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極細的血線,以一種絕對筆直、傲慢的姿態,朝著半空中的青銅鉛垂逆流而上。
我盯著懸崖邊緣那條倒流的血跡,心底泛起一陣無力的苦澀。這地底下的規矩,連死人的尊嚴都能隨意剝奪,更何況是活人的常識?
理智在腦海裡瘋狂尖叫,警告我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會跌入無底深淵摔得粉身碎骨。但那條倒向天空的血線,卻像是在冷酷地嘲笑我的怯懦——在這個世界裡,牛頓的棺材板早就被釘死了。那根六十度傾斜的巨大青銅鉛垂,才是這片空間唯一的「重力」標準。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冰冷空氣,將那根漆木摺尺死死咬在嘴裡,提起銅頭馬燈。我閉上眼,朝著懸崖外那片虛無的黑暗,邁出了一步。
失重感並沒有如期而至。
相反地,在我腳尖踩空的瞬間,周圍的空間彷彿被人猛地踹了一腳,整個世界在我大腦中發生了劇烈的翻轉。內耳的前庭系統瞬間崩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穩穩地「站」在了懸崖外的虛空中。
不,我不是站在虛空裡。我正以一個與原本懸崖呈六十度夾角的詭異姿勢,雙腳踩在那根粗壯的巨大鐵鏈上。
從我現在的視角看過去,那根原本斜懸在半空的鐵鏈,變成了我腳下平坦的大道;而我剛才走過的那條青磚甬道,反而變成了一堵陡峭傾斜的峭壁。
這種視覺與體感的極度錯位,就像是一場最荒誕的妥協。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像個滑稽的小丑一樣,強行扭曲自己的認知,去迎合這個畸形的世界。
我提著燈,沿著巨大的鐵鏈往前走。鎖鏈表面佈滿了冰冷刺骨的青銅鏽跡,我那隻血肉模糊的左手偶爾需要扶住鎖鏈的邊緣,每一次觸碰,都疼得讓我渾身戰慄。
但我不敢停下。
大約走了幾十公尺,我終於來到了那個巨大青銅鉛垂的正上方。靠近了才發現,這東西遠比在遠處看時還要龐大,簡直像是一座倒懸的小型金字塔。
馬燈的光暈打在鉛垂的表面,我終於看清了它的材質。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青銅。在金屬的表層下,竟然隱隱透著一層半透明的微黃色蠟狀物,就像是某種已經徹底石化的琥珀,或者說……是某種高度脂肪化的人體皮脂。
我的那條血線,正一路蜿蜒著,滲透進了這層蠟狀物的紋理中。
順著血跡的指引,我蹲下身,將馬燈湊近。在光照到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鉛垂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無數的「刻度」。
這些刻度不是用刀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種東西從裡面硬生生「長」出來的。而在每一條刻度旁邊,都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色斑塊。那些斑塊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被拉長了十幾倍的眼球,有的像被極度壓縮的指骨,還有的……是一截呈現出完全違背人體結構的幾何形狀的皮肉。
我的血線,最終停在了一處空白的刻度前。
血液迅速滲入青銅與皮脂的混合物中,緊接著,鉛垂表面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就在我眼前,那個空白的地方緩緩凸起了一個全新的、微小的幾何符號。
那是一個被極度扭曲的「張」字。
我呆呆地看著那個代表著我存在的刻度。我成了這座巨大機關上的一個數據,一個用我的恐懼和鮮血換來的、卑微的「配重」。
而更讓我絕望的是,在我的刻度上方,不到兩寸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個極其眼熟的東西。
那是一截被壓成絕對扁平、連一絲厚度都沒有的帆布背包帶。旁邊的青銅表面上,用一種被拉長到幾乎無法辨認的比例,刻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劃痕——那是一個幾何畸變的「陳」字。
老陳。
他沒有消失。他只是被「量」完了尺寸,然後被永遠地嵌進了這座鉛垂的規矩裡,成了維繫這片畸形重力的一部分。
我跪在鉛垂表面,眼眶發酸,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在這片深淵裡,悲傷是最沒用的情緒,它甚至比不上我左手大拇指上的一滴血。
就在我準備撐起身子,繼續沿著鉛垂邊緣往下探索時。我按在青銅表面的右手,突然感覺到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咚。
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從這個巨大的青銅鉛垂內部。
咚。
緊接著,一聲極其沉悶、宛如有人在幾百米深的水下,用指甲瘋狂抓撓金屬壁的聲音,順著青銅傳導進了我的掌心。在聲音停頓的間隙,我聽到了一陣低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呢喃,透過腳下的皮脂與青銅,震動著我的耳膜:
「太擠了……老張……這裡面的規矩……太擠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nqUzM8X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