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速捷運 - 第二章　食慾

陸陽走進公司時，辦公室裡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到了。

他在門口刷過識別證，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因為捷運在台北車站停了二十分鐘，他比平常晚了不少。幾名同事坐在位置上處理郵件，會議室裡已經有人開會，影印機旁則站著兩個人，一邊等文件一邊談論早上的捷運延誤。

陸陽沒有特別解釋，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把公事包放下，開啟電腦。

公司對出勤時間沒有嚴格到每一分鐘都要計較。除非當天早上有重要會議，或工作進度出了問題，主管通常不會因為偶爾遲到十幾二十分鐘而追問。今天同樣搭乘藍線的同事也有幾個人遲到，大家都知道台北車站發生了臨時狀況，因此沒有人把責任放在他身上。

陸陽打開電子郵件，先處理幾封需要回覆的訊息，又將昨天尚未完成的資料叫出來。辦公室冷氣開得很強，窗外的陽光照在大樓玻璃上，遠處的街道已經被熱氣籠罩。幾個小時裡，他整理報表、修改文件、參加了一場沒有太多結論的線上會議，工作內容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早上捷運裡那名被警衛與醫療人員帶走的乘客，偶爾還會從他腦中閃過。

但陸陽並沒有多想。

台北每天有那麼多人搭乘捷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有人身體不適，有人精神失常，也有人因為天氣太熱而情緒失控。那些乘客口中的「臉整個扭曲掉了」和「突然發瘋攻擊別人」，也可能只是在傳話過程中越說越誇張。

工作了大約三個半小時後，陸陽已經開始覺得無聊。

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接近中午十二點。辦公室裡有人起身討論要去哪裡吃飯，也有人打開手機叫外送。就在這時，放在桌面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林婷。

陸陽拿起手機，靠回椅背。

「喂？」

「你在做什麼？」

「上班啊，不然還能做什麼？」

「我是問你現在忙不忙。」

「還好，快吃午餐了。」

林婷在電話另一端停了一下。

「你午餐要吃什麼？」

陸陽轉頭看向窗外，又看了一眼辦公桌旁的垃圾桶。他原本沒有認真想過午餐，只記得公司附近街口有一個小吃攤，炸雞和薯條的價錢不貴，份量也不少。

「可能去外面的攤子買炸雞和薯條吧。」

「你又吃那些東西？」

林婷的聲音立刻變了。

「偶爾吃一下而已。」

「什麼偶爾？你上個禮拜不是才吃過？」

「那已經是上個禮拜了。」

「陸陽，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一直吃那些垃圾食物，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陸陽把手機稍微拿離耳邊，等她說完才重新貼回去。

林婷從大學時期就和他交往，到現在已經很清楚他的飲食習慣。陸陽不太挑食，越是便宜、方便、味道重的東西，他越容易接受。炸雞、薯條、鹽酥雞、煎餃和各種路邊小吃，都是他平常懶得思考時最常選擇的食物。

林婷則完全相反。

她現在在台北市政府工作，平常比陸陽更注意新聞，也更在意食品成分、來源和衛生問題。最近電視不斷報導食品安全事件，她已經提醒陸陽很多次，要他少吃來路不明的油炸食品。

「你到底有沒有看新聞？」林婷問。

「有啊，早上早餐店就在播。」

「那你還敢吃？現在有的油裡面可能有會致癌的化學物質，高溫一直炸，誰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東西。肉裡面又不知道打了多少荷爾蒙，還有那些冷凍好幾年的殭屍肉，解凍以後照樣拿出來賣。」

陸陽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有回答。

林婷繼續說：「連馬鈴薯都出問題，發芽的、長斑的、有毒的，削一削就拿來炸。新聞都已經說成這樣了，你還要去吃炸雞和薯條？」

陸陽心裡真正想到的是，那家攤子的東西便宜，而且味道很好。

一份炸雞加薯條，不需要花太多錢，又能吃飽。至於新聞裡說的致癌化學物質、荷爾蒙、殭屍肉和有毒馬鈴薯，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類似的警告，卻沒有真的遇到過什麼問題。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把這些話直接說出來。

「好啦。」陸陽說，「我中午去吃沙拉。」

「真的？」

「真的。」

「不要只是嘴巴講。」

「知道了。」

林婷的語氣稍微緩和下來。

陸陽趁機問：「妳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怎麼了？」

「我今天可以早一點走，四點半去市政府找妳。我們去西門町逛一下。」

「今天？」

「對啊，很久沒有去了。」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幾秒。

「可以啊。」林婷說，「但是你不要每次到了西門町就只知道找東西吃。」

「我哪有？」

「你每次都這樣。」

「今天陪妳逛街。」

「你自己說的。」

「好。」

兩人約定下班後見面，陸陽掛斷電話，將手機放回桌面。

幾分鐘後，他起身離開辦公室。

公司附近確實有賣沙拉的店，但他走到樓下時，先聞到了街口小吃攤傳來的油炸味。炸雞剛從油鍋裡撈起來，老闆用鐵網瀝油，旁邊另一鍋薯條正在翻滾。攤位前已經排了幾個人，價目表上的價格也比附近餐廳便宜許多。

陸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回到座位時，他手中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炸雞和薯條。

他拉開紙袋，熱氣和油味立刻散出來。炸雞表面炸得金黃，薯條上灑了胡椒鹽。他拿起一塊炸雞咬了一口，外皮發出清脆的聲音，味道和他預想的一樣。

他完全沒有再想沙拉。

正吃到一半，一名同事拿著水杯從他桌旁經過，聞到味道後停了下來。

「你還在吃外面攤子的油炸東西？」

陸陽抬起頭。

「怎麼了？」

同事看了一眼紙袋。

「你沒看最近的新聞嗎？好像已經有好幾起食物中毒了。」

「食物中毒每天都有吧。」

「這次好像不太一樣。電視上說，可能跟最近的食用油有關。有些油裡面含有高風險化學物質，平常可能還不明顯，但是拿去高溫油炸以後，會產生更危險的東西。」

陸陽拿起一根薯條。

「電視每天都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

「反正你自己小心一點。」

同事說完便拿著水杯離開。

陸陽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薯條。

他吃這些東西已經吃了很多年。

從大學時代開始，只要不想花太多錢，或沒有時間坐在餐廳慢慢吃，他就會買炸雞、薯條或其他油炸食物。這麼多年下來，他沒有因為吃一頓炸雞就進醫院，也沒有出現過什麼嚴重問題。

新聞說的那些事情，距離他的生活似乎總是很遠。

他把薯條放進嘴裡，繼續吃完剩下的午餐。

下午的工作依舊平淡。

陸陽處理完手上的事項，在四點二十分左右開始整理桌面。主管當時不在座位上，他傳了一則訊息，表示今天會提早離開，之後便在四點半刷卡走出公司。

室外的高溫沒有明顯下降。

即使太陽已經開始往西移動，空氣仍然悶熱。陸陽從南港搭乘捷運藍線往市政府站，在台北市政府附近等待林婷下班。

林婷從辦公大樓出來時，身上穿著簡單的上班服裝，肩上背著一個包。她走到陸陽面前，先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四點半就走了？」

「今天事情做完了。」

「你中午吃什麼？」

陸陽停頓了一下。

「吃了啊。」

「我問你吃什麼。」

「先去搭車吧，外面太熱了。」

林婷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已經猜到答案，但沒有立刻追問。

兩人從市政府站搭上藍線，直接前往西門站。這個時間還沒有完全進入晚間尖峰，車廂裡已經有不少下班和外出的乘客。林婷站在陸陽旁邊，低頭查看手機上的商店資訊，告訴他最近有幾家店正在打折。

「我只是看看，不一定會買。」她說。

陸陽點頭。

「妳慢慢看。」

「你不要逛五分鐘就一直問我要不要去吃東西。」

「不會。」

「你上次也是這樣說。」

列車抵達西門站後，兩人跟著人群走出車站。

西門町街頭仍然十分熱鬧。商店的音樂從兩側傳出來，街上有年輕人、觀光客和剛下班的上班族。許多人手中拿著飲料，小吃攤前也排著隊伍。

時間接近晚上六點，氣溫卻沒有降下多少。

白天累積的熱氣仍留在路面和建築物之間，風從街口吹來時也是熱的。陸陽才走了幾分鐘，額頭便開始出汗。

林婷對幾家販售流行服飾與小飾品的店很有興趣。她喜歡款式新、價格又不太高的東西，每走過一家店都會停下來看看。陸陽陪她走在旁邊，視線卻不時落在街邊的小吃攤上。

鐵板上煎著肉片和麵糊，油鍋裡炸著雞排、薯條、地瓜球和各種裹粉食物。空氣裡充滿油脂、胡椒、醬料和炭烤混合的味道。

這些原本都是陸陽熟悉而且喜歡的味道。

但林婷白天在電話裡說過的話再次出現在他腦中。

他這才注意到，西門町大部分吸引人的街頭小吃，不是在鐵板上煎，就是直接放進高溫油鍋裡炸。油鍋裡的油顏色有深有淺，有些攤位生意很好，食物不斷放進去又撈出來，幾乎沒有停止。

如果新聞說的是真的，如果那些食用油裡確實含有高風險化學物質，高溫加熱之後又會產生其他問題，那麼眼前這些食物或許真的存在風險。

陸陽看著一塊剛從油鍋裡撈起來的雞排，第一次沒有立刻產生想買的念頭。

「你不是一直在看吃的嗎？」林婷問。

「只是看看。」

「今天這麼乖？」

陸陽正準備回答，視線忽然落在前方路邊。

一開始，他以為地上散落的是幾片深色垃圾。

走近之後，他才看清楚那是蟑螂。

而且不只一隻。

人行道邊緣、排水孔旁和店家牆腳，散布著許多蟑螂。有些翻倒在地，六隻腳緩慢地抖動；有些身體側躺，觸鬚仍在地面上來回移動；還有幾隻勉強向前爬，但每爬一小段便停下來，身體看起來已經無法保持平衡。

牠們沒有完全死去。

一隻蟑螂的腹部朝上，腳仍在空中緩慢划動。另一隻貼著牆邊往前爬，走了幾公分後便翻倒下來，只剩觸鬚仍在動。

陸陽停下腳步。

前方小吃攤的油鍋仍然發出聲響，剛炸好的食物被放在鐵網上瀝油，香味一陣一陣傳過來。

但他看著地上那些半死不活、身體仍在慢慢移動的蟑螂，胃口突然完全消失。

「怎麼了？」林婷問。

陸陽沒有回答，只抬手指向街邊。

林婷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也停了下來。

陸陽原本一路都在注意街上的食物。

現在，他一點也不想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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