探望折健,三個人一起煮飯、吃飯、聊天。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月,漸漸地,這已經不再是「探望」,而是變成了他們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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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買咗條鱸魚,好新鮮㗎,」Yuki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膠袋,魚販用報紙把魚包了好幾層,但魚腥味還是隱約透了出來,「清蒸最好,折爺爺話佢好耐冇食過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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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梗係好耐冇食啦,成日食罐頭,邊有機會食新鮮魚,」Arvin一手提著菜心,一手提著幾個番茄,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我尋日問佢食咗咩,佢話食咗豆豉鯪魚罐頭加白飯。我聽到之後成晚都唔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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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嘆了口氣。這一個月來,他們親眼見證了折健的生活有多麼簡陋。雪櫃裡永遠只有幾罐特價罐頭和發黃的蔬菜,廚房灶頭那瓶醬油用了一個月還沒換新的,米缸裡的米永遠是最便宜的泰國碎米。每次他們帶新鮮食材來做飯,折健都會吃得特別認真,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彷彿要把所有的味道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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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經試探性地問過折健的經濟狀況,但每次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夠食就得啦」、「一個人使咁多錢做咩」、「我慳慣咗」——這些話Yuki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讓她心裡隱隱作痛。她知道折健不是沒有錢,他有一份微薄的生果金,足夠基本生活開支。但他寧願把錢省下來,也不知道是為了留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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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折健家門口的時候,Yuki忽然放慢了腳步。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面,天空變得更加陰沉,烏雲像是被墨汁浸染過的棉花,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一道閃電在天際劃過,短暫地照亮了灰暗的樓宇,然後傳來隱隱的雷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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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就嚟落大雨,」Arvin抬頭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腳步,「好在我哋帶咗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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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Yuki隨口應了一聲,但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天氣上了。因為她注意到,折健家門口放著一雙陌生的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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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雙男裝黑色皮鞋,鞋面擦得很亮,但鞋底的邊緣已經磨損得很厲害,看得出穿了很久。皮鞋的款式老舊,鞋頭尖尖的,像是十幾年前的流行款式。鞋子擺放得很整齊,鞋頭朝外,像是主人刻意把它們脫在門外才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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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一絲疑惑。折健從來沒有訪客——這一個月來,他們每次來探望他,屋裡都只有他一個人。他沒有朋友,沒有鄰居來串門,沒有任何社交活動。他的世界,就只剩下這個不到二百五十呎的單位,和每個星期三、星期六來探望他的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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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門外有一雙陌生的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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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Yuki猶豫著要不要敲門的時候,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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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來得突然而猛烈,像是平靜的海面忽然被一道巨浪打破。Yuki和Arvin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牆壁的油漆粗糙而冰涼,透過衣服的布料傳來一陣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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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敢返嚟?!」折健的聲音充滿怒意,那聲音和他平時沙啞低沉的語調完全不同——現在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來的,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空氣中。那聲音裡有憤怒,有失望,有痛苦,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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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只係想借錢周轉下……」另一個聲音響起,比折健年輕很多,語氣低沉,帶著一絲不甘和一絲哀求。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抽了很多煙的嗓子,尾音拖得很長,透露出一種疲憊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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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尷尬和不安。他們知道,這是折健的兒子——那個很久沒有回來的兒子。他們不應該站在這裡聽這些私密的對話,但門內的爭吵聲實在太大了,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著,根本無法忽視。他們想離開,想等會兒再來,但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一樣,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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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錢?你仲敢問我借錢?!」折健的怒氣更甚,聲線因為過度激動而開始顫抖,像是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裂,「你之前問我借嗰啲錢呢?還咗未?你有冇還過一毫子?你做生意失敗,返嚟唔係探我,而係問我攞錢!你到底有冇羞恥心?你有冇當過我係你老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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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Yuki從來沒有聽過折健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在他們面前,折健雖然冷漠倔強,但從來不會這樣聲嘶力竭。此刻的他,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用怒吼來掩飾自己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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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真係冇辦法喇……」折立的語氣似乎有些軟化,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哀求,「你聽我講……我唔係有心嘅……嗰盤生意,本來係有機會㗎,只係……只係時機唔好……你再借多十萬蚊俾我,我一定可以翻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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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辦法?冇辦法你就去坐監啦!我已經受夠咗!你每一次都係咁講!每一次都話『最後一次』!但你嘅最後一次永遠都有下一次!」折健的語氣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反而變得更加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大到整層樓都應該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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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聲持續著,像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暴風雨。Yuki和Arvin默默地站在樓梯間,不敢發出任何聲音。走廊的感應燈又熄滅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窗外傳來一聲巨大的雷響,震得窗戶玻璃都在抖動,然後暴雨終於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啪啪」的巨大聲響,像是天空也在為這場家庭衝突而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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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冇諗過我嘅感受?」折健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那不再是憤怒的吼叫,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悲哀的控訴。他的聲音像是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傷口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你有冇諗過我已經老咗?我有心臟病㗎!你知唔知?你知唔知我每日要食幾多粒藥?你從來冇問過!從來冇關心過!你淨係識得返嚟問我要錢!你當我係咩?提款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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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病。Yuki和Arvin聽到這三個字,心頭同時一緊。他們想起那天在廁所櫃子裡看到的藥瓶,想起折健跌倒在地上喘氣的模樣。原來他真的有病。原來他一直獨自承受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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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聽我講……」折立試圖解釋,語氣中帶著一絲慌亂,似乎沒料到父親會突然提起自己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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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咩都冇諗過!」折健打斷了他,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你淨係識得諗你自己!你由細到大都係咁!自私!冇用!冇出息!我養咗你幾十年,你俾過咩回報我?!你淨係識得問我要錢!一次又係咁,兩次又係咁!你呢一世到底學識咗啲咩?你有冇諗過,如果你入咗監獄,你阿媽喺天之靈會有幾心痛?你有冇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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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到太太的時候,聲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那短暫的停頓,比任何怒吼都更加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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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聽到這裡,眼眶開始泛紅。她想起自己去世的爸爸媽媽,想起外婆臨走前的叮囑。她完全可以理解折健的心情——那種被至親一次又一次傷害的絕望,那種明明深愛著卻不得不狠下心來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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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折立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似乎被父親的話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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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折健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最後一次掙扎著浮出水面,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冷冷地說出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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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夠咗!你唔係我個仔!由今日開始,我唔會再認你呢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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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整個世界彷彿凝固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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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只剩下暴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是天空也在為這場決裂而哭泣。Yuki和Arvin站在樓梯間,聽住這番話,心裡升起一股寒意,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他們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斷絕父子關係——這不是一句氣話,而是一把刀,狠狠地劈下去,把兩人之間僅存的聯繫徹底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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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內傳來一陣死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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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另一個聲音響起了。是一個女聲,語調比較柔和,但語氣中明顯帶著一絲無力,像是已經勸了很久、已經筋疲力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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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冷靜啲……唔好咁講嘢啦,有咩可以慢慢商量……」那是折愁的聲音。她在這間醫院做護士,習慣了處理各種各樣的衝突和情緒,但面對自己的家人,她的專業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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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替佢講說話?!」折健的怒氣轉向了女兒,聲音中的怒火絲毫沒有減退,反而因為被女兒反駁而燒得更旺,「你係咪都想問我要錢幫佢?你哋兩兄妹一個樣!你係護士嚟㗎,你應該明白事理㗎!你點解要幫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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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我只係覺得,事情仲有轉圜嘅餘地。」折愁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仍然試圖讓父親冷靜下來。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溫柔,像是在試圖用一杯冷水去澆熄一場森林大火,「阿哥佢只係遇到困難……佢唔係故意要令你失望㗎……佢都有佢嘅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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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佢嘅人生就係困難!」折健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刺耳而苦澀,像是砂紙磨過玻璃的聲音,「佢從嚟冇真正努力過!由細到大都係咁!做咩都三分鐘熱度,俾少少挫折就放棄!佢只會一次次咁返嚟問我攞錢,然後一次次咁失敗!我已經受夠咗!我唔會再俾佢呃!唔會再信佢講嘅任何一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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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應該如何回應。她站在父親和哥哥之間,左右為難。她知道父親的怒氣並非毫無道理——這些年來,折立的確一次又一次地讓父親失望。但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哥哥陷入困境,畢竟他們是一起長大的,是同一個母親所生的親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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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阿哥做錯咗……但係而家佢真係好需要幫助……」折愁試圖讓語氣更加柔和,小心翼翼地選擇每一個詞語,像是在佈滿地雷的區域中行走,「我只係想幫佢渡過呢段時間……等佢穩定落嚟,佢一定會還清啲債務,亦都會重新振作……我信佢會改過……你俾多一次機會佢啦,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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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天真喇!」折健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中充滿了憤怒和深深的失望,「你以為借錢就解決到問題?你以為佢會改變?你而家幫佢,只會令佢繼續墮落!我已經俾過佢唔知幾多次機會!十次?二十次?我數唔清喇!每一次佢都話會改,每一次佢都話係最後一次,但係每一次佢都返嚟問我再攞錢!你知唔知佢而家爭人幾多錢?你知唔知嗰啲係咩人?你咁樣幫佢,唔係幫緊佢,係害緊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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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咬住嘴唇,沒有再講說話。因為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是護士,每天在醫院裡見證生命的脆弱和希望,她相信每個人都有改變的可能。但這種信念,在自己家人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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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受夠喇!」折健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顫抖,像是一座即將倒塌的老房子,牆壁已經佈滿裂痕,隨時都會土崩瓦解,「我再唔想見到你!你走!你以後唔好再返嚟!由今日起,你唔再係我個仔!我冇你呢個仔!你聽唔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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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窗外的暴雨似乎也停頓了一下,然後更加猛烈地傾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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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折立的聲音低沉而無力,那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哀求,沒有了不甘,只有一種深深的自嘲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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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叫我爸!我唔係你老豆!」折健的怒氣已經到了極點,連折愁也愣住了,她沒有想到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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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唔可以咁樣講嘢㗎!」折愁試圖勸阻,語氣中帶著一絲驚慌。她伸手想要拉住父親,但父親卻用力甩開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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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俾過佢太多機會,但係佢只會一次次咁令我失望!」折健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疲憊,那聲音不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一種筋疲力盡的嘆息,「我唔係唔願意幫佢……邊個做老豆嘅會唔想幫自己個仔?但係佢根本唔值得我幫!佢根本冇心改過!佢只係想攞錢然後繼續去賭!繼續去投機!繼續去發佢嗰啲不切實際嘅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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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咬住嘴唇,眼眶微微泛紅。她沒有再說什麼,因為她知道父親說的是事實。折立的生意失敗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因為急功近利、投機取巧。父親已經幫過他太多次,每一次都說這是最後一次,但每一次都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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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父親似乎是真的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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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折愁低聲喚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深深的不忍和無奈,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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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折立沒有回應。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那張和父親有幾分相似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深深的茫然,像是一個站在十字路口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的人。他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妹妹那張因為擔憂而蒼白的臉,然後輕輕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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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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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踏出門檻的那一刻,Yuki和Arvin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那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套有些發皺的西裝,西裝的料子不錯,但明顯已經穿了很久,袖口有些磨損。他的頭髮有些稀疏,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臉色灰敗,雙眼佈滿了紅色的血絲。他的五官和折健有幾分相似,但折健的臉上更多的是倔強和硬朗,而他臉上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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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沒有注意到走廊陰暗處站著的Yuki和Arvin。他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向電梯,步伐急促而踉蹌,像是急著逃離這個地方。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顯得格外孤獨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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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站在門口,她的目光追隨著哥哥的背影,想要叫住他,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她轉頭望了望屋裡坐在梳化上的父親,又望了望電梯方向。她的臉上寫滿了掙扎和痛苦,像是一個人同時被兩股力量往相反方向拉扯。她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很輕,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Yuki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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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輕輕關上了木門。木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走廊中卻格外響亮,像是一個句號,為這場家庭衝突畫下了暫時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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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依舊站在樓梯間的陰影之中,他們的背脊緊貼著冰涼的牆壁,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走廊裡只剩下暴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隱隱雷聲。剛才的怒吼聲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空氣像是被凝固了一樣,沉重而黏稠,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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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Yuki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膩膩的,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是在怕驚動什麼似的:「我哋……係咪應該入去睇下折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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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猶豫了一陣,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落在折健家緊閉的木門上,那扇門的油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色的木板,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揮春。「佢而家應該唔想見人。」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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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咬住嘴唇,心裡有些不安。她想起折健最後那句歇斯底里的怒吼——「你唔係我個仔!」——那聲音裡的絕望和痛苦,讓她心裡一陣陣地抽痛。她知道折健一向脾氣硬,一輩子都是這樣,但剛才那番話,聽起來不像是單純的怒氣,更像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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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想起折愁那聲輕輕的嘆息。那聲嘆息裡面,藏了多少無奈、多少掙扎、多少沒辦法說出口的愛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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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係咪……應該做啲咩?」她低聲問,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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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沉默了一陣。他看著窗外瓢潑的大雨,雨水模糊了玻璃,把外面的世界變成一片朦朧的灰色。他輕聲回答:「我哋可以做咩?呢個始終係人哋嘅家事。我哋只係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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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這兩個字讓Yuki心裡一陣刺痛。是的,他們只是外人。他們認識折健才一個月,就算他們每星期來探望他,陪他吃飯聊天,他們終究只是外人。他們沒有資格介入折健和他子女之間的矛盾,沒有資格評論誰對誰錯。就像當年爸媽的葬禮上,那些親戚圍在一起討論誰應該收留她和Arvin的時候,她也深深地感受到——原來血緣以外的人,永遠都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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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因為在她的心裡,折健已經不只是「一個認識了一個月的老人家」了。他已經變成了她和Arvin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他們每個星期去探望他,不只是出於同情,而是真的把他當成了家人——一個需要陪伴的長輩,一個可以用他的故事溫暖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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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折健,也把他們當成了家人。至少Yuki是這樣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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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她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沒有合適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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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像是在傳遞一種無聲的力量。「我哋聽日再嚟。俾佢一啲時間冷靜吓。佢需要嘅,唔係而家衝入去,而係俾佢知道我哋一直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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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默默地點了點頭,但心裡卻明白,這場衝突的餘波,恐怕不會那麼快消散。有些傷口不是時間可以治癒的。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永遠改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那場車禍之後,她和Arvin的生命徹底改變了一樣。他們知道,從今以後,折健的世界也會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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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在憤怒之中,親手斬斷了和兒子之間最後的聯繫。不管他之後有多後悔,有多想修補,這道裂痕都將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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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中的膠袋放在折健家門口——那條新鮮的鱸魚還用報紙包著,菜心和番茄安靜地躺在膠袋裡。也許他看到這些食材,會知道他們來過。會知道有人記掛著他。會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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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Arvin輕聲說,拉著她的手,轉身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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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Yuki回頭看了一眼。折健家的木門依舊緊閉。走廊的感應燈熄滅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上,照在那張褪色的揮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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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後的世界,她看不見。但她可以想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獨自坐在那張破舊的梳化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張全家福照片。窗外的暴雨不斷拍打著玻璃,雷聲一陣一陣地傳來。屋裡沒有開燈,只有電視機的螢幕發出閃爍的微光,照亮了他那張滿佈風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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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臉上,除了憤怒和絕望,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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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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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Yuki和Arvin回到家之後,兩個人都沒有怎麼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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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停了,但窗外的世界還是濕漉漉的。街燈的光映在積水的行人路上,反射出一片片破碎的橘黃色光暈。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味,混合著泥土和濕柏油的氣息。偶爾有車輛經過,輪胎壓過積水,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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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坐在客廳的飯桌前,面前攤著那本紅色記事簿。她本來打算整理今個星期的開支,但手指握著筆,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她的腦海裡反覆浮現著下午的畫面——折健那聲嘶力竭的怒吼、折立那個疲憊而絕望的背影、折愁那聲輕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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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折爺爺嘅仔,到底爭人幾多錢?」Arvin坐在梳化上,雙手抱膝,目光有些迷離地望著電視機漆黑的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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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Yuki輕輕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筆,「但聽佢哋講嘅語氣,應該唔係少數目。可能係生意失敗,又可能係……其他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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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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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賭錢,或者借咗大耳窿。」Yuki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擔憂,「你記唔記得阿爸以前講過,佢有個同事因為賭錢爭人好多錢,最後俾大耳窿追數追到上公司?啲大耳窿好恐怖㗎,會淋紅油、塞鎖匙窿、打電話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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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沉默了一陣。他想起折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那套發皺的西裝,還有他低著頭快步離開時那個孤獨的背影。那個男人,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反而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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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折爺爺係咪真係會同佢斷絕關係?」他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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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條細長的光影。她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如果爸爸還在生,如果她和Arvin做錯了什麼事,讓爸爸很失望很失望,爸爸會不會也說出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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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她在心裡輕輕地回答。爸爸不會。爸爸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他們做錯了什麼,他都會原諒他們。因為他們是他的孩子。因為家人的愛,是沒有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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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折健說出了那句話。不是因為他不愛他的兒子,而是因為他太愛了,愛到無法承受再次失望的痛苦。他的決絕,不是出於冷漠,而是出於絕望。就像一個人被同一把刀捅了很多次,終於決定把那把刀永遠地丟開,即使那把刀曾經是他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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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唔會嘅,」她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佢而家係一時之氣,講嘅係氣頭說話。親生父子,邊有咁易斷得開?但係……有啲嘢,講咗出口,就算之後收返,都會留低疤痕。就好似打爛咗嘅玻璃杯,就算用萬能膠黏返,都會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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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聽完之後,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在梳化上縮成一團,把頭埋在膝蓋之間,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他忽然很想念爸爸,想念那個用低沉嗓音教他們認星星的男人,想念那個說「你係我嘅驕傲」的男人。如果爸爸還在,這一切都會不一樣。他們不會孤獨地長大,不會一個人面對這個殘酷的世界,不會在遇到折健這樣的故事時,感到如此深刻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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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間歇車輛引擎聲,和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沉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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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綠茵邨那棟老舊樓宇的十五樓,一扇窗戶的燈光徹夜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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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坐在梳化上,姿勢從下午開始就沒有改變過。他的背脊微微佝僂,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變得蒼白僵硬。客廳裡只有電視機開著,螢幕上播著什麼節目他根本沒有留意,聲音調得很小,小到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嗡嗡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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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穿過茶几上那張全家福照片,穿過斑駁的牆壁,穿過窗外漆黑的夜空,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幾十年前,那個他還年輕力壯、孩子們還圍在他身邊嬉鬧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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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在寂靜的客廳中格外清晰。時間在流逝,但對折健來說,時間似乎已經沒有意義。反正每一天都是一樣的——一個人起床、一個人煮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明天和今天沒有分別,今天和昨天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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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不一樣。因為今天,他親手把兒子推出了門外。因為今天,他說出了那句永遠無法收回的話。因為今天,他終於承認了一個他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他的兒子,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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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茶几旁邊的紅色膠袋上。那是Yuki和Arvin下午放在門口的,他後來開門的時候看到,就拿了進來。膠袋裡有一條用報紙包著的鱸魚、一把菜心、幾個番茄,還有一些蔥薑蒜之類的配料。魚已經不新鮮了,鱗片開始發乾,但他還是把它放進了雪櫃。因為那是那兩個孩子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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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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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認識Yuki和Arvin才一個月。一個月前,他在街上跌倒,狼狽不堪,是那兩個孩子把他扶起來、送他回家。從那天開始,他們每個星期都會來探望他,帶著新鮮的食材,為他煮一頓像樣的飯,陪他聊天,聽他講那些沒有人想聽的陳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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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和他非親非故。他們沒有義務對他好。但他們卻比他的親生子女,更加關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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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關心,讓他感到溫暖,同時也讓他感到羞愧。溫暖,是因為他在人生的最後階段,竟然還能遇到這樣善良的孩子。羞愧,是因為他的親生子女,從來沒有對他這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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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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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折立還是個小男孩。他記得折立小時候很黏他,每次他放工回家,折立都會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用稚嫩的嗓音喊「爸爸爸爸」。他會把折立舉起來,放在肩膀上,在小小的客廳裡轉圈。折立會咯咯地笑,笑得像個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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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折立,是他最大的驕傲。他那時候想,他要努力工作,賺多點錢,給兒子最好的教育,讓他將來出人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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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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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從太太過身開始。太太因為癌症走了之後,折健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壓力很大。他變得暴躁、易怒,動不動就發脾氣。折立正值青春期,父子之間的衝突越來越多。他罵折立不努力讀書,罵他只顧著玩,罵他沒出息。他以為嚴厲就是愛,以為罵得越兇,孩子就會越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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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錯了。他把兒子罵走了。折立中學畢業之後就搬了出去,很少回來。偶爾回來,就是借錢。他幫過折立很多次,每一次都罵得很難聽,但最後還是心軟,把錢借了給他。然後折立消失一段時間,又再回來,重複同樣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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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以為,只要他繼續借錢給折立,總有一天,折立會真正改變。他會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會結婚生子,會帶著孫子回來探望他。那時候,他就可以原諒折立過去的所有,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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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這個幻想徹底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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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折立又回來了。又借錢。又是同樣的理由——做生意失敗,需要資金周轉。折健知道,那根本不是做生意。那是賭。他的兒子,變成了一個賭徒。他所有的錢、所有的退休金、所有留給孩子們的積蓄,全部都被折立拿去填了賭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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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再也沒有錢可以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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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夠咗……你唔係我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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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心裡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地捅了進去,然後用力攪動。那痛楚不是來自憤怒,而是來自絕望。因為他知道,他說出那句話,不是因為他不再愛折立,而是因為他不能再欺騙自己了。他的兒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騎在他肩膀上咯咯笑的小男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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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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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夜空中的雲層散開了一點,露出幾顆疏疏落落的星星。一顆特別明亮的星星掛在北方天際,冷靜而堅定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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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看著那顆星,忽然想起Yuki說過的話。她說,她爸爸教過她,那顆星叫北極星。只要找到北極星,就不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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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已經迷失了很久很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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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傳來一陣悶痛,像是有一塊大石壓在上面。他知道這是心臟病的症狀——醫生說過,情緒激動會誘發心絞痛。他應該要食藥了,但他不想動。他只想這樣靜靜地坐著,任由時間流逝,任由疼痛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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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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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眼淚,沿著滿佈皺紋的臉頰緩緩滑落,最後滴在他那雙蒼老的手背上。眼淚很燙,像是心口那股悶痛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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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上一次哭,是太太去世的那天。他跪在醫院病房裡,握著太太冰冷的手,哭得像個無助的小孩。那時候,折愁還是個中學生,折立剛出來社會做事。兩個孩子站在他身後,默默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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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還會一起哭。那時候,他們還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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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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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的燈光很暗,只有電視機的螢幕發出閃爍的微光,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牆角那盞座地燈壞了很久,他一直沒有換燈泡,因為他覺得一個人不需要那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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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裡播著某個深夜重播的粵語長片,黑白畫面,演員們說著他年輕時流行的對白。那是他那個年代的電影。那時候他還是個搬運工人,每天在碼頭扛著沉甸甸的貨物,汗流浹背,但心裡有希望——因為家裡有太太等著他,有兩個孩子需要他養活。那時候雖然窮,但一家人齊齊整整,日子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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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每個星期六晚上,他都會帶太太和孩子們去樓下茶餐廳食飯。折立最喜歡吃乾炒牛河,折愁就喜歡吃星洲炒米。太太總是點最便宜的粟米肉粒飯,說自己不餓。他知道太太是在省錢,所以每次都會偷偷多點一碟油菜,放在太太面前,說「食唔晒,你幫手食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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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茶餐廳早就拆了,變成了藥房。太太也走了,埋在那個可以看到海的小山丘上。折立變成了賭徒。折愁忙著工作,很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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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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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寂靜的客廳中迴盪,像是一片落葉飄落在地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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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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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來得很突然,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折健愣了愣,抬起頭來,望了望牆上的時鐘。時針指向晚上九點半。這個時間,會有誰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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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起身。他不想見任何人。他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也許來人會以為他不在家,自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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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門鈴又響了。這次響得更久,更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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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門外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折爺爺?你喺唔喺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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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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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的心頭微微一震。他沒有想到,那兩個孩子會在這個時候來。今天下午的爭吵,他們聽到了嗎?如果是,他們為什麼還要來?為什麼還要理會一個連親生兒子都不要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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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沉默了一會,內心在掙扎。他想見他們,又不想見他們。想見,是因為他們的笑容是這段灰暗日子裡唯一的光;不想見,是因為他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一個坐在黑暗中等死的孤獨老人,一個被兒子拋棄的失敗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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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門鈴第三次響起了。這次,是Arvin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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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我哋知你喺入面。你開門啦,我哋帶咗粥嚟,係皮蛋瘦肉粥,仲有油炸鬼。你食啲嘢啦,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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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皮蛋瘦肉粥。那是他年輕時最喜歡吃的東西。太太在生時,每逢他生病或者心情不好,都會煲皮蛋瘦肉粥給他吃。那粥很綿,很滑,米粒都煲到化開,皮蛋的鹹香和瘦肉的鮮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他總是吃三大碗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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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皮蛋瘦肉粥了。因為沒有人會為他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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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終於站了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扶著梳化扶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每一步都很吃力,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咯」聲,像是在抗議。他走到門前,用顫抖的手打開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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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閘外面,站著Yuki和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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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都穿著雨衣,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濕髮貼在額頭上。Arvin手中提著一個發泡膠飯盒,熱騰騰的蒸汽從蓋子的縫隙中冒出來,在冷冷的走廊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Yuki則拿著一把長遮,遮面上還滴著水珠。他們的表情有些緊張,眼神中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像是在探望一個重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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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Yuki看到他開門,明顯鬆了一口氣,「我哋買咗粥俾你。你食啲嘢啦,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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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站在門口,那雙渾濁的老眼在Yuki和Arvin之間來回掃視。他看著他們濕漉漉的頭髮、關切的眼神、手中那盒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很緊很緊,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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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到。他真的沒有想到。他的親生子女對他冷漠無情,但這兩個和他非親非故的孩子,卻在深夜冒著雨,為他送來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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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的表面,「你哋做咩要咁樣……我……我唔值得你哋咁樣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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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你講咩呀,」Arvin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快啲開門俾我哋入去啦。啲粥凍咗就唔好食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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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打開了鐵閘。鐵閘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走廊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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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走進屋裡,看到客廳的模樣,心裡都沉了一下。屋裡沒有開大燈,只有電視機發出微弱的藍白光線。光線在折健蒼老的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茶几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被拿了起來,放在梳化上,似乎剛才被人握在手中看了很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壓抑的氣氛,像是暴風雨過後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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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走到廚房,打開燈,拿出碗筷。廚房裡還放著他們下午留下的食材——那條鱸魚安靜地躺在雪櫃裡,菜心和番茄原封不動地放在籃子裡。看來折健今天沒有煮飯。或者說,他今天根本沒有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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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粥從發泡膠飯盒倒進碗裡,熱騰騰的蒸汽立刻升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視線。皮蛋瘦肉的香氣迅速瀰漫開來,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單位,驅散了一部分沉重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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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過嚟食粥啦。」她端著碗,走到飯桌前,把碗放在桌上。她又拿了一雙筷子、一隻湯匙,整齊地擺在碗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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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慢慢走到飯桌前,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疲憊。他拿起湯匙,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粥很熱,燙得他的舌頭有些刺痛。但他沒有吐出來,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咀嚼著。粥很綿,皮蛋很香,瘦肉很嫩。那是他久違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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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眼淚忽然不受控制地從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湧出來,沿著滿佈皺紋的臉頰滑落,滴進粥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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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多久沒有吃過這樣一頓像樣的飯了?不是一個人對著電視機,不是一罐罐頭一碗白飯,而是有人陪在身邊,有人關心他有沒有吃飯,有人願意在深夜冒著雨為他送來一碗熱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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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看著他流淚,什麼也沒有說。他們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陪著他。Yuki伸出手,輕輕地放在折健那隻蒼老的、顫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年輕,皮膚光滑,而折健的手背粗糙得像樹皮,青筋凸起,滿是老人斑。兩隻手疊在一起,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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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Yuki輕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微風拂過水面,「你唔係一個人㗎。我哋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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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到這句話,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模糊的老眼望著Yuki,望著Arvin,望著這兩個和他毫無血緣關係、卻比親生子女更關心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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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皮蛋瘦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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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口,都混著眼淚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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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一道淡淡的月光從縫隙中灑落下來,照在濕漉漉的窗台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雨後的夜空格外清澈,幾顆星星在雲層之間若隱若現。那顆最亮的北極星,依舊堅定地掛在北方天際,安靜地注視著這座城市,注視著這棟老舊的公屋大廈,注視著這扇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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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裡面,三個人圍坐在小小的飯桌前。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低著頭,一邊流淚一邊吃粥。一對年輕的姐弟坐在他身邊,靜靜地陪伴著他,沒有追問,沒有說教,沒有同情,只有純粹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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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傷口,不是一個晚上就能癒合的。有些痛苦,不是一碗粥就能撫平的。有些裂痕,一旦出現,可能永遠無法完全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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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在這個夜晚,這個孤獨的老人不再是孤獨的。因為有兩個孩子,願意在深夜冒著雨,為他送來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因為有兩個孩子,願意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坐在他身邊,輕輕地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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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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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空很暗,但有一顆星特別亮。它靜靜地掛在北方天際,恆久而堅定,像是宇宙中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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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放下了湯匙。粥已經吃完了,碗底只剩下少許殘留的米粒。他看著那個空碗,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用那雙仍然濕潤的眼睛望著Yuki和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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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今日嘅事……係我唔好。我對唔住折立。我唔應該咁樣講嘢。但我真係……我真係冇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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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顫抖著,像是隨時都會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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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握住他的手,打斷了他的說話。「折爺爺,你唔使解釋。我哋明白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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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白?」折健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茫然和一絲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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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Arvin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認真,「我哋雖然唔係你嘅親人,但我哋會一直喺度陪你。你唔使一個人面對所有嘢。你有咩唔開心,可以同我哋講。你身體唔舒服,我哋會陪你去睇醫生。你想食咩,我哋會煮俾你食。你唔使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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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眶又紅了,但他這次沒有讓眼淚流出來。他只是用力地握住Yuki的手,又看了看Arvin,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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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但在那一刻,Yuki和Arvin都明白了——這個倔強的老人,終於願意放下他的防備,終於願意承認他需要別人,終於願意讓這兩個人走進他封閉了多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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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Yuki站起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聽日我哋會再嚟㗎。嗰條鱸魚仲喺雪櫃,聽日蒸俾你食。你今晚早啲休息,唔好諗咁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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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Arvin補充道,「你身體唔好,要早啲瞓。我哋聽日會帶啲新鮮嘅生果過嚟。你鍾意食咩生果?橙?蘋果?定係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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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看著他們,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輕,輕得像是一縷風就能吹散,但確實存在。像冬日裡久違的陽光,雖然微弱,但足以融化一點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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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都好,」他輕聲說,語氣中多了一絲柔軟,「你哋買咩我都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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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Yuki和Arvin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多了。雨後的街道很安靜,空氣清新,帶著一絲冰涼的甜味,像是被雨水徹底洗淨過一樣。路燈的橘黃色光芒映在濕潤的行人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們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心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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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開心,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無奈,有溫暖,也有一絲對未來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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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你覺得折爺爺會好返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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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一陣。她抬起頭,望向夜空。雨後的星星特別明亮,那顆北極星依舊掛在北方天際,恆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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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她輕聲說,「但係我哋會陪住佢。無論佢會唔會好返,至少,佢唔會再係孤單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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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外婆臨走之前那番話。外婆說,有啲嘢,俾出去嘅時候,你自己都會得到。譬如關心,譬如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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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不明白。但現在,她好像開始懂了。他們給折健的,只是一碗粥、一些陪伴、一點關心。但他們從折健身上得到的,遠遠不止這些。他們得到了一個長輩的故事、一份跨越世代的溫暖、一種被需要的感覺。他們找到了一個需要他們的人,而在尋找的過程中,他們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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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下去。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低下頭,靜靜地跟著Yuki的步伐。他的心裡也在想著同樣的事——他們幫助了折健,但折健也幫助了他們。在照顧折健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不再只是那個需要被家姐保護的細路。他也可以保護別人,也可以被別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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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發現,讓他覺得自己長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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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綠茵邨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是這座老舊的屋邨正在緩緩閉上疲憊的眼睛。但十五樓那扇窗戶的燈光,卻依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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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燈下,坐著一個老人。他面前放著一個空碗,碗裡曾經盛滿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微笑,那是今晚之前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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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被他重新放回了原位。照片裡,年輕的他摟著太太,膝下站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他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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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拭著相框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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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他對著照片裡的家人輕聲說,聲音沙啞而溫柔,「我今日講咗啲好過分嘅說話。但係……請你哋原諒我呢個冇用嘅老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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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著一道銀色的尾跡,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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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沒有看到那顆流星。但他看到了掛在北方天際的那顆北極星,正透過窗戶,安靜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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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Yuki說過的話——只要搵到北極星,就唔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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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還來得及找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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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一切還不算太遲。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pJ8tYEC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