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傳 - 第七章．江東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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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七章．江東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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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夏。荊州與江東交界，長江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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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波瀾不驚地向東流淌，像一條巨大的、沉默的綢帶。兩岸的蘆葦已經長得很高，風吹過時，白色的蘆花隨風飄散，落在水面，被江水帶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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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沿著江岸向南走了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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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派他送一封書信到江東邊境，交給東吳的一位駐地將領，內容關於雙方邊境流民越界搶掠的事宜。廖化沒有問太多，收了信便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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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這種任務。一個人，一條路，一段時間，不必說話，不必解釋，只需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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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時候，他經過一條臨江的官道，聽見前方傳來兵器碰撞聲和人的喊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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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腳步，沿著官道向前走了約半里，看見前方的路面上倒著兩輛運貨的騾車，車上的布匹散落一地，幾具屍體橫在路邊。十幾個穿雜色短打的漢子正在圍攻一支車隊，車隊的護衛只有七八人，已經倒了一半，剩下的正在苦苦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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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賊。廖化一眼就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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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猶豫。他將長槍從肩上取下，沿著官道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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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不快，但穩。槍尖垂在身側，身體微微側轉。一個水賊轉頭看見他，提刀衝了過來，刀鋒直劈他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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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沒有停。槍尖由下往上輕輕一帶——垂柳迎風——將刀鋒引向側面，那水賊用力過猛，向前踉蹌了兩步，然後被廖化順勢一掃，重重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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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他的槍法流暢而精準，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得沒有多餘，水賊們一個接一個倒下，沒有人能夠靠近他三步之內。水賊的頭目見狀大驚，正要發令撤退，廖化的槍尖已經停在了他的咽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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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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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賊頭目連滾帶爬地逃了。剩下還站得起來的水賊也紛紛潰散，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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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收槍，站在原地，看了看倒在地上呻吟的水賊和驚魂未定的車隊護衛，沒有再多看。他轉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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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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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槍法，是誰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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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高處傳來，低沉而穩，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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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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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旁一株大榕樹的橫枝上，坐著一個人。他身量高大，膚色被江風吹得粗糙而黝黑，面容方正而堅毅，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像是常年瞇著眼瞄準遠方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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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袍，腰間掛著一張長弓。弓身比尋常弓箭長了約半尺，弓臂上的纏布已經磨得發亮，顯然被用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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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榕樹上跳了下來，落地無聲。他的動作輕盈而從容，像一隻收攏翅膀落地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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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廖化手中的長槍上，又落在廖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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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槍法，守勢為主，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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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個人只看了一眼，就說出了他的槍法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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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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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沒有回答廖化的問題。他繼續說：「你剛才打那些水賊，用了三式。第一式，引刀入空；第二式，沉槍擋刀；第三式，撤步反擊。三式之間切換流暢，沒有一絲猶豫。但你從頭到尾沒有出過殺招——你知道他們只是烏合之眾，不值得你動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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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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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握著槍桿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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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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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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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報上名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一個普通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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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廖化聽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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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關羽提過。江東有一員猛將，箭術舉世無雙，曾在北海救孔融，曾與孫策單挑不分勝負，信義篤烈，天下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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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太史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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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但仍保持著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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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向前走了兩步，在距離廖化五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廖化的槍上，眼神裡帶著一種鑑賞家見到好東西時特有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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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那三式，守得很穩。但你守勢之中，藏著攻勢。」他的目光移到廖化的臉上，「你的反擊位置，選的是對手重心前傾的瞬間——這個判斷，沒有十年以上的實戰經驗是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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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你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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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極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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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走進這條路開始，我就在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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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眉心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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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腳步很輕，呼吸很穩，握槍的姿勢沒有多餘的動作。」太史慈說，「你不是一個普通的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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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向江邊走了幾步，然後停下，回頭看向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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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興趣，跟我比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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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看著他。太史慈的臉上沒有挑釁，沒有輕視，只有一種武者之間最純粹的——切磋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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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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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看看，你的攻勢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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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從腰間取下一張弓，不是他平時用的那張長弓，而是一張備用的短弓，又從箭囊中抽出兩支箭，用手指將箭簇折斷，變成鈍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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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比試，不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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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其中一支斷箭拋向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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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接住，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斷箭，又看了看太史慈手中的短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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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了——太史慈想跟他比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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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廖化從來沒有練過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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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斷箭放在地上，然後將長槍橫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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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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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的淡淡笑意更明顯了一些，帶著一種「有意思」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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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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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短弓掛回腰間，從榕樹旁的草叢中取出一支長戟。戟桿是鐵木製的，戟尖鋒利而陳舊，戟身上有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無數次戰鬥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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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長戟橫在身前，雙腳微微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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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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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率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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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槍尖由橫放變成直刺，直取太史慈的胸口。這一槍沒有花巧，快而直，帶著一股試探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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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身體沒有退。他的長戟由橫擺變成斜劈，戟刃劃過一道弧線，直取廖化的槍身。他的力量很大，戟刃在空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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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槍尖在即將接觸戟刃的前一瞬間，輕輕一轉——垂柳迎風，將戟刃引向側面。太史慈的戟劈了個空，但他的反應極快，戟身順勢一帶，由劈變掃，橫斬廖化的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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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微沉——磐石鎮岳。槍身豎立於身前，戟刃砍在槍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太史慈的力道從戟身傳到槍桿，從槍桿傳到廖化的手臂，他的手臂微微下沉了半寸，但他的槍身沒有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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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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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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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戟，退了一步，重新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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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槍，守得住。但守，只是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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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猛然前衝，長戟由斜劈變為直刺，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戟尖直取廖化的咽喉，帶著一股破風之聲，像是要把空氣都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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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向右側跨出一步——流水繞石。戟尖貼著他的左肩擦過，他的槍身同時由豎立變為水平，順勢向側面推出，將太史慈的戟身壓向空處。他的身體繼續轉動，由側面轉向太史慈的身後，槍尖指向太史慈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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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身體在廖化轉到他身後的瞬間，向前跨了一大步，避開了廖化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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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長戟斜指向地面，望著廖化，目光裡的欣賞變成了更深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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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槍法，攻守之間轉換得很順。你用守勢化解我的攻擊，然後在轉身的同時已經準備反擊。如果你的槍再快兩分，剛才那一槍已經到了我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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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垂槍而立，呼吸比剛才急促了一些。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太史慈的力量和速度，是他遇到過的對手之中，僅次於關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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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將長戟插在地面上，雙手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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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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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腰間取下那張長弓，又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折斷箭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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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接得住我三箭，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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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看著他手中的長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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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沒有等他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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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箭已經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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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的速度比廖化想像中快得多，快到他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的身體本能地向右側轉動——流水繞石，但箭矢並不是直取他的身體，而是射向他身側的某一個點——他腳步正要落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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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被迫改變了移動的方向，腳步頓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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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第二箭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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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射向他的膝蓋。廖化身體猛然下沉——月照寒潭——箭矢貼著他的肩頭掠過，劃破了他的衣領，擦出一道極細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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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第三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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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箭的速度比前兩箭更快，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像是繞過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然後精準地射向——廖化的槍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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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簇擊中槍尖的側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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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感覺到一股力道從槍尖傳到槍身，震得他的虎口微微一麻。他的視線被震動干擾了一瞬間——只有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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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史慈沒有射第四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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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弓，將長弓掛回腰間，望向廖化，嘴角帶著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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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反應很快。第一箭逼你變向，你變了。第二箭逼你下沉，你沉了。第三箭——你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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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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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第三箭是射向你的槍尖，但你沒有避，你選擇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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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槍尖，上面多了一道細微的劃痕。他的虎口仍在微微發麻，但他握槍的手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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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射我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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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因為我想知道，你在面對無法閃避的攻擊時，會做什麼。你選擇了不退，選擇了接住。這個選擇，比你的槍法更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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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長弓徹底解下，放在地上，然後走到江邊的一塊大石上坐下。他拍了拍旁邊的石面，示意廖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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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猶豫了一瞬，然後走了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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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了一陣。江水在他們面前緩緩流過，江風帶著水的氣息和蘆葦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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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常在戰鬥時流露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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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太史慈。江東人。我曾經跟過很多人——劉繇、孫策、還有現在的孫將軍。每一次選擇，我都覺得自己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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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向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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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跟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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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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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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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劉備？他現在寄居荊州，連自己的地盤都沒有。你跟他，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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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江水，過了一陣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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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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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種像是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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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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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水鏡先生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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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然後變成了一種認真的表情：「司馬徽？你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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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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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沉默了一陣，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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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選對了。水鏡先生看人，從來沒看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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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正對廖化，目光認真而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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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我有話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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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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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我剛才看見你的槍法，看見你的判斷，看見你面對我的三箭時的反應。你這種身手，留在新野當一個傳令兵，太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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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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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去江東。孫將軍求賢若渴，他不會虧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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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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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繼續說：「江東有地盤、有兵、有根基。劉備什麼都沒有。你跟他，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出頭？你跟我去江東，三年之內，你可以獨領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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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仍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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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看著他，目光裡沒有一絲虛假，只有一個武將對另一個武將的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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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試探你。我是真的覺得，你應該有一個更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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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吹過兩人之間，將廖化的衣角吹得微微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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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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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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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將軍——你剛才問我，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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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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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水鏡先生說，劉備是值得跟的人。關將軍教我讀《春秋》。周倉跟我打了一場之後，雖然不服，但還是帶我去找了住處。新野城裡的百姓，關將軍巡城的時候會讓他們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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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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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流浪了五年。見過很多自稱官兵的人做賊做的事，見過很多自稱仁義的人殺人。但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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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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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不一樣。關將軍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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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望向太史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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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等一個更好的地方。我已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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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望著他，望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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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吹過，吹動太史慈的鬚髮。他的眼睛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欣賞，像是遺憾，又像是一種「我明白了」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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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禮貌的那種笑，而是真的笑，從眼睛裡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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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真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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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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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我當年去投奔劉繇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選錯了。但我覺得他值得我盡全力。那時候的我，跟你現在一樣——不是因為劉繇有多強，而是因為我覺得，他不應該被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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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廖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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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選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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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將地上的長弓撿起，掛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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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再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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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回頭看向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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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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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起來，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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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你在新野，好好活著。這個天下，不會永遠是現在的這個局面。等到劉備有了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兵、自己的根基——那時候，你就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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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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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槍法，不應該只用來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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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在原地，看著太史慈的背影沿著江岸向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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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弓的影子與他的身體連成一體，像一道斜斜的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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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遠，遠到快要變成江岸上的一個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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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被江風送回來，清晰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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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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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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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日後戰場相見，我不會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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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聲音帶著笑意，像是一個朋友在開一個只有他們才懂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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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望著那個遙遠的身影，嘴角微微向上動了一下，極淺，幾乎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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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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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他也不會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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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向著新野的方向走去。江水在他身後繼續流淌，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和太史慈離去時一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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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半里路，從懷中取出那塊繡著「安」字的帕子，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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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太史慈的一句話：「等到劉備有了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兵、自己的根基——那時候，你就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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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回望了一眼江岸的方向，又轉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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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還很遠，但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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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七章．江東之邀．完）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TBqLKKa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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