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四章：工作室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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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工作室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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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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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工作室的玻璃門，冷氣迎面撲來。腦袋裡還盤旋著安養院的畫面——章健赫蹲在安幼荷面前那小心翼翼的樣子、老太太時而渙散時而清明的眼神、還有章浩宇那雙帶著憤怒和不甘的眼睛。所有畫面像碎片一樣反覆浮現，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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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周慧婷從電腦前抬起頭，手裡抓著一支繪圖筆，「你尋日去咗邊度呀？電話又唔聽，訊息又唔覆，我爭啲就去報警。你知唔知我等咗你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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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一啲事。」我將包扔在椅子上，整個人癱坐在沙發上，渾身骨頭都要散架。昨晚從城北回來之後躺在床上根本沒睡著，一閉上眼就是那間被鐵鏈鎖住的破舊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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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咩事？」周慧婷放下繪圖筆，走過來遞給我一杯咖啡。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隨意地紮了個馬尾，看起來也是一副沒睡好的樣子，「同章健赫有關？你尋晚係咪同佢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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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咖啡，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杯中的深褐色液體。咖啡的苦香混雜著工作室裡殘留的花草氣味，讓我的思緒更加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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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講我都知。」周慧婷在我對面坐下，蹺起二郎腿，雙手抱在胸前，「尋日有個人嚟搵你，話係柯氏建設嘅，送咗呢個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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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個精緻紙盒。深藍色的盒蓋上印著燙金的Logo，綁著一條銀色絲帶。我走過去打開，裡面是一條絲巾，深藍色的底上印著銀色花紋，觸感冰涼柔滑。絲巾下面壓著一張小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而克制：「送俾你。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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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送嘅？」我皺起眉頭，拿起那條絲巾翻看。質料很好，邊緣的縫線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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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今日會親自嚟拜訪。」周慧婷挑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妙，「睇下，呢位柯小姐對你真係好有興趣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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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佢㗎？」我放下絲巾，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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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視線飄向別處：「你點解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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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樣好似好緊張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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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緊張。」她站起身，走到咖啡機旁邊，背對著我，「我只係覺得奇怪。你同佢又唔係好熟，點解佢對你咁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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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喺宴會廳，你見到佢嗰陣即刻擰轉頭。」我沒有放過她，「你話你唔識佢，但係你嘅反應唔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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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應點樣唔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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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見到一個唔應該見到嘅人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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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沒有回答。她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肩膀微微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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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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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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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嘢收埋冇同我講，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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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不是平日那個毒舌又爽朗的周慧婷，不是那個會在我崩潰時一腳踹我去面對現實的合夥人。是一個脆弱又疲憊的女人，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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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㗎？」她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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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從來唔會對住個盒絲巾發呆。」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成日都話，送禮物係最冇效率嘅溝通方式。如果有人送禮物俾我，你會笑佢老土。但係你頭先望住嗰盒絲巾嘅眼神，完全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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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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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望住佢嗰陣，好似望住一個好耐冇見嘅人。」我輕聲說，「而且上次喺宴會廳，你望住柯芷柔嘅眼神，唔係第一次見面嘅人會有嘅眼神。你嗰陣好快就擰轉頭，好似驚俾人發現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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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低下頭，把黑框眼鏡摘下來，用手指揉了揉鼻樑。她的手指在鼻樑上留下兩道紅印。然後她靠著吧檯，雙手交握在胸前，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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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一個設計展上面識嘅。嗰陣我唔知佢係柯氏建設嘅繼承人，唔知佢係豪門千金，唔知佢有咩背景。我只係覺得呢個女人好特別。佢企喺我嘅作品前面，望咗好耐好耐。其他參觀嘅人行過嚟行過去，最多停低幾秒。佢唔係，佢企咗起碼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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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作品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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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療癒空間嘅概念模型。」她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用白色同淺藍色做主調，設計俾創傷後嘅人住嘅。我嗰陣啱啱分手，成個人好低落，將所有嘅孤獨同渴望都擺咗入去。佢企喺嗰度，望住個模型，然之後問我：『呢個設計嘅靈感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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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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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係孤獨。」她說，「佢聽完之後冇講嘢，就咁望住我。嗰種眼神，好似睇穿咗我成個人咁。唔係同情，唔係可憐，係一種好奇怪嘅共鳴。好似佢都經歷過同樣嘅孤獨，好似佢完全明白我喺度講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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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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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後我哋嗰晚傾咗好多嘢。」她轉頭看向窗外，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角淡淡的細紋，「由設計傾到人生，由人生傾到愛情。我從未試過同一個人可以傾得咁投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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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係點樣嘅人？」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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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聰明。好有主見。但係同佢傾偈嘅時候佢又會好認真咁聽你講嘢，好似你講嘅每一個字都好重要咁。」周慧婷閉上眼睛，「佢會問我好奇怪嘅問題。例如問我，如果有一日我設計嘅空間可以醫好人嘅心，我會唔會覺得滿足。我話會。佢就笑，話我太理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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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喺埋一齊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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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她睜開眼睛，睫毛在陽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嗰半年係我呢世人最開心嘅時間。我哋成日喺呢個城市嘅角落見面。咖啡店、公園、書店、戲院、海旁。每次見面都好短暫，可能只係一個晏晝，可能只係幾個鐘，但係每次都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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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咗咩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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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佢忽然之間消失咗。」周慧婷的聲音顫抖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襯衫的下擺，「冇先兆，冇解釋。電話打唔通，訊息冇覆。我去佢住嘅酒店搵佢，前台話佢已經退咗房。我去佢提過嘅嗰間咖啡店等咗成個禮拜，佢冇出現過。我寫咗好多封信，寄去佢講過嗰個地址，全部都冇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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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咁樣俾佢消失咗？冇再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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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她搖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一個月之後，我喺報紙上面見到佢。柯氏建設獨生女，柯芷柔，宣布訂婚。對象係一個叫『赫先生』嘅神秘商人。報紙上面有佢嘅相，佢企喺嗰個男人身邊，著住好靚嘅晚禮服，塊面上面掛住一個我從未見過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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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笑容同佢以前有咩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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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得體，好完美。」她用手背抹去眼淚，但新的眼淚馬上又湧出來，「但係同我識嗰個芷柔完全唔同。我識嗰個芷柔，笑起上嚟會露出牙肉，會笑到標眼水。報紙上面嗰個，係一個完美嘅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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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唔明嗰刻我嘅感受？」周慧婷看著我，眼眶通紅，眼淚在臉上留下一道道濕痕，「我一直等緊嘅人，原來係豪門千金。佢要結婚喇，同一個有錢有勢嘅男人。而我連佢嘅婚禮都冇資格出席。我甚至唔可以同任何人講我哋嘅事，因為冇人會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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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再搵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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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寫咗好多封信去柯氏建設，全部都石沉大海。我去佢公司樓下等過，次次都見唔到佢。」她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有一次我終於見到佢行出嚟，佢身邊有保鏢，有助手，有成隊人圍住佢。我走上前想叫佢，但係佢望咗我一眼之後，就擰轉頭，上咗車。嗰一眼，好似我係一個完全陌生嘅人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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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我放棄咗。」她繼續說，「我同自己講，豪門千金同普通設計師，根本係兩個世界嘅人。我哋之間嗰半年，可能由始至終都係我一廂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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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工作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和遠處街道傳來的車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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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揀咗我哋。」我終於開口，打破沉默，「佢揀咗『岩上花』做宴會廳嘅設計。全香港咁多設計公司，佢偏偏揀咗我哋。呢個唔係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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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周慧婷說，「當我收到柯氏建設嘅電話嗰陣，我成晚瞓唔著。我把聲喺度震，但係我扮到好專業咁應承咗。收線之後我坐喺度，成個人震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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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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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想點。」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手指緊緊攥著紙巾，紙巾在她掌心皺成一團，「係想見我？定係只係巧合？定係佢根本唔記得咗我，只係覺得我哋工作室嘅作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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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做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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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可以唔做？」她抬起頭看我，淚水滑過她上揚的嘴角，那個笑容比哭更難看，「如果我拒絕，佢就會徹底喺我生命入面消失。如果我接受，起碼我可以再見佢一面。就算只係遠遠咁望住，就算只係以合作夥伴嘅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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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一個人忍咗成個籌備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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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止成個籌備過程。」她搖頭，「係三年。我以為我要忍一世。每次見到佢同章健赫一齊出現，望住佢對住啲記者笑，望住佢扮成一個幸福嘅未婚妻，我心都碎晒。但係我冇得同任何人講。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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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唔同我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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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覺得好羞恥。」她低下頭，「覺得自己好蠢。三年啦，點解仲放唔低？你嗰陣經歷緊咁多嘢，菲菲啱啱出世，你一個人頂住所有壓力。我點可以同你講我嘅感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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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唔低，因為你仲愛佢。」我輕聲說，「而佢都仲愛你。佢今日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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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話？」周慧婷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驚慌，「佢今日會嚟？幾時？點解你唔早啲話俾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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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十點。」我看了眼牆上的時鐘，「而家九點九。仲有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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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可以——」周慧婷站起來，手足無措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和頭髮，「我塊面咁樣，對眼腫晒，我件衫皺晒，我唔可以俾佢見到我咁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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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我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在顫抖，「你等咗三年，而家佢終於要嚟喇。你唔會再錯過呢次機會。你頭先話，你以為你要忍一世。而家唔使忍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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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掙扎。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已經平靜了許多。她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臉，重新戴上。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把散落的頭髮重新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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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落點？」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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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一個等咗三年嘅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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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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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好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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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在這時響了。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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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脊。我走去開門。門外站著柯芷柔，她今天穿著一套米白色的西裝，剪裁俐落，頭髮挽成一個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際，露出修長的脖頸。妝容精緻，嘴唇塗著淡色的唇膏。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女助理，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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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柯芷柔微笑，那笑容禮貌而客套，「希望冇打擾到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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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側身讓她進來，「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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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走進工作室，視線在室內掃了一圈。經過周慧婷身邊的時候，她的步伐微微停頓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周慧婷別過頭去，裝作在看電腦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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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唔要飲杯咖啡？」周慧婷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招呼一個普通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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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唔該。」柯芷柔接話，坐到沙發上。她的助理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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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端著咖啡走過來，將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檯面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兩個人的手指在杯緣附近擦過，但誰都沒有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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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今日嚟，有咩事？」我開門見山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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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她的動作優雅而精準：「我嚟係想傾吓場地設計嘅後續合作。上次宴會廳嘅佈置，客戶反應好好。我哋公司之後有幾個活動，都想請『岩上花』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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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文件夾的封面印著柯氏建設的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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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接過文件夾，但沒有打開，「不過我諗柯小姐今日嚟，唔係淨係為咗傾生意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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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驚訝，也有一絲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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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好直接。」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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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鍾意浪費時間。」我回應，「你尋日喺宴會廳幫我解圍，又追到走廊同我講咁多嘢，今日又送絲巾又親自上門。你唔係一個會無緣無故對人好嘅人。你到底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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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想點？」她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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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但係我覺得你有嘢想同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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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沉默了幾秒，然後從西裝內袋掏出另一個文件夾，封面是素面的，沒有任何標誌，比之前那個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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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同章健赫嘅婚約協議。」她語氣平靜，「我哋係商業聯姻，各取所需。佢需要一個身份嚟洗白過去，我需要擺脫家族嘅聯姻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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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個文件夾，沒有打開：「點解要話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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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你知道，我對佢冇感情。」柯芷柔的視線與我對上，眼神坦蕩，「我哋嘅關係純粹係交易。佢俾資源我，我俾掩護佢。但呢個唔代表我認同佢嘅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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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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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你痛苦五年嘅做法。」柯芷柔的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銳利，「我識咗佢三年，呢三年嚟佢從來冇停止過關注你。你嘅每一個設計案、你嘅每一次訪問、甚至你帶菲菲去公園嘅相，佢都收集起嚟，放喺辦公室嘅抽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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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攥緊了沙發扶手：「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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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見過。」柯芷柔說，「有一次佢飲醉咗，我幫佢執辦公室，發現咗嗰個抽屜。入面全部都係關於你嘅剪報同相，每一張都標註咗日期。佢連你喺邊一日帶菲菲去邊個公園都記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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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要幫佢執辦公室？」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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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佢喺酒會飲到爛醉，我送佢返去。佢喺車上面係咁講你個名，跟住就喊。」柯芷柔停頓了一下，「一個男人喊到成塊面都係眼淚，你見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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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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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佢入去嗰陣，佢拉住我隻手，話『唔好走』。」柯芷柔繼續說，「但係佢叫嘅唔係我個名，係你個名。佢以為我係你。佢話『梓妍，對唔住，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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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係咩關係？」我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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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指邊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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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你哋係商業聯姻，但係你又幫佢執辦公室，又送佢返屋企。」我直視她的眼睛，「你哋之間，真係得交易咁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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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疑我同佢有感情？」柯芷柔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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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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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她搖頭，「從來冇。我幫佢，係因為我哋係同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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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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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嘅人。」柯芷柔的聲音放輕了，「佢被困喺過去，被困喺對你嘅愧疚入面。而我就被困喺家族嘅期望入面。我哋都冇得揀。所以當我見到佢嗰個抽屜嘅時候，我明佢。我知道佢做嘅所有嘢都係為咗有一日可以返嚟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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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咁樣做係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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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話佢啱。」柯芷柔搖頭，「佢嘅做法好自私。佢以為自己可以決定咩對你最好，從來冇問過你想要咩。呢個唔係愛，呢個係控制。但係我都明佢點解會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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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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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驚。」柯芷柔說，「驚到唔敢面對你嘅反應，驚到寧願俾你憎佢，都好過俾你知道真相之後原諒唔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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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得咁清楚？」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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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沒有即刻回答。她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的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照片裡是兩個女人，一個是柯芷柔，另一個是周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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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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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喺設計展門口影嘅。」柯芷柔說，視線終於正式落在周慧婷身上。她剛才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從容，在這一刻都出現了裂縫，「嗰日佢著住一條深藍色嘅裙，頭髮紮咗條馬尾。佢話佢嘅夢想係開一間屬於自己嘅設計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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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杯未送出的咖啡，整個人像被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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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留住？」周慧婷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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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咩都記得。」柯芷柔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周慧婷面前，「你鍾意飲咩咖啡。美式，走糖，加少少荳蔻粉。你話咖啡本來就應該係苦嘅，加荳蔻粉係為咗令佢有多一層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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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同任何人講過呢樣嘢。」周慧婷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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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過俾我聽。」柯芷柔說，「三年前喺海旁嗰間咖啡店。你叫咗杯美式，然之後喺袋度拎咗一樽荳蔻粉出嚟，加咗少少落去。我問你做咩，你話呢個係你嘅秘密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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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記得嗰間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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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咖啡。」柯芷柔說，「喺西環海旁，二樓有個露台，可以望到海。你話你最鍾意坐角落嗰張枱，因為嗰度唔會有人打擾。你成日都話想養一隻貓，但係一直冇養，因為你話自己成日捱夜，怕照顧唔到佢。你畫圖嗰陣會咬筆頭，緊張嗰陣會係咁轉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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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低下頭，眼淚滴在她那隻正在轉動著無名指上戒指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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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係咁。」柯芷柔輕聲說，「緊張嗰陣就會轉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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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解要走？」周慧婷終於控制不住，聲音帶著壓抑了三年的委屈同憤怒，「點解連一句再見都冇講？點解要我等咁耐？你知唔知呢三年我係點過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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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柯芷柔低下頭，那雙平日精明的眼睛此刻充滿了淚水，「因為我都係一樣。每一日都喺度後悔，每一日都喺度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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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大話！」周慧婷的聲音拔高了，「如果你真係咁後悔，點解唔嚟搵我？你有錢有勢，你可以派人查我喺邊，你可以打一個電話！但係你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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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柯芷柔的眼淚流了下來，「我有好多次想去搵你，但係行到去你工作室樓下，我又縮咗。因為我冇辦法解釋點解我要消失，冇辦法解釋點解我要應承嗰場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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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解要應承？」周慧婷質問，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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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唔應承，我家族會切斷我所有嘅資源。」柯芷柔抬起頭，淚水順著她精緻的臉頰流下來，沖花了她的妝容，「我唔係一個人。我仲有我阿媽，佢喺家族入面冇地位。如果我反抗，佢會係第一個受罪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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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揀咗保護你阿媽，而唔係我？」周慧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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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揀咗？」柯芷柔搖頭，「我從來冇揀過。每一日我都喺度諗，如果嗰陣我夠勇氣，如果我唔理家族嘅反對，如果我帶住你離開呢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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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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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柯芷柔點頭，「因為我軟弱。我驚失去所有嘢。我驚我阿媽會俾人趕出家族。我驚你會俾我嘅家族騷擾。我同自己講，咁樣做係為咗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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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似章健赫。」我忍不住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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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轉頭看我，苦笑：「係呀。我同佢都係同一種人。用保護嘅名義，做咗最傷人嘅事。所以當我見到佢嗰個抽屜嘅時候，我見到嘅唔係一個痴線佬，我見到嘅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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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唔同。」周慧婷忽然開口，聲音雖然還在顫抖，但語氣堅定咗好多，「章健赫消失咗五年，你消失咗三年。佢製造咗一場假死，你只係冇聽電話。佢令梓妍以為佢死咗，你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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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分別？」柯芷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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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就係，佢做嘅嘢冇辦法彌補。」周慧婷望住柯芷柔，「但係你仲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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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望住周慧婷，嘴唇顫抖。兩個女人面對面企喺度，距離只有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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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有機會？」柯芷柔問，聲音小得像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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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有機會。」周慧婷話，「但係你要應承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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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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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唔准再消失。」周慧婷伸手捧住柯芷柔嘅臉，手指輕輕擦去佢臉頰上嘅淚水，「聽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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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柯芷柔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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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你要同你家族講清楚。我唔再做秘密情人。我要光明正大咁同你喺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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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我應承你。」柯芷柔握住周慧婷嘅手，緊緊咁握住，「我唔會再放手。呢次就算佢哋要切斷我所有資源，我都唔會再放手。我已經試過一次失去你，我唔會再試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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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講得出做得到。」周慧婷話，然後佢做咗一個在場所有人都冇諗到嘅動作——佢伸手捧住柯芷柔嘅臉，吻咗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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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吻持續咗好耐，久到我覺得自己應該迴避，但又冇辦法移開視線。當佢哋分開嘅時候，柯芷柔塊面紅晒，眼淚同唇膏都糊咗。周慧婷都係，黑框眼鏡歪咗，但佢冇理。兩個女人企喺度，額頭貼住額頭，呼吸交織喺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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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蠢材。」周慧婷話，聲音沙啞但帶著笑意，「等咗三年，就係為咗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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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嘅。」柯芷柔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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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有好多嘢要解釋。」周慧婷話，「關於你呢三年嘅生活，關於你同章健赫嘅婚約，關於你家族嗰啲人。全部都要同我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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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全部都會話俾你聽。」柯芷柔點頭，「但係可唔可以俾我抖一陣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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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攰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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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攰。」柯芷柔說，「攰咗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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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一旁，望住呢一幕，心中五味雜陳。為佢哋高興，也為自己悲哀。望住周慧婷臉上嗰個笑容，我忽然明白咗一啲嘢。愛情從來都唔簡單，佢哋都等咗三年。三年嘅沉默，三年嘅思念，三年嘅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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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整理了一下情緒，重新坐返低。佢用紙巾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痕，那個專業的面具又戴了回來。但這一次，她的眼神多了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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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佢開口，「頭先講嘅嘢，請你務必小心。陸梅唔係善男信女，佢既然已經盯上咗你同你個女，就唔會輕易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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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注意。」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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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佢最擅長咩？」柯芷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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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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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戰。」柯芷柔說，語氣變得凝重，「佢唔會直接出手。佢會令你驚，令你亂，等你做錯決定。當年佢就係咁樣逼到林婉清精神崩潰。佢每日都喺度同林婉清講，話佢個仔會有危險，話佢老公唔再愛佢。講到林婉清開始懷疑身邊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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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係安幼荷話俾你聽嘅？」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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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柯芷柔搖頭，「係我查到嘅。我識咗章健赫三年，唔係白識嘅。我幫佢查過好多次陸梅嘅背景。呢個女人喺嫁入章家之前，已經試過用類似手法對待其他人。佢以前係護士，好清楚咩藥物會令人產生幻覺，咩說話會令人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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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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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私家偵探朋友，叫林正德。」柯芷柔從公文包裡拎出一張名片遞俾我，「以前係警隊嘅，做咗二十年，退休之後轉做私家偵探。好可靠。佢幫我查過陸梅喺護士學校嘅紀錄，發現佢當年試過因為偷藥物俾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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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咩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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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藥物。」柯芷柔說，「嗰陣佢話係意外，學校相信咗佢。但係後尾林正德查到，嗰啲藥物同林婉清體內驗出嘅成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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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陸梅由護士時代已經開始計劃？」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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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計劃。」柯芷柔搖頭，「呢個女人根本就有問題。佢享受控制人嘅感覺。林婉清唔係第一個，都唔會係最後一個。而家佢嘅目標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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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想點？」我問，心跳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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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確實嘅計劃。」柯芷柔望住我，眼神認真，「但係我知道佢尋日搵過我。佢約我喺半島酒店飲茶，話要傾吓婚禮嘅細節。但係成個下午佢都冇提過婚禮，只係不斷咁打聽你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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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聽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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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問你工作室喺邊，問你個女返邊間幼稚園，問你阿媽住喺邊，問你平時有咩習慣。」柯芷柔一項一項咁數出嚟，「佢個樣好從容，語氣好輕鬆，但係佢對眼冇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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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答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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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我唔清楚。」柯芷柔說，「我話我同你只係合作關係，對你嘅私生活完全唔了解。但係佢唔會咁易放棄。佢係嗰種人，一旦鎖定咗目標，就會一路跟落去。你明唔明我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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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我感覺到一股寒意由背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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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提到菲菲嘅時候，眼神好唔對路。」柯芷柔繼續說，「佢話『聽講小朋友好可愛』，然之後笑咗一下。嗰個笑容令到我成個人起晒雞皮。舒小姐，你要小心。陸梅呢個人，為咗達到目的咩都做得出。當年佢可以對林婉清落手，而家都可以對你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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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如果敢掂菲菲一條頭髮——」我企起身，拳頭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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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衝動。」柯芷柔都企起身，「衝動就係佢想你做嘅嘢。你愈亂，佢愈容易落手。你要冷靜，要諗清楚每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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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得啱。」周慧婷行過嚟，攬住我膊頭，「梓妍，你而家唔可以亂。你愈亂，菲菲就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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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應該點做？」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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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你已經做緊嘅嘢。」柯芷柔話，「搵證據。搵到嗰支錄音筆，就可以揭發佢。呢個係唯一可以令佢收手嘅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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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錄音筆嘅事？」我轉頭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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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同我講過。」柯芷柔坦白，「佢話安幼荷喺舊屋收埋咗一支錄音筆，可以證明陸梅同章俞生合謀殺害林婉清。佢話你哋尋日去過城北，但係間屋鎖住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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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連呢啲都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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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雖然係假嘅未婚夫妻，但係呢三年嚟我哋算係朋友。」柯芷柔說，「佢有好多次飲醉咗，會同我講關於你嘅嘢。講你以前煮飯俾佢食，講你笑起上嚟塊面會有兩個淺淺嘅酒窩，講你最鍾意食朱古力味嘅雪糕。佢連你細個嗰陣嘅願望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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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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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一隻芭比公仔。」柯芷柔說，「佢話你細個嗰陣屋企冇錢，阿媽唔肯買俾你。所以你成日都話，大個咗要買好多好多芭比公仔俾自己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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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章健赫連呢啲都記得。佢連我細個嗰陣同佢講嘅嘢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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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愛佢，係咪？」柯芷柔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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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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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唔答我。」柯芷柔話，「但係你要問你自己。如果有一日，所有嘢都解決咗，陸梅受到懲罰，真相大白。你會唔會俾佢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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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誠實咁講，「我憎佢，憎佢呃咗我五年。但係每次見到佢，我都控制唔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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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唔好控制。」周慧婷插嘴，「俾自己一個機會，去聽佢解釋，去睇佢做咗咩。如果佢真係值得原諒，咁就原諒佢。如果佢唔值得，咁就踢佢走。最緊要嘅係，唔好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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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婷講得啱。」柯芷柔點頭，「你唔使而家做決定。但係你要知道，無論你做咩決定，我哋都會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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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我望住佢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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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周慧婷攬實我膊頭，「我同芷柔。你係我最好嘅朋友，我唔會俾你一個人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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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話，喉嚨有啲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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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柯芷柔微笑，「你幫咗我同慧婷，呢個係我應該做嘅。仲有，我嘅保鏢可以借俾你用，全部都係專業嘅。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派人暗中保護菲菲嘅幼稚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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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住。」我搖頭，「唔好打草驚蛇。如果陸梅知道我加強咗保安，佢就會知道我已經有防範。我唔想佢改變計劃，我想趁佢仲以為我冇準備嘅時候搵到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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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柯芷柔點頭，「咁你自己小心啲。有咩需要，隨時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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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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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整理咗一下西裝，然之後轉頭望住周慧婷。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冇講嘢，但係嗰種默契係騙唔到人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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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先。」柯芷柔話，「今晚打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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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慧婷微笑，「我等咗三年，唔爭在幾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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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塊面又紅咗。佢轉身向門口行去，步伐比嚟嗰陣輕快咗好多。佢嘅助理跟喺後面，臨走前仲偷偷望咗周慧婷一眼，塊面上面寫滿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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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閂上之後，工作室陷入咗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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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望住周慧婷，「你冇嘢想同我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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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周慧婷行過嚟，攬住我，「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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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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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冇趕佢走，多謝你俾佢機會解釋。」佢放開我，塊面上面仲掛住淚痕，但係笑容係真實嘅，「我知呢段時間對你嚟講好難捱。章健赫返咗嚟，陸梅又喺度搞搞震，你仲要分神處理我同柯芷柔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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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我朋友。」我打斷佢，「呢個係應該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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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你有個問題？」周慧婷望住我，眼神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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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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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都幫人解決問題，但係從來唔俾人幫你。章健赫係咁，你阿媽係咁，而家連我嘅感情事你都插手。但係你自己呢？你嘅感受呢？你有冇問過自己想要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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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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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愛佢，係咪？」周慧婷問，語氣冇責備，只有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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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誠實咁講，「我憎佢，憎佢呃咗我五年。但係每次見到佢，我都控制唔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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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唔好控制。」周慧婷話，「俾自己一個機會，去聽佢解釋，去睇佢做咗咩。如果佢真係值得原諒，咁就原諒佢。如果佢唔值得，咁就踢佢走。最緊要嘅係，唔好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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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呢個就係周慧婷，講嘢永遠咁直，但永遠都係為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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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承我，今日開始，對自己好啲。唔好再一個人死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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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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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周慧婷話，「你頭先話要去城北搵錄音筆。你諗住幾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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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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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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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咗一下：「我會打俾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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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慧婷點頭，「咁我先放心啲。雖然我唔係好信佢，但係至少佢有能力保護你。城北嗰度而家係拆遷區，周圍都係地盤同廢墟，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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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知嗰度係拆遷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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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過。」周慧婷話，「你尋日話去咗城北之後，我就上網查過。嗰度嘅居民已經全部搬走晒，而家得返啲執紙皮嘅阿伯同露宿者。夜晚去嗰度，真係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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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話，「但係冇辦法。支錄音筆係唯一可以揭發陸梅嘅證據。如果冇咗佢，章健赫講嘅所有嘢都只係一面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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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如果搵到呢？」周慧婷問，「搵到之後你打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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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俾警方。」我話，「或者交俾記者。總之要令到陸梅冇得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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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咁樣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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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可以。」我搖頭，「但係至少可以令到真相曝光。佢害死咗林婉清，逼走咗章健赫，而家仲想害我同菲菲。我唔可以再俾佢逍遙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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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望住我，沉默咗幾秒。然之後佢話：「你知唔知我好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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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服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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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服你夠勇敢。」佢話，「如果係我，可能一早已經崩潰咗。你經歷咗咁多嘢，仲可以企喺度，仲可以咁清晰咁知道自己要做咩。你真係好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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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堅強。」我搖頭，「我只係冇得揀。為咗菲菲，我咩都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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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個好叻嘅媽咪。」周慧婷微笑，「等我送完菲菲返學，我就過嚟幫你手。你今晚去城北之前，我會幫你準備好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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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你今日仲要趕設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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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圖可以聽日趕。」周慧婷話，「朋友嘅安全更重要。你唔好同我拗，我已經決定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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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心中湧起一股感動。呢五年嚟，周慧婷一直都係我身邊。無論係菲菲入院，定係工作室周轉唔到，定係我俾人追數，佢從來冇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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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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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周慧婷攬咗我一下，「你係我最好嘅朋友。朋友有困難，我一定會幫。呢個係你頭先話俾我聽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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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起身，拎起包。陽光穿過玻璃門，照得成個工作室都亮晒。我望住周慧婷笑住抹眼淚嘅樣，心入面忽然之間有咗答案。我仲愛章健赫，呢個係事實，無論我點樣否認都冇用。但愛唔等於原諒，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睇到佢嘅改變，需要確保菲菲唔會再受到任何傷害。而呢一切，都要由搵到嗰支錄音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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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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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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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照顧菲菲。我要去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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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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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推開「舊時光」的玻璃門，門框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只有一個年輕的服務生在吧檯後面擦杯子，還有一個老人在角落看報紙。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視線穿過玻璃，落在對面那間掛著「岩上花」招牌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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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想飲啲咩？」服務生走過來，手裡拿著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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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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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請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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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離開後，章健赫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鬆了鬆領口。昨晚他幾乎沒睡，腦海裡反覆播放著舒梓妍在安養院說的那句話——「如果俾我發現你仲係喺度呃緊我，我唔會原諒你。永遠。」她的眼神像一把刀，插進他胸口最軟的那塊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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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桌面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鄭位品發來的訊息：「赫先生，我到咗樓下，有緊要嘢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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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嚟。」他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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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門上的鈴鐺再次響起。鄭位品快步走進來，額頭上有一層薄汗，深灰色西裝的肩頭沾了幾點水漬。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神色比平時更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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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酒店嗰邊有消息。」鄭位品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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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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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今朝約咗柯小姐飲茶，傾咗成個晏晝。表面上係傾婚禮細節，但係根據佢司機嘅口風，佢全程都冇提過婚禮。」鄭位品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照片放在桌面，「佢係咁問關於舒小姐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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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拿起照片。照片是從遠處偷拍的，畫面裡陸梅和柯芷柔坐在半島酒店靠窗的位置。陸梅穿著一套深紫色套裝，姿態優雅，臉上掛著那個他太熟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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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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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工作室嘅地址、佢個女返邊間幼稚園、平時邊個負責接送、佢阿媽住邊區。」鄭位品一口氣數完，然後停頓了一下，「仲有，佢問咗菲菲嘅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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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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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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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手指在咖啡杯柄上收緊了，指節微微發白。週末。菲菲的四歲生日。他在心裡記了五年，卻從來沒有機會陪她吹過一次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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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問咗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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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菲菲鍾意咩顏色、鍾意食咩嘢、有冇特別驚嘅嘢。」鄭位品說，「仲有，佢問菲菲有冇食物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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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敏感。」章健赫重複道，聲音冷了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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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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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親自出手。陸梅從來唔會。」章健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佢會搵人做。乾淨俐落，同當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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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又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張照片，推到章健赫面前。照片裡是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便利店門口，手裡拿著一罐咖啡。男人大概四十多歲，身材偏瘦，顴骨很高，眼神像一條在渾水裡游弋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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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男人尋日出現喺舒小姐屋企樓下，徘徊咗成個下晝。朝早跟過菲菲去幼稚園，晏晝喺工作室對面嘅便利店等咗三個鐘。」鄭位品指著照片說，「我查過佢嘅背景，叫陳志雄，以前係做收數嘅，有三次傷人紀錄。近兩年轉咗接私家偵探嘅 freelance。佢好小心，冇直接同陸梅聯絡過，但係佢嘅銀行戶口上個禮拜收到一筆三十萬嘅入數，嚟自一個同陸梅慈善基金會有關係嘅空殼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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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低佢個樣，俾阿龍認住。」章健赫將照片推回去，「如果佢再出現喺菲菲幼稚園附近，唔好等，即刻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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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鄭位品將照片收好，「仲有，老K查到陸梅呢排頻密聯絡一個叫麥志坤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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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抬起頭，眼神變了：「麥志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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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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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名喺我媽咪嘅舊醫療檔案出現過。」章健赫的聲音壓得很低，「佢當年係衛生署嘅職員，負責管理精神科藥物處方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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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對得上。」鄭位品打開文件夾，手指劃過一頁密密麻麻的資料，「老K查到，麥志坤二十年前因為遺失藥物紀錄俾人革職。之後轉咗去一間私家診所做行政，間診所嘅老闆同陸梅嘅慈善基金會有資助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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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當年遺失嘅紀錄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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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正就係林婉清嗰幾年嘅精神科藥物處方。」鄭位品抬起頭，眼神凝重，「即係話，有人喺二十年前已經銷毀咗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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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片刻。咖啡店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老歌，旋律很輕。他記得這首歌——五年前他和舒梓妍最後一次來這裡，店裡也在放這首歌。那時候她靠在他肩膀上，說這首歌的歌詞很像他們。他笑她太感性，她反駁說感性有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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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志坤而家點？」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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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話佢上個月突然還清咗一筆八十萬嘅賭債，資金來源不明。最近佢成日出入澳門嘅賭場，使錢好大手。」鄭位品合上文件，「老K估佢係幫陸梅做緊啲嘢，但係仲未查到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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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章健赫說，「呢條線唔可以斷。如果麥志坤真係幫陸梅銷毀過證據，咁佢而家好可能又幫陸梅做緊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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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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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公文包上輕輕敲了兩下：「仲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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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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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時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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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視線從咖啡杯移到鄭位品臉上：「佢做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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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尋日查過你五年前嘅醫療記錄。仁和醫院嘅救護車待命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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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查到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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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五年前嗰場海難，根本冇你嘅就醫記錄。」鄭位品說，「佢查完之後，今朝一早就去咗舒小姐屋企樓下。佢喺車上面同舒小姐傾咗一陣，然之後送咗佢同菲菲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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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梓妍講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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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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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一定會講。」章健赫說，語氣平靜，「時子航係好人，佢係真心想保護梓妍。佢查到嘅嘢會話俾佢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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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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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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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佢會令舒小姐更加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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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即刻回答。他轉頭看向對面工作室的櫥窗。舒梓妍正在裡面走動，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沒有紮起來，散在肩膀上。她彎腰調整一盆植物的位置，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染成一層淺淺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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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權知道真相。」章健赫終於說，「我呃咗佢五年，佢憎我係應該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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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呃佢係為咗保護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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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理由。」章健赫搖頭，「我做嘅嘢冇得解釋。我用一個冇人認領嘅流浪漢嘅遺體偽造咗我嘅死亡，令佢喺太平間出面哭到暈低。我令佢一個人佗住菲菲，一個人面對所有嘢。呢啲全部都係事實，冇得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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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冇其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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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章健赫說，「我可以同佢講真相，可以帶住佢離開香港，可以同佢一齊面對陸梅。但係我冇。我揀咗一條最自私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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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沒有再說話。他看著章健赫的側臉，那張臉在咖啡店的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眼袋很深，鬍渣冒出青色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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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有冇瞓過？」鄭位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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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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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樣唔得㗎。你已經連續幾晚冇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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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章健赫打斷他，「你繼續講時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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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咩好講。」鄭位品說，「佢係好人，但係佢對舒小姐嘅感情大家都睇得出。你唔覺得佢會利用呢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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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章健赫說，「時子航唔係呢種人。佢等咗五年，如果要出手，一早出咗。佢冇，因為佢知道梓妍仲未放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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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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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尋日喺安養院同我講，佢話『你知唔知呢五年嚟，佢每個月十五號都會去墓園睇你？』」章健赫的聲音放輕了，「佢話俾我知，係想提醒我，我傷得佢有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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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沉默了一會：「你打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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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查。搵到錄音筆，揭發陸梅。」章健赫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然之後點，係梓妍決定，唔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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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唔原諒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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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會消失。」他看著杯中的倒影，「永遠唔會再出現喺佢面前。呢個係我欠佢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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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的門鈴響了。一個穿著深藍色連身裙的女人走進來，點了一杯拿鐵外帶。章健赫沒有回頭，他的視線又回到對面工作室的櫥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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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五年前嗰晚？」他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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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愣了一下：「你指邊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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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你送信俾梓妍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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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鄭位品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我親手將封信同戒指交咗俾佢。佢冇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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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淨係收到戒指。封信唔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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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的臉色變了。眉頭先皺起，然後嘴唇抿緊，最後拳頭在桌面下握緊：「有人攔截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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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知道呢件事嘅人唔多。我、你、馬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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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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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馬律師唔會。」章健赫斬釘截鐵地說，「佢幫我處理假死手續，如果佢要出賣我，唔使等到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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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個人。」鄭位品壓低聲音，「當年安排船嘅人。佢知道我哋嘅計劃，知道你唔會上嗰艘船。後尾我查過，嗰個人喺事發之後一個月突然辭職，移民咗去加拿大。而家諗返，嗰筆移民費由邊度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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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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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係。」鄭位品點頭，「佢收買咗嗰個人，知道你嘅計劃，然之後派人截咗封信。佢要確保舒小姐唔會知道你仲在生。佢要佢以為你死咗，要佢徹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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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說話。他的拳頭在桌面下握緊了，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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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封信冇俾人截咗，」鄭位品輕聲問，「你覺得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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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等我。」章健赫說，「佢會帶住菲菲，等我返嚟。佢唔會咁痛苦，唔會一個人喺產房痛咗八個鐘。唔會每個月十五號去墓園對住一塊刻住我個名嘅石頭講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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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封信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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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章健赫點頭，「封信冇咗。所以呢一切已經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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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工作室的櫥窗裡，舒梓妍忽然抬起頭，朝咖啡店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一條馬路，她的視線掃過咖啡店的玻璃，但沒有停留。她看不到他——他坐的位置在逆光處，外面的人只能看到玻璃反射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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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繼續工作，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銀戒。那個動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樣。他記得她緊張的時候會轉戒指，開心的時候會轉戒指，思考的時候也會轉戒指。他曾經開玩笑說，那枚戒指早晚會被她轉到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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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戴住嗰隻戒指。」鄭位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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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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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送俾佢嗰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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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章健赫說，「佢冇除低過。就算佢以為我死咗，就算佢憎我，佢都冇除低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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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仲話佢唔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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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住戒指唔等於原諒。」章健赫搖頭，「可能只係習慣。可能佢試過除低，但係除唔到。可能佢只係唔想俾菲菲見到佢除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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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唔信你自己講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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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他舉起咖啡杯，隔著玻璃朝工作室的方向，動作很輕。杯中的咖啡已經涼透，深褐色的液面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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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未來嘅老婆。」他低聲說，然後將咖啡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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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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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放下空杯，拿起西裝外套準備起身。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的號碼讓他整個人僵住——是舒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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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近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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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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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我哋去城北。我搵到方法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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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你搵到鎖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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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婷幫我問咗一個朋友，佢識拆遷辦嘅人。可以借到後門鎖匙，但係得一個鐘頭。」她的語速很快，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很久沒聽到過的堅定，「一個鐘頭之後會有保安巡邏，我哋一定要喺嗰段時間之內搵到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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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沒有猶豫，「幾點？喺邊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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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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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光。那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無聲的漣漪。她選了這個地方。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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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七點半。舊時光。我會喺嗰度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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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後，他坐在原地沒有動。鄭位品看著他，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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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打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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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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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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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今晚去城北。佢搵到方法入安幼荷間舊屋。」章健赫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兩下，「佢主動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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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咪好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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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章健赫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但係佢打俾我，唔係因為原諒我。係因為佢需要我幫手搵錄音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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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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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冇叫我健赫。佢連我個名都冇叫。」他把手機放進口袋，「佢話『我哋去城北』，唔係『你可唔可以陪我去城北』。佢係通知我，唔係邀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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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揀咗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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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揀咗舊時光。」章健赫轉頭看向對面工作室的櫥窗。舒梓妍正在收拾桌面，把設計圖捲起來放進圓筒。她的動作俐落，沒有多餘的停頓。「佢仲記得呢度。但係佢揀咗另一個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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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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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先我嚟嗰陣，角落嗰張枱係空嘅。佢從來都係坐角落嗰張枱。」他指了指咖啡店最深處那張空蕩蕩的雙人桌，「但係佢今日冇坐嗰度。佢揀咗另一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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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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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需要距離。」章健赫說，「佢需要保持清醒。坐角落嗰張枱會令佢記起以前嘅嘢，佢唔想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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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佢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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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識咗佢十年。」章健赫站起身，將鈔票放在桌面，「就算五年冇見，我都仲係知道佢諗咩。呢個就係問題——我太清楚佢，但係佢已經唔清楚我。對佢嚟講，我係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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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西裝外套，朝門口走去。鄭位品跟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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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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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酒店。換件衫，剃鬚。」章健赫推開咖啡店的門，街上的噪音湧進來，「佢話我塊面睇落好攰。我唔想今晚見到佢嘅時候仲係咁嘅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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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唔使我帶人跟埋去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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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城北嗰度而家係拆遷區，人愈多愈顯眼。」章健赫整理了一下袖口，「你繼續跟進麥志坤嗰邊。如果佢真係幫陸梅銷毀過證據，咁佢而家好可能又幫陸梅做緊嘢。仲有，派人盯實陳志雄。如果佢再出現喺菲菲幼稚園附近，唔好等，即刻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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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鄭位品點頭，「你自己小心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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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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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身朝停車場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對面工作室的櫥窗。舒梓妍已經不在裡面了，燈還亮著，那盆白色桔梗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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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那盆桔梗。五年前他在花墟買的，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她說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舒梓妍笑他老土，但一直養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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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桔梗還在。戒指還在。舊時光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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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之間的那些東西，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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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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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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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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