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Yuki十歲，Arvin七歲。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六。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萬里無雲，維港的海面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Yuki記得，那天她穿著最喜歡的碎花裙子，是媽媽上個月在旺角女人街買的，三十八塊，便宜，但媽媽說她穿起來像個小公主。Arvin則穿著一件印有鹹蛋超人圖案的紅色T恤，是他去年生日時爸爸送給他的禮物，洗了很多次，顏色都有些褪了，但他死活不肯換。

「媽咪媽咪，海豚好叻呀！佢跳得好高呀！」

Arvin趴在海洋劇場的玻璃圍欄上，整個人幾乎要探出去，小小的臉蛋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像個剛從樹上摘下的紅蘋果。他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瞳孔裡倒映著海豚躍出水面的優美弧線，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一把碎鑽被潑向空中。

「係呀，佢哋好聰明㗎，訓練員話佢哋智商好似一個五六歲嘅小朋友咁。」媽媽站在他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防止他太過興奮而跌出去。媽媽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上戴著一隻簡單的銀色戒指——那是爸爸當年求婚時送給她的，不是什麼名貴的珠寶，但她一直戴著，從來沒有脫下來過。

「我都想好似海豚咁叻！」Arvin轉過頭來，眼睛閃閃發光，像兩顆黑曜石，「咁我就可以跳得好高好高，跳到天上面去！」

「你得嘅。」爸爸站在Yuki身邊，手裡拿著一部黑色的傻瓜相機，鏡頭正對著兩個孩子。他剛剛拍下了Arvin興奮大叫的模樣，此刻正低下頭檢查照片。爸爸的個子很高，肩膀很寬，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細的魚尾紋，Yuki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溫柔的皺紋。「只要你肯努力，你可以做到任何嘢。記住，你係我哋嘅驕傲，無論發生咩事，都要相信自己。」

爸爸的聲音很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共鳴，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穩，仿佛要把這句說話一筆一劃地刻進孩子的心裡。

Yuki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十歲的她已經懂得很多事情了——她懂得弟弟是全家最寶貝的小不點，懂得媽媽的笑容是全世界最溫暖的東西，懂得爸爸的說話雖然不多、但每一句都很重要。她那時候還不懂得失去，不懂得悲傷，不懂得有些說話一旦變成最後一句，就會在記憶裡燃燒一輩子。

從海洋劇場出來之後，他們去了熊貓館。Arvin趴在玻璃前，看著懶洋洋的大熊貓躺在竹子上打瞌睡，笑得前仰後合。媽媽從背包裡拿出四個橙色的迷你果凍，是她在出發前用模具一個一個親手做的，裡面還有切成小塊的草莓果肉。她一一遞給每個人，Arvin接過果凍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媽媽的手，媽媽順手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Arvin咯咯地笑。

爸爸用相機拍下了這一幕。照片裡，媽媽彎著腰，嘴唇輕輕貼在Arvin的手背上，Arvin笑到瞇起了眼睛，背景是熊貓館翠綠的竹林。這張照片後來被沖曬出來，放在客廳電視櫃上，成為Yuki最珍貴的寶物。

傍晚時分，他們坐纜車上山頂。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金粉灑了上去。Yuki和Arvin趴在車窗上，比賽誰能先找到山下的小船。纜車搖搖晃晃，車廂裡播著輕柔的音樂，媽媽靠在爸爸的肩膀上，輕輕哼著那首她最喜歡的英文歌。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媽媽的聲音很甜，像是棉花糖融化在舌尖上的感覺。她一邊唱，一邊用手輕輕撥弄Arvin的頭髮。Arvin的頭髮遺傳了媽媽的自然捲，軟軟的，像一團小羊毛。Yuki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開心，也不是不開心，而是一種很滿、很滿的滿足感，像是肚子裡被塞了一顆熱騰騰的太陽，暖得她想要永遠記住這一刻。

後來，很多年之後，Yuki才知道那種感覺叫「幸福」。那是一種你以為理所當然、以為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直到它真的消失了，你才會明白它有多麼珍貴。

下山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爸爸駕駛著那輛銀色的豐田私家車，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駛。這輛車是他們家最大件的資產，爸爸每個月都要供車會，但他說值得，因為有車就可以帶家人去更多地方玩。車廂裡播著電台的晚間音樂節目，主持人用溫柔的聲線介紹著一首又一首的老歌。Yuki和Arvin坐在後座，兩個人都已經筋疲力盡，Arvin把頭靠在Yuki的大腿上，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容，睡得很沉。他的口水流出來，沾濕了Yuki的裙擺，但Yuki沒有推開他。

媽媽從副駕駛座轉過頭來，看著兩個孩子安詳的睡臉，微笑著對爸爸說：「老公，你睇吓佢哋，玩到攰晒。」

「正常嘅，由朝玩到晚，細路仔邊有咁好體力。」爸爸的眼睛專注地望著前方，嘴角微微上揚，「不過今日真係好開心，好耐冇試過一家人出嚟玩。」

「係呀，你成日都開工，難得放假。」媽媽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淡淡的感慨，「如果以後可以多啲咁樣就好喇。」

「等我年尾升咗職，假期會多啲，到時我哋去迪士尼，點睇？」

「真係㗎？」媽媽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個小女孩一樣，「你唔好呃我喎。」

「我幾時呃過你？」

「上次話帶我去睇演唱會，結果呢？」

「嗰次係臨時要開會嘛……」

「得啦得啦，信你今次。」

媽媽笑了，伸手輕輕拍了爸爸的手臂一下。車廂裡充滿了溫馨的空氣，夾雜著電台播放的爵士樂和Arvin輕微的鼻鼾聲。Yuki迷迷糊糊地聽著父母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微笑。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然後，一切都變了。

很多年以後，Yuki還是無法完整地回憶起車禍發生的那一刻。她的記憶像是一卷被剪碎的膠片，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

一道刺眼的強光，從對面車道直直地照射過來，白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噬掉。

一陣尖銳的煞車聲，橡膠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刺耳的尖叫，那種聲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過，讓人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媽媽的尖叫聲——那是Yuki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聲音。那不是普通的驚叫，而是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的、充滿恐懼的嘶喊。那個聲音在之後的無數個夜晚，反覆出現在她的夢境裡，每一次都讓她驚醒，全身冷汗。

猛烈的撞擊——整架車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用力地摔了出去，金屬扭曲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車身翻滾的聲音同時爆發。Yuki的身體被安全帶緊緊勒住，但衝擊力還是讓她的頭狠狠地撞在前面的座椅上。額頭傳來一陣劇痛，溫暖的液體沿著臉頰流下來，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她最後的意識裡，只剩下爸爸的聲音——「Yuki！Arvin！」——那聲音很大，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喊，但聽起來又好遙遠，好像從一個很深很深的洞穴裡傳出來。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Yuki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的事。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整個世界都是白色的。濃烈的消毒藥水味灌進鼻腔，呼吸機有節奏地發出「嗶——嗶——」的聲音。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影子，像監獄的鐵欄。

她的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左手打著石膏，全身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瘀傷。但比起身體的疼痛，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外婆那張滿佈淚水的臉。

「Yuki……乖女……」外婆坐在病床旁邊，用她那雙粗糙的手緊緊握住Yuki的手。外婆的手指因為長年做家務而長滿了繭，關節也因為風濕而變形腫大，但她握得那麼用力，仿佛一鬆手Yuki就會消失。她的頭髮在短短幾天內白了很多，面上的皺紋像是一夜之間多了十年。「以後……以後就剩低你同細佬……得你哋兩個……你哋要生性……」

外婆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那是哭了太久太久的結果。

Yuki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天花板。那盞白色的光管一閃一閃的，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麼，應該有什麼反應。她只知道，爸爸的聲音、媽媽的歌聲、Arvin在海洋公園的歡笑聲，全部都消失了。

「婆婆。」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Arvin呢？」

「細佬喺隔離病房，醫生話佢冇大礙，但係仲未醒。」外婆抹了抹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你放心，細佬冇事，佢會好返嘅。」

Yuki輕輕地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她沒有哭。十歲的Yuki，在那一天，把所有的眼淚都吞進了肚子裡。因為她知道，從今以後，她不能再做一個只會哭的小女孩了。

因為她答應過爸爸的。

那是爸爸去世前一個星期，一個普通的晚上。爸爸下班回家，難得沒有OT，吃完晚飯之後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Yuki爬到他身邊，把頭靠在他的手臂上。爸爸的身上有淡淡的機油味，他是個機械工程師，每天都要和各種機器打交道。

「爹哋，」Yuki抬起頭，認真地問他，「如果我大個咗，你會唔會仲喺度？」

爸爸明顯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他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認真地看著女兒。客廳的燈光很柔和，在他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他沉默了一會，然後用他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Yuki的頭。那隻手很大、很暖，像是一個安全的港灣。

「傻女，做咩咁問？」

「我唔知呀，我淨係驚你會走咗。」

爸爸看著她，眼神很溫柔。他把Yuki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Yuki記得，爸爸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是秋天落葉的顏色，裡面有細碎的光點在跳動。

「Yuki，你要記住，」爸爸的聲音很低，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無論將來發生咩事，你都要堅強。你係家姐，要照顧細佬。但係記住，照顧人嘅同時，都要照顧自己。知唔知道？」

「知道。」Yuki點了點頭，雖然她其實不太明白。

「仲有，」爸爸輕輕握住她的手，那隻粗糙的大手把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像一個溫暖的繭，「無論遇到咩困難，都唔好放棄。相信自己，相信細佬。你哋兩姊弟，只要一條心，冇嘢係做唔到嘅。」

那時候的Yuki，只是覺得爸爸在說一些很深奧的道理，她聽不太懂。她只是覺得爸爸的聲音很好聽，手掌很暖，被抱住的感覺很安心。她把頭埋在爸爸的胸口，閉上眼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咚、咚、咚。

那是她聽過最安心的聲音。

但她不知道，那個擁抱是最後一次。那句說話，是最後的道別。那個心跳聲，她再也聽不到了。

之後的日子，是外婆一手一腳把他們兩姊弟拉扯大的。

外婆姓陳，叫陳美好，街坊都叫她陳婆婆。她住在慈雲山一間不到兩百呎的公屋單位，屋裡塞滿了幾十年積攢下來的雜物。牆上掛著發黃的月曆，廚房的水龍頭永遠在滴水，廁所的抽氣扇壞了很久，只能靠一扇小小的窗戶通風。但外婆從來不會在這些事情上花錢，她說，錢要留給孩子。

「慳得一蚊得一蚊，你哋第時仲要讀書。」外婆的口頭禪，Yuki聽過無數次。

外婆沒有什麼收入，靠著每個月三千幾蚊的生果金，和爸爸媽媽留下來的少少積蓄，一分一毫地慳著過日子。她從來不讓Yuki和Arvin餓肚子，但自己卻總是偷偷躲在廚房裡，捧著一碗白飯，淋上少少豉油，就是她的一餐。

有一次，Yuki半夜起床去廁所，經過廚房的時候，看到外婆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著一碗白飯，用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外婆的背影很瘦小，背也彎了，灰白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特別蒼老。

「婆婆，你做咩唔食餸？」Yuki站在廚房門口，輕聲問道。

外婆明顯被嚇了一跳，差點把飯碗打翻。她轉過頭來，看到是Yuki，連忙擠出一個笑容，把筷子放下，走過來摸摸她的頭。

「婆婆減肥呀嘛，夜晚食少啲。」

「你呃人。」Yuki咬著嘴唇，眼睛紅了，「你係冇錢買餸，係咪？」

外婆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拉著Yuki到飯桌旁邊坐下。窗外的街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她滿佈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乖女，婆婆唔想你擔心。」外婆的聲音很溫柔，她輕輕握住Yuki的手，「但係你要知道，錢唔係最緊要嘅。最緊要嘅係你同細佬身體健康，努力讀書，做個好人。咁樣，阿爸阿媽喺天上見到，先會安心。」

「但係你成日都唔食嘢，身體會唔好㗎。」Yuki的聲音顫抖著。

「婆婆老喇，食少少就夠。」外婆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堅韌，「你同細佬仲細，要食多啲先可以快高長大。你睇你瘦到咁，婆婆心痛㗎。」

「咁你都要食多啲，」Yuki固執地說，「如果唔係我會嬲㗎。」

外婆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眼眶突然紅了。她把Yuki攬進懷裡，緊緊抱住。外婆的懷抱不像媽媽那樣柔軟，她的身體很瘦，骨頭都硌人，但她的懷抱同樣溫暖。Yuki把臉埋在外婆的胸口，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還有淡淡的藥油味——那是外婆用來塗風濕關節的白花油。

「乖女，」外婆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哽咽，「你放心，婆婆會好好照顧自己。婆婆要睇住你同細佬長大成人，要睇住你哋結婚生仔。婆婆唔會咁快走㗎。」

Yuki在外婆的懷裡哭了。那是她在車禍之後，第一次哭出聲音來。

外婆的愛，是一種無聲的守護。她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不會教孩子什麼人生哲理。她只是每天早早起床，煲好粥、蒸好腸粉，等兩個孫兒起床吃早餐；她只是每天晚上在他們睡覺之前，用暖水袋把他們的被窩焐暖，讓冬天不那麼難熬；她只是在每個星期天，帶著他們去街市的熟食檔，用僅有的一點錢買一碗魚蛋粉，兩姊弟分著吃，她自己就在旁邊笑著看，說自己不餓。

Yuki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她學會了在超市特價時大量囤貨，計算每包紙巾的單價，確保買到最便宜的。她學會了在街市收市前去買菜，那時候的菜販會把賣剩的蔬菜減價出售，雖然賣相不太好，但一樣能吃。她學會了修理漏水的水龍頭和跳電的保險絲，因為叫人來維修太貴了。她學會了在學校裡低調行事，不參加任何需要額外花費的課外活動，也學會了在被同學嘲笑「冇父冇母」的時候，面無表情地走開。

她的手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去年換燈泡時不小心割傷的。那時候外婆剛過身，家裡的燈泡壞了，她踩在凳子上換，手一滑，玻璃燈泡碎了，碎片劃破了她的虎口，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她沒有哭，只是默默地用消毒藥水清洗傷口，貼上膠布，然後繼續煮晚飯。因為Arvin快要放學回家了，她要確保晚飯準時上桌。

外婆是在去年冬天走的。

那一天，天色灰濛濛的，天文台發出了寒冷天氣警告。外婆因為肺炎入院，在醫院裡躺了兩星期，病情反反覆覆，始終沒有好轉。Yuki每天放學後都去醫院看她，帶著外婆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雖然外婆已經吃不太下了。

臨走的那一天，外婆的精神突然好了起來。她靠在病床上，握著Yuki的手，說了很多很多話——說她年輕時在製衣廠做女工的往事，說她怎樣一個人把三個孩子養大，說她最後悔的事是沒有讓媽媽多讀幾年書。

「你阿媽細個好聰明㗎，讀書好叻。」外婆的眼神有些迷離，仿佛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但係嗰陣時屋企冇錢，佢讀完中三就出嚟做嘢，幫補家計。我一直都好後悔，覺得對佢唔住。」

「婆婆，媽咪從來都冇怪過你。」Yuki輕聲說，眼眶通紅。

「我知。」外婆笑了笑，眼角滑下一滴眼淚，「佢係個好女，佢嫁咗個好老公，生咗兩個好乖嘅仔女。我好安慰㗎。」

她轉過頭，望住Yuki，用最後的力氣捉住她的手。外婆的手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但她的力氣卻出奇地大，像是要把所有的愛和力量都傳遞給這個她最放心不下的孫女。

「Yuki，乖女，」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像是一支快要燒盡的蠟燭，「要照顧好細佬……你哋兩個……要互相扶持……知唔知道？」

Yuki跪在病床前，眼淚像決堤的河水一樣不停流淌。她捉住外婆的手，用力地點頭，但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婆婆唔喺度之後……你哋要生性……要努力讀書……要做個好人……」

「應承婆婆……你應承婆婆……」

「我……我應承你……」Yuki終於擠出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是自己，「婆婆我應承你！我會照顧好細佬！我會努力讀書！我會做個好人！」

外婆聽到這句話，臉上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但卻在Yuki的記憶裡永遠凝固。

然後，外婆閉上了眼睛。

心電圖機發出長長的一聲「嗶——」，那條曾經起伏的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Yuki跪在地上，握著外婆的手，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流失，變得冰涼。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寒風吹動窗簾，帶來陣陣寒意。病房裡只剩下心電圖機刺耳的長鳴聲，和Yuki壓抑的哭泣聲。

外婆走咗之後，呢個世界，就真係剩低佢同Arvin兩個人。

那一晚，Yuki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她看著電視櫃上的照片——爸爸抱著她和Arvin在露台上的合照、媽媽在海洋公園抱著Arvin親吻的照片、外婆在生日會上笑到瞇起眼睛的照片。照片裡的人都笑得很開心，但他們全部都離開了。

她忽然覺得很孤單。

那種孤單不是身邊沒有人，而是你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你依靠的人。朋友會離開，同學會畢業，只有家人才會永遠在身邊。但她的家人，一個一個都走了。

「家姐？」

Arvin的聲音從走廊傳來。他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走出來。他才十四歲，身形偏瘦，穿著一套洗到發白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像一隻剛睡醒的小動物。

「你做咩唔瞓？」他走到Yuki身邊，看到家姐臉上的淚痕，嚇了一跳，「你做咩喊？」

「冇事，」Yuki用袖子抹了抹眼淚，擠出一個笑容，「諗起婆婆啫。」

Arvin沉默了一會，然後在Yuki身邊坐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把頭靠在Yuki的肩膀上。客廳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街燈光線。電視機的電源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紅色。

「家姐，」Arvin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以後得番我哋兩個，你會唔會都走咗？」

Yuki聽到這句話，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轉過頭，看著Arvin認真的側臉，看到了他眼中的恐懼——那種害怕再次被留下的恐懼。

「我唔會走。」她用力握住Arvin的手，語氣堅定得連自己都驚訝，「我邊度都唔去，我喺度陪你。」

「真係㗎？」Arvin的聲音有些顫抖。

「真係。我應承你。」

Arvin沒有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得更緊。窗外傳來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有車輛經過的低沉引擎聲。兩姊弟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黑暗中，誰也沒有再說話。

那一刻，Yuki在心裡默默發了一個誓。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無論日子有多難過，她都不會丟下Arvin。她會保護他，照顧他，直到他長大成人。

因為她是家姐。

因為她答應過爸爸。

因為她答應過外婆。

因為，他們是彼此僅存的家人。

十七歲的Yuki，已經和同齡的女生不太一樣了。

當其他同學放學後去補習社、去唱K、去看電影的時候，她匆匆趕到屋苑商場的茶餐廳，換上沾滿油煙味的制服，開始六個小時的兼職工作。茶餐廳名叫「新發」，在商場地下那層，門面不大，只有十來張枱，牆上貼著過膠的菜單，地板總是有種洗不乾淨的油膩感。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頭男人，街坊都叫他發叔，為人算是不錯，知道Yuki的情況之後，從來不會為難她，有時還會偷偷塞多幾十蚊俾佢當獎金。

「Yuki！三號枱要杯凍檸茶少甜！」

「嚟緊！」

Yuki熟練地把茶杯放在托盤上，穿過狹窄的通道，準確無誤地送到客人面前。她做這份工作已經一年多了，由最初的手忙腳亂，到現在已經可以一隻手托三個碟、五分鐘內記住十個客人的單據。茶餐廳的節奏很快，早餐時段和午餐時段更是像打仗一樣，但Yuki已經習慣了。她甚至在嘈雜的環境中練出了一身本領——可以一邊執枱一邊用眼角留意哪一枱客人需要加水，一邊傳菜一邊記住廚房還有幾多個餐未出。

「唔該晒，阿妹。」三號枱的客人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家，他接過凍檸茶，對Yuki笑了笑。

「唔使客氣，慢慢飲。」Yuki回以一個標準的笑容，然後轉身快步回到櫃枱。

她一天工作六小時，每小時四十五蚊。一個月下來，大約有六千幾蚊收入。再加上政府的綜援和學生資助，勉強夠兩個人的生活開支——供樓、水電煤、伙食、Arvin的學費雜費，每一樣都要計到盡。她有一本紅色封面的記事簿，裡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個月的收入和支出，連一蚊一毫都寫得清清楚楚。那本簿子已經用到邊角捲起，紙張也開始發黃，但她一直不捨得換，因為那是外婆留給她的。

外婆以前就是用這本簿子記帳的。外婆的字跡歪歪斜斜，很多字都寫錯，但她還是堅持每天記錄。Yuki繼承了這個習慣，每個月月底都會坐在客廳的飯桌前，對著一疊單據，用計算機「噠噠噠」地按著數字。電費、水費、煤氣費、上網費、電話費……每一張單據都是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都是一個負擔。

「家姐，你唔使咁辛苦啦。」Arvin有一次這樣對她說，那時候他剛升上中三，開始懂事了一點，看到家姐每天忙得團團轉，心裡很不好受。「我可以出去搵份兼職，幫補吓。」

「你讀好你嘅書就得啦。」Yuki頭也不抬，繼續按著計算機，「錢嘅嘢，家姐會搞掂。」

「但係……」

「冇但係。」Yuki終於抬起頭，認真地看著Arvin，「你知唔知阿爸阿媽最希望嘅係咩？就係我哋兩姊弟可以讀好書，將來有出息。如果你而家因為做兼職而影響學業，咁我點對得住佢哋？」

Arvin低下頭，咬住嘴唇，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家姐說得對，但他心裡還是很不舒服——憑什麼所有重擔都要由家姐一個人扛？憑什麼家姐不可以像其他女仔一樣，放學後去玩、去拍拖、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這些問題，他從來不敢問出口。因為他知道答案——因為他們沒有父母，因為他們只能靠自己。

Yuki也知道Arvin在內疚。她不是沒有察覺到弟弟的心情，但她別無選擇。與其兩個人一起辛苦，不如讓她一個人頂住。至少，她要確保Arvin可以專心讀書，可以有機會升上大學，可以有一個比她更好的將來。

這是她作為家姐的責任。也是她對爸爸媽媽的承諾。

除了茶餐廳的工作之外，Yuki還接了兩份私補。一份是幫樓下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女仔補英文，每星期兩次，每次一個半鐘，收費一百蚊。另一份是幫同班同學阿欣補數學，阿欣家境不錯，每次都會俾多二十蚊當車馬費，Yuki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從來不點破。

「你真係好勁㗎，Yuki。」阿欣有一次做完練習卷之後，趴在桌上，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她，「你成績咁好，又要返工，仲要照顧細佬，你到底係點做到㗎？」

Yuki笑了笑，沒有回答。她正在批改阿欣的試卷，紅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個剔號和簡單的評語。她的筆跡很整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進去。

「我唔係好勁，」她終於開口，語氣很平淡，「我只係冇得揀。」

阿欣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地說：「有需要幫手嘅話，你出聲喎。」

「嗯，多謝。」

Yuki知道阿欣是真心想幫忙，但她從來不會主動開口求助。不是因為她驕傲，而是因為她很清楚——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永遠讓你依靠。朋友會畢業，會出國讀書，會有自己的生活。到最後，你還是得靠自己。

她十四歲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那天是外婆過身之後的第二個月。家裡的煤氣費單和水費單同時寄到，加起來要千幾蚊。而那個月，她剛剛幫Arvin交了補習費，戶口只剩下不到一千蚊。她坐在客廳裡，對著兩張粉紅色的單據，腦袋一片空白。窗外下著雨，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啪啪」聲。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在催促她。

她忽然很想打電話給外婆——這是她的習慣，以前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她第一個就會想起外婆。外婆雖然沒有錢，但她總有辦法。她記得有一次家裡雪櫃壞了，外婆打電話給一個街坊，那人二話不說就上門來修理，臨走還不肯收錢，說「大家街坊，互相幫忙應該嘅」。外婆的人緣很好，因為她一輩子都在幫人——幫鄰居湊小朋友、幫老人家去街市買菜、幫樓下的清潔姐姐掃樓梯。

但外婆不在了。

Yuki拿起電話，在通訊錄裡找到外婆的號碼，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看著那個熟悉的頭像——那是外婆去年生日時拍的照片，她戴著Yuki送給她的紅色冷帽，笑到瞇起眼睛，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看起來像一顆溫暖的老核桃。

她想打過去，想聽聽外婆的聲音，想告訴她「婆婆我好攰呀，你返嚟幫我啦」。

但她知道，那個號碼再也打不通了。

她把電話放下，望著窗外的雨，眼淚一滴滴地流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靜靜地讓眼淚流乾，然後用袖子擦了擦臉，拿起那本紅色記事簿，開始重新計算開支。

那一晚，她決定退掉家裡的寬頻上網，改用更便宜的手機數據計劃；她決定以後不再在學校訂飯盒，改為自己帶飯返學；她決定把所有不必要的開支全部削減，把每一蚊每一毫都用到最盡。

她沒有告訴Arvin這件事。她只是在他問為什麼家裡沒有WiFi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轉咗用手機數據囉，平啲嘛。」Arvin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默默接受了家姐的安排。

他其實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知道應該怎樣幫忙。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每天早上六點，鬧鐘準時響起。Yuki起床梳洗，換上校服，然後去廚房準備早餐。早餐很簡單，通常是兩片白方包，塗上植物牛油，再加一杯溫水。有時候，如果前一天茶餐廳有賣剩的菠蘿包，發叔會讓她帶回家，那樣早餐就會豐盛一點。

Arvin通常六點半起床，梳洗完之後，兩個人坐在小小的摺疊餐桌前，面對面吃早餐。清晨的陽光從廚房的窗戶透進來，在白色的瓷磚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窗外可以看到樓下的公園，幾個老人家正在做晨運，打太極的音樂隱約傳來。

「尋晚有冇溫書？」Yuki一邊咬著麵包，一邊問。

「有呀，溫咗數學同埋通識。」Arvin拿著手機，正在看昨天的新聞，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不過通識好難，好多嘢要背。」

「通識唔係死背就得，你要識得分析。」Yuki放下麵包，認真地看著他，「你有冇睇清楚題目嘅關鍵字？好似『討論』同『評價』係唔同嘅答法嚟㗎。」

「知啦知啦，」Arvin做了一個投降的手勢，笑著說，「你家姐上身咩？仲惡過阿媽。」

說完這句話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了一瞬。

阿媽。這個詞語在他們的生活中很少出現。不是因為不想念，而是因為太想念，想念到提起的時候會痛。他們學會了避開這個話題，避開所有可能會觸碰到傷口的詞語。但有時候，這些詞語還是會不經意地從嘴邊溜出來，像一把小刀，輕輕劃過早已結痂的傷口。

「快啲食啦，」Yuki率先打破沉默，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含糊地說，「夠鐘返學喇。」

「嗯。」Arvin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出門之前，Yuki習慣性地檢查了一遍——煤氣爐關了沒有、窗戶鎖好了沒有、大門有沒有鎖好。這些檢查程序她重複了無數次，幾乎變成了本能反應。外婆教過她，一個家最重要的是安全，因為這個家只有她們兩姊弟，沒有人會幫她們檢查，沒有人會幫她們善後。

鎖上大門的那一刻，Yuki總是會回頭看一眼。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揮春，是外婆去年新年時親手寫的——「身體健康」四個字，毛筆字歪歪斜斜，旁邊還沾了一點墨漬。外婆說，她小時候沒有機會讀書識字，這四個字是她看著樣本一筆一劃照著寫的，寫得不好看，但心意十足。

每次看到這張揮春，Yuki就會想起外婆在書桌前認真寫字的模樣——老花眼鏡架在鼻樑上，手握毛筆的手微微顫抖，舌頭不自覺地伸出來抵住上唇，像個認真做功課的小學生。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走廊的感應燈亮起，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地下大堂的按鈕。鏡子裡映出她的模樣——整齊的校服、梳得一絲不苟的馬尾、略顯疲憊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這就是她，舒寶晴，十七歲，中六學生。沒有父母，沒有外婆，只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小小的單位。但這個小小的單位，是她們的家。是爸爸媽媽留下來的家，是外婆用盡餘生守護的家，是她無論如何都要守住的堡壘。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在心裡默默地說：阿爸、阿媽、婆婆，你哋放心。我會照顧好細佬。我會守住呢個屋企。我應承你哋。

電梯到達地下大堂，「叮」的一聲，門打開了。陽光從大堂的玻璃門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Yuki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走進陽光之中。

又是一個平凡的日子。又是一個要努力生存的日子。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今天的天很藍，萬里無雲。一隻鴿子從樓頂飛過，翅膀在陽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銀光。遠處的街道上，上班上學的人潮已經開始流動，巴士的引擎聲、紅綠燈的提示音、小巴司機的叫喊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獨特的早晨交響曲。

Yuki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向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今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但她已經習慣了。因為這就是她的生活。不輕鬆，但她可以承受。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她還有Arvin。Arvin還有她。

這就夠了。

茶餐廳的工作依舊忙碌。這天中午，Yuki正在收拾六號枱的碗碟，發叔忽然從廚房探出頭來，用他那把沙啞的聲音喊道：「Yuki，今晚禮拜五，多啲客，你可唔可以留夜少少？我加多半個鐘人工俾你。」

Yuki正在把碗碟放進膠盆裡，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時針指向下午兩點。她本來打算放工之後去街市買菜，今晚煮一頓好一點的晚飯給Arvin——他前幾天的測驗成績出來了，數學拿了全班第三，她想獎勵他。

但半個鐘的加班費，可以多買半斤排骨。

「得呀，發叔，我留到八點半。」她用沾滿洗潔精泡沫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笑著回答。

「乖女，辛苦你喇。」發叔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廚房。他的背影消失在傳菜窗口後面，然後傳來他大聲催促廚房師傅的聲音：「阿強！三號枱個乾炒牛河快啲！等咗成三個字喇！」

Yuki繼續低頭洗碗。不鏽鋼洗碗盆裡堆滿了沾著殘渣的碗碟，水龍頭的熱水嘩啦嘩啦地流淌，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對面牆上那張過膠的財神海報。她的手指因為長期浸泡在清潔劑中而變得粗糙，指縫間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碰到熱水的時候會隱隱刺痛。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痛，就像她已經習慣了生活中的各種不適一樣。

她一邊洗碗，一邊在腦中盤算今晚的菜單。排骨買半斤，大概三十蚊。菜心買一斤，十幾蚊。家裡的雞蛋差不多吃完了，要買多一盒。醬油也差不多見底了，要買一支新的。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每一樣東西的價錢，確保總數不會超出預算。

這就是她的日常。

沒有波瀾壯闊的劇情，沒有驚心動魄的轉折。只有茶餐廳的油煙味、洗碗盆裡的熱水蒸汽、紅色記事簿裡的收支數字、還有每天回家時，Arvin坐在書桌前埋頭溫書的背影。

但對Yuki來說，這樣就足夠了。生活不需要很精彩，只需要過得下去。就像外婆以前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平淡是福」。

以前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覺得生活就是要精彩，要刺激，要去很多地方，要做很多事。但現在她懂了。對於經歷過失去的人來說，平淡本身就是一種恩賜。因為平淡意味著沒有壞事發生，意味著身邊的人都還好好的，意味著日子可以繼續過下去。

她只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她和Arvin，兩個人，互相扶持，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彼此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因為，她是家姐。因為，她答應過爸爸和外婆。因為，她和Arvin，是彼此僅存的家人。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無論這條路有多難行，她都會捉緊他的手，絕不放開。

這就是她的故事。一個平凡女生的平凡故事。一個關於失去和守護的故事。一個關於承諾和堅持的故事。

一個發生在港城某個角落的故事，在那個看不見的角落裡，一個十七歲的女生正在用她瘦弱的肩膀，努力撐起一個只有兩個人的家。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自己能夠撐多久。但她知道，只要Arvin還在，只要那個小小的單位還在，只要那顆北極星還在夜空中閃耀，她就會繼續走下去。

一步一步，永不放棄。

因為，她是舒寶晴。她是爸爸媽媽的女兒，是外婆的孫女，是Arvin的家姐。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打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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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