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解除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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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四十分，章健赫將車停進地下停車場的時候，整棟大廈只有寥寥幾扇窗還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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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裡的燈光慘白。他靠著電梯壁，閉上眼睛。今晚發生的事情像一卷被快進的膠片在腦海裡反覆播放：陸梅客廳裡那盞刺眼的水晶吊燈、菲菲嘴角的蛋糕碎屑、舒梓妍將錄音筆扔出去時顫抖的手指、他簽下那份放棄所有股份的協議時紙張發出的沙沙聲。還有一小時前，章浩宇在電話裡那句「我冇事，佢唔敢掂我」——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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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走廊的感應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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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向自己的單位，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然後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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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靠在他家門口的牆上，雙臂交叉，姿態隨意。她身上還穿著白天那套米白色西裝，但頭髮散了，幾縷碎髮垂在耳際，妝容也有些花了。她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和一個牛皮紙文件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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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返嚟啦。」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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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咗幾耐？」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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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鐘。」柯芷柔舉起手中的咖啡杯——杯底只剩下一層已經涼透的深褐色液體，杯緣印著淡色的唇膏印。「你樓下管理員好好人，幫我買咗杯咖啡。佢問我係咪你女朋友，我話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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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唔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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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你今晚會好忙。」她側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疲憊的臉和皺巴巴的襯衫上掃過，「睇你個樣，今晚發生咗唔少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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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否認。他掏出鎖匙開門，側身讓柯芷柔進去。單位是酒店式服務公寓，裝潢簡潔俐落，客廳只有一張灰色梳化、一張玻璃茶几和一個開放式廚房。窗邊的角落堆著幾個紙箱——他搬進來沒多久，很多東西還未拆封。茶几上散落著幾份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煙灰缸裡堆著幾個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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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坐。」他說，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要唔要飲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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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應該問我，點解凌晨三點幾喺你門口等你？」柯芷柔在梳化上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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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你會有你嘅理由。」他拿出一罐啤酒和一罐汽水，將汽水遞給她，「得呢啲。我未買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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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唔飲啤酒㗎。」柯芷柔接過汽水，拉開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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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幾年學識嘅。」他在她對面坐下，拉開啤酒罐，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清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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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看著他，那雙精明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分外銳利：「我聽到消息。陸梅今晚有動作。佢綁架咗你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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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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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陸梅身邊安插咗人。」她語氣平淡，像在談論一個普通的商業安排，「一個幫佢做咗好多年嘢嘅司機。佢話今晚有個細路女被帶入別墅，形容同你個女一模一樣。所以我知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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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幾叻。」章健赫說，語氣裡沒有一絲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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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叻。我只係習慣咗保護自己。」柯芷柔放下汽水罐，「你個女有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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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簽咗份協議，放棄所有章氏股份，佢先肯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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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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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交咗支錄音筆俾佢。安幼荷錄嘅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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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彎腰從公文包裡抽出那個牛皮紙文件夾，放在茶几上，推到章健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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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今晚嘅時間就啱晒。」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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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用黑色墨水寫著「解除婚約協議書」七個字，字體端正，排版整潔。協議書下面壓著一份已經簽好名的副本——柯芷柔的簽名已經在上面了，藍色墨水，筆跡俐落，沒有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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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搵律師寫好咗好耐。」柯芷柔說，「本來諗住搵個適當嘅時機俾你。但係而家睇嚟，冇咩時機比而家更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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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拿起協議書，一頁一頁地翻。條款清晰，沒有任何模糊地帶：雙方自願解除婚約，不對外公開商業合作細節，柯芷柔保留柯氏建設的獨立經營權，章健赫無須支付任何違約金。最後一頁留了兩個簽名位置，一個已經簽了，另一個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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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預備咗好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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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柯芷柔靠向梳化背墊，「由簽婚約嗰日開始，我就預備緊呢份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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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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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呢場婚姻唔會成真。」她看著他，眼神坦蕩，「你愛嘅人唔係我。我愛嘅人唔係你。我哋只係兩個被困住嘅人，喺一個錯誤嘅時間點遇見對方，然之後用一個錯誤嘅方式互相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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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放下協議書，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窗外有警車的鳴笛聲遠遠劃過，然後又消失了。客廳裡只剩下冰箱的低沉運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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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愛嗰個人，係邊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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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識㗎。」柯芷柔的手指在汽水罐邊緣輕輕劃過，指甲在鋁罐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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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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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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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話俾我聽嘅。」章健赫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佢話你同周慧婷喺工作室傾咗好耐。仲話你哋……和好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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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那層冷傲的面具沒有完全脫落，但邊緣翹起來了，露出底下柔軟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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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和好咗。」她說，聲音輕了許多，「雖然我唔知自己有冇資格用呢個詞。我消失咗三年，佢等咗三年。我冇諗過佢仲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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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原諒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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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原諒我。」柯芷柔低下頭，「但係我自己未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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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她。他認識柯芷柔三年，從未見過她這樣。她總是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像一座沒有裂縫的冰山。但此刻坐在他梳化上的這個女人，頭髮亂了，妝花了，手指在汽水罐上不安地劃著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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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我都係同一種人。」他放下啤酒罐，「我哋都以為保護一個人最好嘅方法，就係離開佢。然後返轉頭先發現，我哋留低嗰個人喺原地，俾佢承受咗所有嘅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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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有冇原諒你？」柯芷柔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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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章健赫誠實地說，「可能永遠都唔會。但係我決定留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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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佢唔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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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佢唔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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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沉默了一會，然後拿起汽水罐，朝他舉了一下。章健赫也舉起啤酒罐。兩個罐子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沒有發出什麼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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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柯芷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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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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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三年嚟，有冇後悔過應承呢場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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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頭看著她。窗外的城市正在沉睡，萬家燈火只剩下零星幾盞。遠處天邊有一絲極淡的灰白色，預告著黎明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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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他說，「如果冇呢場婚事，我冇辦法建立而家嘅事業。冇事業，冇資源，冇辦法返嚟保護佢。你幫咗我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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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唔係因為我好人。」柯芷柔說，「我幫你係因為我需要一個擋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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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章健赫點頭，「但係你仍然幫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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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沒有回答。她把汽水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高樓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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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會同你開個記者會。」章健赫說，打破沉默，「宣布解除婚約。你可以將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話係我提出嘅，你只係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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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需要。」柯芷柔搖頭，「我會同記者講，呢個係雙方共同嘅決定。我唔需要你幫我孭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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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族嗰邊會點？」章健赫問，「如果佢哋知道你嘅性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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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已經知道。」柯芷柔打斷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很平靜的瞭然，「今日晏晝，我同我阿媽講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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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咩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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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喊咗一陣。」柯芷柔說，聲音放輕了，「然之後問我，周慧婷對我好唔好。佢話，如果嗰個人對我好，佢就冇所謂。佢話佢呢世人最大嘅遺憾，就係嫁咗一個唔愛佢嘅男人，佢唔想睇住我行同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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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林婉清。她沒有柯芷柔母親那樣的機會去接受女兒的選擇，因為她被另一個女人從天台推了下去，死在一片草地上，白色的裙子染滿了血。他忽然想，如果母親還在生，她會不會也像柯芷柔的母親一樣，問他，那個女人對你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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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之後打算點？」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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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記者會開完，我會搬出去。」柯芷柔說，「我同慧婷商量過，想一齊去外國住一段時間。嗰度冇人識我哋，冇記者，冇家族壓力。我哋可以就咁……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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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阿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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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會成日嚟探我哋。」柯芷柔微笑，那個笑容和之前的不同，沒有那種冷傲的距離感，只是單純的快樂。「佢話想學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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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點點頭。他從茶几上拿起那份協議書，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筆尖停在空白簽名欄上方一秒，然後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藍色墨水，筆跡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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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咗三年嘅赫先生，而家終於可以做返章健赫。」他把協議書遞給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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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接過來，看著他的簽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歡迎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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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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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柯芷柔將協議書放回文件夾，然之後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呢個係記者會嘅流程同講稿。你睇吓有冇嘢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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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講稿都寫好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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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講過，我預備咗三年。」她聳肩，「記者會嘅每一個細節我都諗過。地點、時間、出席媒體、講稿措辭。你只需要出現，照稿讀，然之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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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拿起講稿翻了幾頁，然後放下：「你記唔記得我哋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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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柯芷柔說，「三年前，喺新加坡嘅一個慈善晚宴。你著住一套唔啱身嘅西裝，飲咗三杯紅酒之後開始同我講你以前嘅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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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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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她嘴角上揚，「你話佢煮嘅嘢好好食，話佢笑起上嚟塊面會有兩個淺淺嘅酒窩，話佢最鍾意食朱古力味嘅雪糕。然之後你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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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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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她堅持，「你塊面紅晒，眼淚同鼻涕一齊流。我問你要唔要紙巾，你話唔要，然之後用咗枱布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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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一會，然後低聲笑了一下：「嗰塊枱布好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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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柯芷柔微笑，「所以我幫你賠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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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邊那一絲灰白色慢慢擴散開來，把深藍色的夜空染成淡淡的紫色。城市開始甦醒，遠處傳來第一班巴士的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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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返嚟係贖罪。」章健赫忽然說，視線落在窗外那片漸亮的天色上，「而家我發現，我只係喺度學緊點樣做一個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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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柯芷柔說，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你係喺度學緊點樣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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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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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咗五年。」她繼續說，「而家你終於可以活返。唔好嘥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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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公文包和那份簽好名的協議書，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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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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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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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說，「多謝你呢三年嚟從來冇要求我做啲咩。多謝你從來冇話過我嘅性向係一個問題。多謝你喺所有人面前扮成一個完美嘅未婚夫，俾我可以安心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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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章健赫說，「你值得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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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點點頭，然後轉身，推開門，走進走廊。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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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坐在原地，看著茶几上那罐未喝完的啤酒和那罐汽水。啤酒罐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汽水罐的拉環還保持著被拉開的弧度。客廳裡很靜，只剩下空調的低沉運轉聲。窗外天色漸亮，晨光穿過玻璃，在灰色梳化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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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手機，打開一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然後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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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芷柔傾完。婚約解除咗。佢話你係一個勇敢嘅人，叫我珍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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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來得很快。短短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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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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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那三個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然後他放下手機，拿起茶几上那罐未喝完的啤酒，走到窗邊。晨光灑在他臉上，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很清楚，也把他手腕上那道疤痕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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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他腳下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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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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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靠在梳化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酒。杯緣印著淡淡的唇膏印，酒面紋絲不動。她沒有喝，只是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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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坐在她對面，盤著腿，懷裡抱著一個抱枕。她今晚住在這裡——經歷了菲菲被綁架的事件後，沒有人想一個人待著。章健赫已經離開了，去處理他和柯芷柔之間的事。菲菲在臥室裡睡著了，懷裡抱著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客廳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壁燈，光線柔和而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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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話戒咗酒嘅咩？」周慧婷指了指她手中的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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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例外。」舒梓妍說，晃了晃酒杯。深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跡，然後慢慢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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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菲菲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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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多事。」舒梓妍喝了一口酒。酸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菲菲俾人綁架。章健赫放棄咗所有股份換佢返嚟。我將錄音筆交咗俾陸梅。成件事發生咗唔夠六個鐘，但我覺得好似過咗成世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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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沉默了一會，然後拿起茶几上那瓶紅酒，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瓶口碰著杯緣，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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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憎佢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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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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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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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酒杯中的倒影——那張疲憊的臉，那雙紅腫的眼睛，那枚還戴在無名指上的銀戒。戒指在紅酒的光澤中顯得很暗淡，戒面上的花紋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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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她終於說，「我以為我憎佢。但係今晚，當佢跪喺陸梅面前，話願意放棄所有嘢換菲菲平安，我望住佢個背影，忽然之間好想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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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喊咗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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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咗。」她苦笑，「但係冇俾佢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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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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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驚。驚如果我俾佢睇到我喊，佢就會以為我原諒咗佢。而我仲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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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抿了一口酒，把抱枕摟得更緊了一些：「你知唔知你有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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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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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都話你唔知。你憎唔憎佢，你唔知。你仲愛唔愛佢，你唔知。你想唔想原諒佢，你唔知。」周慧婷頓了一下，直視她的眼睛，「但係你望住佢嘅眼神，所有人都睇得出，係愛。你唔係唔知。你係唔敢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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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的手抖了一下，紅酒在杯中晃動，差點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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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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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憎佢。」周慧婷說，語氣平靜但鋒利，「你係驚你自己唔再憎佢。因為如果你唔憎佢，咁呢五年嘅痛苦算咩？你一個人捱過嘅每一個夜晚算咩？你喺太平間喊到暈低嗰一次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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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沒有回答。她的手指緊緊攥著酒杯，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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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有冇諗過？」周慧婷繼續說，語氣放輕了，「唔憎佢，唔等於呢五年冇發生過。原諒佢，唔等於佢做嘅嘢係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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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等於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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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於你放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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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顫抖，發出壓抑的抽泣聲。周慧婷沒有說話，只是放下自己的酒杯，挪到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兩個女人就這樣靠在一起，在昏黃的燈光下，在寂靜的客廳裡。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魚肚白。那瓶紅酒還剩半瓶，兩個酒杯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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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嘅？」舒梓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點知我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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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都試過。」周慧婷輕聲說，「我等咗芷柔三年。呢三年嚟，我成日都同自己講，我憎佢。憎佢唔辭而別，憎佢連一句再見都冇講。但係每次見到佢嘅相，我都會停低。每次有人提起佢個名，我都會豎起耳仔聽。我唔係憎佢。我係驚承認自己仲愛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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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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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樣放過自己？」周慧婷微笑，「佢喺工作室同我講咗一句話。佢話，『我唔求你原諒我。我只係想你知道，由始至終，我都冇停止過愛你。』然之後我發覺，我等咗三年，就係等緊呢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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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擦去眼淚，轉頭看著她。周慧婷的臉在晨光中顯得很柔和，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她看起來比以前輕盈了許多，像卸下了什麼沉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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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章健赫會唔會咁同你講？」周慧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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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已經講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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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仲等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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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戒面上的花紋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但她從來沒有除低過。她想起今晚在別墅裡，章健赫簽下那份放棄所有股份的協議時，他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她想起他在車上握著她的手，說「我仲有你同菲菲，呢個就係我想要嘅所有嘢」。她想起五年前他最後一次擁抱她時，在她耳邊說「等我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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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他返嚟了。但她一直不敢承認，自己一直在等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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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她終於說，聲音很輕，「驚如果我原諒佢，有一日佢又會消失。驚如果我俾佢機會，佢會再一次令我失望。驚菲菲會好似我咁，俾最愛嘅人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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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會知道佢會唔會再消失。」周慧婷說，語氣認真，「但係你知道，如果你唔俾佢機會，佢一定會消失。而呢一次，可能係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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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漸亮，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細的光線。菲菲在臥室裡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彈簧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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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舒梓妍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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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周慧婷微笑，拿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空杯，發出清脆的響聲，「你係我最好嘅朋友。我唔會睇住你困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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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破涕為笑，用手背抹了抹眼淚：「你呢句說話好熟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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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係你同我講過嘅。」周慧婷說，「上次喺工作室，你話俾我聽，愛情從來都唔簡單。你話我等咗三年，而家唔使再忍。而家輪到我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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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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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咗五年。」周慧婷望住佢，眼神認真，「而家唔使再驚。俾自己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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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窗外，晨光正從地平線慢慢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紅色。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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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門打開，小菲菲抱著兔子公仔走出來，頭髮亂得像一個鳥巢，眼睛還半閉著。她看見周慧婷，愣了一下，然後問：「媽咪，慧婷阿姨點解仲喺度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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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姨尋晚陪媽咪傾計傾咗好耐。」周慧婷笑著說，「你瞓得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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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菲菲揉了揉眼睛，然後轉頭看舒梓妍，「媽咪，爹哋呢？佢話今晚會返嚟陪我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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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有嘢要做。」舒梓妍將她抱上梳化，幫她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佢今晚會再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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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菲菲的眼睛亮了起來，睡意瞬間消失，「咁我可唔可以煮公仔麵俾佢食？我尋日學識咗打蛋㗎！冇爆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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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舒梓妍摸了摸她的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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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看著這一幕，微笑，然後放下酒杯站起身。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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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先啦。」她說，「芷柔話今朝會有個記者會嘅流程要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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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舒梓妍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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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周慧婷的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紅暈，但她沒有躲開舒梓妍的目光，「佢話要同章健赫一齊開記者會，宣布解除婚約。然後……然之後佢話要同我一齊去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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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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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想住一段時間。我未決定。」周慧婷頓了一下，表情變得認真，「但係我會返嚟。呢度係我嘅屋企，你係我嘅屋企人。我唔會就咁走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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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抱住她。兩個女人在晨光中擁抱，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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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舒梓妍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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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多謝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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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話俾我聽，我係驚自己唔再憎佢。」舒梓妍放開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講得啱。我唔係唔知自己想要咩。我係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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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知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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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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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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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俾佢一個機會。」舒梓妍說，聲音很輕，但語氣堅定，「俾我自己一個機會。俾菲菲一個完整嘅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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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微笑，握了握她的手，然後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舒梓妍一眼：「你記住，無論你做咩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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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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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屋裡只剩下舒梓妍和菲菲兩個人。菲菲坐在梳化上，專心地用蠟筆在畫紙上畫著什麼，嘴裡哼著卡通片的主題曲。舒梓妍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晨光一點一點填滿整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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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沒有儲存的號碼，打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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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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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來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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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今晚我會嚟。帶蛋。菲菲話要教我打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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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梓妍看著這條訊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那是五年來她第一次對著章健赫的名字真心地笑。她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然後走進廚房，打開櫥櫃，將那三個包裝整齊的公仔麵放在流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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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她會讓他們兩個一齊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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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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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睜開眼，就聽到了廚房傳來的聲響。碗筷碰撞的聲音，煤氣爐點燃時電子點火的噠噠聲，水龍頭嘩嘩流淌的水聲。菲菲在旁邊睡得正熟，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被她夾在胳膊底下，耳朵被她咬得濕了一小塊。我披上外套，走出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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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背對著我站在廚房裡。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圍著那條我三年前送她的碎花圍裙，頭髮用一個老式的髮夾固定在腦後。餐桌上有切好的皮蛋、一碟炒花生、一碟榨菜肉絲，還有三副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她正在將一鍋粥從爐頭端到桌上，蒸氣從鍋邊升起，模糊了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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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幾點嚟㗎？」我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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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幾。」她沒有回頭，繼續攪拌著鍋裡的粥，「我煲咗皮蛋瘦肉粥。你去叫菲菲起身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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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自己晨早流流走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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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嚟，你哋兩母女食咩？」她終於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你尋晚又冇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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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走到餐桌前坐下。粥的香氣混雜著皮蛋的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我們還住在深水埗的舊樓，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但她還是能在那個廚房裡變出各種各樣的食物。她總是說，女呀，你要食多啲先會快高長大。那時候她還沒有這麼多白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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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幾點返嚟嘅？」方善霞將粥盛進碗裡，動作俐落而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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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唔記得睇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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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嗰個男人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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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她遞來的粥碗，沒有否認。方善霞在我對面坐下，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後拿起筷子，開始夾花生。她沒有再追問，但筷子尖在花生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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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從臥室走出來，拖著那隻兔子公仔的耳朵，頭髮亂得像一個鳥巢。她看見方善霞，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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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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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嚟食粥啦。」方善霞放下筷子，幫她把椅子拉開，又從廚房拿了一隻小碗。那隻碗是她上次來的時候特意帶過來的，粉紅色塑膠碗，上面印著一隻黃色小鴨。「小心熱呀，慢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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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爬上椅子，拿起匙羹，認真地舀了一勺粥，吹了好幾口氣，然後送進嘴裡。粥從匙羹邊緣滴下來，落在桌上。方善霞拿起紙巾抹去那幾滴粥漬，動作很輕，沒有說一句責備的話。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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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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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茶几上放著那枚袖扣。銀色的，邊緣有些磨損，上面刻著一個英文字母「H」。昨晚我明明把它放在床頭櫃上，大概是菲菲早上起床的時候拿出來玩的，然後隨手放在茶几上忘記收起來。它在茶几的玻璃檯面上躺著，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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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起身去拿，但方善霞已經站起來了。她走到茶几前，彎腰拿起那枚袖扣，放在掌心裡仔細端詳。她的手指在「H」那個字母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覺得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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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袖扣唔係你嘅。」她說，語氣平靜，但眉頭已經皺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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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朋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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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銳利，「咩朋友會將袖扣留喺你屋企？咩朋友嘅袖扣會刻住『H』字？」她頓了一下，那個字母在她嘴裡變成一個沉重的音節，「赫。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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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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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佢上嚟。」方善霞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唔單止帶佢上嚟，你仲俾佢見菲菲。你俾佢喺度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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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抬起頭，看看方善霞，又看看我，匙羹懸在半空中。她的小臉上浮起一絲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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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你食完粥入房玩一陣先。」我說，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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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仲未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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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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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放下匙羹，從椅子上滑下來，拖著兔子公仔走向臥室。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困惑和一絲害怕。然後她關上房門，門鎖咔噠一聲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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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我和方善霞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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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俾我聽。」方善霞將袖扣放在茶几上，那枚小小的銀色物件在玻璃檯面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你係咪原諒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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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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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係咩？」她打斷我，聲音終於提高了，「你唔係原諒佢，但係你帶佢返屋企？你唔係原諒佢，但係你俾佢見菲菲？你唔係原諒佢，但係佢嘅袖扣喺你茶几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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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明。」我攥緊拳頭，「佢今次返嚟係為咗保護我哋。佢唔係有心要消失五年，係陸梅逼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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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陸梅陸梅！」方善霞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起來，在碟子上晃了兩下才穩住。「你由尋日到而家，講咗幾多次陸梅？你覺得陸梅逼佢，佢就冇責任？一個男人，為咗保護你，所以令你以為佢死咗五年？一個男人，為咗保護你，所以令你一個人佗住菲菲、一個人喺產房痛咗八個鐘、一個人帶大佢？呢個係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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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道當時嘅情況。」我的聲音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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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需要知道！」她的聲音也顫抖了，但她的顫抖和我的不同，她的顫抖是從更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像一口壓抑了太久的井終於裂開了。「我只需要知道，我個女呢五年係點樣過嘅！你生菲菲嗰晚，我喺產房門口等咗八個鐘。你喺入面痛到係咁喊，姑娘出嚟同我講，話你唔肯打止痛針，因為你驚會影響到個胎。你知唔知我嗰八個鐘係點過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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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她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進我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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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菲菲出院嗰日，得我一個嚟接你。」她繼續說，眼淚開始從眼眶湧出來，沿著臉頰的皺紋流下。「其他產婦有老公抱花等喺門口，有老公幫手拎嘢，有老公扶住佢上車。你呢？你得我。你手上抱住菲菲，塊面白到似張紙。姑娘問你老公喺邊，你話佢死咗。你話佢死咗嘅時候，塊面上面冇眼淚，因為你嘅眼淚已經流乾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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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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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講完！」她用手背抹去眼淚，但新的眼淚馬上又湧出來。「呢五年嚟，我每一日都喺度諗，如果我當年冇反對你同佢一齊，如果我當年冇逼你打掉菲菲，你會唔會冇咁辛苦。你知唔知我好後悔？好後悔當年冇支持你？但係而家佢返嚟，講幾句好話，你就心軟？你就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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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反對我同佢一齊？」我脫口而出。這件事我從來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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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有用咩？」方善霞苦笑，那笑容比哭更難看。「你當年話要嫁俾佢，我反對咗幾多次？我話佢係豪門出身，你係普通家庭長大嘅女仔，你哋唔會有好結果。你唔聽，堅持要同佢一齊。好，我成全你。然之後呢？佢死咗。佢死咗之後留低你同個未出世嘅BB，你一個人面對所有嘢。我望住你捱，望住你瘦，望住你喊，我個心好似俾人用刀逐片逐片咁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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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濕了。這五年來，方善霞從來沒有在我面前哭過。她總是那個強勢的母親，總是那個說「你唔聽我話遲早會後悔」的母親。我以為她的強勢是冷漠，是控制，是不理解。現在我才知道，她的強勢是害怕。是心疼。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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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呢度發生咗一啲事。」我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陸梅綁架咗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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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那蒼白來得很快，像有人從她臉上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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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簽咗一份協議。」我繼續說，「放棄章氏集團所有股份，放棄佢爸留俾佢嘅一切。就係為咗換菲菲平安返嚟。佢簽嘅時候，手冇震過。連望都冇望嗰份文件，直接簽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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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說話。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緊緊攥著圍裙的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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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唔信佢。我知你覺得佢會再一次令我失望。」我走近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指節因為年老而微微變形，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但係佢為咗菲菲，放棄咗所有嘢。媽，你話俾我聽，一個男人如果唔係真心，會唔會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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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以前都係咁。」方善霞說，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尖銳了。她的嘴唇顫抖，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佢以前都話會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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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佢得自己一個。而家佢有我哋。」我握緊她的手，「我唔係話我已經原諒咗佢。我仲有好多嘢要諗。但係我想俾佢一個機會。俾菲菲一個機會。俾我哋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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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驚？」方善霞問，聲音很輕，像一個怕被拒絕的小孩。「你唔驚佢有一日又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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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驚。」我誠實地說，「我每一日都驚。驚佢會再走。驚我會再受傷。驚菲菲會好似我咁，俾最愛嘅人拋低。但係如果我因為驚而唔俾佢機會，咁我同五年前嗰個章健赫有咩分別？佢因為驚我先至離開。我唔想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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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我，眼神複雜。那雙眼睛裡面有太多東西。心疼。憤怒。恐懼。不捨。還有一點點我看不懂的情緒。她抽出手，慢慢走回餐桌前坐下。桌上的粥已經涼了，碗裡那層薄薄的粥膜在表面凝結，皮蛋和瘦肉的碎片嵌在裡面，像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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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有一次發高燒。」她忽然說，聲音低沉，「燒到四十度，住咗三日醫院。你爸爸喺外國做嘢，得我一個人喺醫院陪你。我三日冇瞓，三日冇食嘢，淨係喺度望住你。我好驚你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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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記得那次。那時候我七歲，迷迷糊糊中只記得有一隻手一直握著我的手，掌心很暖，很粗糙，指節上有硬硬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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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返嚟之後，我鬧咗佢好耐。」方善霞繼續說，「我話佢唔理屋企，話佢淨係識得賺錢。佢話佢都係為咗我哋好。我話，你所謂嘅為咗我哋好，就係留低我一個人面對所有嘢。」她抬起頭看我，「你明唔明我講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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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我輕聲說，「你驚章健赫會好似爸爸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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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會唔會。」方善霞說，「但係我知道，你同我唔同。你比我勇敢。你一個人帶大菲菲，一個人捱過呢五年。如果係我，可能一早已經放棄咗。」她頓了一下，「所以如果連你都覺得佢值得一個機會，咁我冇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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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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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要應承我一件事。」她打斷我，眼神認真，「如果佢再令你喊，如果佢再令你失望，你要記住，你有我。你永遠都可以返嚟。媽咪永遠都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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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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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個頭，但她伸出手，將我摟進懷裡。她的懷抱沒有章健赫那麼寬闊，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力度，但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花露水的清香，混雜著廚房油煙的氣息，和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那是小時候的氣味。是家的氣味。是我在外面受了委屈之後，唯一想找的那種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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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塊面咁瘦。」她摸著我的臉，手指粗糙但溫暖，「你由細到大都唔識照顧自己。成日掛住做嘢唔食飯。生完菲菲嗰陣都冇咁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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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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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有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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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昨晚我只喝了半杯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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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煲咗粥。食啦。」她放開我，走到餐桌前，將我那碗涼掉的粥倒進鍋裡重新加熱。她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瘦小，那件灰色毛衣的袖口已經有些起毛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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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爸爸剛過身，她一個人打兩份工供我讀大學。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去茶餐廳做收銀，晚上去超市做理貨員，做到十一點才回家。她回來的時候腳都是腫的，但她還是會煮飯給我食。她說，女呀，你要讀好啲書，唔好似媽咪咁，成世都俾人睇唔起。那時候我不明白她的苦心，覺得她太現實，太不浪漫，太不懂什麼是愛情。現在我看著她在廚房裡為我加熱一碗粥的背影，我忽然明白，她這輩子所有的現實，都是為了我可以不用那麼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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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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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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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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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攪拌著鍋裡的粥。蒸氣從鍋邊升起，模糊了她的身影。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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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小臉上還掛著剛才的不安。她看看我，又看看廚房裡的方善霞，輕聲問：「媽咪，你同婆婆鬧完交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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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完啦。」方善霞轉頭看她，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從容。她的眼睛還有點紅，但語氣已經平穩下來。「出嚟啦，婆婆熱返啲粥俾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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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走出來，爬上椅子。方善霞將重新熱好的粥放在她面前，又幫她把匙羹擺正。菲菲拿起匙羹，舀了一勺粥，吹了好幾口氣，然後送進嘴裡。她的腮幫子鼓起來，像一隻正在儲存食物的小倉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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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煮嘅粥最好味。」她認真地說，嘴角沾了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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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然後她轉頭看我，用筷子指了指茶几上那枚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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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返俾佢。」她說，「同佢講，下次再留低啲咩喺度，我會親自送上門。到時冇咁好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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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那是今天早上第一次真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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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吃完粥，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茶几旁邊。她拿起那枚袖扣，放在掌心裡翻來翻去，銀色的光澤在她的小手上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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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呢個係咪爹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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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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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可唔可以幫你還俾佢？」她仰頭看我，眼神認真，「我想親手俾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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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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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爹哋痛痛。」她指了指自己左手手腕的位置，那個位置和章健赫疤痕的位置一模一樣，「佢呢度有條好長好長嘅疤痕。我問過佢痛唔痛，佢話唔痛。但係我覺得佢講大話。」她把袖扣緊緊攥在掌心，「所以我想俾返佢。然之後同佢講，以後唔好再整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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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聽著這番話，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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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見過佢爹哋手腕嗰條疤痕。」我說，「喺樓下第一次正式見面嗰陣，佢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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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唔痛，但係我覺得佢講大話。」菲菲重複道，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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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放下筷子，看著菲菲那張和章健赫如出一轍的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那粒在眼尾的小痣。然後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長，像把壓在胸口五年的石頭一次過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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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個女。」她對我說，「仲叻過我同你加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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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看著菲菲，她正小心翼翼地將袖扣放進自己那件小外套的口袋裡，還拍了拍口袋外面，確保它不會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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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似佢爹哋。」方善霞說，語氣裡沒有了之前的尖銳，只剩下一種疲憊的接受，「尤其是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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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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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性格似你。死心眼。認定咗嘅嘢，點都唔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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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方善霞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她把碟子疊在一起，筷子放在碟子上面，端進廚房。水龍頭嘩嘩地響了一會，然後她走出來，用圍裙擦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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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先啦。」她說，「你尋晚冇瞓好，今日唔好去工作室喇。喺屋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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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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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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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我又說了一次。這次的眼淚沒有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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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我，然後伸手拍了拍我的臉頰。她的掌心粗糙，但動作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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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我個女。」她說，「無論你幾多歲，無論你做咩決定，你永遠都係我個女。我可能唔同意你，但係我永遠都會企喺你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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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穿鞋，拿起放在門口的購物袋。推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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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佢禮拜日上嚟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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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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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我講咩。」她沒有重複，直接推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在樓梯間慢慢遠去，一下，兩下，三下。最後消失在清晨的喧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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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菲菲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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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婆婆係咪唔再嬲爹哋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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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蹲下身，幫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領，「但係佢話，叫爹哋禮拜日上嚟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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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菲菲的眼睛亮了起來，整張臉都被那個笑容點亮了，「咁我可唔可以煮公仔麵俾婆婆食？我想俾婆婆知道我識煮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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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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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跑回房間，開始翻她的畫紙。她說要畫一幅新的畫送給婆婆，畫裡面要有四個人。婆婆、媽咪、爹哋、同埋佢自己。她說四個人要手拖手，排成一條線，好似一串魚蛋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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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廚房，將剩下的粥盛進保鮮盒裡放進冰箱。流理台上還放著方善霞帶來的那包榨菜肉絲，用橡皮筋紮著袋口，袋子外面還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上面寫著：「唔好成日食外賣。榨菜肉絲可以放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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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便利貼，看著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跡，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忽然之間，我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我有菲菲。我有周慧婷。我有一個雖然永遠不會說「我愛你」、但會在清晨六點幾走過來煲粥俾我食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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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手機，打開那個沒有儲存的號碼，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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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日。上嚟食飯。我媽話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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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來得很快。快到讓我懷疑他一直把手機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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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使唔使我帶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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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帶你個樣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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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我會剃乾淨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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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條訊息，隔著螢幕也能想像到他對著手機微笑的樣子。我沒有再回覆，只是把手機放在流理台上，然後打開水龍頭，開始洗剩下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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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暖。晨光很亮。菲菲在房間裡哼著卡通片的主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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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像沒有那麼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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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LCmThvI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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