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三月裡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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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三月通常是潮濕的、灰濛濛的,牆壁會滲出水珠,衣服晾三天都乾不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濕的氣息。但這一天不同。陽光毫不吝嗇地灑落在大地上,把整條街道鍍上一層金黃色的光暈。微風從海的方向吹來,帶著一絲清涼,拂過行人的臉龐,帶來久違的清爽感。街角的木棉樹正開得燦爛,橙紅色的花朵一團一團地掛在枝頭,像是有人在樹上掛滿了小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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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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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是他們兩姊弟最常去的地方。一來不用花錢,二來有冷氣,三來環境安靜,適合溫書。最重要的是,圖書館有一種獨特的氣味——舊書紙張混合著木質書架的味道,讓人心境平靜。每逢週末或者學校假期,他們就會帶上課本和筆記,在圖書館的自修室裡待一個下午,各自埋頭苦讀。Yuki溫習DSE的課程,Arvin則應付中四的課業,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自專注,偶爾抬頭對望一眼,又繼續低頭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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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他們在圖書館待了三個多小時,Yuki終於把通識科的其中一個單元溫習完畢,而Arvin也做完了數學練習卷。離開的時候,Yuki提議去超市買些食材,為晚飯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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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想食咩?」Yuki一邊沿著街道慢慢走著,一邊翻開手機裡的備忘錄。備忘錄上記錄著家裡需要補充的物資——雞蛋、醬油、洗衣粉,還有Arvin上星期就吵著想吃的雞翼。「冰箱仲有半斤菜心,可以炒嚟食。雞翼你想食點整?瑞士汁定係可樂雞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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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樂雞翼!」Arvin毫不猶豫地回答,眼睛亮了起來。他想起上次吃可樂雞翼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候是外婆的生忌,Yuki特意做了幾道外婆生前最拿手的菜式,其中就包括了可樂雞翼。那天的雞翼燉得很入味,甜甜的醬汁滲進雞肉裡面,Arvin一口氣吃了五隻,連手指上的醬汁都舔得乾乾淨淨。「但係可樂好似唔係好健康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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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唔中食一次半次,有咩所謂。」Yuki笑了笑,關掉手機螢幕,放進口袋裡。她今天心情不錯,因為茶餐廳的老闆發叔昨天額外給了她兩百蚊獎金,說是她工作表現好,算是少少鼓勵。她把那兩百蚊收在紅色記事簿的夾層裡,打算用來買些好一點的食材,讓兩姊弟吃一頓豐盛的晚餐。「我哋去超市睇吓有冇雞翼特價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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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嘢!」Arvin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步伐也輕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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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著,經過一間間商舖——藥房門口掛著大大的紅字招牌,寫著「特價成藥」;麵包店飄出新鮮出爐的菠蘿包香氣,店員正在把一盤金黃色的麵包從烤爐裡拿出來;地產舖的櫥窗上貼滿了樓盤廣告,每一張都標著讓人咋舌的天價。街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有推著買餸車的主婦、有穿著西裝打電話的上班族、有牽著狗繩慢跑的年輕女生。這是一條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各自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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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一邊走,一邊和Arvin閒聊學校的事。Arvin說他們班的班主任最近在籌備班際歌唱比賽,每天都在放學後留下來練歌,班上的同學怨聲載道。他又說物理科的老師講課很悶,每一堂都照著書本讀,搞得他每次上物理課都會打瞌睡。Yuki聽著,不時插嘴說幾句,偶爾嘲笑他被老師罰企的糗事,偶爾認真地提醒他要專心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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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對話很平凡,很日常。但正正是這些平凡的日常,構成了他們生活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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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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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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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大,但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仍然清晰可辨。Yuki和Arvin同時轉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街角的報紙檔旁邊,一位年邁的老人跌倒在地,手中幾個膠袋散落一地,裡面的東西滾了出來——兩罐午餐肉、一包白菜、幾條皺巴巴的紅蘿蔔,還有一袋散開了的泰國香米,白花花的米粒灑了一地,像是落了一地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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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趴在行人路上,掙扎著想要起身。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棉襖,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線頭,深灰色的長褲膝蓋位置有一塊不明顯的補丁。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覆蓋在頭頂上,皮膚滿是皺紋和老人斑,深褐色的斑點像是歲月留下的印記。他雙手撐在地上,試圖撐起身體,但明顯腿腳不靈便,動作非常緩慢,像是一台生了鏽的機器,每動一下都伴隨著痛苦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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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爺!」Yuki沒有多想,立刻拔腿跑了過去。她的反應很快——這是她在茶餐廳工作練出來的本能,在那個兵荒馬亂的環境裡,你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否則就會被工作壓垮。Arvin也緊跟在後,腳步急促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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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在老人身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扶住他的手臂。老人的手臂很瘦,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像一根枯老的樹枝。他的皮膚冰涼而粗糙,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一條條蜿蜒的河流。「老爺爺,你有冇事?跌親邊度?痛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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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抬起頭來。那是一張寫滿風霜的臉——深深的皺紋從眼角蔓延到鬢邊,像是乾涸的河床;額頭上橫著三道深深的抬頭紋,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印記;嘴唇乾裂,嘴角兩邊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渾濁而疲憊的眼睛,眼球上佈滿了紅色的血絲,眼白泛黃,但眼神之中,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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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Yuki的問題,只是低下了頭,滿佈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他輕輕推開Yuki的手,想要自己站起來,但雙腳使不上力,身體搖晃了一下,差點再次跌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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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等陣,我扶你啦。」Arvin迅速彎下腰,繞到老人的另一側,用雙手穩穩扶住他的腋下。Arvin雖然身形偏瘦,但畢竟是年輕人,力氣還是有的。他咬緊牙關,使勁把老人從地上扶了起來。老人的身體很輕,輕得讓Arvin吃了一驚——那件藍色棉襖下面,幾乎沒有什麼肉,只剩下一把老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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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嚟,唔好急。」Yuki也在另一邊扶住老人的手肘,兩個人合力把他攙扶到路邊的花槽石壆上坐下。花槽裡種著幾株半死不活的杜鵑花,葉子枯黃,花朵凋零,和老人的狀態有些相似。「老爺爺,你坐低休息一陣先。有冇邊度特別痛?使唔使我哋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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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坐在石壆上,喘了好一陣子氣才緩過來。他的呼吸又淺又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垂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手,沉默了一會,才輕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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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磨過木頭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痕跡,彷彿說一句話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我呢副老骨頭,真係唔中用……行路都會跌低……多謝你哋……多謝你哋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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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自嘲,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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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咁講啦,老人家跌低係好常見嘅事,邊個都有機會跌親㗎。」Yuki連忙安慰道,她蹲在老人面前,保持著視線與他平齊。這是外婆教她的——和老人家說話的時候,不要站著俯視他們,要蹲下來,讓他們感覺被尊重。「你喺度坐一陣,我幫你執返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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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轉過身,和Arvin一起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東西逐一撿起來。她先把那兩罐午餐肉放回膠袋裡——罐頭上面印著最便宜的品牌標誌,標籤紙有些破損,看起來是特價貨。然後是那包白菜,用報紙包著,菜葉有些發黃,邊緣乾枯捲起,明顯不是新鮮的貨色。那幾條紅蘿蔔更是皺巴巴的,表皮都起了皺紋,像是老人的皮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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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麻煩的是那袋散落的米。白米灑了一地,混雜著行人路上的灰塵和小石頭,看起來已經無法食用了。Yuki蹲在地上,用手指把還能撿起來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撿進掌心,米粒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芒。她知道這些米對老人來說可能很重要,但現在已經髒了,不能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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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米……唉,冇得食喇。」Arvin望著一地狼藉的白米,語氣中帶著惋惜。他蹲在Yuki旁邊,幫她一起撿米,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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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沒有說話。她留意到,老人買的全部都是最簡單、最便宜的食物——廉價罐頭、減價蔬菜、散裝白米。沒有一樣是貴價的食材,沒有一樣是新鮮的肉類或魚類。這些東西,加起來可能都不到五十蚊。她把還能吃的東西一一放回膠袋裡,然後把已經髒掉的米掃成一堆,打算等會兒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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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爺,你啲嘢執返好晒喇。」Yuki站起來,把幾個膠袋放在老人身旁的花槽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微笑著問:「你住得遠唔遠?我哋可以送你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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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他望著Yuki,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他看了一會,才遲疑地開口:「你哋……你哋肯送我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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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肯啦,」Arvin想都沒想就回答,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這根本不值得討論,「你跌親咗,一個人行返去好危險㗎。我哋冇咩做,陪你返去一啲都唔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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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默了一陣。他的目光在Yuki和Arvin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打量他們,又像是在猶豫。過了一會,他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很緩慢,像是頸椎生鏽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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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喺綠茵邨,」他的聲音低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情願,仿佛承認自己需要幫助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離呢度唔係好遠……但係我呢雙腳……唉,行起上嚟真係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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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Yuki知道這個地方,是一個老舊的公共屋邨,位於幾個街區之外,走路大概要十五分鐘。那裡樓齡超過四十年,住的大部分是老人家和低收入家庭。她記得外婆以前有個朋友也住在那裡,小時候她跟著外婆去探望過幾次,記得那裡的走廊很暗,電梯很舊,樓下有一個小小的公園,公園裡有幾張石凳和一組生鏽的遊樂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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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之嘛,我哋識路呀。」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然後異口同聲地說:「咁我哋陪你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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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聽到這話,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極淡的笑容。那不是開心或喜悅的笑容,而是一種感激之中混雜著苦澀的笑容,像是一杯泡了很久、已經變涼的茶,雖然苦澀,卻有回甘。「真係麻煩晒你哋……而家啲後生仔女,好少好似你哋咁好心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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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度係,幫下老人家好平常啫。」Yuki一邊說,一邊彎腰拿起放在花槽上的幾個膠袋,把它們掛在自己的手臂上。Arvin則繞到老人的左邊,伸出胳膊讓他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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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爺,你扶實我啦。慢慢行,唔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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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他那隻顫抖的、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搭在Arvin的手臂上。他的手很輕,幾乎沒有重量,Arvin卻覺得那隻手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種來自歲月、來自經歷的沉甸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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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三人就這樣沿著街道慢慢走著。步伐很慢,慢到連路邊的鴿子都不怕他們,依然自顧自地在行人路上踱步。陽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淺灰色的行人路磚上,像是一幅會移動的剪影畫。一個瘦削的少年,一個馬尾少女,中間夾著一個微微佝僂的老人,構成了一幅有些奇怪卻又異常和諧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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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Yuki嘗試和老人聊天,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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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爺,你貴姓呀?」她走在老人右邊,語氣溫柔地問道。外婆教過她,和老人家說話要大聲一點、慢一點,因為很多老人家耳朵都不太好。但她沒有刻意扯大嗓門,而是保持著一種溫和而清晰的語調,讓老人可以輕鬆地聽到她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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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折,叫折健。」老人回答,語氣有些生硬,像是不習慣和陌生人交談,「摺紙個折,健康個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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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Yuki在心裡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好好聽嘅名喎。我姓舒,我叫舒寶晴,你可以叫我Yuki。呢個係我細佬,叫舒寶安,我哋平時叫佢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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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步伐雖然緩慢,但很穩定,像是一台雖然老舊但仍然堅持運作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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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街坊對你點呀?」Arvin好奇地問,他個性比Yuki外向一點,不太怕和陌生人搭話,「附近多唔多老人家住?你平時有冇同佢哋傾偈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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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到這個問題,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不屑和不滿,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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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啲人仲算客氣……但係大部分……」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唉,邊個會得閒理一個老頭仔呢?個個都趕住返工返學,趕住賺錢,趕住生活。人哋有人哋嘅事,我呢啲老人家,坐喺度等死就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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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沒有太多怨氣,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陳述,像是在講述一件習以為常的事實。但正是這種平淡,讓Yuki心裡更加難受——這位老人已經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孤獨,甚至覺得孤獨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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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顧四周,打量著附近的環境。他們已經走進了綠茵邨的範圍,眼前的景象和她記憶中的差不多——幾棟灰白色的舊樓聳立在路旁,外牆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樓下的公園裡,幾個老人家坐在石凳上曬太陽,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像是一座座雕塑;公園的涼亭裡,兩個阿伯正在下象棋,旁邊圍著幾個看熱鬧的街坊,不時傳來爭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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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時一個人住咩?」Yuki轉頭望向折健,小心翼翼地問道。她注意到折健的手指上沒有戴戒指——沒有結婚戒指,沒有任何飾物,只有一雙空空如也的、滿佈青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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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沉默了一陣,才輕輕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慢放的影片。「我有兩個細路,一仔一女。但係……」他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苦澀,像是喝了一大口沒加糖的涼茶,「佢哋好耐冇返嚟睇我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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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唔係住喺香港咩?」Arvin忍不住追問。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解和不滿,「點解唔返嚟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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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都有自己嘅生活,」折健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破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鞋面上的布料也起了毛球,「邊有時間理我呢個老頭仔?一個二個淨係識得搵錢,結婚生仔,邊個仲會記得老豆喺度等佢哋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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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聽到這話,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他們自小就失去了爸媽,深知孤獨的滋味——那種夜裡醒來,四周一片寂靜,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你一個人的感覺。而眼前這位老人,雖然有兒有女,但同樣被遺忘在城市的角落,獨自生活在這座老舊的屋邨裡。他的孤獨,比起他們,可能更加深刻——因為他不是沒有家人,而是被家人遺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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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有冇養寵物呀?」Arvin試探性地問,試圖轉移話題,讓氣氛輕鬆一點,「養隻貓或者狗仔,可以陪下你,冇咁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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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養咩寵物?我自己都養唔掂自己,點養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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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Arvin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他望向Yuki,眼神中帶著一絲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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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追問下去。她大概明白了——折健的生活條件並不好,可能連自己的溫飽都成問題,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和精力去養寵物。她忽然想起剛才那袋灑了一地的白米和那幾條皺巴巴的紅蘿蔔,心裡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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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向前走,穿過綠茵邨的商場。商場不大,只有兩層,地下是街市和幾間小食肆,樓上是超市和一些雜貨舖。走廊的燈光昏暗,幾盞光管閃爍不定,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地板是那種老式的紙皮石瓷磚,很多地方都有裂痕和缺口,看得出已經很久沒有翻新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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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街市範圍,一陣濃烈的氣味撲鼻而來——混雜著魚腥、肉腥、蔬菜腐爛的氣味,還有清潔劑的刺鼻味道。幾個菜販正在收拾攤位,看到折健經過,有人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也有人乾脆轉過頭去裝作沒看見。Yuki注意到這些細節,心裡隱隱覺得,折健在這個屋邨裡,似乎並不是一個很受歡迎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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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們來到了折健住的樓宇。那棟樓有二十幾層高,外牆的油漆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些窗口掛著萬國旗般的晾曬衣物。樓下的大門是那種老舊的鐵閘,閘上的油漆也剝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生鏽的鐵枝。對講機的面板上貼滿了補習社和寬頻公司的廣告貼紙,很多按鈕旁邊的名字標籤都已經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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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喇,」折健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鑰匙只有兩條,一條是大門鎖匙,一條是鐵閘鎖匙,串在一個舊得褪色的鎖匙扣上。「唔該晒你哋送我返嚟……你哋快啲返去啦,唔好阻住你哋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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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送你上樓先啦,」Yuki沒有理會他的推辭,目光堅定地望著他,「你啱啱跌親咗,一個人上樓好危險。等我哋送你入到門口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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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堅持。他看著Yuki認真的表情,又看了看Arvin同樣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推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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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推開那扇吱吱作響的鐵閘,走進樓宇大堂。大堂的燈光非常昏暗,只有頭頂那盞光管在孤獨地亮著,四周的角落都隱沒在陰影之中。牆上貼著管理處的告示,紙張已經泛黃,邊角都翹了起來。電梯是那種老式的升降機,門上佈滿了 scratched graffiti,按鈕旁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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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電梯,裡面的空間很狹窄,三個人站在裡面已經有些擠迫。電梯緩緩上升,機箱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聽起來像是快要散架一樣。Yuki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的扶手,心裡默默希望電梯不要突然故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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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住在十五樓。走廊很長,很暗,牆壁上的油漆已經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灰黃色。走廊的感應燈有些壞了,有些亮有些暗,明暗交錯的光影投射在地上,顯得格外冷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油煙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玻璃上積了厚厚的灰塵,透進來的光線變得灰濛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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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走到其中一扇鐵閘前停下腳步,用顫抖的手指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鑰匙在他手裡抖了很久,才勉強插進鎖孔。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格外刺耳。他費了一番功夫才把鐵閘打開,然後又打開裡面那扇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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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啦,隨便坐。」折健推開木門,側身讓出通道,語氣有些生硬,但態度明顯比剛才柔和了一些。他打開了門邊的電燈開關,屋裡的燈光亮起,照亮了這個小小的單位。「地方好細,你哋唔好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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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走進屋裡,目光掃過四周,心裡不禁有些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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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不到二百五十呎的單位,比他們的家還要小。客廳只放了幾件老舊的傢俬——一張褪色的布藝梳化,布料已經磨損到露出底下的海綿,扶手上放著一個用膠紙修補過的靠墊;一張木製茶几,邊角因為長年使用而磨得圓滑,桌面有幾個被熱杯子燙出的白色圓印;一個老舊的電視櫃上放著一部厚重的 CRT 電視機,螢幕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機身上方的散熱孔佈滿了蜘蛛網。牆身有些斑駁,角落位置有明顯的水漬痕跡,油漆一片片地鼓起,有些已經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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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儘管環境簡陋,屋裡卻收拾得很整齊——茶几上沒有雜物,梳化上的靠墊擺放得端端正正,地板雖然陳舊但明顯經過打掃,沒有任何垃圾或灰塵。看得出來,折健是一個很愛整潔的人,即使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仍然堅持維持著基本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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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個真係好細路,」折健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語氣中多了幾分溫和,不再是剛才那種生硬和防備,「而家好似你哋咁願意幫人嘅後生仔,真係唔多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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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把手中幾個膠袋放在茶几上,然後轉過身來,對折健笑了笑。「邊度係,幫老人家好平常啫。我哋細個嗰陣,婆婆成日教我哋,見到有需要嘅人就要幫手。佢話,呢個世界,大家互相幫忙,先可以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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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折健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佢係個好人。可以教出你哋兩個咁乖嘅孫,佢一定好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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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佢……舊年走咗喇。」Arvin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悲傷。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那雙沾了些灰塵的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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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沉默了一陣。他的目光在Yuki和Arvin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那張被歲月刻滿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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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係咁,」他輕聲說,語氣中多了一份理解,像是一個同樣經歷過失去的人,終於找到了共鳴,「咁你哋而家……得番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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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Yuki點了點頭,語氣很平靜,沒有太多悲傷,只是一種淡淡的陳述,「阿爸阿媽喺我好細個嗰陣因為車禍走咗。係婆婆一手一腳湊大我哋兩個。舊年佢病咗,入院之後就冇再出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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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她已經習慣了用平靜的語氣去述說這一段經歷,像是在講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但Arvin知道,每一次家姐用這種語氣提起過去,她的心都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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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門口,那雙渾濁的老眼凝視著Yuki,眼神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情緒在湧動——是同情,是敬佩,還是對命運的無奈?或許全部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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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哋……都係咁樣過嘅。」他最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理解,「我仲以為得我一個……原來你哋兩個細路,都經歷過咁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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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慢慢走到梳化前,扶著扶手坐下來,動作有些吃力。那張老舊的梳化在他坐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仿佛也在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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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令我想起我年青嗰陣。」他低著頭,目光有些迷離,仿佛透過面前那張茶几,看到了很遠很遠的過去。「嗰陣時我都有個好乖嘅孫……佢成日都笑,見到我就撲過嚟攬住我,叫我『爺爺』。佢把聲好甜㗎,好似蜜糖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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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孫而家呢?」Arvin好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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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他閉上眼睛,那張滿佈皺紋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開口:「冇咗好耐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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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愣住了。他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從折健的語氣中聽出來,這個話題背後藏著的故事,可能是老人不願意觸碰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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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街上車輛經過的聲音,和遠處小孩在公園玩耍的嬉笑聲。陽光透過灰濛濛的玻璃窗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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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平時有咩做㗎?」Arvin率先打破沉默,試圖轉移話題,「有冇啲咩興趣或者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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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張開眼睛,臉上那絲悲傷慢慢褪去。他思考了一陣,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說:「都冇乜特別……朝早去公園行下晨運,返嚟睇下電視,下晝煮飯食,夜晚早啲瞓。日日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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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咁?」Yuki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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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氣:「一個人嘅日子,本來就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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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大石頭,重重地砸在Yuki的心上。一個人嘅日子,本來就係咁。這句話背後,是日復一日的孤獨,年復一年的等待。沒有期盼,沒有驚喜,只有時間緩慢而無情地流逝,像是沙漏裡永遠在墜落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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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住折健,看著他那雙渾濁而疲憊的眼睛,看著他那雙滿是皺紋和老人斑的手,看著他坐在那張破舊梳化上的孤獨身影,心裡忽然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那是一種酸楚和同情混合在一起的感覺,讓她有一種想要做些什麼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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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有冇興趣同我哋一齊食餐飯?」她試探性地開口,語氣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似的,「今晚我哋打算整可樂雞翼,整多幾隻一啲都唔麻煩。如果你唔介意嘅話,可以嚟我哋屋企食飯,或者我哋帶過嚟俾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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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到這句話,整個人明顯愣了愣。他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望著Yuki,望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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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你哋真係肯同我呢個老頭仔食飯?」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敢置信,一絲期盼,還有一絲害怕——害怕這只是隨口說說的客氣話,害怕自己一旦當真就會再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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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真啦,」Arvin在旁邊笑著補充道,語氣熱情而真摯,「我哋好耐冇同人一齊食飯喇。平時得我同家姐兩個,食飯好靜㗎。多個人多雙筷,仲熱鬧啲添。你鍾意食咩餸㗎?我哋可以買多啲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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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沉默了一陣。他低下頭,那雙蒼老的手輕輕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抬起頭來,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像是冬日裡一縷稀薄的陽光,雖然不夠溫暖,但至少讓人知道,太陽還沒有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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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個細路,」他輕聲說,語氣中多了一份難以掩飾的動容,「真係令我呢個老頭仔心裡面暖暖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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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欣慰。他們知道,這個老人雖然表面冷漠倔強,但內心深處,其實藏著一顆渴望溫暖的心。只是多年的孤獨和失望,讓他把那顆心深深地埋了起來,用冷漠和倔強做成一層厚厚的保護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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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們,或許有機會成為打破那層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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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在折健家坐了很久。Yuki幫他把買回來的食材放好,又幫他檢查了雪櫃——雪櫃不大,裡面的東西少得可憐:幾罐罐頭、半包發黃的白菜、一盒開了封但還未吃完的午餐肉。雪櫃門上的雞蛋格空空如也,製冰格裡的冰塊早已融成一團。廚房灶頭旁邊放著一瓶醬油,只剩下不到四分一,瓶口積了一圈黑色的油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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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時就食呢啲?」Yuki皺著眉頭,指了指雪櫃裡那幾罐罐頭。罐頭上的標籤都是最便宜的品牌,有些甚至沒有標籤,只是光禿禿的銀色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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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食就得啦,」折健坐在梳化上,語氣平淡,「一個人食,唔使咁多嘢。煮太多食唔晒仲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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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則在客廳裡東張西望,目光被電視櫃上的一個相框吸引住了。相框很舊,邊角的木漆已經剝落,但相框裡的玻璃卻擦得很乾淨,一塵不染。照片是一張黑白全家福,應該是很久以前拍的了——一個年輕男人、一個年輕女人,中間站著一個咧開嘴笑的小男孩。那個年輕男人眉宇之間和折健有幾分相似,應該是折健年輕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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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咪你同你太太同埋……你個仔?」Arvin拿起相框,小心翼翼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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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的目光落在相框上,眼神忽然變得柔和起來。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他伸出顫抖的手,從Arvin手中接過相框,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拭著玻璃表面,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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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時……好開心㗎。」他輕聲喃喃,語氣中帶著一絲遙遠的懷念,仿佛透過那張泛黃的照片,他又回到了幾十年前那些充滿歡笑的日子。「但係……人會變㗎。時間會改變好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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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從廚房走出來,站在門口,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她看到折健低著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似乎有什麼在閃爍——是淚光嗎?她不太確定,因為那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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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哋差唔多要走喇。」Yuki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她在心裡盤算著還要去超市買雞翼和可樂,然後回家準備晚飯。「折爺爺,我哋聽日再嚟探你,帶啲新鮮餸過嚟。你唔好淨係食罐頭,冇益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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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麻煩啦,」折健連忙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好意思,「你哋有自己嘅嘢要忙,唔使成日理我呢個老頭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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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麻煩,」Arvin搶著說,語氣堅定而真摯,「我哋好鍾意同你傾偈㗎。你講嘅嘢好有趣,我仲想聽多啲你年青嗰陣嘅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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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望著他們,那雙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感動。他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慢慢擴散開來,變成了真正的微笑——很輕,很淡,但卻是Yuki和Arvin見過最真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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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你哋想嚟就嚟啦。」他輕聲說,語氣中多了一份說不出的柔軟,「我呢個老頭仔,成日都喺度,邊度都唔會去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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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之前,Arvin借用了折健的廁所。廁所很小,只容得下一個馬桶和一個洗手盆,牆壁的瓷磚有幾塊已經裂開,用膠紙暫時黏住。洗手盆上方的鏡子有幾道裂痕,把人的倒影分割成幾塊。馬桶旁邊放著一個膠桶,桶裡裝著半桶水——應該是沖廁用的,因為馬桶的水箱似乎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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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洗手的時候,Arvin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洗手盆下方的半透明膠櫃。透過磨砂質感的膠板,他隱約看到裡面放著一些瓶瓶罐罐。有一瓶藥特別顯眼——白色瓶身,紅色瓶蓋,上面貼著一張綠色的處方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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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輕輕打開櫃門。那瓶藥的標籤上寫著一連串他看不太懂的醫學名詞,但隱約可以辨認出「硝酸甘油」幾個字。瓶身側面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服藥指示——「每日三次,每次一粒,必要時可加服」。紙條上還有醫院的標誌,日期是上個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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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掏出手機,悄悄地把藥瓶拍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折爺爺的身體,可能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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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收好,若無其事地走出廁所,和Yuki一起向折健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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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我哋走喇。聽日再嚟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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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你哋返去小心啲,睇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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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把他們送到門口。走廊的感應燈又熄滅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Yuki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燈重新亮起來,照亮了折健站在門口的孤獨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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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緩緩關上,把折健的身影隔絕在視線之外。Yuki和Arvin站在狹窄的電梯裡,兩人都沒有說話。電梯下降的轟隆聲填補了沉默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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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你覺唔覺得折爺爺……好似好孤獨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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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Yuki輕輕應了一聲。她望著電梯按鈕板上跳動的數字,心裡默默地想著折健坐在那張破舊梳化上的身影,想起他那雙渾濁而疲憊的眼睛,想起他那句苦澀的說話——「一個人嘅日子,本來就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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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以後多啲嚟探佢啦。」她忽然開口,語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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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轉頭望著家姐的側臉。電梯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認真和決心。這種眼神他見過很多次——每一次家姐下定決心要做一件事的時候,她的眼睛就會變得特別明亮,像是燃燒著兩團小小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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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輕輕回答,嘴角勾起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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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Yuki和Arvin去了超市,買了雞翼、可樂、新鮮蔬菜,還特意多買了一些水果——幾個富士蘋果,一盒藍莓。他們打算明天去探望折健的時候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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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可以放好耐㗎,唔使雪櫃都得。」Yuki一邊挑選蘋果,一邊自言自語。她把蘋果一個一個拿起來仔細檢查,確保沒有碰傷或腐爛。這些年來,她學會了怎樣用最少的錢買到最好的東西——這是生活教給她的技能,也是外婆留給她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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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下來。Yuki在廚房裡忙碌著,把雞翼洗淨、汆水,然後放進鍋裡和可樂、醬油、薑片一起燉煮。廚房裡很快充滿了可樂雞翼獨特的甜香氣味,混合著薑片的辛辣和醬油的鹹香。Arvin坐在客廳的書桌前,一邊做功課一邊被香氣引得頻頻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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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呀,幾時有得食?」他終於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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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陣啦,」Yuki頭也不回地說,手裡的鍋鏟在鍋中翻動,「要炆耐啲先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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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幕緩緩降臨。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把夜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色。Yuki站在廚房裡,看著鍋中冒起的白色蒸汽,心裡忽然浮現出折健那張滿佈風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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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記得提我買多啲米。」她對Arvin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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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米做咩?我哋仲有半包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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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俾折爺爺,佢啲米跌咗,冇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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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沉默了一瞬,然後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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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兩姊弟都在心裡默默地想著同一件事——那個住在綠茵邨的孤獨老人,從今以後,或許不再是孤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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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會去探他。因為他們會陪他吃飯、聊天。因為他們知道,孤獨是怎樣的一種滋味,而他們不願意讓任何人——哪怕只是一個偶遇的老人家——獨自承受這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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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外婆教給他們的。外婆說,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不是金錢,不是物質,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懷。她說過一句話,Yuki一直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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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啲嘢,俾出去嘅時候,你自己都會得到。譬如關心,譬如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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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Yuki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現在,她好像開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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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漸濃。廚房裡的燈光溫暖而明亮,鍋中的可樂雞翼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是一個平凡的夜晚,和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但對Yuki和Arvin來說,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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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從今天開始,他們的生活裡,多了一個需要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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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折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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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綠茵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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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Yuki和Arvin吃過晚飯之後,坐在客廳裡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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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放晚間新聞,女主播用平板的語調報導著今天發生的大小事件——股市輕微下跌、港鐵信號故障導致延誤、政府推出新一輪房屋政策。窗外傳來間歇的車輛引擎聲和遠處的船笛聲,交織成這座城市夜晚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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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坐在飯桌前,面前攤著那本紅色記事簿和一堆單據。她拿著計數機,熟練地按著數字按鍵——噠、噠、噠——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個必須支付的帳單,每一聲按鍵聲都像是生活節奏的一部分。電費四百二十蚊,水費三百八十蚊,煤氣費五百零五蚊,上網費二百一十八蚊……她把每一筆支出都工工整整地記錄在記事簿上,字跡一絲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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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開支比上個月多了些。因為天氣開始轉熱,Arvin的夏季校服已經不合身,衣袖短了一大截,褲腳也縮到腳踝以上,穿起來像個滑稽的小丑。上星期她不得不買了一套新的夏季校服給他。校服不便宜,一套要三百幾蚊,她跑了兩間店才找到最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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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坐在梳化上,手中握著手機,語氣有些猶豫,「我有啲嘢想俾你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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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抬起頭來,看到他認真的表情,放下手中的計數機。「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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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把手機遞給她,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照片拍得有點模糊,燈光昏暗,但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瓶白色瓶身、紅色瓶蓋的藥瓶。瓶身側面貼著一張綠色標籤,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細字,隱約可以辨認出「硝酸甘油」幾個字,還有一行小小的服用指示。標籤上有醫院的標誌,日期是幾個星期之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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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係喺邊度影㗎?」Yuki接過手機,放大照片仔細觀看。她雖然不是醫生,但基本的生活常識還是有的——硝酸甘油,印象中是用來醫心臟病的藥。外婆生前有個朋友也是有心臟病,每天都要定時服用這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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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喺折爺爺屋企……廁所個櫃度。」Arvin的聲音有些不安,像是在承認自己做了什麼不應該做的事,「我嗰陣去廁所,無意中見到。我知我唔應該偷影,但係……我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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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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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佢有病唔肯話俾人知。」Arvin的眼神有些黯淡,「你見唔見到佢今日跌低嗰陣個樣?佢喘氣喘得好辛苦,唔似普通跌親咁簡單。而且佢個人咁瘦,面色又唔好……如果佢真係有病,一個人住喺嗰度,冇人知道,冇人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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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Yuki看著弟弟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心裡明白他的感受——他們都經歷過失去外婆的痛苦,知道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有多麼難受。他們不願意再經歷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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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照片放大,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硝酸甘油。這不是普通的傷風感冒藥,是專門用來醫治心絞痛和心臟病的藥物。外婆以前那個有心臟病的朋友,每一次心口痛發作的時候,就要馬上把藥片含在舌底。有一次那個朋友在街上發作,幸好有路人及時幫他叫了救護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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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心臟病?」Yuki喃喃自語,眉頭微微皺起。她回想起今天折健跌倒之後,喘氣喘了很久才緩過來。那時候她以為只是老人家體力不支,現在想來,可能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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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她放下手機,望著Arvin,「如果有病,點解佢唔去睇醫生?點解唔同人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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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佢冇錢,」Arvin低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的理解,「可能佢覺得講咗都冇用,冇人會理佢。可能佢覺得,反正都咁老啦,醫唔醫都冇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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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這些可能性,每一種都讓她心裡隱隱作痛。折健的生活狀況她今天親眼見過了——住在那種環境中,吃著最便宜的食物,連一粒白米跌在地上都會露出惋惜的表情。這樣的老人,或許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看私家醫生,而公立醫院的輪候時間又那麼長,很多老人家等到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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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意志的問題。當一個人活到某個年紀,經歷過太多失去,太多失望,太多孤獨,他可能會覺得,活著和死去,其實沒有太大分別。與其花錢花時間去醫一個醫不好的病,不如就這樣靜靜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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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想法讓Yuki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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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要諗辦法幫佢。」她合上手機,語氣堅定。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對面大廈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起,映在她堅定的瞳孔中。「聽日去探佢嗰陣,試吓問佢身體狀況。唔好直接問,要婉轉啲。老人家好敏感㗎,一覺得你同情佢,佢就會收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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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Arvin點了點頭,把頭靠在梳化扶手上。他思考了一會,又開口問:「如果佢真係有病,我哋可以點幫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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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一陣。老實說,她也不知道。她們自己的生活都已經捉襟見肘,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幫助別人。但幫人不一定要用錢——陪伴、關心、幫忙買菜做飯、陪他去醫院覆診,這些都是她可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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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可以做嘅,係俾佢知道佢唔係一個人。」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的堅定,「其餘嘅,見步行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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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看著家姐,看著她在昏暗燈光下堅定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觸動。他家姐就是這樣的人——明明自己的生活都過得一塌糊塗,明明連下個月的煤氣費都還在擔心,但看到別人有需要的時候,她還是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援手。不是因為她有多麼偉大,而是因為她比誰都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孤獨比貧窮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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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風輕輕吹過,窗簾微微飄動。電視機裡的新聞已經播完,換成了財經節目,主持人和嘉賓正在討論恆生指數的走勢。Yuki關掉了電視,客廳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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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早啲瞓啦,」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紅色記事簿放進抽屜裡,「聽朝仲要返工。下晝我收咗工之後,我哋一齊去探折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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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Arvin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起身。他仍然坐在梳化上,目光有些迷離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思考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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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他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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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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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我哋咁樣幫人,真係有用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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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轉過頭來,看著Arvin認真而迷惘的表情。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四歲那年,外婆剛走,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對著那本紅色記事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那時候,如果有人願意伸出手,如果有人願意陪她坐一會,如果有人願意告訴她「你唔係一個人」——她或許就不會那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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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㗎。」她輕輕回答,語氣溫柔卻堅定,「可能我哋做嘅嘢好少,可能冇辦法改變啲咩大嘢。但係,如果有人因為我哋,少咗一日孤單,多咗一日溫暖,咁就已經好足夠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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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過Yuki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輕輕說了一句:「家姐,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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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佬,」Yuki輕輕拍了他的頭一下,笑著說,「快啲去刷牙洗面瞓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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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Yuki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她的腦海裡反覆浮現著今天下午的畫面——折健跌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起身的狼狽模樣;他坐在那張破舊梳化上,用顫抖的手指輕輕擦拭照片的溫柔動作;他那雙渾濁而疲憊的眼睛,還有那句苦澀的話:「一個人嘅日子,本來就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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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藥瓶上那張綠色處方標籤。硝酸甘油。心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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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之前,也吃過很多藥。那些五顏六色的藥丸藥片,每一種都有不同的功效——降血壓的、薄血的、止痛的。外婆總是不肯準時食藥,說藥太苦,說食藥食到成口都係藥味。Yuki每天都要哄她,有時候把藥丸塞進香蕉裡讓她吞下去,有時候用蜂蜜水送藥,絞盡腦汁只為了讓她乖乖食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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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外婆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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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翻了個身,望向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星星不太明顯,只有幾顆特別亮的,在灰濛濛的夜空中努力閃爍著。她想起了阿爸,想起他用大大隻手指住北極星,用低沉的嗓音說:「搵到北極星,就唔會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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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迷失了嗎?他一個人住在那間老舊的公屋裡,沒有家人探望,沒有朋友關心,每天過著千篇一律的孤獨生活。他是不是已經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了?是不是已經放棄了尋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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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由明天開始,她和Arvin會去探望他,會去陪他。這或許無法改變什麼,但至少,折爺爺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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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Yuki終於感到一絲安心。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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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Yuki在茶餐廳下班之後,匆匆回家換了身衣服,然後和Arvin一起出發去綠茵邨。他們先去超市買了些食材——新鮮的豬肉碎、豆腐、菜心、幾個番茄、一盒雞蛋,還有半斤鮮蝦。Yuki打算今晚做一頓豐富的晚餐——蒸水蛋、番茄炒蝦仁、清炒菜心,再加一個豆腐肉碎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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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買咁多,折爺爺食唔食得晒㗎?」Arvin望著Yuki手中的幾袋食材,有些驚訝地問道。他知道家姐平時很慳家,每次買菜都要計過度過,確保不會買多浪費。但今天她似乎沒有考慮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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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唔晒可以留俾佢聽日食。」Yuki簡單地回答,步伐輕快,「佢雪櫃乜都冇,得啲罐頭同發黃嘅菜。食得多罐頭冇益㗎,老人家特別要注意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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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跟在Yuki身後,提著其中兩個膠袋。他知道,家姐雖然平時很節儉,但在照顧別人這方面,從來不會吝嗇。這是他家姐的優點,也是她最讓人敬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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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到達綠茵邨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轉暗。夕陽的餘暉灑在那些老舊的樓宇上,把灰白色的外牆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公園裡的老人家比昨天少了一些,只剩下幾個人在石凳上乘涼。那兩個下棋的阿伯還在涼亭裡,棋盤上似乎換了一局新的殘局,旁邊圍觀的街坊換了另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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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商場,走進那棟老舊的樓宇,搭乘那部會「轟隆轟隆」響的電梯,來到十五樓。走廊的感應燈依舊昏暗,牆壁上的灰黃色油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走廊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已經變成深藍色,預示著夜幕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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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按下了折健家的門鈴。門鈴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快要壞掉的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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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門內才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有力氣走下去。然後,鐵閘後面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折健那張滿佈風霜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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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比昨天更加疲憊。眼袋很深,臉色蠟黃,嘴唇沒有一絲血色。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Yuki和Arvin的時候,明顯亮了一下——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突然被人調亮了燈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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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你哋真係嚟咗。」他的聲音沙啞,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喜,還有一絲不敢置信。仿佛他本來以為他們昨天只是隨口說說的客氣話,沒有想過他們真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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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嚟啦,」Arvin笑著說,提起手中幾袋食材,在折健面前晃了晃,「我哋應承過㗎嘛。仲帶咗好多嘢食嚟添!今晚我哋一齊煮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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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望著他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似乎有什麼在閃爍。他低下頭,用手背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後側身讓出通道。他的動作很慢,但態度明顯比昨天更加柔和,不再有那種防備和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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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啦……入嚟啦。真係麻煩晒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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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屋裡,Yuki立刻開始行動。她先把食材放進廚房,然後打開雪櫃檢查了一遍——雪櫃裡的情況和昨天一模一樣,幾罐罐頭、半包發黃的白菜、一盒午餐肉。看來折健今天又吃了一天的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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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又食罐頭?」Yuki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帶著一絲責備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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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坐在梳化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一個被抓到偷吃糖果的小孩。「罐頭方便嘛……唔使煮,開咗就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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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得多罐頭唔好㗎,」Arvin一邊說,一邊把買來的食材放在茶几上,「罐頭好高鹽分㗎,對心臟同血壓都唔好。你睇吓我哋買咗咩嚟——新鮮豬肉、豆腐、番茄、菜心,仲有蝦仁。全部都係新鮮㗎,今晚食餐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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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看著茶几上琳瑯滿目的新鮮食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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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在廚房裡忙碌著,開始處理食材。她把豬肉碎用醬油和生粉醃製,把豆腐切成小塊,把番茄切成一片片,把菜心洗淨切段,把蝦仁剝殼挑腸。她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像是在進行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表演。這些年來,她在茶餐廳學到了不少烹飪技巧,雖然算不上大廚,但煮幾道家常小菜還是綽綽有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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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坐在客廳的梳化上,透過廚房的門框看著Yuki忙碌的背影。他的目光有些迷離,仿佛透過這個陌生的少女,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人——或許是他的太太,或許是他的女兒,或許是某個曾經在他的廚房裡忙碌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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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真係好有心,」他忽然開口,語氣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我同你哋非親非故,你哋噉樣幫我,我真係……唔知點多謝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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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喎,」Arvin坐在茶几旁邊,正在幫折健整理堆積在桌上的舊報紙。他把舊報紙疊好,用膠紙捆成一疊,打算等會兒拿去樓下的回收箱。「我哋細個嗰陣,婆婆成日教我哋,幫人唔使講原因,亦都唔使等回報。佢話,有能力幫人嘅時候就要幫,因為你永遠唔知道,將來有一日你會唔會都需要人哋嘅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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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那雙蒼老的手輕輕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抬起頭來,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神情——是感動,是慚愧,還是對往事的追悔?或許全部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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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佢真係好叻,可以教到你哋兩個咁好嘅細路。」他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我有兩個細路,但我冇教好佢哋。佢哋由細到大,我都淨係識得鬧,識得打,識得迫佢哋讀書……我從來冇教過佢哋點樣做一個好人。所以而家,佢哋變成咁樣……都係我自己攞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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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大石頭,重重地砸在Arvin的心上。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看著折健那張蒼老而疲憊的臉。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老人,不只是孤獨和貧窮——他還背負著深深的內疚和後悔。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覺得自己對不起自己的孩子。這種愧疚,或許比孤獨更加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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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後悔嘅嘢㗎,」Arvin輕輕說,語氣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但係最重要嘅係,你仲有機會去改變。你個仔同你個女,佢哋都仲喺度。只要一日未死,一日都有機會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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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抬起頭,望著Arvin,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輕輕嘆了口氣,把目光轉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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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Yuki已經開始炒菜了。油鍋發出滋滋的聲音,蒜蓉的香氣混合著蝦仁的鮮甜味,迅速瀰漫開來,充滿了整個小小的單位。這股香氣讓這個老舊的空間忽然變得溫暖起來,不再那麼冷清。蒸水蛋在另一個爐頭上慢慢地凝固,表面泛起一層細膩的光澤。豆腐肉碎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白色的蒸汽裊裊升起,模糊了廚房的窗戶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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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食得喇!」Yuki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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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折健的飯桌上擺滿了四道菜:蒸水蛋嫩滑如絲,上面淋了幾滴醬油和麻油,香氣撲鼻;番茄炒蝦仁顏色鮮艷,紅色的番茄和粉色的蝦仁交織在一起,賣相誘人;清炒菜心翠綠爽脆,簡單的蒜蓉調味突顯了蔬菜本身的鮮甜;豆腐肉碎湯熱騰騰地冒著白煙,湯色清澈,豆腐和肉碎在湯中輕輕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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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坐在飯桌前,看著這滿滿一桌的菜餚,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湧動。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似乎在用力壓抑著什麼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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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食飯啦。」Yuki把一碗白飯放在他面前,又把一雙筷子遞到他手中。筷子是木製的,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經磨得很光滑,筷尖有些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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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接過筷子,那隻蒼老的手微微顫抖著。他夾起一塊蒸水蛋,送入口中。水蛋在他的舌尖上融化,帶著淡淡的雞蛋香氣和麻油的醇厚。他慢慢地咀嚼著,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麼山珍海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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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真係好好食。好耐冇食過咁好食嘅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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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拿起筷子,陪他一起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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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的氣氛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傳來的城市夜聲。沒有人刻意找話題,沒有人試圖填補沉默。這種安靜不是尷尬的,而是一種舒適的、溫暖的安靜——像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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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之後,折健放下筷子,那雙渾濁的老眼在Yuki和Arvin之間來回掃視。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低沉而真誠:「多謝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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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笑了笑,語氣溫柔:「折爺爺,你唔使咁客氣。以後我哋會成日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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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Arvin補充道,「你唔好再食罐頭啦,冇益㗎。我哋會帶新鮮嘢食過嚟。你鍾意食咩話俾我哋知,等我哋買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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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聽到這話,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日裡穿透雲層的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足以溫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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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感謝的話。因為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用說話可以表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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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們三人坐在狹小的客廳裡,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放某個老舊的粵語長片。折健一邊看電視,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著他年輕時的故事——他做過搬運工人、做過地盤雜工、做過酒樓廚房,什麼辛苦的工作都做過。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但講起往事的時候,眼神會忽然變得明亮起來,像是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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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他們知道,這些故事對折健來說,不只是故事,而是他的人生。是他用一雙手、一雙腳,在艱難的歲月中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他或許不是一個完美的父親,但他是一個努力過、奮鬥過、掙扎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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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著。這個小小的公屋單位裡,燈光溫暖,三個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為一次偶然的相遇,坐在了一起,分享著同一頓飯、同一個夜晚、同一份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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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緣分,就是這樣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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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之前,Yuki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紅色膠袋,放在茶几上。膠袋裡裝著幾個富士蘋果,那是她昨天在超市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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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呢啲蘋果俾你食。唔使雪㗎,放喺枱面就得,可以擺好耐。得閒食一個,對身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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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看著那袋蘋果,那雙渾濁的老眼又開始閃爍起來。他沒有推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把膠袋小心地放在茶几旁邊。他的動作很溫柔,仿佛那不是一袋普通的蘋果,而是一袋珍貴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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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返去小心啲,夜晚條路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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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你早啲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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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折健家門,走廊的感應燈依舊昏暗。電梯門緩緩關上,把折健的身影隔絕在視線之外。在電梯下降的轟隆聲中,Yuki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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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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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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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哋做緊一件啱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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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轉頭望著家姐。電梯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到了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他想起折健剛才吃飯時的神情——那種小心翼翼地品嚐每一口飯菜的認真模樣,那種仿佛在吃什麼山珍海錯的滿足表情。他忽然明白家姐為什麼會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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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輕輕回應,語氣堅定,「我都咁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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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達地下大堂,「叮」的一聲,門打開了。他們走出大堂,走進夜色之中。綠茵邨的公園裡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街燈孤獨地亮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涼亭裡的棋盤還擺在那裡,棋子散落在棋盤上,等待著明天再被某人的手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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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輕輕吹過,帶來一絲清涼。Yuki抬起頭,望向夜空。今晚的星星不太多,但有一顆特別明亮,掛在北方天際,恆久而堅定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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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一笑,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阿爸,我哋會繼續幫人㗎。因為你教過我哋,要善良,要勇敢,要珍惜身邊嘅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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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拉著Arvin的手,向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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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綠茵邨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是這座城市正在緩緩閉上眼睛。但十五樓那扇窗戶的燈光,卻依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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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燈下,坐著一個孤獨的老人。他面前放著一袋紅色的蘋果,電視機裡播著沒人看的深夜節目。但他嘴角掛著一絲微笑——那是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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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明天,那兩個孩子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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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知道,從今以後,他不再是孤單一人。
第二章完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jTWiGNr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