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懷錶的秒針已經快得連成了一道模糊的殘影，那聲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屬撞擊，而像是某種尖銳的蟲鳴，死死咬住我的耳膜。
與此同時，我的心臟正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肋骨。 120下、150下、180下……
我無法呼吸，眼前陣陣發黑。我死死盯著深淵半空中那根呈現六十度傾斜的巨大鐵鏈。借著微弱的螢綠色冷光，我看到那個重達數百噸的青銅鉛垂，竟然開始跟著我心跳的節奏，發出沉悶的「嗡嗡」聲，並且出現了極其微小的擺動。
大腦在極度缺氧中閃過一個讓人絕望的念頭。 這片地底的規矩，不僅修改了長度與重力，它現在正在把我的心臟當作這座巨大地下機關的「擺錘」。
它在強行同化我的生物節律。如果我不阻止這塊懷錶，不超過十秒鐘，我的心臟就會為了去牽動那根幾百噸重的青銅鉛垂，而徹底在胸腔裡爆裂開來。
恐懼？我連恐懼的時間都沒有。 在這種絕對冷酷的物理常數面前，人類的情緒是最廉價的廢物。
「規矩不能破……只能拿另一種規矩去填！」
我咬破了舌尖，用劇痛換取最後一絲清醒。在我們這行，所謂的求生，從來不是像英雄一樣去戰勝深淵，而是無底線地向深淵妥協。用自己身上的零件，去填補這套畸形系統的漏洞。
既然這裡的規矩是要「量」我的時間，那我就給它加上一點「重量」。
我沒有猶豫，猛地抬起右手，將那塊上海牌機械懷錶的玻璃錶面，狠狠砸向了身旁的青石岩壁！
啪啦！
脆弱的玻璃應聲碎裂，鋒利的玻璃碴刺破了我的掌心，但我根本顧不上這些。我翻過手腕，將左手的大拇指，精準且殘酷地，死死按進了那塊失去保護的錶盤裡。
瘋狂旋轉的秒針和底下的黃銅齒輪，瞬間切開了我拇指的皮肉。
那種感覺極度詭異。我感覺自己不是在按住一塊懷錶，而是把手伸進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裡。細小的齒輪在我指骨上無情地摩擦、切割，鑽心的劇痛順著神經網直衝大腦。
但我沒有縮手，反而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拇指往下壓得更深。
溫熱、濃稠的鮮血順著指縫湧了出來，迅速灌滿了懷錶內部的精密機械。
在物理世界裡，鮮血是有黏稠度、有質量的。 當我的血肉成為了這組齒輪的「配重」，那種不可理喻的瘋狂轉速，終於迎來了實體物質的阻力。
這就是我的妥協。我像個無能為力的卑微者，用自殘的方式，在極致的痛楚中祈求這套規矩的放過。
嘎……吱……
沾滿鮮血的秒針在切開我的指甲蓋後，終於發出了一聲沉重酸澀的悲鳴。血液凝固的阻力與骨肉的卡頓，強行逼停了這塊被異常污染的懷錶。
卡嗒。 秒針徹底卡死。
在秒針停住的同一個瞬間，我的心臟彷彿也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牆。 心跳，驟停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在胸口用大鐵錘狠狠掄了一記。我眼前一黑，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倒在懸崖邊上，張開嘴，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吼，隨後猛地咳出一大口帶著血絲的黏液。
痛。極致的痛楚伴隨著心臟重新起搏的抽搐，讓我蜷縮在地上劇烈地發抖。
但我活下來了。
深淵裡那種足以撕裂骨髓的共振感消失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刺骨的空氣，強撐著抬起頭。
半空中，那根巨大的青銅鉛垂再次恢復了死寂，依然保持著那個讓人作嘔的六十度傾角，靜靜地懸掛在黑暗中。它不再擺動，深淵又回到了那種不講道理的冷酷平靜。
我癱坐在地上，苦笑了一聲。嘴角扯動了臉上的肌肉，比哭還難看。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拇指已經血肉模糊，那塊十九鑽的上海牌懷錶徹底報廢了，錶盤裡全都是半凝固的血塊和碎肉。
這是我唯一的計時工具，現在它瞎了。 在這片時間和空間都被隨意篡改的地下禁域裡，失去懷錶，就等於瞎了半隻眼睛。
我把這塊沾滿我鮮血的「廢鐵」小心翼翼地收回懷裡，用衣服撕下一條布條，草草包紮了拇指。
這就是代價。 老陳用一條命，撐開了長度的規矩。 我用一隻手和一塊錶，卡死了時間的規矩。
我撐著地，緩緩站了起來。就在我準備撿起地上的馬燈繼續往前走時，我的視線突然凝固在了懸崖邊緣的青石板上。
剛才我咳出來的那口血，還有從我拇指上滴落下來的血滴，並沒有在石板上暈開。
它們在移動。
在一股完全不符合重力與流體力學的力量牽引下，我留在地上的那些血跡，正變成一條極細的暗紅色紅線，像是一條有生命的血色蚯蚓，沿著青石板的縫隙，筆直地朝著那個六十度傾斜的青銅鉛垂的方向，向上倒流而去。
地下的規矩，在給我指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QIuNfSf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