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傳 - 第六章．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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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六章．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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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公元201年），春末。荊州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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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新野城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蜷縮在黑暗中。街道上沒有人，只有偶爾一兩聲狗叫從巷子深處傳來，很快便被風聲吞沒。城門已經關了，門閂落下時發出的沉重響聲，傳遍了半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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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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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城牆東南角的一座廢棄碉樓上，身體隱在陰影之中，一動不動。他的視線穿過夜色，落在城中一間客棧的後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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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觀察了那個男人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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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自稱是汝南來的布商，住進城東的平安客棧，每日出入城門，去周邊村鎮收購布匹。他的舉止沒有破綻，說話帶著汝南口音，隨身帶著幾匹樣布，看起來和普通商人沒有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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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廖化注意到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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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他每次出城，都會在城南的樹林邊停留片刻，像是等人。第二，他隨身帶著一把短刀，不是普通商人會帶的款式，刀鞘上有暗紋，像是軍中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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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告訴關羽。他沒有證據，只有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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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決定自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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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是最後一晚。廖化知道，這個人明天就要離開新野。如果他要傳遞什麼消息，今晚就是他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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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客棧的後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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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閃出，身形瘦削而敏捷，背著一個細小的包袱，沿著巷子向城南方向快速移動。他的步伐輕而快，每一步都踩在陰影中，避開了月光照到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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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從碉樓上站起來，無聲地躍下，落在屋頂的瓦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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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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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新野的街巷，距離始終維持在三十步左右。廖化的腳步極輕，每一次落地都像貓一樣無聲，他的呼吸均勻而平穩，目光鎖定著前方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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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在城南的城牆腳下停住。他從包袱中取出一條繩索，前端綁著一個三爪鐵鉤，甩了幾圈，精準地勾住了城牆頂端的垛口。他拉了兩下，確認牢固，然後開始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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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槐樹下，望著他爬上城牆，翻過垛口，消失在城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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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一陣，然後開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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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用繩索。他直接走到城牆腳下，身體微微下沉，然後猛然彈起——手指扣住牆磚的縫隙，雙腳蹬在牆面上，像一隻貼壁的壁虎，迅速向上攀升。他的動作流暢而無聲，不到幾息時間，他已經翻過了城牆，落在城外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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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已經沿著官道向南走去，距離約二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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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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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更加黑暗。沒有燈火，沒有行人，只有風穿過田野的聲響和遠處山巒的輪廓。月光被雲層遮住大半，官道上只有一層極淡的銀色微光，勉強能夠辨認道路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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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沿著官道走了大約兩里，然後轉向一條岔路，進入一片稀疏的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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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岔路口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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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耳聽了一陣。風聲，樹葉摩擦聲，還有……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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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裡不止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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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將肩上的長槍緩緩取下，握在手中。他的身體壓低，沿著岔路的邊緣無聲地進入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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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有兩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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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那個布商，另一個身形更高大，穿著黑色短打，臉上蒙著一塊布，只露出兩隻眼睛。兩人正在低聲交談，語速很快，像是急於完成某種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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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蹲在十步外的一棵樹後，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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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內駐軍約三千，糧草囤在北倉，守備鬆懈。」布商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清晰，「城牆東南角有一處塌陷，用木板補的，一推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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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地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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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從懷中取出一卷薄絹，遞了過去：「畫在上面了。包括關羽的營帳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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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接過絹布，展開看了一眼，收入懷中：「你做得很好。主公那邊自有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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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那我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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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你先回許都。這邊的事已經辦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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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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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從樹後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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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隱藏腳步聲。他的腳步踏在落葉上，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樹林中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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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同時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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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的瞳孔瞬間放大。他認出了廖化——這個人住在城外的破廟裡，進出城門時他見過幾次，一直以為只是個普通的流浪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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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布商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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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回答。他的長槍垂在身側，槍尖指向地面，身體微微側轉——垂柳迎風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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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反應極快。他右手一翻，從腰間抽出一把窄長的鐵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他的身形低伏，像一頭準備撲擊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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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的腿已經軟了。他向後退了兩步，背靠在一棵樹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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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沒有理會他，目光鎖定廖化：「你是關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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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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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要管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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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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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的話，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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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眼神變了。他沒有再問。他的身體動了，鐵刀由下往上撩起，刀鋒直取廖化的腹部。這一刀又快又刁，帶著一股陰狠的力道，顯然是殺過很多人的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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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沒有退。他的槍尖由地面向上輕輕一帶——垂柳迎風——將刀鋒引向側面。蒙面人的刀劈了個空，但他沒有停頓，手腕一轉，鐵刀由撩變橫斬，直取廖化的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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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微微下沉——磐石鎮岳。槍身豎立於身前，刀鋒砍在槍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樹林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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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他的刀法一向以快狠見長，尋常人接第一刀已經勉強，接第二刀必亂。但面前這個人，兩刀都被擋了下來，而且他的槍身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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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向後跳了半步，重新拉開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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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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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回答。他的身體由磐石鎮岳轉為流水繞石，向側面跨出一步，槍尖劃過一道圓弧，直取蒙面人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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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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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向後仰倒，險險避開槍尖。但廖化的攻勢沒有停，槍身由刺變掃，橫掃蒙面人的膝蓋。蒙面人雙腳一蹬，整個人向後翻了一個跟斗，落在三丈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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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些。他已經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實力在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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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槍尖垂向地面，目光平靜地望著蒙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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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手緊握著鐵刀，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了看廖化，又看了看縮在樹後的布商，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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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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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速度極快，雙腿發力，像一支離弦的箭，向樹林深處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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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的身體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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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由靜止變成移動，快得像一縷貼著地面的風。他在樹木之間穿梭，每一步都踩在最精準的位置上，避開了樹根、石頭和低垂的枝椏。他的長槍在手中微微調整著角度，槍尖始終指向蒙面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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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衝出樹林，躍上官道，向著南方的黑暗中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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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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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二十步縮短到十五步，從十五步縮短到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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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回頭看了一眼，見到廖化越來越近的身影，他猛地轉身，手中鐵刀由奔逃中驟然回劈，刀鋒帶著一股破風之聲直取廖化的頭頂——這是他的絕殺之招，用逃跑引誘對手追擊，然後在對手最沒有防備的時候回身一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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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沒有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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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蒙面人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停了。他的槍尖由下往上挑起，速度快到幾乎看不見——不是垂柳迎風的引，而是一記精準的、沒有多餘動作的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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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穿過鐵刀的刀鋒側面，在千鈞一髮之間將刀勢引偏，然後順著刀身滑向蒙面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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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刀脫手飛出，旋轉了兩圈，插在官道旁的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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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右手垂落下來，手腕上多了一道細長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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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倒在官道上，左手捂著右腕，滿面難以置信地望著廖化。他的嘴唇蠕動著，聲音嘶啞：「……你……你是關羽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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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走到他面前，槍尖垂向地面，低頭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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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透出，照亮了廖化的臉。他的表情平靜而專注，沒有一絲殺意，也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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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個無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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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顫抖：「你放我走，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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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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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見到了我的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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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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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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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槍法，不該被人知道。見過了的人，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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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槍尖緩緩抬起，指向蒙面人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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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臉上掠過最後一絲恐懼，他的嘴巴張開，像是想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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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向前送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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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只是一個精準的、冷靜的、計算過之後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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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的身體向後倒下，落在官道的泥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但瞳孔中已經沒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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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收槍，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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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樹林，回到那棵布商躲藏的大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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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已經癱坐在地上，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額頭上滿是冷汗，臉色蒼白如紙。他看見廖化走回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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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他面前停下，低頭看了他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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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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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拼命點頭，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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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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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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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愣住，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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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我剛才的話，你應該聽到了。我的槍法，不該被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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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的身體猛然僵住，恐懼重新湧上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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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但你沒有見過我的槍法。從頭到尾，你都只是站在那裡。你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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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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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許都，告訴派你來的人——新野的事，他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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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商顫抖著點頭，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踉蹌著向南方跑去，腳步慌亂而狼狽，幾次差點跌倒，最後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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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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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穿過樹林，吹動他的衣衫和頭髮。月光仍然明亮，照在官道的泥土上，照在蒙面人的屍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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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低頭，看著手中的長槍。槍尖上沒有沾血——他的槍法已經快到血來不及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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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布，將槍尖擦拭了一遍。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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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將長槍扛回肩上，轉身向新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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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大約一刻鐘，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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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背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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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有一隻夜鳥在叫，聲音孤單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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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睛，從懷中取出那塊繡著「安」字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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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仍然認得。那個字，柳嬋在油燈下教他的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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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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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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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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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是對的——那個蒙面人是曹操的間諜，他帶著新野的地圖和兵力部署，如果讓他回到許都，新野城內三千守軍、關羽的營帳位置、城牆的漏洞，全部會暴露在曹操面前。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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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仍然握著那塊帕子，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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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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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前的枯槐樹下，一個身影站在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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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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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等了一陣。她的手中提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光昏黃而溫暖，在夜風中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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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廖化走回來，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她沒有問他去哪裡了，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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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將手中的油燈向他這邊遞了遞，燈光照亮了他面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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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吧，水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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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在廟門口停下，望著她手中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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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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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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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廟門，將長槍靠回牆角，在火堆旁坐下。張春華將一碗熱水遞給他，然後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手中正在縫補的舊衣，繼續低頭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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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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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在廖化的臉上，明滅不定。他捧著那碗熱水，感受著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膚，滲進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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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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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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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他殺那個人的時候，他的心裡沒有一絲波動。沒有憤怒，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像上次那樣幾乎失控的殺意——什麼都沒有。只是平靜地、精準地、像完成一個任務一樣，將槍尖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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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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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已經不是一個月前那個在風雪中顫抖著放下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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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中的帕子收進懷中，貼著胸口放好，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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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新野的春天正在深處靜靜地流淌。風中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遠處的田野裡，有蛙鳴斷斷續續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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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他會回到關羽那裡，告訴他間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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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只需要坐在這裡，讓火光將他的影子貼在牆壁上，變成一塊沉默的、不會移動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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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化傳》——第六章．暗夜．完）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r4kkg2Yg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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