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傳 - 第八章．兄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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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八章．兄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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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夏。荊州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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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從江東回來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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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起床，劈柴，進城，幫藥舖搬貨，替村民修籬笆，偶爾去校場看士兵練兵。下午回到破廟，打開關羽給他的那卷《春秋左氏傳》，逐字逐句地讀。遇到不懂的地方，他會記下來，等下一次去關羽住處的時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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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認得了大約兩百個字。能夠讀懂一些簡單的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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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每三日會叫他去一次，檢查他讀到哪裡，解釋他不懂的地方，有時會問他對某一段的理解。廖化的回答通常很短，偶爾一兩句，但關羽從未表示過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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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讀得很慢。」關羽有一次說，「但讀過的，你都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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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否認。他知道自己不是聰明人，讀得慢，但他會重複讀。一句話讀不通，他就讀十遍。十遍不夠，就讀二十遍。直到那些字和他腦海中的畫面連在一起，變成他能夠理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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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他坐在破廟門前的石階上，手中攤開竹簡，正在讀「鄭伯克段于鄢」的後半段。關羽在旁邊寫的註解只有四個字：「兄弟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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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望著那四個字，停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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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沒有兄弟。從小跟著流民走，沒有人告訴過他父母是誰，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只有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師兄，和一個素未謀面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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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竹簡合上，抬頭看了看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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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他決定進城去一趟藥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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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的親戚藥舖開在新野主街的中段，門面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廖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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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我不是來看病，我是來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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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腳步在門口停住了。他認得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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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舖的門被推開，一個身量挺拔的年輕男子大步走了出來。他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俊朗而英挺，眉宇之間有幾分關羽的影子——但那雙眼睛裡沒有關羽的威嚴和傲氣，更多的是一種沉穩的、內斂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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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短袍，腰間掛著一把刀。刀鞘是素面鐵木的，沒有裝飾，但打磨得很光滑，顯然是常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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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廖化在門口迎面遇上，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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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人的目光落在廖化肩上，停了一瞬——那裡沒有長槍，廖化今天沒有帶槍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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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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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正要側身讓路，那年輕人卻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絲試探：「你是不是城外破廟裡住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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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看著他：「……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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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了廖化一番，眼神裡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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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周倉提起過你。」他說，「他說你和我父親打了一場，守了三十七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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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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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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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關羽的面容輪廓，關羽的體格骨架，但比關羽年輕了將近二十歲。那雙眼睛不像關羽那般威嚴而深不可測，卻有著同樣的銳利和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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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關平。」廖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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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微微點頭：「你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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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刀，和關將軍的是同一種打法。」廖化說，「我認得那個出刀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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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廖化沒有立刻讀懂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被說中了心事之後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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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說，你是他收留的人。我這幾天一直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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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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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關平說，語氣平淡，但目光沒有移開，「我父親從來不和同一個人交手兩次。你來新野不到三個月，他和你打過兩場，還教你讀《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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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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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二十三年，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對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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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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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沉默了一陣，然後側開身，讓出門口：「我還有事要辦，改日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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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廖化身側走過，腳步沉穩而有力。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背後傳來：「城外西邊有一片河灘，那裡的河水平緩。我每日下午會在那裡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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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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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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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廖化去了那片河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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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西約二里處，有一條無名的小河。河水不深，清澈見底，河灘上鋪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兩岸生著高大的柳樹，柳枝低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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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已經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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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河灘中央，赤著上身，手中握著一把鐵木長刀。刀身不算太長，比關羽的青龍偃月刀短了將近一半，適合單手或雙手交替使用。他的動作不快，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像是在練一套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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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柳枝間灑落，照在他的背上，那些肌肉線條因為多年的鍛煉而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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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河岸邊的一棵柳樹下站定，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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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沒有回頭，但他顯然知道廖化來了。他的動作沒有停，仍然維持著原有的節奏，一刀接一刀地劈、斬、撩、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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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他收刀而立，轉過身，望向柳樹下的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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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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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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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將刀插入地面，走到河邊，用手捧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坐在河灘上的一塊大石上，拍了拍旁邊的另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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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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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了一陣。河水嘩嘩地流過，陽光在水面上跳動，像是無數細小的金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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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先開了口：「你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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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想找我。」廖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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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轉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複雜：「我是說，你為什麼來這片河灘？我昨天說我每日下午會在這裡練刀，你可以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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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然後說：「……我想看看你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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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微微一愣：「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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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和關將軍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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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望著他，眼神裡的那種複雜變得更加濃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廖化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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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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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父親的第一個兒子，也是唯一一個跟他上戰場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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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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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繼續說：「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他是關羽的兒子』，『他以後會像他父親一樣』，『他爹是天下無雙的關雲長，他一定也不差』。所有人都在看著我，等我變成我父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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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來，伸手拔起腳邊一根草莖，在手中折斷，又折斷，直到碎成一小段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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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練了二十三年刀，仍然沒有我父親一半的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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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急著回應。他坐在石頭上，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想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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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你父親練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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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他從小練，練了大概……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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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你練了二十三年。你練到他那個年紀的時候，還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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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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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仍然望著河水，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不需要現在就追上他。你只需要繼續練，練到你的刀法變成你自己的。到那個時候，你就是關平，不是關羽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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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望著他，眼神裡有一些東西正在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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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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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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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也有一個師傅。」他說，「他的槍法很強。我學了三年，永遠沒有他那種沉穩。但我後來發現——我不需要變成他。我只需要把我會的東西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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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關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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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需要變成關將軍。你只需要變成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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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風吹過兩人之間，柳枝拂過水面，帶起一圈圈細細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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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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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肩膀，比剛才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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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關平站起身，從地面拔出長刀，轉身望向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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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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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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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那天聽周倉說你守了我父親三十七招，我一直想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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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刀橫在身前：「你不用刻意留手。我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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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息，然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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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沒有帶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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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視四周，走到河岸邊，從柳樹下揀起一根直且長的枯枝，約五尺長，粗細與槍桿相近。他掂了掂分量，折掉多餘的枝椏，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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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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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看了他一眼，沒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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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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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的刀先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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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刀法和他父親的刀法有著同樣的根基——大開大合，氣勢沉雄。但廖化立刻察覺到了不同。關羽的刀，每一刀都像一座山壓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彷彿在說：「你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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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關平的刀，力道同樣強勁，但多了一絲靈活，多了一絲變化。他的刀鋒會在接近目標的時候微調方向，精準地尋找對方防禦中最弱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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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枯枝由下往上帶——垂柳迎風。關平的刀被引向側面，但他沒有像其他對手那樣用力過猛而踉蹌，他的身體順著被引導的方向自然轉動，然後借勢再砍一刀——連消帶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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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這一刀，關羽不會這樣打。關羽會硬生生地收回刀勢，重新發力，用絕對的力量壓制對手。但關平選擇了順勢而為，利用對手的力道來轉換自己的攻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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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像關羽。他有自己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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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廖化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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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聽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他的刀勢愈來愈快，一刀接一刀，像連綿不斷的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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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枯枝配合著他的節奏，時而引，時而擋，時而撤。他沒有反擊，只是專注地感受著關平的刀法——感受他的力量，感受他的節奏，感受他每一次變招之間的細微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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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個回合之後，關平收刀向後跳了一步，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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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額頭上滲出了汗水。但他的眼神是亮的，是一種長時間壓抑之後終於釋放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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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出過一槍。」關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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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我用的不是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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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你從頭到尾都在守，沒有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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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將枯枝放下：「……今天不是來打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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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望著他：「那是來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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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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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你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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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是廖化第一次見到他笑——不是禮貌的、應付的笑，而是真的從眼睛裡透出來的笑容。他將刀收入鞘中，走到河邊蹲下，再次捧水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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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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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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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頭看他：「但我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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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廖化身邊，在他旁邊的那塊大石上重新坐下。夕陽的光從柳枝間穿過，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在河灘上，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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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望著河面，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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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想有人告訴我，做自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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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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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平繼續說：「我身邊的人，包括我父親，都希望我變得更好、更強、更像他。沒有人跟我說過——你現在這樣，已經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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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與廖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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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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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說話。但他望向關平的目光裡，有一種比語言更深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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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漸西沉，河水被染成溫暖的金色。兩人坐在河灘上，誰都沒有再說話，但那種沉默，和之前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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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沉默裡，沒有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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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八章．兄弟（上）．完）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SPn4ywK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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