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錄 - 第一章：拾遺

廢墟在暮色中像一具半埋在沙土裡的骨架。

林澈蹲在一面倒塌的水泥牆邊，用鏟子刨碎石。動作不大，一下一下。鏟尖碰到什麼的時候換用手扒。細沙從指縫滑落，露出一塊巴掌大的金屬板。

銅鏽，暗綠色，邊角變形，像被高溫烤過。他用拇指擦了擦表面，露出幾行刻文字。

舊世界的文字。

他盯著看了幾秒，沒碰那些筆畫。把金屬板翻過來，背面光滑。放進了腰間布袋，然後繼續挖。

風從斷牆的裂口灌進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天色更暗了。

他剛要站起來，腳步聲從廢墟東側傳來。

焦急，荒亂。踩在碎石上滑了幾次。

一個人從斷牆後跌了出來。年輕，皮膚黑，右臂從肩膀到手肘劃了一道長口子。血浸透了半邊袖子，順著指尖往下滴。臉色蒼白，嘴唇發青，呼吸又短又急。

他看到林澈時，腳步頓了一下，想轉向，但沒站穩。兩人在暮色中對視了大約三四息。年輕人的嘴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往前倒了下來。

身體砸在沙土上。血在赭色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暗色。

林澈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走了過去，蹲下來用手按在他的頸側。脈搏還在，傷口很深而且整齊不像是野獸咬的。

林澈抬頭看了一眼年輕人跑來的方向。斷牆後面只有碎石和陰影。

他收回目光，從外套內側抽出一卷乾淨布條。先紮緊傷口上端止血，再把傷口周邊的布料撕開，抹上一層藥膏，用布條包好。

做完這些，他坐回旁邊的水泥塊上，喝了口水，把水囊放在年輕人手邊。

隨意的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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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年輕人醒了。

他睜眼後的第一個動作是往旁邊翻了一下，碰到傷口後身體僵住了。

「別動。」林澈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剛包好，動作太大會裂開。」

年輕人的身體緊繃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下來。他適應了黑暗，看到坐在不遠處的林澈。

「……你救了我？」

「算是。」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打量了一下林澈——他的外套、布袋、腰間的工具。

「你是拾荒的？」

「差不多。」林澈說，「拾遺人，專找舊東西的。」

「拾遺人……」年輕人重複了一遍，像聽過但不熟。他動了動受傷的胳膊試了試手指，還能動。「……謝了。我以為這附近沒人了。」

「你從哪來的？」林澈問道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裂谷那邊。有個服務站，舊時代留下的。住了些人。我出來找東西的時候遇到了……」

他停住了。

表情空白了一瞬。他皺著眉，張著嘴，努力在想。

「……就是那個，」他用手比劃，「這麼大，四條腿，跑得快，牙齒……」

「沙蜥？」林澈說。

年輕人鬆了口氣：「對，沙蜥。遇到了一窩。逃跑的時候讓石頭劃了。」

他說完後，表情裡閃過一點什麼。像他隱約感覺到剛才的停頓不對勁，但不知道怎麼面對。他笑了笑，把這段帶過去了：「反正是我運氣不好。謝了。你叫什麼？」

「林澈。」

「林澈。」年輕人重複了一遍，「我叫阿迦。」

他伸出左手，和林澈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指節有力。

「服務站離這多遠？」

「不遠。天亮前就能走到。」阿迦坐起來，看了看包好的手臂，眼神認真了些，「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有熱水，有地方睡覺。你救了我，我該還你這個人情。」

林澈沉默了幾秒。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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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站比林澈想的還小。

它依靠著一面舊時代服務站殘存的牆壁建成。牆只剩半截，但足夠擋風。牆根下搭了十幾間棚屋，枯木、獸皮、鐵皮拼的。有些棚屋門口掛著風乾的肉條或獸骨，算是標記。

營地中間有口井。井口蓋著厚木板，木板上裝了一個舊時代的手搖泵，金屬表面磨得發亮。

阿迦進營地時，幾個人從棚屋裡探出頭來，目光越過他落在林澈身上。

「阿迦！怎麼了？」

「遇到沙蜥窩，受了傷。」阿迦舉了舉包紮好的手臂，「是這位兄弟幫我包的，拾遺人。讓他住一晚，行吧？」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舊疤，從眉梢到下巴。他上下打量了林澈一會兒，目光在他那件縫滿口袋的外套上停了一下。

「拾遺人？」他說，「撿什麼的？」

「舊東西。」林澈說，「金屬、骨片、刻字的板子。」

「刻字的板子？」男人眉毛動了一下，「認得上面的字？」

「認得一些。」

男人和阿迦交換了一個眼神。阿迦聳了聳肩。男人想了想，指向了一間空棚屋：「住一晚。明天要走就走，別惹事。」

「多謝。」

林澈走進棚屋時，聽見身後男人低聲對阿迦說了一句：「這個時代，敢獨自在外面行走的人，多半不是普通人。」

阿迦回了句什麼，但聽不清楚。

林澈放下背包，在乾草堆上坐下來。棚屋很矮，他坐直之後，頭頂距離屋頂只剩下不到一個拳頭的空間。透過牆壁的縫隙，可以看到營地中央已經生起了篝火，有人在煮東西。

他把背包打開，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水囊、折疊鏟、藥膏、布條、幾塊碎金屬、乾糧……還有那塊銅鏽金屬板。

他把金屬板拿到牆縫邊的光線下。字很深，是在金屬還新著的時候刻的。認出了幾個詞：「……站……編號……七……」

用指甲刮掉一塊銅鏽，露出兩個字：

「記錄」。

他的手指停下。那個詞讓他心裡動了一下，但說不清原因。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金屬板翻過來，背面沒字，但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剛好能容一根手指。

他把金屬板放回背包底層，用乾糧壓住。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外面，篝火燃燒，有人在低聲交談。

「……今天老張又忘了自己住哪間……」

「他三個月沒撿到東西了。再這樣下去……」

「……上個月東邊來的那個商販，走的時候連自己賣過什麼都忘了……」

「……聽說是那個……那個東西……」

「別亂說。讓巡夜的聽見了又罵。」

林澈睜開了眼睛，透過牆縫能看到兩個人影。

「收集記憶」四個字飄進耳朵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在昏暗的光線中，掌紋之間有一條極淡的痕跡，像皮膚底下埋著一根細線。他盯著看了幾息，慢慢握緊了拳頭。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像有什麼東西埋在皮膚下面，被壓醒了。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阿迦敲響了棚屋的木框。

「嘿，醒了沒？跟我去裂隙城吧。」

林澈坐起來。天剛亮，灰藍色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裂隙城？」

「大聚居地，離這半天路。」阿迦晃了晃手臂，傷口換了新布條，精神好多了，「營裡攢了批貨，要拿去換糧食和藥。我也去。你救我一命，我不能讓你空手走。裂隙城東西多，說不定有你想要的。」

林澈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整理好背包，把那塊金屬板也放了進去。

出發的一共七個人。五個服務站的，再加上阿迦和林澈。兩架馱獸拉的板車，是阿迦前兩天進城找長期合作的收貨商借的。

那個疤臉男人也在隊伍裡。他走到林澈身邊，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給你的。」

林澈接了過來。手掌大的圓形金屬盒，蓋子生滿銹跡，已經打不開。盒面上刻著幾行舊文字，很淺，快磨平了。

「認得？」男人問。

林澈低頭看了看。

「『地下三層。淨水系統備用開關。緊急時手動啟用。』」

他把盒子還回去。男人接過盒子時，表情變了一下。他看了林澈一眼，又看了看盒子，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阿迦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真讀得出來？」

林澈沒點頭也沒搖頭。

「剛好認得。」

阿迦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拍了拍林澈的肩膀：「走吧，到了裂隙城剛好可以吃午飯。我可是知道一間很棒的甜食店。」

他們走出了服務站。晨光從東邊蔓延過來，把荒漠染成淡金色。風從背後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沙土的氣息。

林澈走在隊伍末尾。他回頭看了一眼服務站——那些依靠著殘壁搭的棚屋，在晨光中安靜而渺小。然後轉回頭，跟上隊伍。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前方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道暗色的裂口，細長，筆直，像有人用刀在大地上劃了一刀。阿迦朝那邊一指：「看到沒？那就是裂隙城。」

林澈瞇眼望向那道裂痕。風沙在他和它之間翻滾。

他摸了摸外套內側的暗袋。裡面有一本手掌大小的舊筆記本，封面磨得看不出原色。

隊伍沿著乾涸的河床前行。太陽升高了，把荒漠的沙土烤出一層層熱浪。馱獸的蹄子踩在龜裂的泥板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又走了一段時間，林澈注意到疤臉男人的步伐變了。慢了一點，腳步落地的聲音重了一點。

林澈放慢速度，目光掃向兩側。兩側土岸不高，但足夠藏一些人。

就在這時，前方的河床轉彎處傳來一個聲音。低沉，不規律，像什麼東西在不熟練地移動，每一次落地之間都有長短不一的停頓。

疤臉男停了下來。

他舉起左手，握拳。

隊伍停下。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阿迦的臉色變了：「又是——」

他沒說完。因為那個聲音已經到了近處。

在河床轉彎處的陰影中，一個灰色的、不對稱的輪廓正在緩慢地移動出來。

林澈看著那個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觸到外套側面的一個口袋。

疤臉男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很低：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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