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幼兒園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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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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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小菲菲已經醒了。她趴在我身邊，雙手捧著臉，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顯得分外明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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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爹哋今日會唔會嚟呀？」她開口就問，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尾音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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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揉了揉她蓬鬆的頭髮，手指穿過那些細軟的髮絲：「今日星期三咋，爹哋週末先會嚟陪你過生日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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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要等咁耐。」小菲菲嘟起嘴，翻身躺在床上，四肢攤開成一個大字型，「我想而家就見到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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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心急做咩？」我起身走向衣櫃，拉開櫃門，衣架碰撞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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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有好多嘢想問佢。」小菲菲在床上滾了一圈，抱住她的兔子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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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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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佢鍾意食咩嘢、鍾意咩嘢顏色、佢做咩嘢工、佢會唔會玩捉迷藏。」小菲菲一口氣數了一大串問題，然後頓了一下，「仲有，我想問佢點解以前唔嚟搵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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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在衣架上停頓了一秒。然後我繼續挑選她今天要穿的衣服，從架子上取下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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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問媽咪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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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覺得媽咪都唔知。」小菲菲認真地說，小眉頭微微皺起，「如果媽咪知，媽咪之前就唔會咁唔開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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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她。四歲的小孩，說出來的話卻像個大人。這些年來，她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長大，偷偷學會了察言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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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起身刷牙洗面啦，返學要遲到㗎。」我將裙子放在床尾，轉移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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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不情願地爬起來，拖著她的兔子拖鞋啪嗒啪嗒走向浴室。我跟在後面，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站上小凳子，一板一眼地擠牙膏。她的手指還不夠靈活，牙膏筒在她掌心裡滑了一下，她重新抓穩，用力一擠，擠出歪歪扭扭的一條白色膏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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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爹哋個樣生得點㗎？」小菲菲嘴裡塞著牙刷，泡沫從嘴角溢出來，含糊不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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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見過喇咩？」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鏡子裡的她。鏡面上有幾道水漬，是昨晚洗澡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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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淨係見過一眼之嘛。」小菲菲吐掉泡沫，拿起漱口杯，轉身看我，牙刷還拿在手裡，水珠順著手腕滴下來，「同埋嗰陣啲燈好暗，我睇得唔係好清楚。佢靚唔靚仔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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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靚仔？章健赫當然不差，那張臉曾經是我日思夜想的畫面。但現在，那張臉對我來說只代表著痛苦、困惑，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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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好啦。」我敷衍道，走過去幫她整理了一下領口，「快啲，真係趕唔切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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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好即係點呀？」小菲菲不依不饒，把漱口杯放回架上，從小凳子跳下來，「有冇子航叔叔咁靚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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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子航叔叔靚仔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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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靚仔呀。」小菲菲點點頭，語氣認真得像在評價一道數學題，「不過佢成日都笑笑口，我覺得佢好似一隻大金毛狗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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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大金毛狗。這個形容倒是挺貼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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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爹哋呢？」小菲菲仰著頭問，「你仲未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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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呀。」我想了想，「佢比較似一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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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即係會咬人嗰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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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蹲下身，幫她穿上那件鵝黃色的裙子，「係嗰種孤獨嘅狼。唔係好鍾意同人親近，但係對自己嘅家人好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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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突然問：「咁佢會唔會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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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唔會啦。」我摸了摸她的臉頰，「佢係你爹哋嚟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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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會唔會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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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語塞。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章健赫不會咬我，不會用牙齒咬我。但他留在我心口上的傷痕，比任何咬痕都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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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咬媽咪嘅。」我最終說，站起身，牽著她的手走出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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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已經七點二十分。陽光從樓梯間的氣窗透進來，在台階上投下一格一格的明亮方塊。我牽著小菲菲的手快步走下樓梯，心裡盤算著今天的工作安排。週末就是菲菲的生日，我需要提前準備蛋糕、布置場地、買氣球。還要通知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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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讓我的腳步頓了一下。我真的要讓他來嗎？讓他正式進入我們的生活，讓他以父親的身份出現在菲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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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行快啲啦！」小菲菲拉著我的手往前拽，小皮鞋在樓梯上敲出急促的節奏，「豆豆話今日要鬥快，邊個最早返到幼兒園邊個就贏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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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係邊個？」我問，加快腳步跟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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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學囉。」小菲菲說，語氣帶著一種你連豆豆都唔識嘅嫌棄，「佢好犀利㗎，佢話佢爹哋喺火星返工，日日都會打電話俾佢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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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女兒，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絲羨慕，嘴唇微微抿著。我的心揪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這些年來，我已經學會了不在她面前流露出這種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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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快步走向向日葵幼兒園。幼兒園的外牆刷成明亮的黃色，上面畫著各種各樣的卡通圖案。向日葵、小蜜蜂、彩虹。門口已經有好幾個家長在送孩子，吵吵鬧鬧的，空氣裡飄著豆漿和包子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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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一個小男孩從大門裡衝出來，像一枚小炮彈，差點撞上小菲菲。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手裡提著一個藍色的書包，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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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吔，唔好意思，唔好意思。」那女人連聲道歉，一邊快步走上來，一邊用手撥開被風吹亂的劉海，「豆豆就係咁莽撞㗎，成日都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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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我說，低頭看著那個叫豆豆的小男孩。他長得虎頭虎腦的，眼睛圓溜溜的，皮膚曬得黝黑，正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小菲菲，目光從她的裙子掃到她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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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你爹哋真係返咗嚟呀？」豆豆開口就問，聲音大得連旁邊的家長都聽到了，「你尋日話你見到爹哋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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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得意地挺起胸膛，那件鵝黃色的裙子在陽光下亮得刺眼：「係呀！我爹哋返咗嚟啦！佢好高㗎，對眼同我一樣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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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豆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張成一個圓形，「咁佢以後會唔會嚟接你放學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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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小菲菲毫不猶豫地說，然後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係咪呀媽咪？爹哋會嚟接我放學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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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兩個女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我身上。豆豆的母親帶著探究的表情，眉頭微微挑起，顯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她是那種會在菜市場或者公園裡交換情報的媽媽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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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整理了一下小菲菲的書包肩帶：「再講啦，爹哋好忙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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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哋都好忙㗎。」豆豆插嘴，根本不用人問就自己開始講，「佢喺火星返工，要管好多機械人㗎。但係佢每個月都會返嚟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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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我忍不住問，「你先生係航天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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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豆豆的母親微笑著解釋，將書包掛在豆豆的肩膀上，「成日都要出差，所以作咗個故仔俾小朋友。話佢爹哋喺火星返工，咁樣小朋友就唔會覺得爹哋唔要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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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但我從她眼底看到了一絲跟我一樣的疲憊。我們都是單親媽媽。或者說，都是在某種程度上獨自承擔育兒責任的女人。只不過她的謊言是為了掩飾丈夫的忙碌，而我的謊言，我曾經告訴菲菲她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永遠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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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豆豆的母親問，視線在我身上掃了一圈，「菲菲嘅爸爸返咗嚟？之前去咗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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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做嘢。」我含糊地說，不想深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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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拉長了聲音，顯然還想追問，但看到我的表情後識趣地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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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小菲菲突然拉著我的手，仰著臉問，陽光落在她臉頰上，讓那些細小的絨毛都變成了金色，「爹哋以前點解唔嚟搵我哋嘅？佢係咪好似豆豆爹哋咁，喺好遠好遠嘅地方返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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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與她平視。她的眼神清澈而執著，帶著一種四歲小孩特有的認真。我感覺豆豆和他媽媽的視線都落在我身上，等著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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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爹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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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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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打斷了我。我轉頭，看見時子航站在不遠處，身穿一件熨得筆挺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手裡提著一個咖啡色的紙袋。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朝我們走來，步伐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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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你點解會喺呢度嘅？」我站起身，有些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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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接朋友個小朋友。」他指了指幼兒園裡面，然後將紙袋遞過來，「順便帶咗早餐俾你哋。我估你又冇時間食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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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過紙袋，我接過來，裡面飄出熱騰騰的包子香味，混雜著豆漿的甜味。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但同時也有一絲愧疚。這五年來，時子航總是這樣，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給我幫助，給我支持，卻從不求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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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說，將紙袋遞給小菲菲，「菲菲，同叔叔講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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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子航叔叔！」小菲菲乖巧地說，然後迫不及待地打開紙袋，小腦袋幾乎要鑽進袋子裡，「哇，係肉包嚟㗎！仲有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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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食，小心焫親。」時子航蹲下身，幫她剝開包子的包裝紙。他的手指修長，動作輕柔得像在進行一台精密的手術，眼神中帶著一種我看得懂卻不敢細想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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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在旁邊伸長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菲菲手中的肉包：「好似好好味咁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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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食呀？」小菲菲大方地將包子遞過去，「分一半俾你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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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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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正要伸手接，卻被他媽媽攔住了：「豆豆！人哋嘅早餐唔可以隨便攞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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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啦。」我說，「小朋友分享吓冇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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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媽媽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兩個小孩蹲在幼兒園門口的台階上，一人一半肉包，吃得滿嘴油光。陽光灑在他們頭頂，把那兩個小小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靠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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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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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小菲菲咬了一口包子，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問，「你識唔識我爹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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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的動作頓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但很快恢復正常，繼續幫她擦去嘴角的油漬：「識呀，我哋以前係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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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小菲菲的眼睛亮了起來，整張臉都被那個笑容點亮了，「咁你知唔知爹哋鍾意食咩嘢？我想整俾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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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煮嘢食咩？」時子航反問，嘴角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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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呀！」小菲菲認真地點頭，「我識煮公仔麵！媽咪教我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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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仔麵？」時子航笑出聲來，「你爹哋以前好鍾意食媽咪煮嘅嘢，所以如果你煮公仔麵俾佢，佢一定會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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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煮嘅咩嘢？」小菲菲追問，轉頭看我，「媽咪，你以前煮過咩俾爹哋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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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緊了一下。我曾經煮過很多東西給章健赫吃。蕃茄炒蛋、糖醋排骨、冬瓜湯。那時候我們住在一個小小的單位，廚房只有轉身那麼大，每次煮飯油煙都會飄到客廳。他總是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頭頂，說這些是他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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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記得咗。」我別過頭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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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你爹哋最鍾意嘅，係你同你媽咪呀。只要你乖乖聽話，就係俾佢最好嘅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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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包子。豆豆已經吃完了，用手背擦著嘴巴，留下油漬漬的一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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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你爹哋識唔識整機械人㗎？」豆豆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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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喎。」小菲菲歪著頭想了想，「我下次問吓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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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爹哋識整機械人，咁佢可唔可以幫我整一個？」豆豆興奮地說，「我想要一個識得飛嘅機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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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好呀！」小菲菲拍著手，完全不理會這件事情有多異想天開，「咁我哋可以一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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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兩個。」豆豆媽媽笑著拉起豆豆的手，「返學先啦，唔係老師會鬧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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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豆豆不情願地站起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對小菲菲喊道，「菲菲，記住同你爹哋講呀！機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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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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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孩揮手道別，小菲菲也轉身朝幼兒園門口走去。我看著她的背影，那件鵝黃色的裙子在晨光中一閃一閃的，像一朵會走路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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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哋返去。」時子航說，將紙袋裡剩下的豆漿拿出來遞給我，「你仲未食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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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搖頭，「我仲要去工作室，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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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送你去工作室。」他堅持，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你塊面睇落好差，應該好好休息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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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拒絕，但小菲菲已經跑回來拉著時子航的手往前走了：「好呀好呀！我要坐叔叔架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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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無奈地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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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快啲啦！」小菲菲根本不理會我，已經拖著時子航走向停車場的方向。時子航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帶著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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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跟上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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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的車是一輛深藍色的私家車，停在幼兒園門口的梧桐樹下，車頂落了幾片枯葉。車廂內部整潔乾淨，後座上放著幾本兒童繪本，封面已經有些磨損，顯然被翻過很多次。還有一個小小的恐龍公仔，歪歪地躺在座位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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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時開始喺車度放繪本嘅？」我問，坐在副駕駛座上，繫好安全帶。安全帶的扣子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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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帶朋友個小朋友去覆診，發現車上冇嘢可以氹細路，就準備咗一啲。」時子航發動車子，引擎的低鳴聲穩定而低沉，「幾本啫，唔阻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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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興奮地爬上後座，熟門熟路地拿起一本繪本翻閱，嘴裡還哼著卡通片的主題曲。她已經很習慣坐時子航的車了。這個念頭讓我一陣愧疚。這些年來，時子航在菲菲的生活中扮演的角色，遠比我想像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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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冇瞓好？」時子航問，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後座的小菲菲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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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我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不想多談。行道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光線在車窗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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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因為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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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我的手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銀戒，一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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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時子航嘆了口氣，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我知我冇資格講呢啲嘢，但我都係想提醒你，小心啲。五年喇，人係會變好多嘅。你肯定佢仲係你識嗰個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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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誠實地說，聲音很輕，「但我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佢點解要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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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嘅解釋係真呢？」時子航問，視線依然注視著前方，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如果真係為咗保護你先至假死，你會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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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問了自己無數遍，但始終沒有答案。街道兩旁的店鋪一間間往後退。早餐店、理髮店、藥房。一切都那麼日常，那麼平靜，但我的腦海裡卻翻湧著五年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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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一定要而家答。」時子航繼續說，語氣溫和得像在手術室裡安撫病人，「我只係想你諗清楚。唔好因為佢突然出現，就忘記咗呢五年嚟自己係點樣走過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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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我工作室樓下停穩。小菲菲已經在後座睡著了，手裡還抓著那本繪本，攤開的那一頁是一隻大象和牠的小象。她的呼吸均勻而平穩，長長的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彎彎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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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想要抱她下車，但時子航制止了我，輕輕按住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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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佢瞓多一陣。」他說，「我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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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搖頭，「你仲要返醫院掛？唔好耽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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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輪休。」時子航微笑，將車窗搖下來一道縫隙，讓新鮮空氣透進來，「而且，我想同你傾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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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沉了一下。我知道他要說什麼。那個話題在我們之間懸浮了五年，從來沒有被正式提起，但一直存在，像房間裡的一頭大象。我需要獨處，需要時間思考，而不是面對另一個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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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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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講。」他打斷我，眼神中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我知而家唔係時候。你要處理同佢嘅事，要時間理清自己嘅感情。我明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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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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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係想講。」他轉頭看著我，眼神真摯而平靜，像一潭深水，「唔理你做咩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但係，如果佢令到你受傷，如果你發現佢仲係喺度呃緊你，請你記住，我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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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濕潤了。這五年來，時子航一直是我最穩固的依靠。我深夜胃痛時是他來送藥，菲菲發高燒時是他幫忙聯繫陳希存醫生，工作室周轉不靈時是他二話不說借錢給我。他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回報，甚至從來沒有正式表白過。他只是默默地在這裡，像一個永遠不會熄滅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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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我問，聲音有些顫抖，「點解你要對我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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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子航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因為我喺錯嘅時間遇啱咗你。五年前，我喺德國進修，錯過咗你。到我返嚟嗰陣，你已經佗住菲菲，我冇辦法嗰個時候同你講啲咩。後來就更加冇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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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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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覺得對唔住。」他搖搖頭，打斷我的話，「我從來冇諗過要你回報。我留喺你身邊，係我自己嘅選擇。你冇欠我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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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的小菲菲翻了個身，繪本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座椅上。她動了動嘴唇，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然後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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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我查咗一啲資料。」時子航忽然轉移了話題，語氣變得嚴肅，原本溫和的眼神變得銳利，「關於五年前嗰場海難嘅醫療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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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咩嘢醫療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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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冇治療內容，但有救護車待命記錄。我透過醫院嘅系統查咗一下。」他從副駕駛座前面的儲物箱裡抽出一張打印出來的表格，遞給我，「呢個記錄入面，冇章健赫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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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顫抖。表格上的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五年前那場海難中所有被送到仁和醫院的傷者名單。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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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意思？」我問，聲音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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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係。」時子航看著我，眼神複雜，「五年前嗰場海難，根本就冇章健赫呢個傷者。佢從來冇入過醫院，從來冇。」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從來冇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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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那張紙，感覺腦袋嗡嗡作響。如果時子航說的是真的，那麼章健赫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這一切。那場海難、那具燒焦的遺體、那個在太平間外面哭到昏厥的我。全都是假的。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演出，而我是唯一一個不知道劇情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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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我的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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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時子航點頭，「醫院嘅記錄唔會講大話。五年前嗰場海難確實發生咗，確實有人罹難，但章健赫唔喺入面。佢由一開始就死咗，或者話，由一開始就消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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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枚銀戒在晨光中泛著黯淡的光澤，戒面上的花紋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我一直以為這枚戒指是他的遺物，是他在那艘船上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但原來，他從來沒有上過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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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要話俾我聽？」我問，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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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需要知道真相。」時子航說，語氣堅定，「唔理佢而家講咩，唔理佢聲稱係為咗保護你，你都要明白。佢呃咗你五年，而且計劃周詳。呢個唔係一時衝動，呢個係精心策劃嘅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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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的腦海中浮現章健赫在咖啡店裡的樣子。他手腕上的疤痕，他眼裡的血絲。那是假的嗎？那些眼淚、那些悔恨、那些顫抖，都是演戲嗎？他蹲在安養院裡幫安幼荷擦口水，也是演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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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話俾我知。」我說，將那張表格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推開車門，「我需要時間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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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時子航在背後說，聲音穿過車窗的縫隙傳出來，「小心啲。唔理佢想要咩，唔好咁易信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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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抱著小菲菲走進大樓。電梯裡，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陰影，嘴唇乾裂。小菲菲在我懷裡動了動，小聲說了一句夢話：「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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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將小菲菲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將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摟進懷裡，呼吸重新變得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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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心中充滿了矛盾。這張臉和章健赫太像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粒在眼尾的小痣。如果時子航說的是真的，如果章健赫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這一切，那我讓他接近菲菲豈不是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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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安幼荷說的那些話呢？錄音筆、陸梅的威脅、林婉清的死。這些也是假的嗎？如果章健赫只是要騙我，他不需要去安養院對著一個失智老人問話，不需要在提到他母親的時候眼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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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機響了，是一條短訊。我拿起來看，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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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我會準時到。俾菲菲準備咗佢最鍾意嘅芭比公仔，希望你唔好介意。你細個嗰陣成日話想擁有一隻，我記得到而家。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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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條短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連菲菲喜歡芭比公仔都知道。他連我小時候的願望都記得。這是關心，還是監視？是真心，還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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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走到窗邊，我拉開窗簾往下看。樓下沒有那輛黑色的轎車，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觀察著我。鄭位品呢？他有沒有在附近？那個我五年來從未見過的男人，到底知道我多少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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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我沒有去工作室。我打電話給周慧婷，說我不舒服，想休息一天。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因為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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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太多嘢。」我說，聲音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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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唔要我過嚟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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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啦。」我搖頭，「我想一個人靜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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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事即刻打俾我。」她說完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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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醒來後，興奮地跟我講她在幼兒園的事情，講豆豆的火星爸爸，講老師教的兒歌，講她畫了一幅新的畫。畫裡面有三個人，我、她，還有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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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老師問我畫咗邊個，我話係我哋一家人。」小菲菲自豪地說，將那幅畫展示給我看，「老師話畫得好靚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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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幅畫。三個火柴人，一大兩小。大的那個站在左邊，跟另一個小的手牽手。第三個火柴人，也就是章健赫，站在右邊，手臂畫得很長，好像要伸過來擁抱她們。背景是一片藍色的天空和一朵黃色的向日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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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靚。」我說，聲音有些沙啞，「媽咪好鍾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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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小菲菲開心地收起圖畫，「咁我下次再畫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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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她突然放下圖畫，爬上梳化，把頭靠在我膝蓋上，「你喺度諗咩嘢呀？你成日都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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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你點知媽咪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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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成日都望住個窗口唔出聲。」小菲菲說，小手摸著我的臉，手指暖暖的，「媽咪，你係咪唔鍾意爹哋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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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唔係唔鍾意。媽咪只係喺度諗緊一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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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諗咩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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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嘅嘢。」我說，「你仲細，唔明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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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㗎！」小菲菲掙扎著從我懷裡出來，認真地看著我，小眉頭皺成一團，「豆豆話，佢媽咪有時都會發呆，係因為掛住佢爹哋。媽咪，你係咪都掛住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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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裡面倒映著我的臉。我想念章健赫嗎？我曾經日日夜夜地想念他，想念到心都碎了，想念到每個月十五號去墓園對著一塊刻著他名字的石頭說話。但現在，當他真的回來了，當那塊石頭不再是他的歸宿，我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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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燒焦的遺體是誰？一個車禍中無人認領的流浪漢，被賦予了章健赫的名字，躺進了他的墳墓。而真正的章健赫在另一個國家，用另一個身份，過著另一種人生。他隔著一片海洋注視著我，而我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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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唔知。」我誠實地說，聲音很輕，「媽咪真係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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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歪著頭看我，然後伸手抱住我，兩條小胳膊環住我的脖子，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四歲的小孩：「唔緊要啦媽咪，唔理你掛唔掛住爹哋，我都最愛你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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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濕潤了。我緊緊抱住她，感受著她小小的身體傳來的溫度，她心跳的節奏貼在我的胸口上，穩定而有力。為了她，我必須做出正確的決定。不管章健赫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管那個錄音筆裡有什麼秘密，我都不可以讓任何人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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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收到周慧婷發來的一條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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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個男人嚟工作室搵你。冇留低個名，但係留低咗呢個。我放咗喺你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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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附了一張照片。照片裡面是一個殘舊的音樂盒，木製的外殼已經褪色，上面的油漆剝落了好幾塊。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章健赫送給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五年前那個還未消失的章健赫。我以為自己已經弄丟了它，或者搬家時不小心遺失了。原來它一直在他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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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然後熄了手機螢幕，放在梳化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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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小菲菲在梳化上看卡通片，笑得咯咯聲。我去廚房煮了一碗公仔麵，加了兩條菜和一隻荷包蛋，端到梳化前面吃。小菲菲聞到香味，爬過來偷了一條菜，然後又笑著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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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她忽然問，嘴角還掛著那條菜，「如果我煮公仔麵俾爹哋食，佢會唔會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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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碗裡的麵條，霧氣升起來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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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我說，聲音輕到幾乎聽不到，「佢一定會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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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一點，小菲菲已經睡了。我坐在窗邊，看著樓下空盪盪的街道。黑色轎車沒有出現。但我的手機又亮了，另一條短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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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已經搵到咗。聽日我會將佢交俾警方。呢五年嚟我冇一日唔後悔。我知道一句對唔住冇辦法彌補任何嘢，但係我想話俾你聽，由始至終，我都冇停止過愛你。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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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很久，手指在回覆鍵上面懸浮。最後，我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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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帶埋個音樂盒。我有嘢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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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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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熄了手機，抱住菲菲，在黑暗之中睜大眼睛，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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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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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的時候，我終於放棄了睡覺的念頭，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到客廳。小菲菲在臥室裡睡得很熟，偶爾發出輕微的鼾聲。我從茶几下翻出一個舊文件夾，開始整理這五年來關於章健赫的所有訊息。文件夾的邊角已經磨損，裡面夾著這些年我收集的一切——報紙剪報、死亡證明複印件、葬禮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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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海難報導、死亡證明、葬禮照片。我將這些從抽屜深處翻出來，一一攤在桌面上。當時我以為這些是痛苦的回憶，是必須封存的過去。現在才發現它們可能是精心編織的謊言，每一頁紙都藏着一個我從未懷疑過的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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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子航講嘅係真嘅。」我喃喃自語，手指劃過那張死亡證明的複印件，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咁呢個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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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那具燒焦的遺體根本無法辨認面容。報紙上的報導說，當時是章俞生——章健赫的父親——親自確認的屍體。如果章健赫從未上過那艘船，那這具屍體是誰？一個無名氏？還是根本不存在？章俞生為什麼要確認一具不是自己兒子的屍體？他是被騙了，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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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快要炸開。窗外開始泛起魚肚白，灰濛濛的光線穿過窗簾的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淡的痕跡。我看了看時間，早上五點半。我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我不能繼續活在一團迷霧裡，讓別人替我決定什麼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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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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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周慧婷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梓妍？而家幾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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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婷，幫我一個忙。」我壓低聲音，怕吵醒臥室裡的菲菲，「今日可唔可以幫我照顧菲菲？我要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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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她的聲音清醒了一些，我聽到她翻身時床單摩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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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查一啲嘢。」我說，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關於章健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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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到她嘆了一口氣，然後是杯子放在桌面上的聲音，她應該是在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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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清楚喇？」周慧婷問，語氣不再是睡意，而是謹慎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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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清楚喇。」我看著窗外漸亮的天空，雲層被晨光染成淡淡的橘紅色，「我不能夠就咁樣俾佢進入我哋嘅生活，但係我連佢係邊個都唔知，連佢想要咩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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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慧婷說，沒有再多問，「我九點過嚟。你自己小心啲，有咩事即刻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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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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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後，我開始梳洗換衣。我選了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和一頂鴨舌帽，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顯眼。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睛下方掛著兩道深重的陰影，嘴唇乾裂。我用冷水拍了幾下臉，希望可以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徹夜未眠的人。如果我要跟蹤章健赫，就不能讓他發現。不能讓他看到我這個模樣，不能讓他知道我已經開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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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鐘，我將小菲菲托付給早到的周慧婷。周慧婷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早餐，看到我的裝扮時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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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著到咁去做咩？」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那頂鴨舌帽上停留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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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客。」我簡短地說，避開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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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客？」周慧婷挑起一邊眉毛，「見咩客要著到好似偵探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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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幫我睇住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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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她拉住我的手臂，語氣變得認真，「你到底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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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實話：「跟蹤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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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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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睇吓佢去邊，見咩人。」我說，聲音很低，「我要知道佢講嘅嘢係真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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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放開了我的手臂：「有咩事即刻打俾我。如果兩點之前你冇消息，我會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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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咁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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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她反問，眼神裡是真切的擔憂，「你根本唔知嗰個人係咩人。五年可以改變好多嘢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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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快步下樓。樓梯間的感應燈壞了，我在昏暗的光線中摸著牆壁往下走。我在小區門口攔了一輛的士，報上章健赫住的酒店地址。那是鄭位品上次給我的名片上的地址，我一直留著，塞在錢包的夾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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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去嗰邊做咩呀？嗰頭全部都係高級酒店嚟㗎喎。」司機從後視鏡看我，眼神帶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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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人。」我簡短地回答，不想多談。我拉低了鴨舌帽的帽簷，轉頭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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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十五分，我在酒店對面的咖啡廳坐下。咖啡廳剛剛開門，服務生還在擦拭吧檯，空氣中飄著咖啡豆研磨的香氣。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酒店大門。我點了一杯美式咖啡，雙手捧著杯子，眼睛盯著對面的動靜。咖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但我沒有加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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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分，一輛黑色的轎車從酒店地下停車場駛出。我認出那是章健赫的車——昨晚停在我家樓下的那輛。車身擦得鋥亮，車窗是深色的，看不見裡面的人。我連忙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發出清脆的響聲。我扔下一張鈔票在桌面，衝出咖啡廳，攔下另一輛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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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住前面嗰架黑色私家車。」我對司機說，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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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是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狐疑，顯然察覺到了什麼。但他沒有多問，只是發動了車子，保持著適當的距離跟在黑色轎車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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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跟著那輛車穿過市區，駛向郊區。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平房，再變成連綿的山丘。路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集，陽光透過樹葉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的心跳隨著路程的推進而加速，手心冒汗，在牛仔褲上留下兩道濕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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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前面係靜園安養院。」司機說，放慢了車速，「仲要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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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門口停車，然後你可以走喇。」我從錢包裡掏出幾張鈔票遞給他，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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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後，我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入安養院的大門。門口有一個警衛亭，裡面坐著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老伯，頭一點一點的。大門兩側種著兩排柏樹，修剪得很整齊。我等了五分鐘，讓心跳稍微平復，然後快步走向大門。守門的老伯還在打瞌睡，我輕而易舉地溜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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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養院內部比想像中安靜。石板路兩旁種滿了花草，綠樹成蔭，鳥語花香。幾個老人家坐在長椅上曬太陽，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望向遠方。我沿著石板路往前走，看見章健赫的車停在一棟白色的建築前。建築物的外牆有些斑駁，爬滿了常春藤，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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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躲在一棵大樹後面，樹幹粗糙的樹皮抵著我的背。我看見章健赫下車，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快步走進建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步伐不疾不徐，顯然對這裡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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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幾分鐘，確保他已經走遠，才悄悄跟上去。建築內部是長長的走廊，兩側是病房。走廊的地板是米白色的磁磚，牆壁上掛著一些風景畫，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藥水味道，混雜著一絲花香。我看見前方有護士推著輪椅經過，連忙閃進旁邊的樓梯間，透過門縫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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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停在一間病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叩叩叩，三下，不輕不重。然後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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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等他的身影消失後，才悄悄走向那間病房。門牌上寫著「307」，字體是端端正正的黑色印刷體。房門虛掩著，留出一道兩指寬的縫隙。我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連忙側身靠在門邊的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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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我嚟探你喇。」這是章健赫的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我從未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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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邊個嚟㗎？」一個蒼老的女聲回應，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嘴裡含著什麼東西，帶著一絲困惑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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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呀，健赫。婉清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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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婉清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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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加速。婉清。林婉清，章健赫的母親。這個老太太認識林婉清？她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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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往裡看。病房裡光線明亮，窗戶開著一條縫，白色的窗簾在風中輕輕飄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格紋毯子。她的眼神渙散，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的手指蜷縮在毯子上，指節因為年老而腫脹變形。章健赫蹲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塊手帕，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污漬。他蹲下來的姿勢很自然，顯然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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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你唔記得我喇？」章健赫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手帕在他手中停頓了一下，「以前你成日嚟我屋企，帶糖俾我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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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老太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然後突然亮了起來，像一盞蒙塵的燈泡忽然通了電，「啊，糖！小赫要食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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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微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溫暖。他從紙袋裡掏出一包糖果，包裝紙在光線下反射出彩色光澤：「係呀，小赫要食糖。安姨記返起嚟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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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返起……記返起……」老太太接過糖果，手顫抖著拆開包裝。她的手指不太聽使喚，包裝紙在她手中發出細碎的聲響。章健赫伸出手想幫她，但她撥開了他的手，堅持要自己拆。「婉清呢？婉清點解唔嚟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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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表情僵了一下，笑容凝固在臉上：「我媽咪……佢走咗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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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咗？」老太太皺起眉頭，額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去咗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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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咗好遠好遠嘅地方。」章健赫說，聲音低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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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意識到，這個老太太可能患有失智症。她的記憶時而清醒時而混亂，將章健赫當成了小時候的他，卻不記得林婉清已經去世多年。她活在自己碎片化的時間裡，每一塊記憶的碎片都不在同一個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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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章健赫握住老太太的手，那雙手乾瘦得像冬天的樹枝，「我有件事想問你。關於我媽咪……關於當年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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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咩事？」老太太的眼神又變得渙散，像湖水被攪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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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嗰個錄音。」章健赫壓低聲音，我幾乎聽不清楚，「你話過，你有錄音。陸梅同我爸爸嘅對話，證明我媽咪係被佢哋害死嘅。嗰個錄音喺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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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錄音？證明林婉清是被害死的錄音？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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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表情變得困惑，她的眼神飄向窗外，嘴唇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錄音……咩錄音……我唔知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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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你再諗吓。」章健赫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握著老太太的手收緊了一些，「上次你話，喺你舊屋嘅瓷磚下面。你仲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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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磚……」老太太喃喃自語，眼神飄向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榕樹，枝葉在風中搖曳，「雀仔……出便有雀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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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已經無法集中注意力，思緒飄到了別處。她的眼神追隨著窗外那隻看不見的鳥，嘴唇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孩童般的笑容。章健赫嘆了口氣，肩膀垂了下來。他站起身，將糖果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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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次再嚟探你。」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你乖乖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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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向門口，我連忙後退，心臟狂跳。我閃進旁邊的洗手間，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壁，大氣都不敢出。洗手間裡有淡淡的漂白水味道，水龍頭在滴水，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我聽見章健赫的腳步聲從門前經過，皮鞋踩在磁磚上，一下一下，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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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洗手間出來，正準備離開，突然聽見病房裡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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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對唔住……我冇保護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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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穿透時間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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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透過門縫看去。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眼淚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流下，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她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不再渙散，而是帶著深深的悔恨。那一瞬間，她不再是那個失智的老人，而是一個揹負著沉重祕密活了三十年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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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錄音……」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我必須屏住呼吸才聽得見，「喺舊屋嘅瓷磚下面……啡色嘅瓷磚……廚房……爐頭左邊數起第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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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加速。她記起來了！在章健赫離開後，沒有人再問她問題，她的思緒反而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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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推門進去問清楚，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但越來越近。我連忙閃到牆角，躲在一個大型盆栽後面。盆栽的葉子擦過我的臉頰，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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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他大約二十多歲，穿著花襯衫和牛仔褲，頭髮染成了淺棕色，耳朵上戴著一排銀色的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懶散的傲慢，雙手插在褲袋裡，嘴裡嚼著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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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307病房門口停下，透過門縫往裡看，然後推門進去。門在他身後虛掩著，跟剛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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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係安幼荷？」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傲慢，完全沒有對長輩的尊重，「我係章浩宇，陸梅個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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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章浩宇。章健赫的異母弟弟，陸梅的親生兒子。他來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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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轉頭看他，眼神又變得渙散：「邊個……你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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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扮嘢。」章浩宇冷笑，拉了一張椅子在輪椅對面坐下，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聲響，「我知你識我阿媽。我亦都知我阿媽當年做過啲咩。我嚟呢度係想問你，你手上有咩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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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咩證據……」老太太搖頭，手指緊緊攥住膝上的毯子，「我唔知你講緊咩……我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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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同我打馬虎眼。」章浩宇上前一步，俯下身，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語氣變得凌厲，「我查過㗎喇。你當年同我阿媽係同一間護士學校畢業嘅，你哋一齊照顧過林婉清。如果我阿媽真係幫林婉清打咗啲咩針，你一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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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彷彿凝固了。這是真的？陸梅真的給林婉清注射了藥物？不是章健赫的一面之詞，連陸梅的親生兒子都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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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身體開始顫抖，她縮在輪椅上，像一隻受驚的鳥。毯子從她膝上滑落，堆在地上：「我唔知……我咩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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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章浩宇抓住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逼近她。他的臉幾乎貼到老太太面前，「話俾我聽，你知啲咩？我阿妈到底做過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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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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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冷冽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那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病房裡緊繃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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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見章健赫站在那裡。他不知何時回來的，臉色陰沉，眼神冰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壓迫感。他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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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轉身，看見章健赫，愣了一下。然後他冷笑，直起身來，雙手從輪椅扶手上移開：「喲，呢個唔係『赫先生』咩？或者我應該叫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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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走進病房，腳步沉穩。他將章浩宇推開，擋在老太太面前，像一堵牆：「你喺度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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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你一樣。」章浩宇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調查真相。我阿妈最近鬼鬼祟祟咁，我覺得佢喺度計劃緊啲嘢。順便講句，我已經知你係邊個喇，章健赫。五年前死而復生嘅章家大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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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幾多？」章健赫問，語氣警惕。他的肩膀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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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多。」章浩宇微笑，那笑容不達眼底，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輕浮，「我知你冇死到，知你呢五年喺外國做過啲咩，亦都知你返嚟係為咗報仇。但我唔知嘅係。」他看向老太太，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呢個阿婆手上到底有咩證據，可以令到你同我阿媽都咁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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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關你事。」章健赫冷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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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會唔關我事？」章浩宇反問，聲音突然提高了，那份玩世不恭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的憤怒，「如果我阿媽真係殺咗人，咁我都係共犯嘅家屬！更何況。」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頂佢個肺受夠咗做你哋嘅棋子。你哋一個二個都當我係傻仔，以為我唔知發生咩事。而家我要知真相，全部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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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陷入了沉默。窗外那棵老榕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樹葉在病房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這對兄弟的對峙充滿了張力，空氣緊繃得像是隨時會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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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啦。」章健赫最終開口，聲音疲憊，「呢件事我會處理，唔使你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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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章浩宇冷笑，向後退了兩步，「你憑咩嘢處理？你消失咗五年，憑咩嘢而家返嚟就話要處理？你知唔知我呢五年係點樣過㗎？日日活喺『如果阿哥冇死』嘅陰影下，俾我阿媽當成替代品，俾所有人攞嚟同你比較。你以為你返嚟係英雄歸來？喺我眼裡面，你就係一個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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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但他沒有反駁。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拳頭握緊了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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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查出真相。」章浩宇轉身走向門口，花襯衫的下擺在他身後飄動，「唔理你哋想收埋啲咩，我都會查得出。到時唔好話我冇提醒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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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門出去，經過我躲藏的牆角時，我屏住呼吸，整個人縮進盆栽後面。葉子擦過我的臉頰，留下淡淡的植物香氣。他沒有發現我，嚼著口香糖快步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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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章健赫轉身看著老太太。他蹲下身，將滑落在地上的毯子撿起來，重新蓋在老太太膝上：「安姨，你有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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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顫抖著點頭，眼角還掛著淚痕：「小赫……嗰個人係邊個？佢好惡……我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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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㗎，佢走咗喇。」章健赫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安姨，你頭先講嘅……關於瓷磚嘅嘢，你仲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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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眼神又變得恍惚，她歪著頭，像一隻困惑的鳥：「瓷磚……咩瓷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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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舊屋嗰度，廚房嘅瓷磚。」章健赫耐心地引導，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你話有嘢收埋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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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屋……」老太太喃喃自語，眼神飄向天花板。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了一根火柴，「係！舊屋！啡色嘅瓷磚！錄音筆……我收埋咗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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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筆入面有咩？」章健赫追問，聲音因為期待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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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仲有老爺……」老太太的聲音顫抖，嘴唇哆嗦著，「佢哋話……要令到婉清安靜……要佢永遠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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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手握緊了，指節發白。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仲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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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仲有……」老太太的眼神開始渙散，像潮水退去，「雀仔……出便有雀仔……我要餵雀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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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陷入了混沌，目光重新變得空洞。無論章健赫怎麼問，她都不再回應，只是喃喃地說著關於鳥兒和天氣的事情。章健赫嘆了口氣，站起身。他幫她整理好毯子，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頭櫃上，確保她伸手就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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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離開。我等他的腳步聲遠去後，才從牆角出來。我的心跳得很快，腦海中全是剛才聽到的對話。錄音筆、啡色的瓷磚、陸梅和章俞生的對話。這些都是證據，證明林婉清是被謀殺的證據。而那些人在三十年前就開始編織這張謊言的大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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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老太太的病房，輕輕推門進去。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轉頭看我，眼神渙散，像隔著一層霧看人：「你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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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我猶豫了一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我係婉清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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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老太太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嘴唇微微顫抖，「婉清喺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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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喇。」我說，聲音柔和，「但佢希望我知道真相。安姨，你講嗰個錄音筆……喺你舊屋廚房嘅瓷磚下面，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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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看著我。突然，她的眼神變得清明，像霧氣忽然散去。她盯著我的臉，目光銳利得不像一個失智的老人：「你係邊個？你唔係婉清嘅朋友……你係陸梅派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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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連忙解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骨節突出，「我係舒梓妍，章健赫……小赫嘅朋友。我想幫佢，幫佢搵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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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盯著我看了許久，目光在我臉上搜尋著什麼。窗外鳥兒的叫聲清脆地傳進來。然後，她的表情軟化了，眼神裡的戒備一點一點消退：「小赫……小赫係個好孩子……婉清死得好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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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握緊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冰冷，「所以我需要嗰個錄音筆。安姨，你可唔可以話俾我聽，你嘅舊屋喺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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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張了張嘴，正要說話。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縮，看著我身後：「邊個……邊個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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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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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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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何時回來的，像一個沉默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站在虛掩的門外。他的視線與我對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一種複雜的情緒。驚訝、困惑、還有一點點我讀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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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他開口，聲音低沉，「你點解會喺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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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與他對視。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我跟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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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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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唔信你。」我直視他的眼睛，沒有退縮，「時子航話俾我知，五年前根本冇你嘅就醫記錄。你從來冇上過嗰艘船。嗰具屍體係邊個？你呢五年到底喺度做緊咩？你話係為咗保護我，但我點知呢個唔係另一個大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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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許久。窗外的鳥叫聲填補了寂靜。然後，他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垂下：「你想知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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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知全部嘅真相。」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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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安幼荷已經再次陷入混沌，正專注地用手指梳理著毯子上的毛球。然後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疲憊的認真：「好，我話俾你聽。但唔係呢度，我哋換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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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出病房，我跟在後面。我們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那些打瞌睡的老人和忙碌的護士，來到安養院後面的一個小花園。這裡安靜無人，有一個小小的噴水池，水聲潺潺。幾張木頭長椅散落在花叢之間，蝴蝶在花間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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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章健赫開口，視線望向遠方，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緊繃，「我確實冇上嗰艘船。嗰場海難係真嘅，有人死咗，但唔係我。我提前得到咗消息，知道陸梅計劃喺嗰艘船上面做手腳，製造『意外』令我消失。我將計就計，提前離開，然之後叫鄭位品安排咗一具冇人認領嘅屍體，偽造成我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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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具屍體係邊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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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流浪漢。」章健赫的聲音平淡，但避開了我的視線，「死於車禍，冇人認領。我俾咗佢一個身份，令佢成為『章健赫』，而我呢，就以『赫先生』嘅身份去咗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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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可以咁做？」我質問，聲音顫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點可以用一個無辜嘅人嚟代替你？你點可以要我以為你死咗，要我痛苦咗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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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選擇！」章健赫轉身看我，眼中帶著痛苦，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激動，「如果唔係咁做，陸梅會對你落手。佢已經害死咗我媽咪，我唔會俾佢再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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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咁樣消失？」我冷笑，但那笑容是扭曲的，「連一句說話都冇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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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他反駁，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給我看，「我吩咐鄭位品交一封信俾你，仲有嗰隻戒指。但你從來冇收到過，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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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泛黃的信紙，上面寫著幾行字。是我認得的筆跡。戒指？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銀戒，這是我一直戴著的，我以為是我在他的遺物中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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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隻戒指……」我舉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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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叫鄭位品交俾你嘅。」章健赫說，「戒指內圈刻住我哋嘅名，仲有一張紙條，寫住『等我』。你冇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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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我淨係收到戒指，冇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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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眉頭皺了起來，像兩座山峰擠在一起：「鄭位品話佢親手交咗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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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我說，語氣堅定，「我從來冇見過佢，直到前幾日喺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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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視著，都意識到了什麼。有人攔截了那封信。有人不想讓我知道真相。一道看不見的手，從五年前就開始操縱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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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陸梅。」章健赫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冰冷的恨意，「佢一定係收買咗鄭位品……或者……唔係，鄭位品唔會出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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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我問，聲音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你消失咗五年。你點知邊個會出賣你，邊個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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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他的臉色陰沉，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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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安姨講嗰個錄音筆。」我繼續說，「嗰個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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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整理好情緒：「證據。證明我媽咪係被陸梅同我爸爸合謀害死嘅證據。安姨當年係佢哋嘅護士，佢偷偷錄低咗佢哋嘅對話，但一路都唔敢公開。佢驚，驚陸梅會對佢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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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返嚟係為咗報仇？」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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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為咗真相。」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不認得的認真，「亦都係為咗你。我呢五年嚟每一日都喺度諗你，諗你過得好唔好，諗你有冇憎我。我建立事業，累積財富，就係為咗有一日可以返嚟，可以保護你，可以俾你同菲菲一個安全嘅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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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嘅未來？」我冷笑，但聲音在顫抖，「你連自己嘅特助都唔可以信任，你憑咩俾我哋安全嘅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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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查清楚。」他說，語氣堅定，「如果鄭位品真係出賣咗我，我會處理。但係而家，我需要嗰個錄音筆。有咗佢，我就可以揭發陸梅，就可以幫我媽咪討返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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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後呢？」我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然之後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咁返嚟我哋身邊？就可以當咩事都冇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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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章健赫搖頭，向我走近了一步。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些五年前沒有的細紋，「我知咩都返唔到轉頭。我知你憎我，知你唔信我。但我請求你，俾一個機會我，俾我證明俾你睇。等呢件事完咗，等陸梅受到懲罰，如果你仲係唔想見到我，我會消失。永遠唔會再出現喺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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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的男人。他的眼神真摯而痛苦，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執著。五年前，我就是被這樣的眼神打動，在「舊時光」那個角落的位置答應了他的求婚。現在，同樣的眼神讓我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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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搵錄音筆。」我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唔係為咗你，係為咗真相。我想知道，呢五年嚟我到底活喺咩謊言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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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像黑暗中的一點火光：「你願意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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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願意幫我自己。」我說，「安姨話，錄音筆喺佢舊屋嘅廚房瓷磚下面。你知唔知佢嘅舊屋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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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章健赫說，語氣重新變得利落，「喺城北嘅舊區，嗰度已經準備拆遷，但仲未開始動工。我哋而家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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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要走，但我叫住了他：「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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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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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俾我發現你仲係喺度呃緊我。」我說，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冰塊碰撞，「我唔會原諒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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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沒有絲毫猶豫：「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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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前一後走出安養院。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卻無法驅散我心中的寒意。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是什麼，不知道那個錄音筆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但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受害者。我要親手揭開真相，不管那個真相有多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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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上了車。章健赫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安養院的大門，匯入前往城北的車流。我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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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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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OD7mm8Z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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