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健的葬禮在一個陰沉的星期五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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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都會擰出水來,卻又遲遲不肯落下。那種憋悶的天氣讓人喘不過氣,仿佛連天空都在為這位孤獨老人的離去而哀悼。殯儀館位於九龍一處老舊的街區,門面不大,白色的瓷磚外牆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發黃,門口的招牌字體是老式的隸書,金色的油漆已經褪色斑駁。靈堂佈置得很簡單,沒有過多的花圈,沒有長長的弔唁人龍,只有幾排空蕩蕩的摺疊椅整齊地排列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菊花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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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穿著素色的衣服,站在靈堂的角落,靜靜地望著折健的遺照。照片裡的折健比他們認識的那個老人年輕很多,大概五十多歲的模樣,頭髮還是黑的,臉上沒有那麼多皺紋,眼神中透著一股倔強和堅毅。Yuki認得這張照片——那是折健放在茶几上的那張全家福裡截出來的,只是把旁邊的家人裁走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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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後生嗰陣,好似好硬淨咁。」Arvin輕聲說,聲音在空蕩的靈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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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Yuki輕輕應了一聲,目光沒有從照片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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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的另一邊,折愁正忙碌著打點一切。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素服,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眼睛有些紅腫,看得出哭了很久。她一邊指揮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擺放花牌,一邊接聽親戚打來的慰問電話。她的動作俐落而專業,像是在執行某種工作流程,和她平時在醫院裡處理病人事務的模樣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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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站在靈堂門口,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他穿著一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那西裝明顯是借來的,袖口太短,露出了一截手腕,褲腳也有些吊起。他的頭髮剪短了,臉上的鬍渣刮得乾乾淨淨,看起來比那天在折健家爭吵時年輕了好幾歲。但他的眼神卻更加黯淡了,像是兩個失去了光芒的黑洞,什麼都照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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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停地絞著。偶爾有親戚走過他身邊,低聲說句「節哀順變」,他只是機械地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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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注意到,折立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靈堂正中央那張遺照,然後又迅速移開,像是被那張照片燙到了一樣。他的眼神裡有愧疚,有懊悔,有痛苦,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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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開始了。法師誦經的聲音在靈堂中迴盪,木魚的敲擊聲規律而單調,伴隨著裊裊升起的檀香煙霧,營造出一種莊嚴而哀傷的氛圍。Yuki和Arvin跟著其他人一起鞠躬、上香,動作整齊而機械。Arvin在上香的時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香灰掉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了一個小小的紅印,但他沒有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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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站在家屬的位置,代表家屬向來賓致謝。她的聲音很平靜,語調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病歷報告。但在鞠躬的時候,Yuki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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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始終低著頭,沒有說話,沒有哭,只是默默地站著。他的拳頭握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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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之後,靈堂的人漸漸散去。親戚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有的還在低聲交談,有的已經掏出手機查看訊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桌椅和花牌。折愁和折立站在門口送客,折愁勉強擠出笑容和每個人點頭致謝,折立則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機械地重複著鞠躬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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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是最後離開的。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折愁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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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Arvin,」折愁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然後輕輕地說,「多謝你哋今日嚟。爸爸佢……一定會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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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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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值得好好送別。」Arvin輕輕地說,語氣平靜而真摯。他望著折愁那雙紅腫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折立,補充道:「我哋認識折爺爺嘅時間唔長,但係佢係一個好人。佢教我哋好多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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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聽到這句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強忍住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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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始終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遠方,落在殯儀館外面那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仿佛在尋找什麼,又仿佛什麼都沒有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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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轉身離開,走出殯儀館的大門。外面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一道淡淡的陽光從縫隙中灑落下來,照在濕漉漉的行人路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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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哋會唔會改變?」Arvin忽然問道,他回頭望了一眼殯儀館的大門,看到折愁正在輕聲對折立說些什麼,而折立依然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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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一陣,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我唔知。但係折爺爺以前成日話,人有時候需要時間去明白啲嘢。可能有一日,佢哋會明白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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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太遲喇。」Arvin的聲音有些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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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太遲喇。」Yuki輕輕說,目光落在遠方那道淡淡的陽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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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搭上回家的巴士,坐在上層靠窗的位置。巴士穿過繁忙的街道,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高樓大廈、街市、公園、天橋——每一幀都像是這座城市的縮影。Yuki把頭靠在玻璃窗上,感覺到玻璃的冰涼穿透皮膚,直達心底。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窗外流逝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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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折健的葬禮雖然簡單,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走的。有他們在,有折愁在,有折立在。雖然這個家庭的裂痕可能永遠無法完全修補,但在這一天,他們至少為了同一個人,站在了同一個靈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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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已經是折健最大的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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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之後的那個星期,Yuki和Arvin的生活逐漸恢復了原來的節奏。Yuki回到茶餐廳繼續上班,每天在油煙和熱氣中穿梭,端著一碗碗熱騰騰的雲吞麵和一杯杯凍檸茶。Arvin回到學校上課,繼續面對那些永遠做不完的練習卷和測驗。表面上看起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遇見折健之前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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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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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發現自己會在泡茶的時候,不自覺地想起折健喜歡喝普洱;會在街市看到新鮮的叉燒包時,想起折健咬第一口時那個滿足的表情;會在夜晚抬頭看星空的時候,想起折健坐在公園長椅上,說「呢度嘅空氣,比起咩藥都靈」的那個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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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也一樣。他發現自己會在放學後,下意識地想要轉去綠茵邨的方向,然後在意識到折健已經不在的時候,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他會在電視上看到粵語長片的時候,想起折健用沙啞嗓音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模樣。他會在物理課上聽到老師講解心臟結構的時候,想起那個在廁所櫃子裡偷偷拍下的藥瓶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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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沒有刻意去想念折健,但折健的影子,已經悄悄地融入了他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成為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一顆石子投進湖中,漣漪會漸漸消散,但湖底從此多了一顆石頭,永遠改變了湖床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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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之後的下午,Arvin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那時候他們正在家裡吃午飯,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照射進來,在飯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Arvin拿起電話,看到是一個陌生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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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係舒先生嗎?」電話裡傳來一個穩重的男聲,語調專業而禮貌,是那種經常和客戶打交道的人獨有的說話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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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請問你係邊位?」Arvin放下筷子,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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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李,係律師,受折健先生嘅委託,需要同你同舒小姐聯絡,關於遺產嘅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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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產」兩個字像一記驚雷,在小小的客廳裡炸開。Arvin愣了一下,電話差點從手中滑落。Yuki看到他的表情變化,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緊張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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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產……係咩意思?」Arvin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他把電話開了擴音,讓Yuki也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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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先生喺去世之前,已經完成咗遺囑安排,並委託咗我哋律師樓處理相關事宜。」李律師的聲音平靜而專業,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讀一份法律文件,「你同舒小姐係遺囑入面嘅受益人之一,所以需要你哋嚟律師樓一轉,我哋會詳細講解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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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臉上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受益人?他們和折健非親非故,只是認識了短短幾個月的「朋友」,怎麼會變成遺囑的受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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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係遺囑嘅受益人?」Yuki忍不住湊近電話,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困惑,「李律師,你係咪搞錯咗?我哋同折健先生冇任何親屬關係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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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搞錯,舒小姐。」李律師的語氣依然平靜,「詳細內容我哋見面再講。另外,我必須提醒你哋,折健先生嘅仔女——折立先生同折愁女士——都已經知悉遺囑內容。佢哋對呢個安排可能會有唔同意見,甚至可能採取法律行動。所以你哋要有所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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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之後,客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Yuki和Arvin坐在飯桌前,面前的飯菜漸漸冷卻,但誰也沒有心思再吃。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們——這個世界又變得更加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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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點解折爺爺會咁做?」Arvin率先打破沉默,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困惑,「我哋只係陪咗佢幾個月,點解佢會將遺產留俾我哋?佢明明有仔女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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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沒有回答。她想起了那天在醫院走廊裡聽到的爭吵聲,想起折健那句絕望的怒吼——「你唔係我個仔!」——想起折健坐在黑暗的客廳裡,對著那張全家福照片流淚的模樣。也許折健不是不愛他的子女,而是太失望了,失望到寧願把遺產留給兩個認識了只有幾個月的年輕人,也不願意留給那些有血緣關係卻從不關心他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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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折健在最後那段日子裡,經常說的那句話:「有你哋喺身邊,真係令我好開心。」也許對折健來說,這幾個月的陪伴,比幾十年的血緣關係更加珍貴。因為這段陪伴是真誠的,是無條件的,是不求回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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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覺得……我哋先係佢嘅家人。」Yuki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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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星期之後,律師樓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像是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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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很大,中間放著一張長長的橢圓形會議桌,桌面是深褐色的實木,擦得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的影子。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色調冷淡,筆觸疏離,和此刻房間裡的氣氛莫名地契合。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到中環的高樓大廈和繁忙的街道,但會議室裡的空氣卻像是凝固了一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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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師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印著律師樓的燙金標誌。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髮整齊地往後梳,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神情專業而冷靜,仿佛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沒有什麼能夠動搖他的專業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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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坐在會議桌的一側,他們穿著整齊的校服——那是他們最正式的一套衣服。Yuki的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用力,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Arvin則緊緊握著拳頭放在桌上,目光在對面的折愁和折立之間來回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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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和折立坐在會議桌的另一側。折愁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套裝,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折立則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的鈕扣也沒有扣上,看起來有些邋遢。他的臉色陰沉,雙眼佈滿血絲,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姿態充滿了防備和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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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都到齊喇,」李律師清了清喉嚨,翻開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中格外清晰,「我哋正式開始。今日嘅會議係關於折健先生嘅遺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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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然後繼續說道:「折健先生喺神志清醒、自願嘅情況下,立下咗呢份遺囑,並委託本律師樓作為執行人。遺囑嘅內容已經經過法律認證,具有完全嘅法律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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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聽到這裡,冷冷地哼了一聲,但他沒有打斷李律師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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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師沒有理會他的反應,繼續以專業的語調宣讀:「根據折健先生嘅遺囑,佢名下所有遺產——包括位於綠茵邨嘅單位、銀行存款、以及少量投資資產,全部由舒寶晴小姐同舒寶安先生共同繼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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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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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折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巨大的聲響在會議室中迴盪。他的臉漲得通紅,雙眼像兩團燃燒的火焰。「呢份遺囑根本唔合理!我哋係佢親生仔女,佢嘅遺產應該由我哋繼承!點會俾兩個完全冇關係嘅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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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師平靜地望著他,語氣依然專業而冷靜:「折生,請你冷靜啲。遺囑嘅內容係折健先生親自立下嘅,我哋律師樓見證咗整個過程。佢喺立遺囑嘅時候神志清醒,冇任何被迫或者被影響嘅跡象。呢份遺囑係完全合法有效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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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效力?」折愁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比折立平靜很多,但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怒氣。她把雙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指節微微發白。「李律師,我唔係質疑遺囑嘅法律效力。我只係想問——點解?點解佢要咁做?點解佢寧願將所有嘢留俾兩個外人,都唔肯留俾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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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從李律師身上移開,落在Yuki和Arvin身上。那目光很複雜,有憤怒,有困惑,有受傷,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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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那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強烈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你哋到底做咗啲咩?點解佢會咁信任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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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迎著折愁的目光,沒有退縮。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哋……我哋冇做咩特別嘅嘢。我哋只係陪佢食飯,陪佢去覆診,陪佢去公園晨運,聽佢講以前嘅故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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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佢?」折立冷笑了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雙臂交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Yuki和Arvin,「你哋以為我哋會信?你哋先識佢幾個月,就咁好死陪佢食飯?你哋一定係知道佢有錢,所以特登接近佢,博佢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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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知佢有錢!」Arvin忍不住反駁,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拳頭握得更緊了。他從小就討厭被人冤枉,更討厭別人質疑他們的動機。「我哋識佢嗰陣,佢喺街度跌低咗,成地都係罐頭同發黃嘅菜!你覺得一個有錢人會咁樣生活咩?你覺得我哋見到佢咁樣,會覺得佢有錢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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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折立一時語塞,臉上的表情閃過一絲尷尬。他當然知道父親的生活有多麼簡樸——他和折愁從小在那個不到二百五十呎的單位長大,父親一生都在做苦力,從來沒有賺過什麼大錢。那些罐頭和發黃的蔬菜,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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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師見氣氛越來越緊張,便輕輕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冷靜下來。他的動作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中,那敲擊聲卻像是一記警鐘。「各位,請冷靜。我明白呢件事對你哋嚟講好突然,但係我想提醒大家——呢份遺囑係折健先生嘅遺願。你哋可以提出異議,但必須有足夠嘅證據證明遺囑無效,否則法律唔會支持你哋嘅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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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從文件夾中抽出一張信紙。那是一張普通的白色信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字跡歪歪斜斜,有些字還寫錯了,看得出寫字的人文化水平不高,但每一筆每一劃都寫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情都灌注進去。他把信紙放在桌上,輕輕推到Yuki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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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封信,係折健先生留俾你哋嘅。」李律師說,語氣中多了一絲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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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接過信,雙手微微顫抖。那張信紙很輕,但拿在手中卻像有千鈞之重。她認得折健的字跡——那歪歪斜斜的字體,和外婆以前寫在記事簿上的字跡很像,都是那個年代的人獨有的筆觸。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輕聲讀出信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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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嘅Yuki同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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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哋睇到呢封信嘅時候,我已經離開咗呢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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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喺我生命最後嘅日子入面,陪住我、照顧我。你哋對我嘅關心,遠遠超過咗我嘅親生仔女。我從來冇諗過,喺我呢世人最後嘅階段,竟然會遇到兩個咁好嘅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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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教我嘅嘢,可能你哋自己都唔知。你哋令我知道,原來血緣唔代表一切。真正嘅家人,係嗰啲願意喺你需要嘅時候陪住你嘅人。你哋就係我真正嘅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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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所有遺產留俾你哋,唔係因為我有幾多錢(其實我都冇咩錢),而係因為我相信你哋會好好利用呢筆錢,去追求你哋嘅夢想,去過更好嘅生活。你哋值得擁有更好嘅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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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唔好為我傷心。我呢一生,雖然做過好多錯事,但係能夠喺最後嘅日子認識你哋,已經足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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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要好好照顧對方,就好似你哋一直都咁做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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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俾我呢個冇用嘅老頭仔,感受到咩叫真正嘅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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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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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讀完最後一個字,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她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用手背擦拭著不斷湧出的淚水。Arvin也低下了頭,他的眼眶紅紅的,但他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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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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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低下頭,手指緊緊抓住裙角。她的手在微微顫抖,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刺穿布料。折立則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那張原本充滿怒氣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複雜得難以形容的表情——是羞愧?是懊悔?還是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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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師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折健先生喺遺囑入面寫得好清楚。佢之所以將遺產留俾舒小姐同舒先生,唔係因為佢哋做咗咩特別嘅嘢,而係因為佢哋喺佢最需要陪伴嘅時候,俾咗佢真正嘅關懷。佢寫道:『佢哋對我嘅關心,遠遠超過咗我嘅親生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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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折愁和折立的心上。折愁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沿著她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折立則緊緊咬住嘴唇,用力到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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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作為佢嘅仔女,」李律師繼續說,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有冇諗過,點解佢會做出呢個決定?有冇諗過,佢最後嘅日子,係邊個陪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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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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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答案,他們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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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之後,Yuki和Arvin走出律師樓。外面的天空已經放晴,陽光從雲層之間傾瀉而下,把整條街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但他們的心情卻沒有因為好天氣而變得輕鬆。他們站在律師樓門口的石階上,望著熙來攘往的街道,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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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真係可以接受呢筆遺產咩?」Yuki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迷茫和不確定。她手中還握著折健那封信,信紙被她捏得有些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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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那顆在藍天中若隱若現的白色光點——那不是星星,只是一架在高空飛過的飛機,在陽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光芒。他思索了一會,才開口說:「折健爺爺將遺產留俾我哋,係因為佢信任我哋,亦都因為我哋喺佢最孤單嘅時候陪住咗佢。呢筆錢,係佢最後嘅心意。我哋唔應該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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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折愁同折立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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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當然唔會甘心,」Arvin打斷了她的話,語氣比平時更加成熟,「但呢個係折健爺爺嘅選擇。我哋唔可以擅自改變佢嘅遺願,否則就等於否定咗佢對我哋嘅信任。佢用最後嘅力氣,寫咗呢封信俾我哋。我哋唯一可以做嘅,就係尊重佢嘅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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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一陣,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封皺皺的信,折健歪歪斜斜的字跡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想起折健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眼鏡,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些字的模樣。那時候的他,也許已經預見到自己時日無多,所以用盡最後的力氣,為這兩個和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寫下了最後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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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應該點做?」Yuki問道,語氣中多了一絲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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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望著遠方,望著那條通往綠茵邨的巴士路線,眼神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哋要好好利用呢筆錢,令佢成為我哋生活嘅助力,而唔係負擔。我哋要令折健爺爺嘅遺願真正實現,令到呢筆錢幫到我哋過更好嘅生活,同時亦都唔辜負佢嘅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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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點了點頭。她望著弟弟那張日漸成熟的側臉,忽然覺得Arvin真的長大了很多。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她身後、什麼都不敢面對的小男孩,而是一個願意站出來、願意承擔責任的少年。也許折健的出現和離開,不單改變了她的生命,也改變了Arvin的。也許這就是折健留給他們最珍貴的遺產——不是銀行戶口裡的數字,而是讓他們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親情,什麼是真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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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返去啦。」Arvin輕聲說,拉著Yuki的手,走向巴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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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士站等車的時候,Yuki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健留給他們的信,重新讀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句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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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哋,俾我呢個冇用嘅老頭仔,感受到咩叫真正嘅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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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又紅了,但她沒有哭。她只是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口袋裡,然後抬起頭,望向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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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北極星還沒有出現,但她知道,它就在那裡,恆久而堅定地掛在北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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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折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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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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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囑宣讀之後的那段日子,表面上風平浪靜,實則暗湧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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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努力讓生活回到正軌——Yuki繼續在茶餐廳上班,Arvin繼續應付學校的課業。折健留給他們的遺產,他們還沒有動用,只是讓李律師暫時保管著。他們還沒有想好要怎樣使用這筆錢,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做出任何決定。Yuki把那封折健的親筆信夾在紅色記事簿裡,和外婆的筆跡放在一起,每晚臨睡前都會拿出來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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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折立沒有就此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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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之後的下午,Yuki和Arvin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街市買菜。天色有些陰沉,烏雲從東邊緩緩飄來,預示著今晚可能會下雨。街道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趕在暴雨來臨之前回到家中。他們沿著那條熟悉的街道慢慢走著——就是幾個月前,他們第一次遇見折健的那條街道。那時候折健跌倒在路邊,狼狽不堪,他們扶他起來,送他回家,從此開始了一段意想不到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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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Arvin忽然說,指了指街角的報紙檔,「就係喺嗰度。折爺爺跌低咗,罐頭散到成地都係。你第一時間就跑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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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會唔記得。」Yuki輕輕說,目光落在那個已經關了門的報紙檔上。報紙檔的鐵閘拉了下來,上面貼滿了各種廣告和海報。她記得那天折健的表情——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和倔強,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羞愧。她記得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藍色棉襖,記得他那雙顫抖的手,記得他那句苦澀的話:「我呢副老骨頭,真係唔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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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向前走,轉進一條較為僻靜的小巷。這條小巷是他們回家的捷徑,兩旁是老舊的住宅大廈,牆壁上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平時這條小巷很少人經過,只有幾個街坊會在這裡晾衣服或者放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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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小巷裡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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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站在小巷的中央,雙手插在口袋裡,背靠著斑駁的牆壁。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子拉得很高,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的眼神陰沉而銳利,緊緊地盯著迎面走來的Yuki和Arvin,像是一頭等待獵物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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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停下腳步,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折立,也沒有想到他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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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舒先生,」折立冷冷地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敵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好耐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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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生,」Yuki保持著禮貌,但語氣中帶著一絲警惕,「你有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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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折立冷笑了一聲,從牆邊走過來,步伐緩慢而充滿壓迫感。他的影子在昏黃的街燈下被拉得很長,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物。「你哋真係唔知我有咩事?你哋攞走咗我老豆嘅錢,我嘅錢,你覺得我會就咁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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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筆錢係折健爺爺留俾我哋嘅,」Arvin擋在Yuki面前,語氣堅定,但他的後背已經因為緊張而滲出了冷汗,「係佢嘅遺願。我哋冇偷冇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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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願?」折立又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嘲諷和不甘。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Arvin的心臟上。「你哋以為我會信?你哋兩個外人,憑咩攞走我老豆嘅遺產?我係佢親生仔!我照顧咗佢幾十年!你哋做咗啲咩?陪佢食幾餐飯,就叫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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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照顧咗佢幾十年?」Yuki忍不住反駁,語氣中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你講大話!折爺爺病嗰陣,你喺邊度?佢一個人住喺綠茵邨,食罐頭、食發黃嘅菜,你知唔知?佢去醫院覆診,冇人陪佢,係我哋陪佢去!佢心臟病發作嗰日,都係我哋發現佢倒咗喺廁所!你嗰陣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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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刺進了折立的心臟。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Yuki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鎚敲在他的胸口,敲得他無法呼吸。他知道Yuki說的是事實——那些他一直在逃避、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在父親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在父親最孤單的時候,他不在;在父親臨終的那一刻,他都不在。他唯一一次回去,是為了借錢,為了填補他那永遠填不完的賭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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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在面對自己最深的愧疚時,往往會選擇用憤怒來掩蓋。因為憤怒比羞愧更容易承受,攻擊別人比審視自己來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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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聲!」折立的眼睛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像是兩團失控的火焰。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中握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小刀。那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像是一道閃電劃破了小巷的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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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咗?!」Yuki下意識地把Arvin往後拉,但已經來不及了。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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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衝了過來,手中的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Arvin想要躲開,但小巷太窄,沒有多餘的空間可以閃避。他只感覺到胸口一涼,然後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像是被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地夾住了。溫熱的液體迅速滲透了他的校服,沿著他的身體流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紅色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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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Yuki尖叫著扶住了他,感覺到他的身體正在往下滑。她用力撐住他,感覺到他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感覺到他的血濕透了她的衣袖。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不可以讓他出事,絕對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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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小刀掉在地上,發出「噹」的一聲清脆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小巷中迴盪,像是一道驚雷。他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他看著自己那隻染血的手,看著倒在地上的Arvin,看著Yuki那雙充滿憤怒和控訴的眼睛,仿佛剛剛從一場可怕的夢境中醒來,卻發現現實比夢境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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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唔係故意嘅……」他的聲音顫抖著,語氣中滿是驚恐和後悔。他踉蹌後退了幾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我只係想嚇吓你哋……我只係想攞返屬於我嘅嘢……我冇諗過要傷人……我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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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話,Yuki已經聽不進去了。她跪在地上,一邊用力按住Arvin胸口的傷口,試圖止住不斷湧出的鮮血,一邊顫抖著掏出手機撥打九九九。她的手指全是血,在手機螢幕上留下了一道道紅色的指紋。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但她強忍住情緒,對著電話喊出了他們的位置。她必須冷靜。她必須。因為Arvin的命,就在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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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佬,你會冇事嘅,你會冇事嘅……」Yuki緊緊按住Arvin的傷口,感覺到溫熱的血液不斷從她的指縫中滲出,染紅了她的雙手。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你撐住!救護車好快就到!你唔好瞓!望住我!望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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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迅速失去了血色,但他的眼神依然清醒。他看著Yuki那張滿是淚水的臉,看著她為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她,想告訴她不要擔心,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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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輕輕地、無力地握住了Yuki那隻染血的手,就像他們小時候那樣。那時候,每次他做噩夢驚醒,家姐就會握住他的手,告訴他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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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他只想告訴家姐:我唔驚。因為你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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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站在一旁,像一座崩潰的雕像。他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倒在血泊中的Arvin,看著Yuki聲嘶力竭的呼喊,看著自己那雙染血的、顫抖的、醜陋的手。他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不停顫抖,膝蓋一軟,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終於意識到,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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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真係冇諗過會咁……我發誓……我只係想嚇吓你哋……我冇諗過要傷人……我冇……」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存在的人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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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無論他怎樣解釋,無論他怎樣後悔,這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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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的鳴笛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那聲音在小巷之間迴盪,像是一場噩夢的背景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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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趕到的時候,救護車剛好離開,紅色的尾燈在夜色中逐漸遠去,消失在街道的轉角。她看到折立跌坐在小巷的地上,雙手染血,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了。地上的血跡在昏黃的街燈下顯得格外刺眼,空氣中還殘留著濃烈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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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做咗啲咩?!」折愁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著他。她的聲音撕裂了寂靜的夜空,充滿了憤怒、悲痛和難以置信。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折立的肩膀,但他毫無反應,像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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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係想嚇吓佢哋……我只係想攞返老豆嘅錢……」折立的聲音空洞而顫抖,眼淚終於從他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流下來,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汗水,形成一道道髒污的淚痕,「我冇諗過會咁……我發誓我冇諗過會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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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個蠢材!」折愁怒吼,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把她精心化的淡妝都弄花了。她的聲音在小巷中迴盪,充滿了絕望和痛苦,「你知唔知你做咗啲咩?!你知唔知老豆點解要將遺產留俾佢哋?!因為佢哋喺老豆最孤單嘅時候陪住佢!因為佢哋俾咗老豆我哋從來冇俾過嘅關心!你而家用刀捅傷咗老豆最錫嘅人!你覺得老豆喺天之靈會點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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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聽到這句話,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他那張因為恐懼和後悔而扭曲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痛苦。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一聲沙啞的、壓抑的哭聲。他把臉埋在雙手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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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看著這個一次又一次讓父親失望、讓自己失望的哥哥。她的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痛,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是一名護士,她的職責是救人。但她救不了自己的哥哥,救不了自己的父親,現在連一個無辜的孩子也被她的哥哥刺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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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須去自首。」折愁的聲音冷靜下來,但那冷靜之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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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驚恐,像一隻被困在角落裡的野獸:「我唔想坐監……阿愁……你幫我……你幫我同佢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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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得揀!」折愁厲聲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失望,「你刺傷咗一個十五歲嘅細路!你當街行兇!你覺得你可以走得甩咩?!你覺得我仲可以點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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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立沉默了。他把臉埋在雙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哭聲。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頭來,那張滿是淚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疲憊到極致的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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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會去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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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愁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默默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伸出手,把折立從地上拉起來。她的手很冷,很用力,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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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裡,Arvin被緊急送入了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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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門上那盞紅色的燈亮起,像一隻冷漠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門外焦急等待的人。走廊裡的空氣冰冷而壓抑,濃烈的消毒藥水氣味混雜著一股說不清的緊張感,讓人每一次呼吸都覺得沉重。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Yuki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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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仍殘留著血跡的手——那是Arvin的血。她已經用濕紙巾擦了很多次,但指甲縫裡的血跡還是擦不乾淨,像是烙印一樣深深嵌入了她的皮膚。她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用力握緊,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什麼,就能阻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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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眼睛乾澀而刺痛,像是被風吹過的沙子。她沒有再哭,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她在心裡不停地祈禱——把所有能求的神明都求了一遍,把所有能許的願都許了一遍。只要Arvin能夠平安無事,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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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之後——Yuki不知道是幾個小時,她不敢看時鐘——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一名穿著藍色手術袍的醫生走出來,他拉下口罩,露出疲憊但平靜的臉。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壓痕,是長時間戴著手術帽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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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順利,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醫生說,語氣平穩而專業,但在Yuki耳中,這句說話是全世界最動聽的聲音,「刀傷冇傷及主要器官,但係需要留院觀察幾日。佢而家嘅情況穩定,你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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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跌坐回長椅上。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幾個小時,憋得她的胸口都在發痛。她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但這一次,是感激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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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醫生……多謝醫生……」她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聲音顫抖而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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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輕輕點了點頭,重新戴上口罩,轉身走回手術室。在手術室的門關上之前,Yuki透過門縫,看到了躺在手術台上的Arvin——他閉著眼睛,面色蒼白,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和儀器線路。但心電圖的線條在螢幕上規律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那是生命的節奏,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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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病房的時候,Arvin還沒有醒來。他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繃帶下面隱約可以看到淡紅色的血漬。他的手背上插著點滴管,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從吊瓶裡流下來,沿著管子進入他的身體。心電圖監測儀在床頭櫃上規律地發出「嗶——嗶——」的聲音,每一聲都是生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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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輕輕握住Arvin那隻沒有插管的手。他的手很涼,但比起那天折健倒在廁所時那隻毫無溫度的手,已經溫暖太多了。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著他掌心那微弱的溫度,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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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佬,多謝你冇事。」她輕聲說,聲音沙啞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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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Arvin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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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金色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照射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窗外可以看到一棵大榕樹的樹冠,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吱吱喳喳地唱著歌。Arvin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Yuki那張疲憊但帶著微笑的臉。她坐在病床旁邊的塑膠椅上,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頭髮也有些凌亂,顯然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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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的聲音很虛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發出聲音,但那個熟悉的稱呼,讓Yuki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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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佬,你醒喇。」Yuki緊緊握住他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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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肚餓。」Arvin輕聲說,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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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忍不住笑了出來,眼淚和笑聲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而溫暖的畫面。她擦了擦眼淚,拿起床頭櫃上那個保溫飯盒——那是她一大早在家裡煲的皮蛋瘦肉粥,粥底煲了兩個小時,米粒全部化開,很綿很滑,就像折健生前最喜歡的那種。她盛了一碗出來,用湯匙舀起一小勺,輕輕吹涼,然後送到Arvin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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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食,唔好急。」她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照顧一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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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張開嘴,把那勺粥吞下去。粥很暖,很滑,帶著皮蛋的鹹香和瘦肉的鮮甜,沿著喉嚨流下去,仿佛把他冰涼的身體也一併溫暖了起來。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和Yuki也是帶著一碗皮蛋瘦肉粥,去探望折健的。那時候折健坐在黑暗的客廳裡,淚流滿面地吃著那碗粥,說「多謝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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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輪到他在病床上吃這碗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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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吃完幾口粥之後,忽然開口,「折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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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一下。她把湯匙放回碗裡,輕輕攪動著碗中綿軟的粥,過了一會才回答:「佢去咗自首。警方話,佢會被起訴傷人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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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窗外那幾隻麻雀還在枝頭吱吱喳喳地叫著,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望著天花板那盞白色的光管,望著那條規律跳動的心電圖線,然後輕輕地說:「我唔想告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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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愣了一下,抬起頭望著他。「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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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告佢。」Arvin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而堅定,「佢係折爺爺嘅仔。折爺爺已經冇咗喇,如果連佢個仔都要坐監,折爺爺喺天之靈一定會好傷心。而且……我相信佢真係冇心嘅。佢只係一時衝動。每個人都有做錯事嘅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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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望著Arvin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望著他那雙疲憊但依然溫柔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她看著這個從小就躲在她身後、什麼都不敢面對的弟弟,此刻卻用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和寬容,說出了這番話。她忽然發現,Arvin真的長大了。不只是身高超過了她,不只是肩膀變得更寬,而是他的內心,已經變得比她想像中更加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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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真係咁樣諗?」Yuki輕聲問,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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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Arvin輕輕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因為胸口還在隱隱作痛,「恨一個人,好攰㗎。而且……我諗起折爺爺,佢成日話,人要識得原諒。佢話佢呢世人做過好多後悔嘅事,如果有一日可以重新嚟過,佢一定會做唔同嘅選擇。或者……折立都需要一個重新嚟過嘅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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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聽完之後,眼眶又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Arvin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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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覺得折健好像就在這個病房裡,就站在窗邊,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用那雙渾濁而溫柔的老眼,靜靜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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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之後。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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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的公園裡,那幾棵大榕樹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落,在空中翻轉著,最後輕輕地落在行人路上,鋪成一條金色的地毯。公園裡的石凳上,幾個老人家正在曬太陽,悠閒地聊著天。涼亭裡,那兩個阿伯還在對弈,棋盤上擺著一局永遠下不完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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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提著一袋水果和一束白色的菊花,慢慢地穿過公園,走向折健曾經住過的那棟舊樓。這是他們自折健去世之後,第一次一起回到這個地方。這幾個月來,他們各自都在療傷——Yuki繼續在茶餐廳工作,用忙碌來填補心中的空洞;Arvin回到學校,努力追趕因為住院而落後的課業。他們偶爾會提起折健,聊起他的故仔,聊起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時走音但認真的模樣,聊起他在茶樓裡夾起蝦餃時滿足的表情。這些回憶不再只帶來悲傷,還帶來了一絲淡淡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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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進去那棟舊樓,只是在樓下的公園長椅上坐了下來。那張長椅,就是折健每天早上等他們一起晨運的那張墨綠色長椅。長椅的油漆又剝落了一些,露出底下灰色的鐵鏽,椅腳旁邊長出了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在秋風中輕輕搖曳。Yuki把那束白菊花輕輕放在長椅旁邊,Arvin把水果放在長椅上——是折健最喜歡的富士蘋果,還有幾個鮮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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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我哋嚟探你喇。」Yuki輕聲說,仿佛折健就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那把破舊的扇子,微笑著望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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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道呀,」Arvin在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Yuki也坐下,「我尋日考試,數學攞咗全班第二。我記得上一次攞第三嗰陣,你話要獎勵我,帶我去食叉燒包。今次攞第二,係咪可以食兩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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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公園裡的老人家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那個賣汽水的小販也推著車子離開了。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紅色,和那天他們最後一次見折健時的天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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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繼續努力㗎。」Yuki望著遠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輕聲說道,「我哋會好好利用你留俾我哋嘅嘢,去追求夢想,去過更好嘅生活。我應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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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Arvin補充道,「我哋會繼續做你嘅家人。就算你唔喺度,你永遠都係我哋嘅折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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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公園裡的街燈亮起,橘黃色的燈光灑在長椅上,灑在那束白菊花上,灑在他們平靜而溫柔的臉上。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著,感受著秋天的微風,感受著彼此的存在,感受著那份跨越血緣、跨越生死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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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Yuki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長椅。在她的視線裡,她仿佛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佝僂身影——穿著洗到發白的運動服,手裡握著那根拐杖,那雙渾濁的老眼溫柔地望著他們,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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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幻覺。她知道,折健永遠不會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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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在每一個清晨公園的晨霧裡,活在每一壺熱騰騰的普洱茶的香氣裡,活在每一個唱起《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瞬間裡,活在他們每一次想起他、提起他、懷念他的時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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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在他們的心裡。永永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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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啦。」Arvin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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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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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轉身離開,沿著那條熟悉的路走回家。在他們身後,綠茵邨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像是這座城市正在緩緩睜開眼睛。那盞十五樓的燈光沒有亮——那個單位已經換了新的住客——但在他們的記憶中,那盞燈永遠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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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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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折爺爺成日話,只要搵到北極星,就唔會迷失方向?」Yuki忽然說,抬起頭望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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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也抬起頭。今晚的星星很亮,那顆北極星依舊掛在北方天際,恆久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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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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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我哋已經搵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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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相視而笑,然後繼續向前走,走向那條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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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頭頂,北極星靜靜地閃爍著,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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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折健曾經為他們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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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他們將會為彼此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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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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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 全文完)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C3FVN6l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