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與林婷快步走向西門捷運站時,街上的混亂尚未真正擴散開來,但剛才餐廳窗外接連發生的三起攻擊,已經讓兩人無法再把今晚當成一次普通的約會。身後仍不時傳來警笛、叫喊和人群騷動的聲音,路旁卻還有不少人毫不知情地排隊買飲料、拍照或查看商店櫥窗,西門町原本熱鬧的景象與街角正在發生的事情混在一起,反而產生一種令人不舒服的不協調感。
陸陽手裡提著餐廳剛打包好的兩份義大利麵,紙袋底部仍透著溫熱,走動時裡面的餐盒不斷輕輕碰撞。林婷背著包走在他旁邊,腳步比平常快了許多,幾次忍不住回頭看向救護車停放的方向,似乎擔心又會有新的騷動從後方追上來。
平常兩人在西門町約會結束後,通常會在西門捷運站內道別。陸陽住在板橋,搭乘藍線向西便能直接回家;林婷則住在圓山,需要先搭藍線往台北車站,再轉乘紅線向北。兩人的回家方向正好相反,因此多年來幾乎都已習慣在西門站各自搭車,有時林婷會在進站前提醒陸陽回家不要再買宵夜,陸陽則會站在原地,看著她通過閘門或走向另一側月台後才離開。
今晚陸陽卻沒有打算照平常的方式做。
兩人走進捷運站後,林婷看了一眼通往不同方向月台的標示,停下腳步說道:「你從這邊回板橋吧,我去另一邊搭車。」
陸陽沒有放開手中的紙袋,只是朝她回圓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先送妳回去。」
林婷愣了一下。
「不用啦,台北車站轉紅線而已,我每天都走。」
「平常當然不用,可是今天外面已經發生三次了,而且早上捷運裡也有一個,我不放心妳自己走。」
「那你送我到圓山以後,還要再搭回板橋,不是很晚了?」
「晚一點沒關係,先走吧。」
林婷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經作出決定,便沒有繼續爭辯,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好」,跟著他一起往台北車站方向的月台走去。
兩人才走下最後一段樓梯,便發現月台上的人比平常多得異常。等候列車的隊伍從車門標線一路向後延伸,有些位置甚至已經無法維持完整隊形,乘客只能肩靠著肩站在一起。靠近樓梯和電扶梯出口的地方仍有人不斷湧入,使原本已經擁擠的月台變得更加狹窄。
電子看板上的到站時間停留了很久,沒有像平常一樣規律倒數。廣播先是播放例行安全提醒,幾分鐘後才插入一段臨時通知,表示列車因前方狀況調整行車,請乘客耐心等候。
沒有人知道所謂的前方狀況是什麼。
陸陽和林婷提著打包的餐點,只能站到隊伍最後方。林婷將背包拉到身前,避免被周圍的人擠壓,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肩帶。陸陽則把紙袋提到胸前,以免餐盒在人群中被撞翻,同時不斷望向隧道方向,希望能看見列車燈光。
旁邊一名穿著襯衫的上班族不停抬起手腕看錶,嘴裡低聲抱怨自己已經等了快十分鐘;一名母親拉著年幼的孩子,反覆提醒他不要亂跑,也不要靠近月台邊緣;幾名年輕人則低頭查看手機,有人說網路上似乎正在傳西門町發生攻擊事件,但貼文內容混亂,有人說是打架,有人說是吸毒後失控,也有人聲稱看見好幾個人突然咬傷路人。
「會不會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林婷靠近陸陽問道。
「應該是,不過現在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多少起。」
陸陽回答時,前方忽然有人大聲喊著列車來了,整個月台上的人群立刻向前移動。原本勉強保持的隊伍瞬間縮短,後方乘客也本能地跟著擠近,陸陽連忙側過身體,用手臂替林婷擋住從旁邊壓過來的人。
列車直到延誤約十分鐘後才終於進站,而且進站速度似乎比平常慢。車廂內早已站滿乘客,許多人貼近車門,有人皺著眉望向月台,也有人在列車尚未完全停穩前便開始移動,準備下車。
車門開啟後,車內與月台上的人幾乎同時向門口靠近。想下車的人要求外面先讓開,等候已久的乘客卻擔心再等下一班,不願意退後,幾個入口立刻陷入推擠。有人高聲喊著「先下後上」,卻沒有人真正能控制人流,車門前的空間被手提袋、背包、肩膀和手肘塞得沒有任何縫隙。
陸陽先將打包餐點舉高,避免紙袋被夾在人群中,另一隻手則抓住林婷的手腕。
「跟緊我,不要放開。」
林婷點了點頭,身體幾乎貼在他的背後。兩人隨著前方人群一步一步向車門移動,每走半步便又被旁邊的人擠偏。有人從後面催促,有人因為鞋子被踩到而大聲抱怨,還有一名乘客卡在門邊,急著把背包從另一人的手臂之間拉出來。
車內響起車門即將關閉的警示聲時,陸陽與林婷才剛擠進車廂。陸陽用肩膀頂住旁邊乘客,在門關閉前將林婷拉到自己身邊,紙袋則被壓在胸前,幸好沒有破裂。幾名站在門外的乘客還想繼續進來,卻被已經塞滿的車廂擋住,只能在警示聲中向後退開。
車門關閉後,月台上仍留下大量沒有擠上車的人。有人隔著玻璃敲了一下車門,有人無奈地轉頭查看下一班列車時間,也有人站在原地繼續向前張望,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今晚的班距突然變得如此混亂。
就在列車準備離站時,陸陽透過車門玻璃看見月台後方的人群突然動了一下。
最初只是幾個人快速向兩旁散開,緊接著後方更多乘客開始轉身,有人舉起手臂推擋,有人像是被撞倒般向下消失在人群中。騷動發生得極快,陸陽只看見幾張驚慌轉動的臉,以及一名男子張開嘴似乎正在大喊,列車便已經開始向前移動。
「後面怎麼了?」林婷順著他的視線問道。
「不知道,我沒看清楚。」
陸陽仍盯著逐漸退到視野外的月台,但隧道黑暗很快遮住一切。他不知道那只是有人跌倒、乘客之間發生爭執,還是剛才在街上看見的事情已經蔓延進捷運站。
西門站到台北車站原本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平常列車離站後不久便會開始減速進入下一站,但今天的行駛明顯不太順暢。列車有時緩慢前進,有時又突然減速,車廂內站立的乘客隨著慣性反覆晃動,抓著吊環的手也一次次收緊。
擁擠使車廂內的空氣變得更加悶熱。冷氣雖然仍在運轉,卻無法迅速帶走乘客身上的熱氣和汗味。林婷被夾在陸陽與車門旁的隔板之間,呼吸逐漸變得急促,額頭也冒出細汗。陸陽側過身體,盡量替她留下可以呼吸的空間,並將手掌放在她背後,避免列車突然晃動時她被其他人撞倒。
「還好嗎?」他低聲問。
「還好,只是太擠了。」
林婷雖然這樣回答,手卻仍緊抓著陸陽的衣袖,幾次抬頭望向車廂前方。從更前面的車廂隱約傳來吵雜聲,起初只是幾聲模糊的叫喊,後來逐漸變成連續的撞擊聲與尖叫聲,其中似乎有人大聲要求其他人退後,也有人不斷喊著開門。
周圍乘客也都聽見了。
原本低頭看手機的人紛紛抬起頭,坐在座位上的人轉身朝前方張望,靠近車廂連接處的乘客則開始向後退,卻立刻被後面的人擋住。有人詢問前面發生了什麼事,但問題沿著車廂傳過去,始終沒有得到清楚回答。
「是不是有人打架?」一名男子問道。
「剛才月台後面也在亂,不會又有人發瘋吧?」另一人說。
「不要亂講,可能只是有人不舒服。」
一名中年女子拿起手機打給家人,壓低聲音說列車好像出了問題,接著不斷重複自己很快就會到台北車站;另一名年輕乘客試著打開即時新聞,卻因網路訊號不穩,畫面一直停在載入狀態。有人開始抱怨列車為什麼不廣播,也有人用力敲了敲車門旁的緊急通話設備,卻被旁邊乘客阻止,認為情況還沒嚴重到需要亂按。
前方又傳來一陣更大的聲響,接著是一連串驚叫,幾名原本靠近前面的人突然轉身向後擠,使整節車廂像被某股力量推動般晃了一下。陸陽立即用手臂護住林婷,自己的背則撞上車門旁的玻璃。
「前面到底怎麼了?」林婷的聲音已經明顯緊張。
「我不知道,但等一下到台北車站,不管發生什麼,妳都抓緊我。」
陸陽說完後,將手從她背後移到她手腕上,確定即使人群突然移動,也不會讓兩人分開。他的手心已經出汗,心跳也比平常快了許多,但他仍盡量保持聲音平穩,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先表現出慌亂,林婷只會更加害怕。
列車終於開始減速,台北車站的月台燈光從窗外出現。車廂裡不少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有人提前轉身面向車門,有人將手機和背包收好,準備一下車便立刻離開這班不正常的列車。
然而當列車逐漸駛入月台時,陸陽透過玻璃看見外面並不是平常等待上下車的乘客,而是一整排穿著制服的警察。他們站在月台上形成一道防線,其中幾人伸開雙臂,要求附近乘客後退,另一些人則面向列車前方,神情緊繃地等待車門開啟。
月台廣播正在重複要求乘客保持冷靜,暫時不要離開列車,但車廂裡的叫喊聲太大,很多人根本沒有聽清楚內容。
「他們為什麼不讓人出去?」林婷問道。
陸陽盯著月台上的警察,沒有回答。他只注意到那些警察的視線幾乎全都集中在列車前方,而且其中幾人已經擺出準備阻擋人群的姿勢。
列車停穩後,車門警示聲響起。
就在車門開啟的一瞬間,前方車廂突然爆出比剛才更大的尖叫聲,大量乘客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追趕般衝了出來。他們有人手裡還抓著包,有人連鞋子都掉了一隻,也有人一邊跑一邊回頭,臉上的表情早已不是普通的焦躁,而是真正的恐懼。
月台上的警察立即上前阻擋,要求所有人停下來,但最前面的乘客根本沒有減速。第一批人撞上警察形成的防線,後方更多乘客又不斷推上來,原本整齊的封鎖線只維持了幾秒便被人群衝開。
警察的喊聲、乘客的尖叫聲和月台廣播混在一起,整個台北車站月台瞬間陷入混亂。有人被撞倒後立刻用雙手護住頭部,有人試圖逆著人群回到列車內,卻被更多向外逃的人推開;一名警察抓住旁邊欄杆才沒有摔倒,另一名警察則大聲呼叫支援,試圖讓乘客改往月台兩側疏散。
陸陽身邊的人也開始向外移動。原本擠在車門附近的乘客看見前方人群衝出後,幾乎沒有時間思考,只能跟著向月台推進。有人說警察不讓下車一定是前面出事了,也有人害怕車廂裡存在危險,拼命要求其他人不要擋路。
林婷的手指立刻抓緊陸陽。
「我們怎麼辦?」
陸陽看了一眼車廂前方,又看向已被衝散的警察防線。從前方持續傳來的尖叫與撞擊聲,使他本能地認為留在列車裡更加危險,而車門外雖然混亂,至少仍能看見通往月台出口的方向。
他將打包餐點換到左手,右手緊緊抓住林婷。
「我們走,抓緊我。」
話才說完,後方乘客已經推著兩人向車門移動。陸陽側過身體替林婷擋住旁邊撞來的人,帶著她跨過車門與月台之間的縫隙,隨著那些剛從列車中逃出的乘客,一起衝上混亂的台北車站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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