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錄 - 第二章：途中

怪物已經衝到了面前。

從它現身到爆發，中間只有兩三息的時間。它的身體壓得很低，四條粗短的腿在泥板上交替蹬踏，速度比預想中快得多。地面被它的腳步砸出淺坑，碎石向兩側飛濺。

林澈聽到疤臉男喊了一句什麼，但沒聽清楚。周圍的聲音被那生物發出的低頻震動蓋過去了——像一口巨大的鐘在很遠的地方被敲響，聲音沒有到來，震動先到了。

隊伍中間的兩頭馱獸最先反應過來。它們同時往兩側掙扎，繩索繃緊，其中一頭撞上了旁邊的阿迦。阿迦被推得踉蹌了兩步，手臂上的舊傷讓他沒能穩住身體，後背撞上了河床的土岸。

那生物沒有管馱獸。它壓低身形，直接朝著倒地的人衝了過去。

疤臉男動了。

他側身攔在那生物的衝刺路線上，右臂橫擋。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身體比腦子先動。但他的判斷慢了半拍——那生物在最後一瞬間變了方向，身體像被打斷的關節一樣從中間橫向折了一下，繞過疤臉男的右臂，繼續朝阿迦撲去。

疤臉男的拳頭砸空了。他整個人因為發力過猛而向前傾了幾步，轉身時臉色已經變了。

「——退！」他吼了一聲。

但那生物太快了。它的身體壓到阿迦面前時，那道橫向的裂口張開了。裡面不是牙齒，是一排排細密的、像鋸齒一樣排列的硬質紋路，它們在開合的瞬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砂紙在磨鐵。

阿迦的臉色發白，手在地面上抓了一把沙土，朝那生物的裂口揚了過去。沙土擊中它的面部，它的動作頓了一頓。但那只是很短的一瞬。

林澈看到了那道裂口。

他瞬間做出了決定。他向前跨了一步，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掌心朝外，對準那生物頭部的方向。

「猜猜我是誰。」

執念能力發動——【猜猜我是誰】。使目標失明三秒。限制：目標眼睛或類似的器官轉向後方時立即失效。

那道裂口的開合停止了。那生物的頭部猛地向側面擺了一下，像是想甩掉什麼東西。它的身體失去了方向，前爪在泥板上亂刨了幾下，從阿迦身邊滑了過去，撞上了旁邊的土岸，在泥壁上砸出一聲鈍響。

疤臉男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跨了兩步趕上來，右臂從肩膀開始膨脹——肌肉鼓起，皮膚表面浮現出暗色的條紋。

執念能力發動——【讓我再次舉起你】。右手巨大化，獲得與之相應的強大力量。限制：只有一擊之力。

一拳砸在那生物腹部一片暗色的、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區域。

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拳頭陷進去的時候感覺不象是打在血肉骨頭上，而是像砸穿了一層厚厚的乾泥。那生物的身體向後仰去，露出它腹部那片暗色的區域——那裡的組織正在從內部壞死，已經失去了韌性，邊緣參差不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敗氣息。它在地面上抽搐了幾下。裂口一張一合，裡面那些細密的紋路逐漸停止運動。

河床上安靜了下來。風從上方吹過，帶走沙土和淡淡的腥味。

疤臉男站在那生物的屍體旁邊。他的右手在幾息之內恢復了原狀，但手背上多了一道從指節延伸到手腕的暗色條紋，像一條新的疤。他低頭看了看，沒有說話。

阿迦還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土岸，臉色發白，呼吸急促。他的大腿上多了一道傷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另外有兩個人也受了傷，一個被碎石劃破了額頭，另一個在閃避時扭了腳踝。

疤臉男走了過去，看了阿迦的傷口一眼。

「能站起來嗎？」

阿迦試了試，咬著牙點了點頭。

「先包一下。」疤臉男說。

旁邊已經有人遞過了布條。

疤臉男轉身走回那生物的屍體旁邊，蹲了下來。

林澈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

疤臉男伸手撥了撥那生物胸口的碎裂處。硬殼很脆，輕輕一碰就碎成小片，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組織。他的手指在那裏摸索了片刻，然後停了下來。

「——有東西。」

他從碎裂的硬殼下面抽出一塊扁平的東西。大約手掌心大小，暗灰色，比周圍的組織硬一些。像骨片，又不太像——邊緣很整齊，表面有細密的刻線。

他拿著它翻看了一下，轉頭看了林澈一眼：「能看出是什麼嗎？」

林澈走過去接過來。那塊片狀物入手冰涼，比骨頭重一些。他把它翻到正面，那些細密的刻線在陽光下顯出規律的排列——不是偶然的裂紋，是某種文字。

舊世界的文字。每一筆都很小、很深，像是用工具一個一個刻進去的。

他認出了一些片段：「……二號方案……歸檔失敗……殘留……」

後面的字被磨損了，讀不出來。

他把那塊片狀物還給疤臉男。

「上面寫了一些字。不完整。」

疤臉男接回來，又看了兩眼，然後把那東西收進了腰間的皮袋裏。

「我叫陳固。」

「林澈。」林澈回道。

「收拾一下，繼續走。」陳固站起來，朝隊伍說，「天黑前要到。」

隊伍開始動了起來。馱獸被安撫下來，貨物重新裝好，受傷的人簡單包紮後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阿迦被扶起來之後，走到林澈身邊，聲音很輕：「……剛才那個，你怎麼做到的？」

林澈看了他一眼。

「你讓我猜的時候，」阿迦說，「那東西……看不見了？」

林澈沉默了片刻。

「……這是一種執念能力。」他最後說，「每個人的執念都不一樣。」

阿迦沒有再問。

他們重新上路後，陳固走在了林澈旁邊。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陳固開口了，聲音不高。

「剛才那一下，你了解是什麼回事嗎？」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眉頭皺了一下。

「是執念。」他說，「和你的那個一樣，但每個人展現出來的都有所不同。」

陳固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這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我記得那個重量。是我女兒。她小時候最喜歡抱住我這隻手，讓我把她舉高高。她說這樣就可以抓住天空。後來她不在了，那個重量還在。每用一次，那個重量就少一點。好像是她又走遠了一步。」

他停了一下。

「我記不得她長什麼樣了。也不記得她笑起來是什麼聲音。但那個重量還在。等那個重量也沒了，我大概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說得很平淡，沒有刻意悲傷。只是在說一件已經過了很久的事。

林澈聽著，沒有接話。腦中浮現那個總是蒙住他雙眼說出「猜猜我是誰」的畫面。

「你到底是誰。」林澈在心中問。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對陳固說：「執念能力源自人的記憶。不想忘記、不敢忘記、不能忘記的記憶。當有一天你全都忘了，那還能剩下什麼。」

他說完這幾句，就閉了嘴。

陳固沒有追問。兩人繼續走。

太陽開始向西偏移。隊伍在沉默中又走了大約三個小時，那道裂口終於從地平線上升了起來——不再是細長的一條線，而是一道張開的傷口，向兩側延伸，邊緣參差不齊。裂谷深處透出燈火，像嵌在岩壁上的碎光。

阿迦走在前面，他抬手一指：「到了。」

裂隙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岩壁上的洞口層層疊疊，燈火從中透出來，在岩壁上明滅不定。

陳固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走吧。」

眾人沿著斜坡向下走去。守衛舉著油燈照了照他們的臉，簡單問了幾句，就放他們進去了。

林澈走在最後。

他的腳踩上裂隙城入口的石板時，回頭看了一眼來路。暮色已經把河床吞沒了，那具生物的屍體早就不在視線範圍內。

他轉回頭，跟上了隊伍。

燈火從兩側的洞口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拉成細長的一道。

他走進了裂隙城。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nGFSNI0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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