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我提著重新點燃的銅頭馬燈,踩著那種黏膩、彷彿能吸音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往深處走。老陳留下的那堆衣物早就被黑暗吞噬了,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在我們這行,活下來的人往往不是最勇敢的,而是最懂妥協的。我能活著走到這裡,只是因為我足夠卑微,卑微到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閉上眼睛,任由這片深淵將我多年的兄弟揉捏成未知的幾何形狀。
這種清醒的無力感,比直接面對怪物更像是一種凌遲。
隨著我不斷深入,那種沉重的、金屬齒輪咬合的「轟隆」聲越來越大。它不再只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順著腳下的青磚,一路震得我骨頭髮麻。
甬道終於走到了盡頭。
前方沒有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度廣闊的地下空腔。馬燈的光暈在這裡被無限稀釋,只能勉強照亮腳下不到三尺的懸崖邊緣。
我從懷裡摸出一根照明信號管——這也是我們少數獲准使用的化學光源。我用力折斷內管,螢綠色的冷光瞬間亮起,我將它朝著前方的無底深淵扔了下去。
信號管在空中翻滾著墜落。 一秒、兩秒、三秒……
它沒有砸到底部,而是在墜落了大約五十公尺後,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而是被某種東西擋住了。
借著那點微弱的螢綠色冷光,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大腦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度嚴重的眩暈感,差點讓我一頭栽進深淵裡。
那是一根鐵鏈。
一根粗得如同百年老樹幹、表面佈滿青銅鏽跡的巨大金屬鏈條。它從我們頭頂那片看不見的黑暗穹頂延伸下來,一路貫穿到深淵的底部。
而真正讓我頭皮發麻、甚至讓大腦前庭系統幾乎崩潰的,不是這根鐵鏈的巨大,而是它的角度。
這根鐵鏈的底端,連接著一個巨大無比的青銅圓錐體——那是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鉛垂」。
在人類的物理世界裡,鉛垂是衡量「垂直」的絕對標準。受重力影響,鉛垂永遠是指向地心的。
但在這裡,這個重達數百噸的巨大青銅鉛垂,連同那根緊繃的鐵鏈,正以一個完美的六十度斜角,斜斜地橫亘在半空中。
它沒有垂直落下。 但鐵鏈卻繃得死緊,彷彿在那個六十度角的方向,有著另一個看不見的「地心」在瘋狂地拉扯著它。
「規矩……又被改了……」我死死咬著嘴唇,嚐到了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嚨裡那股想吐的衝動。
這種視覺與體感的極度撕裂,就是這片禁域最殘酷的惡意。 我的雙腳真真實實地踩在平地上,感受著垂直向下的重力;但我的眼睛卻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個空間的「絕對垂直線」,是傾斜的六十度。
只要盯著那根斜懸的鉛垂看上超過五秒,大腦就會開始瘋狂地自我懷疑:到底是我站歪了,還是這個世界歪了?
我感覺自己的脖子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右傾斜,身體的重心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往懸崖邊緣倒去——因為我的大腦正在被視覺強行「糾正」,試圖去迎合那根六十度的鉛垂。
這就是比「盤針逆轉」更深層的同化。 它不需要碰你,只要你看見了它的規矩,你的理智就會被迫向它妥協。
我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手裡的馬燈,強迫自己看著馬燈裡垂直向上的火苗,這才勉強把快要傾倒的身體拉了回來。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就在這時,我懷裡那塊剛剛恢復正常的上海牌機械懷錶,突然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震動。
我心頭一緊,以為「盤針」又要逆轉了。但當我翻開表蓋時,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瘋狂。
秒針沒有倒轉。 但它的走動速度,正在變快。
原本一秒一格的「滴答」聲,現在變成了急促的「滴答滴答滴答」。
我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因為我發現,秒針走動的節奏,竟然跟我在極度緊張下狂跳的心跳頻率,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這片空間的規矩,不僅篡改了重力與長度。 它現在,正在讀取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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