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針異聞錄》 - 第二章：盲行與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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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手指在我的眼皮上緩慢地游移。

觸感極度冰冷，且關節的長度完全違背了人類的骨骼構造。它就像是一截失去水分的枯竹，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粗糙感，沿著我的眉骨、鼻樑，一路向下滑行。

我甚至能感覺到，老陳那已經變得畸形的手指在丈量我的五官比例。

「老張……你的臉，太短了。」

老陳那空洞得沒有一絲起伏的聲音，直接貼著我的耳膜響起。他的呼吸沒有溫度，只有一股陳年鐵鏽混雜著腐土的氣息。

我死死咬著牙，口腔裡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在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無比可悲。我一直自以為是個冷靜、理智的人，但在這深淵的規矩面前，我那點可笑的驕傲被扒得一乾二淨。我救不了老陳，我甚至連睜開眼睛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只能像個滑稽的小丑，死死閉著眼，緊緊攥著手裡那根發汗的木摺尺，用最卑微的姿態向這片黑暗妥協。

只要不睜眼，只要不去看那些違背常理的”同化”，我的大腦就不會被污染，我就能活下來。

這就是地底下的生存邏輯——冷酷，且容不下半點感情。

「你不願意改規矩嗎……」老陳的聲音似乎有些遺憾。

那根冰冷的手指終於從我的下巴處離開了。緊接著，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極其詭異的摩擦聲。

沙……沙……

那聲音不在地上，而在我的頭頂。老陳的身體到底被這片空間拉長到了什麼地步？他現在是彎著腰，還是四肢像蜘蛛一樣撐在甬道的牆壁與墓頂上？

我不敢想，只要腦海裡稍微勾勒出那個畫面，我的理智就彷彿要在這死寂中崩塌。

沙……沙……

摩擦聲漸漸遠去。他似乎在尋找一個「更寬敞」、更能容納他現在尺寸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站了多久，雙腿已經因為過度緊繃而麻木。唯一支撐著我的，是右手心裡那塊依然在瘋狂震動的機械懷錶。

錶殼裡的齒輪正以逆向的方式狂暴運轉，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個世紀。

突然，懷錶裡的狂躁聲戛然而止。

滴答。

一聲清脆而熟悉的走針聲，在死寂的甬道裡響起。

滴答。滴答。

指針順過來了。周圍的空間常數，或者說這片地底的「規矩」，重新恢復了平衡。

我僵硬地鬆開按在眼皮上的左手，緩緩睜開了雙眼。入眼依舊是濃稠的黑暗，但我沒有猶豫，立刻摸出腰間的防風火柴，劃亮了光。

微弱的橘黃色火光亮起，驅散了周圍不到兩米的黑暗。

甬道依然是那條青磚甬道。沒有畸變的牆壁，沒有無限延伸的空間。

但我前面的地上，多了一灘東西。

那是老陳的衣服、褲子、登山靴，甚至是他的背包。所有的裝備完好無損地堆疊在青磚上，唯獨裡面的人不見了。就好像他憑空從這些衣物裡「抽離」了出去，或者說，人類的衣服已經無法包裹他被”同化”後的身體了。

我拿著火柴的手微微發抖。我走上前，在那堆衣物旁蹲下。

在火柴微弱的光暈邊緣，我看到老陳原本站立的青磚牆面上，多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一道完美筆直、長達兩公尺的溝壑，像是某種巨大且鋒利的規尺，在石頭上硬生生犁出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種苦澀的無力感，將手中的漆木摺尺展開，貼在了那道刻痕上。

「三丈零七分……」

我喃喃自語，看著摺尺上的刻度，瞳孔瞬間收縮。

原本標示著「三丈零七分」的刻度線，現在已經移到了摺尺的末端。這把原本只有一公尺長的標準摺尺，不知何時，上面的刻度間距被硬生生「撐開」了。

尺子沒變長，但度量尺度的標準變了。

這意味著，我現在所處的這段甬道，已經不再是剛剛那個世界。老陳用他的命，或者說用他的異變，把這扇門給「撐」開了。

火柴的光芒閃爍了幾下，即將燃盡。在熄滅的前一秒，我抬起頭，看向甬道的深處。

在那無盡的黑暗裡，隱隱傳來了某種沉重的、金屬齒輪緩慢咬合的迴音。那聲音就像是一座沉睡在地心深處的巨大鐘錶，正在等待著下一個闖入者來丈量它的規矩。

我吹滅了火柴，將摺尺收回懷裡，把那塊滴答作響的懷錶貼在胸口。

然後，我邁開腳步，踩著老陳留下的那堆空蕩蕩的衣服，走進了更深的黑暗裡。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LMqUpO9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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