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錄 - 第三章：記錄

林澈合上手中的筆記本，放下了筆。呼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終於記錄完這兩天的事了，從服務站到裂隙城，發生的事情足夠寫上好幾頁。他習慣把每天遇到的事記下來，不記的話身體會不舒服。那種感覺像有一條刺在腦子裡輕輕扎，不痛，但你知道它在。

他翻看剛才寫的那幾頁，目光停在描述錯亂生物的文字上。

那種東西——他曾經見過類似的描述。不是完整的檔案，只是一些零散的筆記。記錄者沒有統一的名稱，有人叫它們「失敗品」，有人叫它們「殘留物」，還有人叫它們「歸檔的碎片」。

根據那些記錄，這些生物不是自然產生的。牠們是被製造出來的，用的是記憶——從某個人或某個地方抽取的記憶碎片，像拼湊一件裂開的瓷器一樣黏在一起。但黏合得不完整，所以牠們的生命很短暫。體內會從某個位置開始壞死，像一個無法修復的傷口，緩慢地擴散，直到整個身體崩解為止。

「二號方案……歸檔失敗……殘留……」他默念骨片上那幾個字，把它們記在腦裡。那些文字的意思他還不能完全確定，但他有了一個大致的猜測——有人在做這些東西，而這些只是被淘汰的版本。

他合上筆記本，又翻到陳固的那幾頁。

陳固的執念能力是【讓我再次舉起你】——他女兒的重量，被保存在右手的記憶裡，每一次使用都會讓那個重量變輕。這是執念能力的本質。每一個執念都來自某一段記憶，一段你不願意忘記、不敢忘記、不能忘記的記憶。那段記憶會變成你的能力，但每一次使用它，你都在消耗它。用得越多，它就越淡，直到最後什麼也不剩。

林澈把筆放下。

他沒有把自己那個執念寫進去。

他不確定為什麼，但每次想到那個「猜猜我是誰」的畫面，他都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厭惡，更像是一種……不完整的感覺。像一個句子寫了一半，後面應該還有字，但那部分消失了。

他把它存在腦裡，沒有寫下來。

「——林澈！」

阿迦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幾下急促的敲門聲。

「在不在？出來吃消夜！」

林澈把筆記本放回外套內側的暗袋，站起來開門。

阿迦站在門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手臂上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了，精神看起來不錯。他手裡提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還在冒熱氣。

「走了走了，城裡有家晚上才開門的店，專賣一種烤餅，夾著醃肉和野菜。你一定要試試。」

林澈關上門跟了上去。

兩人走在裂隙城的棧道上。夜裡的裂隙城比白天安靜，但燈火比白天更多——從各層的洞口透出來，在岩壁上投下錯落的光斑。

阿迦走在旁邊，咬了一口手裡的烤餅，含糊地說：「對了，今天路上遇到那隻怪物……我問過城裡的人，最近一個月就好幾次了，城外不遠就有人碰到過。」

林澈沒有接話，但把這個信息收進了腦裡。

阿迦又說：「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聽說是北邊過來的，也有人說就是從地底出來的。反正大家都不太想聊這個，聊了也沒用。」

兩人繼續走。棧道轉了個彎，前方的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能看到裂谷對面岩壁上的燈火，像散落在黑色石面上的碎光。

林澈的腳步沒有變，但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暗處。

在那片燈火照不到的陰影中，有一個人影靠在岩壁上，一動不動。距離太遠，看不出細節，只能看到一個輪廓——身形偏瘦，似乎比他矮一些，隱在黑暗裡。

那人影正對著他的方向。

林澈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看到。

阿迦還在說話，內容已經轉到了那家店的老闆以前是個獵人，為什麼會在城裡開店之類的瑣事。

林澈走過那片陰影的時候，目光沒有偏移。

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極輕，像是一個人強行壓住自己的呼吸時發出的細微顫抖。

「……發現目標……馥馥……加油。」

一直到他們走遠，繞過棧道下一個彎角，那個方向再也看不到的時候，林澈才把那個聲音從腦中放下。

他沒有回頭。

「——你說的店，還有多遠？」他問。

阿迦指了指前方：「前面轉個彎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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