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兩個父親的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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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十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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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我站在衣櫃前面，看著那件掛在最裡面的黑色連身裙。五年了，每個月十五號我都穿這條裙。面料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袖口的縫線鬆了，領口的弧度也變形了。但我還是會穿。因為這是他葬禮那天我穿的衣服。那天下著雨，我站在太平間外面，穿著這條裙，聽著裡面有人說「家屬確認一下身份」。我沒有進去看。我不敢。我只是點頭，簽名，然後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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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做咩企喺度發呆？」小菲菲從床上爬起來，揉著眼睛。她的頭髮亂得像一個鳥巢，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被她夾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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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你起身刷牙洗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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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去邊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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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探一個……好重要嘅人。」我說，把黑色連身裙從衣架上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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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咪爹哋？」她歪著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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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另一個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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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皺起眉頭，顯然在努力理解「另一個爹哋」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有再問，只是從床上滑下來，拖著兔子公仔啪嗒啪嗒走向浴室。她踩上小凳子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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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今日係咪每個月十五號呀？你每次著呢條裙都係十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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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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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個月曆上面圈住咗十五號囉。」她說，語氣帶著一種「你以為我唔知咩」的得意。然後她拿起牙刷，開始認真地擠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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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四歲了。她開始記得日子，記得我每個月十五號會穿同一條裙，記得那個被圈在月曆上的數字。她甚至記得「另一個爹哋」。而我還一直以為她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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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的時候，我在門口的花檔停下來買花。花檔的老闆是個六十幾歲的阿伯，穿著一件褪色的圍裙，手指粗糙得像樹皮。他認得我，五年來每個月十五號我都會跟他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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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都係桔梗呀？」他問，一邊熟練地從水桶裡抽出最新鮮的那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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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白色嗰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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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買呢種花，係咪送俾好重要嘅人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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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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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有再問。他把花用報紙包好，遞給我。花莖上還帶著水珠，在晨光中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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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呢個花好靚喎。」小菲菲踮起腳尖，伸手摸了一下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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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叫桔梗。」我說，「係一種好特別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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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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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嘅花語係……」我頓了一下，「永恆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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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永遠都唔會變嘅愛？」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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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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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送俾爹哋，係咪即係你永遠都愛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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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把花抱在懷裡，牽著她的手，走向地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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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在郊區，要轉兩程地鐵再轉一程小巴。小菲菲全程趴在車窗上看風景，時不時回頭問我到了沒有。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平房，再變成連綿的山丘。空氣中的塵埃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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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在墓園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半。陽光穿過墓園門口那兩排柏樹的枝葉，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柏樹很高，樹幹筆直，像兩排沉默的守衛。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焚香味，從遠處的骨灰龕隨風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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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呢度好靜喎。」小菲菲拉著我的手，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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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呢度係俾人休息嘅地方，所以要靜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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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即係佢哋全部都喺度瞓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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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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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哋會唔會醒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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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我說，握緊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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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問。她只是緊緊地跟著我，那雙小皮鞋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們走過一排又一排的墓碑，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經長滿了青苔，碑上的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有幾隻麻雀停在一個墓碑上，歪著頭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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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停在一塊墓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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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石碑，不算大，上面刻著「章健赫」三個字，旁邊一行小字：「摯愛永存」。那是五年前我親手選的。葬禮結束之後，我一個人坐在殯儀館的辦公室裡，對著一本墓碑樣式目錄，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我選了最簡單的那款。白色的。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那四個字。摯愛永存。因為那時候我以為，我對他的愛會永遠存在，即使他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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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小菲菲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她指著墓碑，眉頭皺起來，「呢個字係『章』，呢個係『健』，呢個係『赫』。呢個係爹哋個名喎。點解爹哋個名會喺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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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蹲下身，與她平視，「因為媽咪以前以為爹哋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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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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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去咗一個好遠好遠嘅地方，永遠都唔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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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沉默了一會，然後說：「但係佢返咗嚟喎。佢尋日仲同我玩捉迷藏，仲煮公仔麵俾我食。佢煮嘅麵好難食，啲麵煮到爛晒，但係我有食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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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返咗嚟。」我說，手指輕輕拂過那束白色桔梗的花瓣，「但係呢度仲係佢嘅一部分。係媽咪諗住佢嗰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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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呢度住緊嗰個爹哋，同而家喺出邊嗰個爹哋，係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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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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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同一個人可以有兩個？」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個喺地下，一個喺地上。佢係咪識分身術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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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分身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係媽咪搞錯咗。媽咪以為佢死咗，所以喺度整咗呢塊石頭，當係佢嘅屋企。每次媽咪想佢，就嚟呢度同佢講嘢。後尾先知道，佢根本冇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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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同呢塊石頭講咗五年嘢？」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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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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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有冇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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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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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仲同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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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媽咪驚。驚如果唔講，就會唔記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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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沉默了。她低頭看著那塊白色的石碑，然後伸出小手，輕輕觸碰碑上的刻字。她的指尖在「章健赫」三個字上慢慢劃過，好像在記住每一個筆畫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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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她忽然開口，語氣認真得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咁呢個就係爹哋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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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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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出邊嗰個係爹哋一號，要陪我玩，要煮麵俾我食，要教我打蛋。呢個係爹哋二號，要喺度聽媽咪講嘢。兩個都要。」她從我手中接過那束白色桔梗，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面，「爹哋二號，你好。我係菲菲。雖然你已經唔喺呢度住，但我都會嚟探你㗎。你唔好覺得孤單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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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孤單嘅。」我說，「呢度好多人陪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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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哋全部都係唔識嘅人喎。」菲菲認真地說，「如果有人同你講嘢，你就算唔識佢，都冇咁孤單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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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忽然說不出話來。這個四歲的小孩，用她最原始的方式，理解了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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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以前成日同爹哋二號講咩㗎？」她仰頭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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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都講。」我蹲下身，開始清理墓碑旁邊的雜草。那些野草長得很快，每個月我來的時候都要重新拔一次。「講菲菲出世嗰日有幾重。講菲菲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企起身。講菲菲第一次叫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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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講我第一次叫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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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說，「你第一次叫爹哋，係對住佢張相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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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轉頭看著那塊墓碑，然後點了點頭，好像終於明白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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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二號，多謝你聽媽咪講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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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身後大約五十米外，一棵老榕樹的樹幹後面，章健赫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那道疤痕在午後的陽光下若隱若現。他是自己開車來的，比我早到了半小時。他把車停在墓園側門，然後步行進來，繞到這棵榕樹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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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和菲菲蹲在墓碑前的背影。他聽到菲菲說「兩個爹哋」。他聽到菲菲說「爹哋二號」。他聽到菲菲說「多謝你聽媽咪講嘢」。他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那道疤痕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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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親手策劃了自己的死亡。他站在碼頭，看著那艘船駛出港口，知道幾個小時後它會在風暴中沉沒。他提前安排了一具無人認領的流浪漢遺體，讓馬律師調換了DNA樣本。他躲在地下室三個月，不見陽光，靠鄭位品送來的食物和報紙度日。他讀到自己的訃聞，讀到葬禮的報導，讀到舒梓妍在太平間外面哭到昏厥。他把那份報紙撕碎了，然後一片一片撿起來，放進抽屜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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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站在這裡，隔著五十米，看著自己的墓碑。碑上的名字。碑前的花。碑前的妻子和女兒。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親眼看到自己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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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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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頭。安幼荷站在他身後，手裡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穿著一件素色的棉布衫。她看起來比前幾天在安養院時更清瘦了一些，臉頰凹陷，手腕細得像枯枝。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那是一種異常的清朗，讓人想起蠟燭燒到最後一刻時最亮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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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章健赫連忙扶住她，「你點解會喺呢度？你唔係應該喺醫院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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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係十五號。」安幼荷說，拐杖在碎石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個月十五號，我都會嚟探婉清。三十年了，冇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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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嚟？醫生話你唔可以自己出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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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一個人。診所個司機送我嚟嘅。」她指了指停在墓園外的那輛白色私家車。司機是個年輕男人，正靠著車門抽菸，低頭滑手機。「我同護士長講，話我要去見一個好重要嘅人。佢起初唔肯，後尾俾我煩到冇辦法，就叫我簽咗張免責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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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咁樣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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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十歲人，仲有咩好危險？」她拍了拍他的手，然後轉頭，視線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不遠處那塊白色墓碑上。她的目光停住了。「嗰個……係你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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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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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墓上面有你個名。」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複雜，「你企喺呢度，望住自己個墓。呢種感覺，應該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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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承認，「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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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唔會憎你爸爸？」安幼荷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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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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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答我。」安幼荷嘆了口氣，「即係你仲係好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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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親眼睇住我媽咪俾人推落樓，但係佢冇阻止。」章健赫的聲音冷下來，「你覺得我應該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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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叫你原諒佢。我問你，你會唔會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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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他沒有猶豫，「我會憎佢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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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沉默了一會，然後慢慢走向林婉清的墓碑。那塊碑在墓園的另一邊，要穿過三排墓碑和一條碎石路。她的拐杖在碎石上發出穩定的節奏，一步，一步，一步。章健赫跟在旁邊，隨時準備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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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的墓碑是一塊灰色的大理石，碑上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上面有一張橢圓形的瓷相。相中的女人三十出頭，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她的眼睛和章健赫一模一樣。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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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我嚟探你喇。」安幼荷說，彎腰將拐杖靠在碑旁，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開始擦拭碑上的灰塵。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今日我唔係一個人嚟。你睇吓邊個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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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張瓷相。他的母親。林婉清。他對她的記憶很少，少到只剩下一些碎片：一條白色的裙。一首走音的歌。一隻溫暖的手。還有她從天台墜落時，在陽光中飄起的黑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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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仔大個咗喇。」安幼荷繼續說，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佢有你嘅眼，有你嘅脾氣，有你嘅硬頸。佢搵到一個好女仔，仲有個好得意嘅孫女。你可以放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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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章健赫的聲音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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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轉頭看他。陽光落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她笑了笑，然後伸手輕輕觸碰他的臉頰。她的手指粗糙，帶著消毒藥水的味道，但動作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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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你同你媽咪有幾似？」她說，「尤其是你痛苦嘅表情。佢臨走之前嗰晚，就係呢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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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晚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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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安幼荷閉上眼睛，「我係最後一個同佢講嘢嘅人。嗰晚佢打電話俾我，話有嘢想同我講。我去到章家大宅，佢企喺天台，望住樓下，塊面上面全部都係眼淚。我拉住佢，問佢做咩。佢話……佢話佢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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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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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陸梅會對你落手。」安幼荷張開眼睛，直視他，「佢話俾我聽，陸梅已經幫佢打咗幾個月嘅針。佢每日都覺得好攰，好混亂，成日見到幻覺。佢唔知邊啲係真、邊啲係假。佢話佢試過同你爸爸講，但你爸爸唔信佢。佢話佢覺得自己就快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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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佢唔報警？」章健赫問，聲音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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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試過。佢去過警局，但係冇人信佢。陸梅早就安排好晒。佢收買咗醫生，偽造咗診斷報告，話婉清有精神病。所以就算婉清去報警，警方都只會當佢係妄想症發作。」安幼荷的聲音顫抖，「你媽咪係俾人一步一步逼到絕路嘅。陸梅唔係一時衝動殺佢。陸梅係用咗幾個月時間，慢慢折磨佢，令佢由一個正常嘅人變成一個連自己都唔信嘅病人。然後先至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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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當年唔話俾警方聽？」章健赫質問，聲音裡帶著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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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驚！」安幼荷的眼淚奪眶而出，「陸梅知道我同婉清係好朋友。佢喺婉清死咗之後搵過我。佢同我講，如果我講任何嘢出嚟，我個仔會有危險。我個仔嗰陣啱啱升上中學。我老公做地盤，日曬雨淋。我唔可以冒險。你可以鬧我，你可以憎我。呢啲都係我應得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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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風吹過，榕樹的氣根在他們頭頂輕輕搖曳。遠處傳來菲菲的笑聲，她大概又在跟爹哋二號說些什麼奇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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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得鬧你。」他終於說，聲音疲憊，「你只係一個普通人。面對陸梅嗰種人，普通人都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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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普通人。」安幼荷搖頭，「我係護士。我嘅職責係救人，唔係收埋殺人證據。我用咗三十年嚟後悔。三十年。」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著林婉清的瓷相。「但係今日，我終於可以講出嚟。趁我仲記得，趁我仲講到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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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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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講。」她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堅定，「關於你媽咪嘅死。唔係自殺。係陸梅長期幫佢注射精神藥物，令到佢精神錯亂，然後推佢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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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章健赫說，「我哋搵到咗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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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未聽完。」安幼荷舉起手制止他，「你爸爸知道。章俞生。佢嗰晚喺屋企。佢親眼睇住陸梅推婉清落樓。佢冇阻止。佢冇報警。佢揀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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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身體晃了一下。雖然他早就猜到這個可能性，但親耳聽到，和自己在腦海中推測，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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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他問，聲音碎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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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陸梅手上有佢嘅把柄。關於章氏集團嘅造假帳目，關於一啲唔見得光嘅商業交易。如果嗰啲嘢曝光，章俞生會破產，會坐監。」安幼荷的聲音冷下來，「陸梅同佢講：『只要你沉默，所有嘢都會冇事。你嘅公司會繼續賺錢。你嘅名聲會繼續響亮。你嘅兒子會繼續當你係好爸爸。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忘記你今晚睇到嘅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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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應承咗。」章健赫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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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應承咗。」安幼荷點頭，「然之後佢喺死亡證上面簽咗名。自殺。佢寫咗『自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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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拳頭握緊了。那道疤痕在陽光下繃得發白。他轉身走開幾步，背對著安幼荷，肩膀劇烈地顫抖。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從來不會發出聲音。七歲那年他在花園裡看著母親從天台墜落，他沒有喊。五年前他在碼頭看著那艘船駛出港口，他沒有喊。現在他站在母親的墓前，聽著她被謀殺的細節，他也沒有喊。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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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放在掌心。盒子的絨毛已經磨得幾乎光禿了，邊角露出底下灰色的硬紙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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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媽咪留俾你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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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過身，接過盒子。他打開。裡面是一條銀鎖片項鍊。鎖片很小，只有拇指指甲那麼大，上面刻著一個「赫」字。銀質已經發黑，鏈子也有幾處斷過又接回的痕跡，接駁處的焊點很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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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滿月嗰陣，婉清叫我幫佢打嘅長命鎖。」安幼荷說，「佢話，希望佢個仔長命百歲，平平安安。佢出事之前嗰日，唔知點解特登將呢個鎖交俾我。佢話：『如果我有咩事，你幫我俾健赫。同佢講，媽咪對唔住佢。』嗰陣我唔明佢點解咁講。後尾先知道，佢已經預感到自己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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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字係佢親手刻嘅。」安幼荷指著鎖片上那個歪歪扭扭的「赫」字，「佢話佢唔放心俾外面啲師傅做。佢驚佢哋刻得唔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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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握緊了那條項鍊，拳頭抵在嘴邊。那個「赫」字隔著三十年的時光，隔著生與死的距離，烙在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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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有冇講其他嘢？」他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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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話：『同健赫講，唔好似佢爸爸咁。做一個光明磊落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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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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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菲菲的笑聲又傳來了。清脆的，像一串風鈴在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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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你係邊個呀？」菲菲的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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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轉頭，看見菲菲正站在他們身後，手裡攥著一把剛從地上撿的野花。她歪著頭打量安幼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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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安幼荷看著菲菲，嘴角浮起一絲微笑，「我係你爹哋嘅朋友。你可以叫我安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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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婆婆。」菲菲認真地重複了一遍，「你塊面好多紋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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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我從後面趕上來，連忙拉住她，「唔好咁冇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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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安幼荷笑了一下，「佢講得啱，我真係好多紋。」她彎下腰，與菲菲平視，「你叫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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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菲菲。舒念菲。不過媽咪話，我個名入面個『念菲』，係『念飛』嘅諧音。因為爹哋飛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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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走咗？」安幼荷抬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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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細個嗰陣成日問爹哋去咗邊，我同佢講，爹哋飛走咗。」我輕聲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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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爹哋返咗嚟啦！」菲菲大聲宣布，「佢冇飛走啦！仲煮咗公仔麵俾我食！雖然好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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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輕輕笑了，然後又咳了幾聲。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拐杖從手中滑落，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章健赫連忙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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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你坐低抖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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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她穩住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要講嘅嘢仲未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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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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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看著章健赫，眼神忽然變得非常嚴肅。「你要小心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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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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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而家中咗風，坐喺輪椅上面，但係佢個心仲喺度。如果佢知道你想揭發陸梅，如果佢知道你想公開當年嘅真相，佢會出手阻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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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而家連講嘢都講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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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低估佢。」安幼荷搖頭，「佢雖然講唔到嘢，但係佢仲有好多忠心嘅人喺章氏集團。仲有，陸梅雖然暫時冇動作，但係佢唔會坐以待斃。你哋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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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章健赫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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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件事。」安幼荷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鎖匙，放在他掌心。那是一條老式的鐵鑰匙，匙柄已經磨得發亮。「呢個係我舊屋嘅鎖匙。喺廚房，爐頭左邊數起第三塊啡色瓷磚下面，我收埋咗一樣嘢。你阿媽嘅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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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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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婉清喺出事之前嗰幾個月，日日都有寫日記。佢記錄咗陸梅幫佢打針嘅時間、藥物嘅反應、同埋佢同你爸爸之間嘅對話。佢將本日記交俾我保管，話如果有咩事，呢本就係證據。」她的聲音顫抖，「我本來應該喺三十年前就交俾警方。但係我冇。我收埋咗佢。收埋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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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而家先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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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自己冇幾多時間。」她說，語氣平靜，「我嘅失智症愈嚟愈嚴重。今朝有幾個鐘頭，我完全唔記得自己係邊個。我知道，如果我再唔交俾你，呢個證據就會永遠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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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握緊了那把鎖匙。匙柄的邊緣陷進他的掌心，留下一個淺淺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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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婆婆，你唔舒服呀？」菲菲拉著安幼荷的手，仰頭看著她。那隻小手和那隻滿是皺紋的手形成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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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冇事。」安幼荷蹲下身，摸了摸菲菲的臉頰，「你生得好似你爹哋。尤其是對眼。琥珀色嘅，好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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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個人都咁話㗎。」菲菲得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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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乖乖聽媽咪話，知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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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菲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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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幼荷微笑。然後她慢慢站起來，轉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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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多謝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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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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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冇放棄佢。」她說，「我呢世人做過好多錯事，但係有一樣嘢我冇做錯——就係今日嚟到呢度，將真相話俾你哋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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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拄著拐杖慢慢朝墓園門口走去。她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瘦小，那件素色棉布衫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司機看見她，連忙把菸熄掉，跑過來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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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姨！」章健赫在背後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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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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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返嚟探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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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她說，「你做好你應該做嘅嘢，就係對我最好嘅報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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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腰坐進車裡。車門關上。白色私家車沿著碎石路慢慢駛遠，最後消失在柏樹的陰影之中。遠處的焚香味又飄來了，淡得像一個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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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又恢復了寧靜。只剩下風穿過柏樹枝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某隻鳥雀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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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拉著我的手，另一隻手還攥著那束野花。她看著安幼荷的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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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安婆婆會唔會死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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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最後都會死。」我說，蹲下身與她平視，「但係安婆婆今日做咗一件好勇敢嘅事。佢用咗三十年先至鼓起勇氣去做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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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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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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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真相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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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係……」我轉頭看向章健赫。他還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條銀鎖片項鍊和那把鐵鑰匙。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平靜，但我知道那平靜只是表面的。「真相係，你爹哋嘅媽咪，即係你嘅親生祖母，俾壞人害死咗。而安婆婆一直知道呢個真相，但係佢好驚，所以唔敢講。今日佢終於講咗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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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人即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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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陸梅嘅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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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點解要害死爹哋嘅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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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好自私。佢為咗得到自己想要嘅嘢，唔理其他人嘅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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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咁我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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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憎佢。」我說，「但係唔好俾憎恨食咗你。因為憎恨只會令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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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媽咪你有冇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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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誠實地說，「但係我更加想保護你同爹哋。所以我要將憎恨放埋一邊，做應該做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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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走到章健赫身邊，拉了拉他的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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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唔好唔開心啦。」她仰頭看著他，「雖然我唔知發生咩事，但係我會保護你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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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低下頭看她。他的眼眶還紅著，但嘴角浮起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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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他蹲下身，把她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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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攬得我好實喎。」菲菲在他懷裡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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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爹哋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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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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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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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消失㗎。」菲菲認真地說，「我仲要教你打蛋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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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那條銀鎖片項鍊在他的掌心，被兩個人的體溫慢慢焐熱。銀質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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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彎腰撿起那束被菲菲放在地上的野花，重新放回林婉清的墓碑前面。那束白色桔梗還在章健赫的墓碑前，遠遠望去像一團模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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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走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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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抱著菲菲站起來。三個人站在林婉清的墓前，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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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細個嗰陣，你媽咪係點嘅？」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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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一會。「好靚。好溫柔。成日笑。煮嘢食好叻。」他頓了一下，「每次我發脾氣，佢就會唱歌俾我聽。佢唱歌好難聽，走晒音，但係我次次都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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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打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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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唔捨得。佢話，佢呢世人最唔想見到嘅，就係我唔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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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冷，掌心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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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為你感到驕傲。」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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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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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做到咗佢想你做嘅人。一個光明磊落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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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他搖頭，「我呃咗你五年。我令你以為我死咗。呢個唔係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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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為咗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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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藉口。」他轉頭看我，眼眶還紅著，「我以為我同我爸爸唔同。但係到頭來，我都係同佢一樣。用保護嘅名義，做咗最傷人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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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佢唔同。」我說，「佢選擇沉默，係為咗保住自己嘅利益。你選擇離開，係為咗保住我同菲菲嘅安全。目的唔同，就係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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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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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憎我。」他說，聲音很輕，「你有權憎我。但係我想你知道，由始至終，我都冇停止過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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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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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章健赫懷裡動了一下，打了個呵欠。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閉著，嘴裡還在嘟噥著什麼。我湊近去聽，她說的是：「爹哋一號……爹哋二號……兩個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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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轉身，沿著碎石路往墓園門口走。菲菲趴在章健赫肩膀上，朝林婉清的墓碑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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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奶奶。拜拜爹哋二號。你哋要乖乖哋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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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頭。他一直往前走，步伐穩定而規律。但我感覺到他握著我的手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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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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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菲菲放進車後座，幫她扣好安全帶。她已經開始打瞌睡了，頭歪在一邊，那束野花還攥在手裡，花瓣被風吹得零零落落，落在她的裙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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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上車門，轉身看著墓園的碎石路。章健赫還站在林婉清的墓前，背對著我，肩膀微微佝僂。陽光已經開始偏西，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手裡還握著那條銀鎖片項鍊，鎖片在光線中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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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準備走過去叫他，視線卻被墓碑前的東西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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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紅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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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的白色桔梗，也不是菲菲的紫色野花。那是一束新鮮的紅玫瑰，包裝精緻，緞帶上還繫著一張小卡片，插在墓碑左側的花瓶裡。花瓣上還帶著水珠，顯然是不久前才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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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蹲下身，抽出那張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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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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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帶著一種老派的剛硬。我認得這個字跡。五年前，我在那張該死的死亡確認書上見過它。章俞生。章健赫的父親。那個親眼看著妻子被推下樓卻選擇沉默的男人。那個親手簽下兒子死亡證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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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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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攥緊了卡片，紙張的邊緣陷進掌心。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他憑什麼來？憑什麼帶著紅玫瑰來？憑什麼寫「對不起」？三十年。他沉默了三十年，然後帶著一束花和一句對不起，就以為可以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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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視線在墓園裡搜尋。那排柏樹。那條碎石路。那輛黑色轎車——它還停在墓園側門的停車場，車頭朝向出口的方向，駕駛座旁的車窗搖下了一條縫，裡面有一點紅光在閃爍。有人在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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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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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悼念。他是在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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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卡片塞進口袋，快步走向停車場。碎石在我的高跟鞋下發出急促的聲響，像一連串沉悶的鼓點。我的影子在我前面跑著，被偏西的陽光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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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聽到腳步聲，轉頭看過來。他顯然沒想到我會追來，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了平靜。那平靜是刻意的，是用很大的力氣維持的。他的眼眶還紅著，襯衫的袖子還沒有放下來，手腕上那道疤痕裸露在夕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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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喺度？」我停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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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過我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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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問你呢個。」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卡片，舉到他面前，「呢個。你見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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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接過卡片，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確認了一直以來的懷疑之後，那種夾雜著憤怒和疲憊的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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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父親嘅字跡。」他說，語氣很平，但握著卡片的手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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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日嚟過。」我說，不是疑問，是陳述，「佢喺我哋嚟之前放低咗呢束花。佢知道今日係十五號。佢知道你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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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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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重複道，聲音提高了幾分，「佢知道你會嚟。佢知道你會嚟拜你媽咪。佢專登揀咗今日，放低一束花，寫張卡片。佢想點？想你見到的？想你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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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想點。」章健赫把卡片還給我，轉頭看向墓園的方向，下巴的肌肉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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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我冷笑，繞到他面前迫他看我，「章健赫，你由頭到尾都知你爸爸做過咩。你知佢知情。你知佢沉默咗三十年。你知佢喺你假死嗰晚簽咗死亡確認書。你一直都知。但係你從來冇同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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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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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我講咗啲咩？」我打斷他，「你話俾我聽陸梅害死你媽咪。你話俾我聽你假死係為咗保護我。但係你從來冇話俾我聽，你爸爸係幫兇。你從來冇話俾我聽，佢親眼睇住你媽咪俾人推落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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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呢個唔係你需要知道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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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我需要知道嘅嘢？」我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驚起了柏樹上幾隻麻雀。「你憑咩決定咩係我需要知道嘅嘢？你憑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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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驚！」他也提高了音量，聲音裡終於有了裂縫，「我驚如果你知道，我爸爸係一個咁樣嘅人，你會點樣睇我？你會點樣睇菲菲？你會唔會覺得，有其父必有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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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揀咗收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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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揀咗保護你！」他上前一步，我們的距離縮短到只有一步。「由頭到尾，我揀嘅每一條路，都係為咗保護你。假死係。收埋真相係。簽嗰份放棄股份嘅協議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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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我冷笑，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你講嚟講去都係呢兩個字。你覺得呢個世界你話咩就係咩？你覺得只要你話係保護，所有嘅傷害都可以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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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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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我推了他一下，手掌抵住他的胸口。他沒有後退，只是站在原地承受著，那道疤痕在夕陽中像一條扭曲的線。「你覺得你可以決定我應該知道啲咩、唔應該知道啲咩。你覺得你可以決定我嘅感受。五年前你決定離開，你冇問過我。五年後你返嚟，你冇問過我。你永遠都係自己決定晒所有嘢，然之後同我講，呢個係為咗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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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想我點？」章健赫抓住我的手腕，動作很輕，但手掌在顫抖，「你想我點樣做先至夠？我放棄咗所有嘢。我嘅公司、我嘅股份、我嘅身份。我跪喺陸梅面前簽咗嗰份協議。我返嚟唔係想同你拗。我返嚟係想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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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我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你點補償？你可以俾返嗰五年我咩？你可以俾返菲菲一個完整嘅童年咩？你可以令到我唔使每個月十五號對住一塊石頭講嘢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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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唔到。」他說，聲音碎在喉嚨裡，「我知道我做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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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解仲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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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冇辦法唔返嚟！」他吼出來，聲音在停車場裡迴盪，驚起了柏樹上的麻雀。牠們拍著翅膀飛走了，在灰色的天空中留下幾個小小的黑影。「我試過留喺外國。我試過繼續做赫先生。我試過話俾自己聽，你同菲菲已經有咗新嘅生活，我唔應該打擾你。但係我冇辦法。每次收到鄭位品send俾我嘅相，見到菲菲大咗少少，見到你瘦咗少少，我就想返嚟。我好想返嚟。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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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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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忽然暗下來。烏雲從山的那一邊翻滾過來，迅速吞噬了夕陽最後的餘暉。空氣中開始有雨的氣息，那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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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呢五年點過？」我問，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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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鄭位品每一次都會同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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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我搖頭，「你知嘅係事實。菲菲幾時第一次翻身、幾時第一次返學、幾時入院。但係你唔知嘅係，我每一個夜晚係點樣過。你唔知我每次望住菲菲對眼，就會諗起你。你唔知我有好多次想除低呢隻戒指，但係除唔到。你唔知我有好多次想打俾你，然之後記起你已經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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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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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我繼續說，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因為你從來冇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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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雨落在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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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的。從額頭滑到臉頰，和眼淚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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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天空像被人撕開了一個缺口。暴雨傾盆而下，瞬間把我們淋透。雨水打在車頂上，打在碎石地上，打在柏樹的枝葉上，發出密集而混亂的聲響。整個世界忽然只剩下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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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喺呢度？」我在雨中嘶吼，聲音被雨水和風撕成碎片，「你點解唔死透啲？如果你永遠唔返嚟，如果我永遠唔知真相，至少我可以繼續信你死咗。我可以繼續每個月十五號嚟探你，放低一束花，同你講吓菲菲嘅嘢。我可以繼續同自己講，你曾經愛過我。但係你返咗嚟。你企喺我面前，話俾我聽所有嘅嘢都係假嘅。你嘅死亡係假嘅。我嘅悲傷係假嘅。我喺太平間喊到暈低都係假嘅。你話俾我聽，我應該點樣面對？我應該點樣面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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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雨中，雨水從他的頭髮流下來，沿著臉頰的輪廓，從下巴滴落。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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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俾我聽！」我上前，拳頭打在他胸口。他沒有躲。我再打了一下。又一下。「你話俾我聽！點解你要走！點解你要返嚟！點解你要令到我仲愛你！我好憎你我好憎你我好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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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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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把我拉進懷裡。他的襯衫濕透了，皮膚的溫度隔著濕冷的布料傳過來，溫熱而真實。他的手臂緊緊箍住我的背，那道疤痕貼著我的後頸。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胸腔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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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他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輕很輕，「對唔住。我冇辦法俾返嗰五年你。我冇辦法抹走你嘅痛苦。但係我可以俾你嘅，係以後。以後嘅每一個月十五號，我都會陪你嚟呢度。以後嘅每一個晚上，我都會喺度。以後嘅每一日，我都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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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大話。」我推開他，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你講過你會返嚟。我等咗五年。你知唔知等待係咩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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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因為我等咗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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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雨水從他的臉上流下來，從他的睫毛、他的鼻樑、他的嘴角。他的眼神在雨中顯得很平靜，是一種經歷了太多風暴之後，終於學會不再掙扎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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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一樣。」我說，聲音沙啞，「你等係因為你想返嚟。我等係因為我以為你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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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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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我吼出來，然後整個世界開始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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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膝蓋軟了。視線邊緣開始變黑。我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像五年前在太平間門口那樣，像每一次我夢見他死了又活過來那樣。但這一次，在我跌到地面之前，有一雙手臂接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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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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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聲音在耳邊響，但聽起來很遠，像隔著一層水。我感覺到自己被抱起來，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是車門打開的聲音，皮革座椅的觸感，空調的冷氣。雨聲忽然變小了，被車門隔在外面，只剩下車頂上密集的敲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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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西裝外套裹住了我。那件外套也濕了，但內層還有他殘留的體溫，溫熱而乾燥。他坐在駕駛座上，側身對著我，一隻手還握著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冷，掌心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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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暈咗一陣。」他說，聲音低沉，「應該係太激動。抖吓就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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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又睜開。車內的空間很小，很安靜。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景色切割成無數碎片。空氣中有雨水的味道，混雜著皮革和古龍水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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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我想坐起來，但他按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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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次次都話冇事。」他說，「五年前係咁。而家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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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真係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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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塊面白到冇血色，成個人震晒。呢個叫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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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因為他說得對。我的身體還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剛才的激動。我的手指攥著他的西裝外套，指尖陷進濕漉漉的布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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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日都覺得。」我輕聲說，「如果我話自己冇事，就會真係冇事。如果我唔喊，就唔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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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有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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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多。但係都係一個人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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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握緊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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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我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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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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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住他的手，將它放在我的胸口。隔著濕透的衣料，我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那麼熱，那麼真實。我的心跳在他掌心下緩慢而沉重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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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我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死咗。五年前，當我以為你死咗嗰陣，呢度就死咗。你而家返嚟，但係佢唔會再跳。你感覺到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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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我胸口顫抖。他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在昏暗的車廂中，我看見那些淚水從他的臉頰滑落，滴在西裝外套上，留下一點一點深色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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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得到。」他說，聲音沙啞，「仲跳緊。好弱，但係仲跳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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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緊都冇用。已經唔係以前嗰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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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係新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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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嘅會唔會又俾人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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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他低下頭，額頭輕輕貼住我的額頭。他的皮膚很冷，被雨水浸透了，但我能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我發誓。用我條命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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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好發誓。」我說，「你上次都係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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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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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次次都話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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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的嘴唇輕輕落在我的額頭上。那個吻很短，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後他退開，用拇指擦去我臉上的水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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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求你原諒我。」他說，聲音低沉而認真，「但係我想你知道，由始至終，我都冇停止過愛你。就算你憎我一世，就算你永遠都唔會再信我，我都會喺度。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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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水打在車頂的聲音，和我們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他的手還貼在我胸口，掌心那道疤痕貼著我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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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半個小時。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雨已經小了。擋風玻璃上的水痕變得稀疏，天邊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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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來，將西裝外套從肩上拿下來，遞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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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走喇。」我說，聲音恢復了平穩，「菲菲仲喺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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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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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開咗車。」我推開車門，冷風夾雜著細雨撲面而來。我沒有回頭，朝自己那輛車走去。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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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章健赫在背後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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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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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他走到我面前，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銀色的髮夾。是我剛才暈倒的時候掉的。那是母親留給我的，我戴了很多年，上面有細細的雕花，邊緣已經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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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跌咗喺停車場。」他把髮夾放進我掌心，手指在我手心上停留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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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我握緊髮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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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係菲菲嘅生日。」他說，語氣不是疑問，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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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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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我可以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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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說，「你最好帶埋份生日禮物。佢話想要芭比公仔。唔好買錯。佢好清楚自己要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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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他重複道。然後他頓了一下，「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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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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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今日帶我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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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透過後視鏡，我看見他還站在雨中，手裡握著那條銀鎖片項鍊。雨已經小了，變成綿綿的細絲，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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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動引擎，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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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我從後視鏡看了最後一眼。他還站在那裡，身影在雨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柏樹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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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後座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呵欠，然後問：「媽咪，爹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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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有嘢做。」我說，握緊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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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話佢會同我哋一齊食晚飯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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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啦。週末佢會嚟陪你過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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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睡意瞬間消失，「咁我可唔可以煮公仔麵俾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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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我說，「但係你要預咗佢又會煮爛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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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緊要啦！」菲菲揮了揮手，「佢仲學緊嘛。我三歲嗰陣都唔識打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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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那是今天下午第一次真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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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雨完全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橙紅色的晚霞，照在被雨水洗過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我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新鮮空氣灌進來。空氣中有雨後泥土的氣息，混雜著遠方傳來的晚飯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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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後座哼著卡通片的主題曲，那束蔫掉的野花還攥在她手裡。她說要把花帶回家，插在水杯裡面，等它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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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dQkJMH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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