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搬家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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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點三十分,天色剛從墨藍轉為魚肚白,空氣裡飄浮著昨夜殘留的濕氣與塵埃。我將車子駛入城西的「楓樹街」,輪胎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規律的顛簸聲響。這裡是舊城區的核心地帶,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枝葉交錯,在天際線上織成一張濃密的網,濾下斑駁的光影。那些樹幹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裂紋,有的地方被蟲蛀出了小洞,洞口邊緣泛著木屑的淡黃色。晨光穿過樹冠的縫隙,在路面上投下圓形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一群在地上游動的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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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的新居位於一棟法式老洋房的三樓。這棟建築的乳白色外牆灰泥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磚縫裡長出幾株不知名的野草,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陽台的鐵欄杆銹蝕彎曲,表面覆著一層鐵紅色的鏽粉,手指碰上去會沾上細碎的金屬屑,但卻帶著一種頹廢的美感,像是某幅十九世紀的印象派畫作。二樓的窗台上放著幾個陶土花盆,裡面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乾裂的泥土和幾根褐色的枯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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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好車,從後備箱取出兩個紙箱。箱子裡裝著從工作室帶來的工具,一把捲尺、一個水平儀、幾捲設計圖紙,還有一瓶冰鎮的烏龍茶。紙箱底部墊著幾張舊報紙,是上個月的財經版,頭條標題寫著「章氏建材股權易手,新任主席章浩宇宣布重組計劃」。我沒有細看,只是把報紙壓平,確保紙箱不會晃動。抬頭看向三樓的窗戶,那裡已經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窗玻璃上凝結著水珠,顯然屋內有人正在活動,而且已經開始了好一陣子。水珠沿著玻璃緩緩滑落,留下一道道彎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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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柯芷柔的聲音從二樓的窗口飄出。她探出半個身子,頭髮隨意扎成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在晨光中泛著栗色的光澤。她穿著一件米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纖細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條簡單的銀色手鍊,上面的小吊墜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快啲上嚟,我哋需要幫手!慧婷將書架嘅螺絲搞唔見咗三粒,而家喺地板上面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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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紙箱上樓。木質樓梯在我的腳步下發出吱呀的呻吟,每一步都帶著歷史的沉重感,有些踏板已經鬆動了,踩上去會微微下沉,像走在一個正在呼吸的軀體上。扶手的木頭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無數隻手在漫長歲月中反覆觸摸留下的痕跡。牆壁上貼著泛黃的廣告單,邊角翹起,上面印著某個已經倒閉多年的雜貨店的電話號碼。旁邊還有前人留下的塗鴉,某個孩子的蠟筆畫,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兩個名字,已經褪色得看不清是誰與誰的愛情。二樓的轉角處,一盞壁燈忽明忽滅,燈罩上積滿了灰塵,像是一隻半睜的、疲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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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冇鎖,推開就得!」柯芷柔的聲音從屋內傳來,伴隨著叮噹的金屬碰撞聲和木頭敲擊的沉悶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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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屋內的景象讓我愣了一下。客廳裡堆滿了紙箱,一直堆到天花板,形成一座座搖搖欲墜的紙塔。那些紙箱大小不一,有的上面印著「易碎」的字樣,有的用黑色馬克筆寫著「書」、「廚具」、「衣物」等標籤。空氣中飄浮著灰塵與舊書的氣味,還有淡淡的油漆味,顯然這裡剛剛進行過簡單的粉刷。牆壁是新刷的米白色,和天花板的交界處有一道不太整齊的邊線,油漆刷到那裡的時候大概手有些抖。木地板上鋪著防塵布,但已經被腳印和工具劃得凌亂,上面散落著螺絲、螺帽和幾把不同尺寸的螺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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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跪在地上,正在組裝一張橡木書架。她的工裝褲上沾滿了木屑,膝蓋壓在防塵布上,壓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螺絲刀在她手中轉動,發出規律的聲響,木屑隨著每一次轉動從螺孔中擠出來,落在她的褲腿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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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終於嚟咗。」周慧婷頭也不抬,將一顆螺絲擰入木板,動作俐落卻帶著煩躁,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幫手睇吓呢個說明書,我懷疑佢印錯咗。或者係我個腦錯咗。我已經拆咗三次,呢塊死人背板就係裝唔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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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步驟反咗。」柯芷柔走過來,手中端著兩杯咖啡,遞給我一杯。杯身溫熱,咖啡香濃郁得幾乎能觸摸,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奶泡。「應該先裝背板,再裝側板。慧婷成日急住出手,成個攞到新玩具就等唔切要拆開嘅細路仔咁,從來唔睇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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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先可以解決問題。」周慧婷反駁,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抬頭看向柯芷柔的眼神柔軟得像溫水。「好似妳咁樣先睇半個鐘說明書,研究每一粒螺絲嘅規格,天都黑晒,我哋仲要喺呢堆紙箱入面過夜。再講,呢個書架係二手嘅,上手可能已經將零件搞亂咗,說明書根本對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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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蹲下身,與周慧婷並肩,手指划過說明書上的圖示,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帶著淡淡的粉色光澤。她的手指在圖示上停留了一下,然後點在第三步的位置。「但係如果順序錯咗,側板嘅孔位會對唔上背板,到時要全部拆開重新嚟過。嗰樣會仲耐,而且木板頂唔順反覆拆裝,會裂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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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開就裂開。」周慧婷聳肩,突然湊近,在柯芷柔臉頰上印下一個輕吻,動作自然得像是呼吸。「反正我哋有嘅係時間。呢世人都仲有好長,拆個書架算咩。再講,裂開嘅木板都有裂開嘅美,嗰啲叫侘寂,係咪?我記得妳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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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係唔同嘅概念。」柯芷柔無奈地微笑,耳尖泛起淡淡的紅暈,但沒有躲開,反而輕輕靠在周慧婷的肩上。「好啦,依妳。但係如果書架冧咗,壓爛咗我啲藏書,我會令妳瞓一個月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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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周慧婷大笑,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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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咖啡杯,站在一旁,看著她們。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照亮了飄浮的塵埃。那些微小的顆粒在光束中緩慢地旋轉、上升、下沉,像是無數細碎的金箔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舞蹈。兩個女人靠在一起,一個穿著米色真絲襯衫,袖口捲起,露出纖細的手腕,一個穿著黑色工裝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線條,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繃緊,短髮被汗水浸濕,貼在額角。她們的手指交疊在螺絲刀上,爭論著下一步該如何,偶爾相視一笑。沒有男人的空間,沒有章氏家族的陰影,沒有那些驚心動魄的陰謀與算計,只有木頭、工具和彼此,還有這滿室的陽光與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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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咩呆?」柯芷柔轉頭看我,眼尾彎起,將一縷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將嗰個紙箱搬過嚟,靠牆嗰個,貼住紅色標籤嘅。裡面啲書要擺上書架,嗰啲係我嘅寶貝,輕手啲拎,每一本都有我媽咪嘅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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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咖啡,去搬紙箱。書很重,是關於建築與空間設計的精裝圖冊,封面燙金,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顯示出被翻閱過無數次。我把箱子拖到書架旁,蹲下身整理。封面上有柯芷柔的名字,用鋼筆簽署,購於五年前。那時她還在柯氏建設,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也許還在扮演著那個完美的、待嫁的千金小姐,每天穿著緊身裙,踩著高跟鞋,在酒會上舉著香檳杯,與各色人物寒暄,面具戴得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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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屋企,感覺點樣?」我問,將一本書遞給她,書脊上印著《療癒空間與人性的關係》,作者是某位德國建築師。「尋晚妳爸爸真係打咗電話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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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接過,手指撫過書脊,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好似卸咗三十年嘅面具。唔使再扮演完美嘅柯家千金,唔使再應付嗰啲虛偽嘅應酬,唔使再著住勒到唞唔到氣嘅晚禮服企喺酒會上面,對住嗰啲只關心我爸爸銀行戶口嘅男人笑。尋晚佢打嚟,把聲凍到好似冰咁,話如果我堅持『嗰種唔正常嘅生活方式』,就斷絕關係,永遠唔准我入柯家大門,連個名都會喺族譜上面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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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點樣答?」我站起身,又遞上一本書,《光線與陰影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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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將書放入書架,動作輕柔,如同安置一個嬰兒。「我話,多謝。佢終於令到我自由。雖然代價係冇咗個姓背後嘅財富,嗰啲信託基金,嗰啲股票,嗰啲我以為會繼承嘅珠寶同物業,但係我得到咗我自己。舒小姐,妳明唔明嗰種感覺?第一次,我可以大啖呼吸,唔使擔心形象,唔使擔心『柯家』呢兩個字會唔會因為我嘅言行而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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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從工具箱裡抬起頭,握住柯芷柔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的脈搏,眼神專注而深情。「妳有我。仲有呢個屋企。呢度冇柯家,冇章家,冇嗰啲該死嘅規矩同期待,只有我哋。妳想煮飯就煮,唔想煮我哋就叫外賣;妳想畫圖就畫到半夜,我陪妳;妳想喊就喊,想笑就笑,唔使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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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柯芷柔低下頭,額頭抵住周慧婷的肩膀,聲音悶悶的。「呢個就係我點解敢走。因為我知,無論發生咩事,妳會喺度。就算我一無所有,就算我俾全世界拋棄,至少呢個房度,仲有一個人願意幫我組裝書架,就算我哋都唔知啲螺絲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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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新居有一個小陽台,外面是迷你的花園,種著幾株玫瑰和月季,因為前任租客久未打理,顯得荒蕪,枝條瘋長,雜草叢生,但反而帶著一種野性的美。玫瑰的枝條攀附在生鏽的鐵架上,形成一個天然的拱門,幾朵深紅色的花朵在雜草中探出頭來,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花園角落有一口廢棄的水缸,邊緣長滿青苔,水面上漂浮著落葉,散發出淡淡的腐臭,與玫瑰的香氣混合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心神不寧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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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花園要整理。」我說,推開落地窗。風灌入,帶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還有遠處傳來的麵包香。對面街角的麵包店正在出爐新鮮的菠蘿包,那股甜香穿過了整條街道,飄進這個小小的花園。「唔係嘅話夏天會有好多蚊,而且呢啲玫瑰再唔理,出年就唔會再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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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晝先整。」柯芷柔走過來,遞給我一把園藝鏟。鏟頭有些生鏽,但還算鋒利,木柄溫潤,握在手中有著沉甸甸的質感。「但係如果妳而家手痕,可以除吓草先。小心嗰啲玫瑰,好多刺,我已經俾佢哋拮咗三次,手指都腫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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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鏟子,踏入花園。泥土鬆軟,顯然有人最近翻過,呈現深褐色,與周圍板結的土質不同。我的皮鞋踩上去,鞋跟微微陷入泥中,留下淺淺的印記。我蹲下身,開始鏟除雜草,動作機械,思緒卻飄回昨晚的那通電話。陸梅臨死前的話:「遊戲才剛剛開始,鑰匙在花的下面。」還有那個地址,正是這棟房子,柯芷柔母親生前租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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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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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動作頓住。視線落在那口廢棄的水缸旁。那裡有一株特別茂盛的野薔薇,花朵嫣紅,開得肆意張揚,枝條攀附在水缸上,幾乎將其完全吞沒,形成一道花牆。與周圍荒蕪的景象不同,這株薔薇看起來被人精心照料過,土壤鬆軟,沒有雜草,而且位置太過刻意,恰好遮住了水缸的底部。水缸的邊緣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但有一處地方的青苔比其他地方薄,像是最近被人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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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蹲下身,用鏟子撥開根部的泥土和落葉。泥土很鬆,鏟子幾乎沒遇到什麼阻力就插了進去。鏟尖觸碰到堅硬的東西,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與觸及石塊或樹根的聲音不同,那是金屬的迴響,帶著輕微的震動傳到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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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周慧婷在屋內問,聲音帶著警覺。她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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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嘢。」我說,聲音有些乾澀,喉嚨發緊。我加快速度,用手指清理周圍的土,泥土嵌進指甲縫裡,冰涼而濕潤。心跳開始加速,血液湧向耳膜,發出嗡嗡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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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被挖開,露出一個鐵盒的角,表面覆蓋著紅褐色的鐵鏽,與周圍的泥土顏色相近,顯然是被人刻意埋在這裡,而且有些年頭了。鐵盒的邊緣有些鏽蝕的痕跡,但整體還算完整,盒蓋上的鎖扣雖然生鏽,但沒有斷裂。我的心跳如擂鼓,手指因緊張而發冷,加快了挖掘的速度。這是一個巴掌大的鐵盒,長方形,表面生鏽但鎖扣完好,邊角處有一塊地方的鏽跡比其他地方新,像是最近被人撬過,但沒有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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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係咩?」柯芷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疑惑。她走到我身旁,蹲下身,看到鐵盒時臉色微變,瞳孔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呢個唔係我放嘅。我尋日先第一次嚟睇呢個單位,之前呢度丟空咗三年。我媽咪走咗之後,呢度一直冇人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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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著她們。陽光正好,兩個女人站在門口,柯芷柔的手搭在周慧婷肩上,姿態親密而放鬆,但此刻她們的表情都變得凝重。我手中的鐵盒冰冷而沉重,帶著泥土的濕氣,像是一塊從地底挖出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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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妳媽咪嘅嘢?」我問,聲音不自覺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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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柯芷柔的聲音顫抖。她走過來,蹲在我身旁,手指觸碰鐵盒,指尖沾滿泥土。她的臉色逐漸蒼白,幾乎透明。「呢度係我媽咪生前租住嘅地方。佢過身之後,單位俾人收返,直到最近我先透過經紀租返嚟。我以為呢度只有回憶,冇任何實體嘅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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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佢。」周慧婷說,聲音警覺。她拿起放在門邊的鐵棍,握在手中,指節發白。「我嚟撬。如果有咩唔對路,你哋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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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棍插入鎖扣,用力一撬,發出刺耳的斷裂聲。金屬扭曲變形,鏽屑飛濺,落在泥土上,像細碎的紅色粉末。盒蓋掀開,裡面是一疊照片,泛黃的邊緣,還有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上貼著標籤,寫著「永安銀行,A-12」。照片的數量不多,大約十幾張,每一張都像是重磅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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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柯芷柔母親,美華女士,站在醫院門口,穿著護士服,笑容溫柔,背景是仁和醫院的舊大樓。她看起來大概二十多歲,頭髮盤成整齊的髻,護士服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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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照片,讓我血液凝固。美華與陸梅並肩站立,背景是章氏建材的舊辦公樓,兩人表情親密,手中拿著同一個注射器,針頭在陽光下閃爍。時間戳顯示是1989年。注射器是玻璃的,那種老式的、需要反覆消毒的款式,針筒裡面還殘留著一些透明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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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張照片,是林婉清,章健赫的母親,躺在病床上,眼神渙散,瞳孔無法聚焦,嘴角掛著一絲唾液。而陸梅和美華站在床尾,面無表情,像兩個正在觀察實驗結果的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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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柯芷柔捂住嘴,手指顫抖,聲音破碎,淚水湧上眼眶,順著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滴在泥土上。「我媽咪都係護士。我記得佢以前成日上夜班。我以為佢只係做普通嘅護理工作。佢從來冇提過陸梅,從來冇提過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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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媽咪同陸梅。」我說,拿起那把鑰匙,金屬冰冷,沉甸甸的。「佢哋識得。而且,呢個唔係普通嘅認識。呢個係共謀。陸梅唔係一個人,佢有一個幫手,或者話,佢有一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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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背面有字跡,已經褪色,但依稀可辨,用藍色墨水書寫,字跡娟秀卻透著寒意。「1989年,首次合作。婉清之後,下一個係邊個?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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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張照片背面:「婉清已瘋,計劃順利。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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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張,是安幼荷年輕時候的照片,她站在醫院走廊,神情恐懼,雙手緊握在胸前,背後的字跡:「證人,暫留。若不安分,同樣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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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跌坐在地,膝蓋壓在泥土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晃,幾乎昏厥。「我媽咪佢講過喺章家做過私人護理。但係我唔知。佢從來冇提過陸梅。佢過身前好驚,成日講對唔住,我以為係對唔住我冇得見到最後一面。原來佢係講緊呢啲。佢係講緊佢害過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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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跪下來,緊緊抱住她,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手掌摀住她的眼睛,不讓她再看那些照片,眼神卻看向我,銳利而擔憂。「陸梅嘅遺言,『鑰匙喺花嘅下面』。佢知道我哋會嚟呢度,佢知道妳會幫芷柔搬屋,佢特登留低呢個,俾妳搵到。呢個係陷阱,都係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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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陷阱。」我說,握著鑰匙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泥土在褲子上留下深色的印記。「都係線索。陸梅想俾我哋知道真相,或者,佢想令我哋互相懷疑。如果柯芷柔嘅媽咪都係兇手之一,咁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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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完,但空氣中的懷疑已經凝固。柯芷柔從周慧婷懷中抬起頭,淚流滿面,眼神卻異常堅定。「無論我媽咪做過咩,嗰個唔係我。我會證明呢一點。舒小姐,妳信唔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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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剛剛為了自由放棄一切的女人,看著她眼中的恐懼與決絕。她的臉上有泥土的痕跡,有淚水的痕跡,但眼神很亮,很堅定,像一個在黑暗中不肯熄滅的火把。我該相信她嗎?還是這一切都是精心設計的局?陸梅臨死前,為什麼選擇這裡,選擇這個時間,選擇讓我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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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向花園圍牆外。街道上停著一輛灰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膜,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輛車和昨晚跟蹤我的那輛一模一樣,車牌號碼有兩位數字不同,顯然是同一個系列,或者同一個組織。車門打開,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下來,抬頭看向我們的方向,手伸進懷裡,動作緩慢而堅定,嘴角似乎帶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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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去!」我大喊,拽起柯芷柔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皺眉。「快啲,入屋,鎖門,拉埋窗簾!有人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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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衝向屋內,周慧婷反手鎖上落地窗,拉下厚重的窗簾,隔絕了視線,動作迅速而有條不紊。沉重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緩慢而堅定,一步,兩步,正在上樓,伴隨著金屬碰撞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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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後門走。」周慧婷低聲說,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鐵盒。「呢棟樓後面有消防梯,通向小巷。我架車泊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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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啲相同鎖匙。」柯芷柔顫抖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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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住。」我說,將鐵盒塞入外套內袋,貼著心臟的位置。鐵盒的邊角硌在肋骨上,帶來輕微的刺痛。「呢個係證據,都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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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廚房,推開後門。消防梯生鏽的踏板在腳下發出危險的呻吟,金屬表面佈滿了鏽斑,有些地方已經鏽穿了,可以看到下面的小巷。身後,前門的門鈴響了,叮咚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在敲響獵物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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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梯的踏板在我腳下發出痛苦的呻吟,鏽蝕的金屬隨著重量彎曲,彈性已失,仿佛隨時會在下一瞬間斷裂,將我們拋入下方的虛空。我緊攥著柯芷柔的手腕,她的皮膚冰涼且濕滑,全是冷汗,脈搏在我指尖下狂亂地跳動,像是被困的鳥。周慧婷殿後,手中握著從廚房順來的削皮刀,雖然短小,刀刃卻閃著寒光,在狹窄的樓梯間足以形成威懾。她的呼吸急促卻規律,顯示出異常的冷靜,目光不時掃向下方,追蹤著那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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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再快啲!」周慧婷催促,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轉角,跳落去,車就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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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衝出消防梯的最後一級,踏進後巷的潮濕地面。積水濺起,打濕了褲腳,帶著腐敗的氣味。後巷很窄,兩旁是高聳的樓房牆壁,把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灰色帶子。牆角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塑膠袋,散發著霉味和尿騷味。一隻野貓被我們的腳步聲驚動,從垃圾堆中竄出,消失在巷子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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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的銀色休旅車停在巷口,車身佈滿灰塵與泥漿,像是一輛被遺棄已久的廢車。這是她刻意的偽裝,用來融入這個老舊的街區。我拉開後門,將柯芷柔塞進去,她的身體軟軟地倒下,像是一個斷線的木偶。我緊跟著鑽進後座,還沒來得及關門,周慧婷已經撲進駕駛座,鑰匙插入,引擎在瞬間咆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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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穩!」她喊道,左手飛快地打方向盤,右手將擋位推入前進,腳跟猛地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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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橡膠燒焦的氣味從車窗縫隙鑽入。車子像離弦的箭衝出巷口,我回頭透過後窗看去,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剛剛衝出樓門,對著耳機喊話,手勢急促而憤怒。轉角處,那輛灰色轎車再次出現,像嗅到血腥的鯊魚,死死咬住我們的車尾,距離不到二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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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跟上嚟!」柯芷柔尖叫,聲音破碎,身體縮在座椅角落,雙手抱膝,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無聲地顫抖著。「佢哋係咩人?我媽咪。佢哋係為咗嗰啲相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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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抓實!」周慧婷喝道,但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保護的焦急。她的方向盤打得飛快,車子在狹窄的巷弄間穿梭,後視鏡幾乎擦過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火花在陽光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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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去,灰色轎車的車窗搖下,一隻手伸出來,握著某種黑色的物體,在陽光下反射著不祥的光。不是槍,但也絕不是友善的東西,也許是電擊棒,或者是更危險的器械。我的心跳到了喉嚨,手指死死抓住車門上方的把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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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貨車!」我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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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滿載貨物的卡車突然從橫街駛出,車身是鮮艷的藍色,上面印著某家物流公司的標誌。周慧婷猛踩剎車,我們的車子急停,安全帶勒進肩膀,生疼。貨車擦著保險槓轟鳴而過,擋住了後方的視線,巨大的車身形成一道鋼鐵屏障。利用這個空檔,周慧婷急打方向盤,車子像一條靈活的魚,鑽進貨車與牆壁之間的縫隙,衝進一條單行道,逆行了十幾米,然後猛地拐進地下停車場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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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內光線昏暗,支柱林立,形成迷宮。周慧婷關掉車燈,憑著記憶在複雜的支柱間繞行,輪胎在水泥地上發出低低的摩擦聲。我們在黑暗中穿行,經過一輛輛靜止的車輛,最後從另一個出口衝出,匯入主幹道的車流中,融入無數相似的銀色休旅車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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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甩掉了尾巴,周慧婷把車停在河濱公園的停車區,熄火。三個人喘著粗氣,汗水濕透了衣背,在座椅上留下深色的痕跡。車內只剩下引擎冷卻的細微聲響,以及我們粗重的呼吸。柯芷柔終於崩潰,捂著臉哭了出來,肩膀劇烈抽動,聲音壓抑而破碎,像是一隻受傷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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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咪。我媽咪真係有份㗎?」柯芷柔抬起頭,眼睛紅腫,淚水在臉上縱橫,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佢真係殺人共犯?嗰啲相。佢同陸梅企埋一齊。佢哋望住林婉清。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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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轉身抱住她,手臂環住她的肩膀,手掌拍著她的背,動作輕柔卻堅定,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唞氣,芷柔,跟住我唞氣。吸氣。呼氣。係,就係咁。冇事喇,佢哋搵唔到我哋。啲相講咗事實,但係啲相冇講原因。或者佢係俾人逼嘅,或者佢有佢嘅苦衷,或者佢後尾後悔咗。但係喺呢個之前,喺我哋搞清楚之前,我哋要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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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懷裡掏出那個鐵盒,放在膝蓋上,手指撫過生鏽的表面,鏽屑沾在指腹,帶著一種粗糙的觸感。鐵盒冰冷,貼著我的心臟位置,提醒著我剛剛發現的恐怖真相。我深吸一口氣,看著車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水波蕩漾,反射著刺眼的陽光,與我們此刻的陰暗心境形成殘酷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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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陸梅留俾我嘅。」我說,聲音在狹窄的車內空間裡迴盪。「佢知道我哋會嚟呢度,佢知道芷柔會搬去呢間屋,佢知道佢媽咪曾經住過呢度。呢個唔係巧合,呢個係精心設計嘅最後一局。佢將條鎖匙埋喺花嘅下面,俾我哋發現美華女士嘅秘密。呢個係為咗咩?為咗離間我哋?為咗令芷柔痛苦?定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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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係為咗指引我哋去某個地方。」周慧婷接過話,眼神銳利,看著那把黃銅鑰匙。「永安銀行,A-12。呢個係保險箱嘅鎖匙。陸梅喺死之前,想俾我哋攞到保險箱入面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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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要搵章健赫。」我說,將鑰匙攥在掌心,金屬的邊緣硌進皮膚,帶來一絲刺痛,讓我保持清醒。「呢條鎖匙,呢啲相,仲有陸梅嘅死。呢一切都要佢嚟解讀。佢係唯一知道陸梅所有秘密嘅人,都係唯一有能力處理跟住落嚟可能會發生嘅危險嘅人。而且。」我頓了頓,看著柯芷柔。「佢媽咪係受害者,佢有權知道邊個係真正嘅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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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抬起頭,淚水還掛在臉頰上,但眼神裡有了一絲堅定。她握住周慧婷的手,十指交扣。「我哋一齊去。如果我媽咪真係有罪,我要親身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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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再次啟動,這次目的地是城東。二十分鐘後,我們停在那棟破舊的辦公樓前。灰白色的建築在陽光下顯得蕭條,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紅磚。入口處的鐵閘半開著,上面貼滿了小廣告,層層疊疊,像是一層層的瘡疤。我讓周慧婷和柯芷柔在車裡等,我獨自上去。「如果我二十分鐘冇落返嚟,或者你哋見到任何可疑嘅人,即刻開車走,去報警,搵馬立德律師。唔好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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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點頭,眼神擔憂。「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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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電梯發出抗議的聲響,緩慢上升,鋼纜摩擦的聲音在井道裡迴盪,像是某種巨獸的喘息。走廊的燈光昏暗,閃爍不定,「赫科技」的銅牌在陰影中閃爍,氧化發綠的痕跡像是淚痕。門虛掩著,裡面傳出壓抑的說話聲,還有輪椅在地面上滾動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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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看到章健赫坐在窗邊的輪椅上,背對著我,正在看窗外。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漏進來,在他肩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吊著繃帶的右臂擱在輪椅扶手上,顯得格外突兀。鄭位品站在他身旁,手中拿著一份文件,神情凝重,嘴唇緊抿。聽到門響,兩人同時轉身,眼神裡有警覺,也有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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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章健赫的眉毛挑起,顯然沒料到我会来,左手下意识地握紧轮椅扶手,指節泛白。「妳點解。妳應該喺芷柔嘅新居幫佢搬屋。發生咗咩事?妳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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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將那個生鏽的鐵盒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然後我拿出那把黃銅鑰匙,放在鐵盒旁邊,金屬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最後,我將那疊照片攤開,推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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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死咗。」我說,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生硬。「喺拘留所,用磨尖咗嘅牙刷柄拮穿咗自己嘅頸動脈。佢留低呢個俾我,收埋喺芷柔屋企花園嘅薔薇下面。仲有呢啲相。你睇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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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驟然收縮。他伸出左手,拾起那張美華與陸梅並肩站立的照片,指尖顫抖,觸碰著相紙表面,像是在觸摸某種燙手的真相。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灰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巴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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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華。」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我記得佢。佢係我媽咪嘅私人看護,最後嗰個月,佢一直照顧我媽咪。我以為佢只係個冇關嘅護士。佢成日同我講,叫我唔使擔心,話媽咪會好返。原來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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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拿起另一張照片,臉色變得煞白,手指顫抖。「老細,呢個解釋到點解當年有啲嘢查極都查唔清,點解有啲證據永遠差一步。點解安幼荷一直唔敢出聲。因為唔單止係陸梅,仲有美華。佢哋係共犯,或者美華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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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咩?」我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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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係執行者。」鄭位品艱難地說,放下照片,像是放下燙手山芋。「陸梅係策劃者,美華係醫護人員,佢哋聯手。呢個就解釋到點解嗰啲藥物劑量咁精準,點解死亡時間安排得咁巧妙。美華知道點樣注射藥物先至唔會留低明顯嘅痕跡,佢知道點樣偽造病歷,佢知道點樣喺唔引起懷疑嘅情況下逐步加重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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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再看照片,他只是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擔憂,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像是燃盡了所有燃料的灰燼。然後他轉頭看向窗外,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在空蕩的辦公室裡飄散。「完咗。全部都完咗。陸梅死咗,老豆死咗,媽咪嘅仇報咗,所有嘅秘密都揭開咗。但係點解我感覺咁空?好似個心俾人挖走咗一忽,得返一個窿,風穿過去,咩都留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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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內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是小菲菲在幼稚園的合影,顯然是偷拍或者從方善霞那裡得到的,邊緣有些磨損,顯示被反覆摩挲過。他凝視著照片中小女兒燦爛的笑容,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龐,眼神柔和卻痛苦。「我呢五年,撐住我返嚟嘅就係佢,同埋妳。我幻想住返嚟之後嘅生活,幻想住我哋會係一家人,幻想住我可以彌補一切。而家危險解除咗,陸梅死咗,真相大白,我反而唔知點樣企返起身,唔知點樣走向妳。我放棄咗一切,章氏,權力,身份。但係我發現,我放棄嘅呢啲,唔可以贖返我冇咗嘅五年,都唔會自動換嚟妳嘅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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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滑動輪椅到桌邊,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是一個牛皮紙袋,還有幾個厚厚的文件夾,整齊地碼放著。他取出紙袋,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疊剪報,數量驚人,每一張都泛黃,邊緣整齊地剪裁過,上面用紅筆標註著日期,精確到年月日,甚至還有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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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15日,舒梓妍設計作品獲金獎,頒獎現場神情憔悴。』」我撿起一張,手指顫抖,看著上面自己的照片。那是在頒獎典禮的後台,我以為沒有記者的地方。「『2020年7月8日,岩上花工作室開業,獨自搬運家具。』『2021年9月3日,舒梓妍攜女現身公園,母女互動溫馨,孩子疑似感冒。』每一張都係我,每一張都係我唔知道俾人影低咗嘅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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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翻閱,發現一張特殊的照片。那是我在墓園,站在他空墳前的照片,日期是我每年去的那個日子,雨水打濕了我的傘,我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照片背面有字,是章健赫的字跡,潦草卻用力:「對唔住,我應該喺妳身邊,而唔係喺嗰座空墳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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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冇離開過。」章健赫說,轉動輪椅面向我,眼神坦誠得近乎殘忍,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呢五年,我每一日都喺度望住妳,透過呢啲剪報,透過鄭位品傳返嚟嘅相,透過任何我可以搵到嘅關於妳嘅消息。我知妳每一個設計案,知妳幾時病,知妳幾時喺深夜度喊。我以為當我返嚟,當我報咗仇,當我將一切都安排好,妳就會原諒我,我哋就可以重新開始。但係我錯咗,係咪?有啲嘢,時間帶唔走,都補唔返。愛情唔係債,唔可以贖,只可以重新建立,而我連點樣開始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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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與他平視,視線與他齊平,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疲憊,看著他為了保護我們而斷裂的手臂,看著他放棄了一切後的空洞。「你收集咗呢啲,記錄咗我嘅痛苦,但係你從來冇出現過。你喺東南亞望住我喊,望住我攰,望住我一個人帶住發燒嘅菲菲去醫院,望住我俾我阿媽鬧,望住我喺深夜度自己換燈膽。你卻只係喺紙上面寫對唔住,只係喺遠處影相。章健赫,呢個唔係愛,呢個係偷窺,呢個係自我感動,呢個係你俾你自己嘅贖罪券,令你以為你仲參與緊我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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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疼痛,眼神突然變得急切,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咁教我,教我應該點做!我放棄咗所有嘢,我而家咩都唔係,冇錢,冇權,冇家族,我甚至連健康都暫時冇咗,我只係個坐喺輪椅上面、成身都係疤痕、唔知點樣愛妳嘅廢人。但係我願意學,由零開始學,好似個細路仔學行路咁,跌低咗再爬返起身。妳願唔願意教我?妳願唔願意俾個機會我,俾我重新學點樣愛妳,唔係透過相,而係透過每一日嘅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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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抽回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脆弱得像玻璃的男人。窗外的陽光移動,照在他的側臉上,照亮了那道淺淺的疤痕,也照亮了他眼中的淚光。我張開嘴,正要回答,鄭位品突然向前一步,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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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細,舒小姐,」鄭位品插話,聲音緊繃,打斷了我們的對峙。「啱啱醫院打嚟,話方善霞女士帶住小菲菲去做咗術前檢查,但係喺醫院門口,有個自稱係美華女士舊識嘅人走埋去同佢哋講嘢,留低咗呢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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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過來一個信封,白色,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只有我的名字,字跡娟秀,是我不認識的筆跡。信封的紙質很厚,帶著淡淡的香水味,是梔子花混著晚香玉的氣息。我接過,手指顫抖,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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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先啱啱開始。美華冇死到,佢只係換咗個名。想知道真相,帶住條鎖匙,今晚十二點,永安銀行地下金庫。一個人嚟,如果唔係妳個女會見唔到聽日嘅太陽。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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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瞬間冰冷。陸梅死了,但M。還有另一個M?美華?還是陸梅的替身?或者,這是另一個陷阱?便條紙在我手中輕微顫抖,字跡在我眼前變得模糊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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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便條,臉色鐵青,他猛地抓住輪椅扶手,試圖站起來,卻因傷痛而跌坐回去,額頭滲出冷汗。「冇可能。美華死咗,芷柔親手搞嘅葬禮。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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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哋見到嘅相,唔單止係過去,都係而家。」我說,聲音顫抖,握緊了那把黃銅鑰匙,鑰匙的齒痕硌進掌心,帶來銳利的刺痛。「陸梅用佢嘅死,引我哋搵到啲相,搵到條鎖匙,就係為咗呢一刻。佢話遊戲先啱啱開始。因為真正嘅玩家,仲未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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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陽光突然被烏雲遮蔽,辦公室陷入陰暗。空蕩的房間裡,只剩下我們沉重的呼吸,和那張便條紙上冰冷的威脅,預示著新一輪的風暴即將來臨。鄭位品走到窗邊,拉上了窗簾,房間陷入完全的昏暗,只有桌上的檯燈還亮著,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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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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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會俾佢哋傷害菲菲。」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無論嗰個係美華,定係第二個M,定係任何人。今次,我唔會走。我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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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bnYUe0N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