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故事發生於宇宙中某個平行時空的地球。)
七月的台北熱得反常。
清晨六點十五分,天才剛亮沒多久,窗外的陽光已經穿過沒有完全拉緊的窗簾,落在陸陽床邊的地板上。房間裡的冷氣運轉了一整晚,仍壓不住從牆壁和窗戶滲進來的熱氣。氣象預報說今天最高溫可能達到四十二度,新聞連續幾天提醒民眾避免長時間待在戶外,但對每天需要出門上班的人來說,這種提醒並沒有太大意義。
手機鬧鐘在床頭震動,熟悉的鈴聲一遍又一遍響著。
陸陽閉著眼睛伸出手,在桌面摸了幾下,差點把手機推到地上,才終於按掉鬧鐘。他在床上多躺了十幾秒,腦中迅速計算今天還能浪費多少時間。如果現在起床,六點四十五分以前應該能走到早餐店;早餐不要等太久,七點十五分以前就能進板橋捷運站;藍線沒有延誤的話,八點左右可以抵達南港。
其實公司對出勤時間沒有管得很嚴,只要沒有重要會議,晚個幾分鐘通常也沒有人追究。但陸陽早已習慣這套時間表,每個工作日都按照差不多的節奏起床、洗臉、刷牙、換衣服,再一路趕往捷運站。即使公司並不要求他一定要在八點整坐到辦公桌前,他仍然不喜歡打亂自己的固定生活。
他起身走進浴室,用冷水洗臉,快速刷完牙,又站在衣櫃前隨手挑了一件短袖襯衫和長褲。等他拿著手機和公事包走出住處時,時間剛過六點四十分。
巷子裡已經有不少人出門。送貨機車停在路邊卸貨,便利商店門口有人低頭喝咖啡,幾名背著書包的學生從他身旁快步走過。早晨的空氣帶著濕氣,沒有風,柏油路面雖然還沒被太陽完全曬熱,迎面吹來的空氣卻已經讓人感到悶。
陸陽走進巷口那間早餐店。店面不大,前面擺著煎台和飲料桶,裡面只有幾張桌子,是一家人共同經營的老式早餐店。老闆站在煎台前翻著蛋餅,老闆娘負責點餐和裝豆漿,後面還有一名年輕人不停把餐點裝進紙袋,交給站在門口等待的外帶客人。
陸陽來了很多次,不需要看牆上的菜單便直接開口。
「一份蛋餅包油條,一杯豆漿。」
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
「一樣冰的?」
「對。」
她在單子上畫了兩筆,轉身把豆漿放到櫃檯。陸陽付完錢,找了靠近牆邊的位置坐下。早餐店上方吊著一台不大的電視,畫面正播放早間新聞,音量開得不低,煎台的油聲、客人的談話聲和主播的聲音混在一起,充滿整間店面。
新聞畫面裡,一名反對黨立法委員站在記者面前,身後擺著幾張印有食品照片的看板。下方字幕寫著,反對黨正在號召多個民間團體,準備於這個週末發動大型抗議,指責中央政府沒有善盡食品安全管理責任。
主播依序念出近期引發爭議的項目。
毒油、毒牛、毒豬、毒馬鈴薯、核食。
畫面切換到市場、超市和食品加工廠的影像,接著又回到記者會現場。台上的人對著麥克風說,政府長期放任問題食品進入市面,對人民健康毫無保障,民眾每天吃下去的東西究竟安不安全,沒有人能夠回答。
坐在旁邊桌的一名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一眼電視,低聲說了一句:「每天都在講這些。」
另一個人沒有回應,只繼續滑手機。
陸陽也只是隨意看著。他每天早上坐在這裡,電視裡不是政黨互罵,就是交通事故、氣溫破紀錄或某種食品又被驗出問題。新聞內容聽起來都很嚴重,但隔幾天又會被另一件事情取代,久了以後,很難讓人真正放在心上。
老闆娘把裝著蛋餅包油條的盤子放到他面前。
「你的好了。」
「謝謝。」
陸陽夾起一段放進嘴裡。蛋餅外層剛煎好,邊緣帶著薄薄的焦香,裡面的油條咬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停了一下,又吃了第二口。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火候控制得特別好,油條比平常更加酥脆,蛋餅表面也煎得恰到好處,連甜辣醬的味道都顯得更濃。他一邊喝著冰豆漿,一邊看著電視中那些被放大的油桶、肉品和馬鈴薯照片,心裡卻只覺得今天這份早餐格外好吃。
幾分鐘後,他吃完最後一口,拿起公事包離開早餐店。
時間仍在他的預計之內。
陸陽趕在七點十五分以前進入板橋捷運站。月台上已經站滿準備上班的人,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往南港展覽館方向的列車即將進站。冷氣從上方吹下來,卻壓不住乘客身上混合的汗味、香水味和早餐味。列車到站後,車門一開,月台上的人立刻向前移動,車內乘客也急著往外擠,雙方在門口短暫地堵成一團。
陸陽跟著人群進入車廂,站在靠近車門的位置。他沒有座位,也沒有特別在意,只拿出手機查看訊息。這條路線他每天都搭,板橋、新埔、江子翠、龍山寺、西門、台北車站,再一路往東進入南港,沿途的站名即使不聽廣播,他也能從列車行駛時間判斷大概到了哪裡。
車廂內的人幾乎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有人戴著耳機看影片,有人閉著眼睛補眠,有人一手抓著吊環,一手快速回覆工作訊息。列車每到一站,都有人下車,也有更多人擠進來。
抵達台北車站時,車門正常開啟。
大量乘客湧出車廂,月台上的人也跟著進來。陸陽原本以為列車很快就會重新關門,沒想到幾分鐘過去,車門仍然開著。
廣播先是提醒乘客不要靠近車門,接著說列車因臨時狀況暫停發車,請大家耐心等候。
車廂裡開始出現不滿的聲音。
「又怎麼了?」
「前面有問題嗎?」
「我八點有會議耶。」
有人走出車廂查看,也有人拿起手機通知公司自己可能會遲到。陸陽看了一眼時間,皺了皺眉,但想到公司出勤並不嚴格,便沒有跟著其他人著急。他只希望不要拖得太久。
又過了一會兒,他看見月台上出現幾名捷運警衛,後面跟著穿著制服的醫療人員。他們從前方車廂方向走過來,途中不斷要求乘客讓出通道。陸陽隔著人群看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幾個人圍在一起,將一名乘客從列車中帶出來。
那人似乎沒有辦法自己正常行走,身體不斷扭動,幾名警衛和醫療人員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控制住。月台上的乘客紛紛退開,有人舉起手機拍攝,也有人害怕惹上麻煩,立刻轉身離開。
「身體不舒服吧?」
站在陸陽旁邊的男人向外看了一眼。
另一人說:「可能昏倒了,這麼熱。」
陸陽沒有回答。他只能看見那群人逐漸遠離車門,很快便消失在月台的人群後方。
列車仍然沒有發車。
直到大約二十分鐘後,廣播才再次響起,表示狀況已經排除。車門緩緩關閉,列車重新駛出台北車站。
這時車廂裡幾乎所有人都已經遲到。有人不停看手錶,有人直接打電話向主管解釋,也有人抱怨捷運公司為什麼不能早點讓乘客改搭其他列車。陸陽收起手機,靠著車門旁的隔板,看著隧道燈光一段一段從窗外掠過。
等他抵達南港的目的地,走出車廂時,原本和他一起從板橋上車的乘客已經所剩無幾。
電扶梯前有人正在談論剛才台北車站發生的事情。
「聽說不是昏倒。」
「那是怎樣?」
「有人說那個人的臉整個扭曲掉了,突然發瘋,在車上亂咬亂抓,還攻擊旁邊的人,所以警衛才把他拖出去。」
「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也是聽前面車廂的人說的。」
陸陽從他們身旁走過,腳步沒有停下來。
台北車站每天人來人往,喝醉、吵架、昏倒或情緒失控的事情偶爾都會發生。剛才雖然耽誤了二十分鐘,但對陸陽而言,最大的影響也只是今天比平常晚到公司而已。
他走出捷運站,迎面而來的熱氣立刻包住全身。
南港的陽光已經完全升起,街道旁的電子溫度顯示器不斷閃動。陸陽抬手擋了一下刺眼的陽光,快步朝辦公大樓走去,很快便把列車上的事情暫時拋到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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