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婷順著陸陽指的方向低頭看去,當她看清楚街邊那些翻倒在地、六隻腳仍在緩慢抽動的蟑螂時,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原本從附近攤位飄來的炸雞、雞排和地瓜球香味仍然充滿整條街,但那些躺在排水孔旁、牆腳和人行道邊緣的蟑螂並沒有完全死去,有些腹部朝上,細長的腳在空中無力划動,有些則勉強向前爬行幾公分,隨即失去平衡,再次側翻在地。
「不要吃了。」林婷皺著眉說。
陸陽這次沒有反對,因為他只要再看那些蟑螂一眼,剛才被街頭小吃勾起的食慾便消失得乾乾淨淨。林婷拉著他離開那排攤位,沿著旁邊較窄的街道走了一段距離,最後在一家義大利餐廳門前停下來,指著門口的菜單告訴他,既然不想再碰外面的煎炸食物,今晚乾脆換個口味吃義大利麵。
陸陽抬頭看了看餐廳招牌,心裡並沒有太大興趣。在他看來,這類餐廳的義大利麵通常調味不夠重,不論紅醬、白醬還是青醬,吃起來都比不上炸雞、鹽酥雞或鐵板食物直接有味道,不過林婷已經推門走了進去,他也只能跟在後面,免得她再次提起那些毒油、殭屍肉和有毒馬鈴薯。
餐廳一樓空間不大,入口旁是結帳櫃檯和甜點展示櫃,裡面的桌位幾乎都已坐滿。服務生確認兩人沒有預約之後,帶著他們沿樓梯走上二樓,最後安排他們坐在靠近窗戶的一張桌子。那扇窗正對著外面的主要街道,從二樓往下望,可以看見來往的人群、道路另一側的商店,以及距離餐廳不遠的兩個交叉街口。
兩人各自點了一份義大利麵,林婷另外加了沙拉和飲料。服務生很快送上麵包與沙拉,主餐則還需要等上一段時間。林婷拿起叉子,一邊吃著沙拉,一邊向陸陽談起今天在市政府發生的事情,從下午拖延近一個小時的會議,講到週末抗議活動可能造成的人力與交通調度問題,接著又提到幾名大學朋友最近的近況,有人準備換工作,有人正在籌備婚禮,還有人因為房租不斷上漲而考慮搬離台北。
陸陽坐在她對面,偶爾點頭或簡單回應幾句,看起來似乎一直在聽,然而他的目光卻不時越過林婷的肩膀,落向窗外的街道。西門町的商店招牌正一盞一盞亮起,街上仍擠滿剛下班的上班族、年輕人和觀光客,許多人手裡拿著冰飲或紙扇,即使已經接近晚上六點,白天積存在建築與路面之間的熱氣仍未散去,迎面吹過街道的風也沒有帶來多少涼意。
起初,窗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直到靠近前方街口的位置突然有幾名行人開始奔跑,其中一名男子一邊跑,一邊回頭朝後方大喊,旁邊幾個不明所以的路人受到影響,也急忙向兩側退開。更多人卻沒有離開,反而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同一個方向,有些人甚至拿出手機,主動朝騷動發生的位置靠近,似乎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雅雯最近好像要調到別的單位,她說原來那個主管一直把工作推給她,自己卻什麼都不做……」
林婷還在繼續說話,陸陽的注意力卻已經完全落在窗外。聚集在街口的人越來越多,人群很快在道路中央圍出一片不規則的空間,但由於視線受到商店招牌、路旁車輛和圍觀群眾阻擋,從二樓的位置仍看不清楚中心究竟發生了什麼。
騷動持續了一會兒,有些人逐漸離去,也有人依然留在原地圍觀。陸陽原本以為只是有人打架、昏倒,或因天氣太熱而突然身體不適,沒想到在他準備收回視線時,另一側的街角竟然也出現了類似情況。
這一次,突然跑動的人明顯更多。一名女子在穿越街道時撞上擺在路旁的活動招牌,整個人踉蹌了幾步,差點跌倒,附近的行人則一邊後退,一邊互相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但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看來,似乎沒有人真正知道答案。
林婷終於注意到陸陽始終望著窗外,停下原本的話題問道:「你到底在看什麼?」
「外面好像出事了。」陸陽回答。
「什麼事?」
「我也看不清楚。」
幾名警察很快出現在街口,他們一邊穿過圍觀人群,一邊揮手要求周圍民眾向後退開。餐廳其他靠窗座位的客人也陸續注意到外面的異常,有人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人拿著手機走到窗邊錄影,原本充滿交談聲和餐具碰撞聲的二樓餐廳,注意力逐漸集中到街道上。
陸陽伸手打斷林婷,示意她看向窗外警察聚集的方向,接著自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沿著窗邊向旁邊移動,希望能越過窗框和外面招牌的遮擋。他先看見幾名警察迅速朝地上的人影靠近,於是又側過身體,從玻璃另一側尋找較清楚的角度,這才終於看見人群中央發生的事情。
一名男子正將另一個人壓倒在地,被壓住的人不停掙扎,雙手用力推著上方男子的肩膀,然而對方似乎完全沒有放手的意思,反而將整個上半身伏得更低,頭部不斷朝那人的臉部與頸部靠近。從二樓隔著一段距離看去,陸陽無法完全確定那人的動作,但那不像普通打架時的揮拳或拉扯,反而更像是在用牙齒啃咬身下的人。
「他在做什麼?」林婷也站了起來,盯著窗外問道。
陸陽沒有立刻回答,幾名警察已經衝上前抓住那名男子的手臂和肩膀,試圖將他從受害者身上拉開。男子的身體劇烈扭動,兩條手臂不斷掙扎,幾名警察同時用力才勉強將他拖離地面,原本圍在旁邊的人群則在看清楚地上的情況後迅速退開,尖叫聲與叫喊聲也跟著傳了過來。
就在警察控制第一名攻擊者時,陸陽將視線移向另一個街角,發現那裡竟然也有人倒在地上,另一名攻擊者正伏在對方身上,做著幾乎完全相同的動作。附近路人只敢站在幾公尺之外大聲叫喊,沒有人願意主動靠近,幾名警察見狀,只能分出人手趕往第二處現場。
「怎麼會兩邊都有?」林婷低聲問道。
陸陽仍然站在窗邊,早上發生在捷運裡的事情卻突然重新浮現在腦中。那列藍線列車在台北車站異常停靠了二十分鐘,幾名警衛和醫療人員從前方車廂帶走一名不斷扭動的乘客,而他下車後又聽其他人說,那個人的臉整個扭曲掉了,不但突然發狂,還在車廂內亂咬亂抓,攻擊附近的人。
早上聽見這些話時,陸陽只認為那可能是一場普通的精神疾病發作,或是因藥物、高溫及身體不適引起的失控事件,然而現在,同類型的攻擊卻同時出現在西門町兩個不同街角,讓他再也無法輕易將一切歸類為個人問題。
一股寒意沿著他的背部升起,即使餐廳冷氣持續運轉,他仍能感覺手臂上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
「今天早上,捷運裡也發生過類似的事。」陸陽壓低聲音說。
林婷立即轉頭看著他。
「什麼類似的事?」
「列車到台北車站時,有一個人被警衛和醫療人員帶下車,後來有人說他突然發狂,還攻擊車上的乘客。我本來以為只是個案,可是現在看來,這幾件事可能不是彼此無關。」
遠處很快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兩輛救護車先後抵達街口,醫護人員帶著急救設備下車,警方則持續疏散周圍人群。第一名攻擊者已經被幾名警察壓制在地上,雙手和上半身都受到控制,身體卻仍不停掙扎;另一處的攻擊者也在警察和醫護人員合力之下被固定住,而兩名受害者則先後被抬上擔架。
攻擊者和受害者最後都被送上救護車,原本混亂的兩個街角也逐漸恢復秩序。圍觀群眾開始散開,有些人仍站在遠處拍攝,有些人則低頭查看手機,似乎正在搜尋是否已有相關新聞。餐廳裡的客人也陸續回到座位,彼此猜測那些人是不是吸毒、精神疾病發作,或只是因為天氣太熱而失去控制。
林婷坐回椅子上,看著仍停在街邊的救護車說道:「警察和救護人員都來了,應該已經處理好了吧。」
陸陽沒有立刻回到座位,只是站在窗邊繼續觀察。理智上,他知道攻擊者已經受到控制,受害者也已被送上救護車,現場看起來確實恢復了正常,但從早晨捷運裡的異常,到傍晚街上大量半死不活的蟑螂,再到剛才同時出現的兩起攻擊,這些事件逐漸在他腦中連成了一條無法忽視的線。
服務生端著兩杯飲料走到桌旁,向他們表示主餐還需要再等幾分鐘。林婷正準備回答,窗外卻突然傳來另一陣尖叫,原本已經散開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陸陽立即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距離前兩處事件不遠的另一側街口,一名男子毫無預警地撲向身旁的路人,兩人一起撞倒在地。附近行人尖叫著向後退開,那名男子卻迅速壓住對方,低頭朝對方的臉部和頸部靠近,動作與剛才兩名攻擊者幾乎完全相同。
尚未離開的警察立刻轉身朝第三處現場跑去,原本準備駛離的救護車也再次停了下來。林婷站起身看著窗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只是疑惑,因為在警察和醫護人員仍留在現場的情況下,第三起相同的攻擊竟然又在附近發生,這顯然已經無法再用偶然或單一個案來解釋。
陸陽與林婷互相看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見相同的不安。
「我們先離開這裡。」陸陽說道。
林婷沒有反對,立即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陸陽叫住經過桌旁的服務生,表示他們不能繼續等下去,希望餐廳將尚未上桌的兩份主餐做好後直接打包。服務生雖然愣了一下,但看見窗外再次混亂起來,也沒有多問,只答應替他們向廚房催促。
兩人先走到一樓櫃檯結帳,此時一樓也已有不少客人注意到外面的騷動,幾個人聚在門口隔著玻璃向外張望,有人討論剛才是不是發生了打架,也有人說自己親眼看見一名男子趴在另一個人身上咬他。陸陽沒有加入他們的談話,只是不時回頭看向街外,希望能盡快拿到打包好的主餐。
幾分鐘後,服務生將裝著兩份義大利麵的紙袋交給他們,陸陽接過紙袋,林婷則推開餐廳大門。外面的叫喊聲比在二樓時更加清楚,街上有人朝第三起事件的方向靠近,也有人已經察覺情況不對,開始轉身離開,而幾名警察仍在街口合力壓制那名攻擊者,醫護人員則再次從救護車上取下擔架。
陸陽握緊手中的紙袋,看了一眼通往西門捷運站的方向,隨後與林婷一起穿過餐廳門前的人群,加快腳步離開這片仍在擴大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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