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輪椅上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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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黃昏,天空壓著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像是一塊浸滿了髒水的棉絮懸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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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輪椅穿過醫院後門的長廊。輪子在PVC地板上滾動,發出規律的沙沙聲響,與遠處傳來的隱約雷聲形成某種不協調的節奏。這條長廊連接著普通病房區和VIP病房區,牆壁漆成淡綠色,下半截貼著白色的瓷磚,瓷磚縫隙裡積著經年累月的灰塵。走廊兩旁的門都緊閉著,只有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昏暗,把我們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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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坐在輪椅上,右臂吊著繃帶固定在胸前,石膏從手腕一直包到肩膀,外層用防水膠膜裹著。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前方走廊盡頭的那扇雙開門。那扇門是深褐色的木門,上面釘著一塊金屬牌,寫著「VIP-301」,字樣已經有些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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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要現在去?」我放慢腳步,彎腰在他耳邊問。他身上有藥膏的味道,混合著碘酒和消毒水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菸草味,他顯然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又偷抽了菸。我沒有戳破他,這幾天他需要一些東西來支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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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不了太久。」章健赫說,視線沒有移動,依然盯著那扇門。「陳主任話,可能係今晚,或者聽朝。如果我而家唔去,就趕唔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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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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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唔去。」他打斷我,左手抬起,輕輕覆在我推輪椅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很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道疤痕貼著我的皮膚,粗糙的觸感像砂紙。「你陪我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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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喺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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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他收緊手指,力道大得讓我感覺到骨頭被擠壓。「我要你喺度。我要你睇住,睇住我點樣面對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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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說話。我推著輪椅,繼續向前走。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像一首只有一個音符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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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開門上除了金屬牌,還有一個小小的玻璃觀察窗,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透過灰塵,可以看到病房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我推開門,門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股濃重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老人臨終前特有的氣息,混合著消毒水、汗液、尿液、腐敗的組織和某種說不清的、生命正在流逝的甜膩。這種氣味很難形容,但一旦聞過就不會忘記,它是死亡的預告,是身體在關機前最後釋放的化學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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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很大,但顯得擁擠。窗簾拉上了,厚重的深綠色布料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只剩下一盞床頭燈亮著,投下昏黃的光暈。房間裡擺滿了各種儀器,呼吸機、心跳監測儀、輸液架、血氧監測器,像是一個鋼鐵組成的叢林,將病床上的那個人包圍在中央。呼吸機發出規律的嘶嘶聲,每一次送氣都伴隨著病人胸膛的起伏。監測儀的螢幕上,綠色線條緩慢地跳動,頻率比正常人慢了將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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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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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三天前我見到的樣子判若兩人。那時他雖然中風,坐在輪椅上,但還有威嚴,眼神還能射出凌厲的光,還能用含糊的語言發號施令。而現在,他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皮囊,深陷在床墊裡。他的身體在被單下顯得很小,幾乎看不出起伏,身上的格子睡衣顯得過於寬大,領口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露出枯瘦的胸膛和一根根清晰可數的肋骨。他的臉色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蠟黃,像是舊蠟燭的顏色,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機的管子插進鼻孔,用膠布固定在臉頰上。他的頭髮稀疏,幾縷白髮貼在頭皮上,被汗浸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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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輪椅的聲音,他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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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渾濁不堪,眼白泛黃,佈滿了細密的血絲,眼角有乾涸的分泌物。但在看到章健赫的瞬間,那雙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亮,像是即將熄滅的燭火最後的跳動,像是在黑暗中掙扎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他的嘴唇蠕動著,發出含糊的氣音,無法形成完整的詞句,但左手的手指顫抖著抬起,指向章健赫,然後又指向床頭櫃的方向。那隻手很瘦,皮膚薄得像一層紙,底下的骨骼清晰可見,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樣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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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唔到嘢。」站在角落的護士小聲說。她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淺藍色的制服,頭髮盤成一個整齊的髻。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第二次中風,語言中樞受損。我哋試過用寫字板,但係佢連筆都揸唔穩。不過佢一直喺度等緊你,章生。呢幾日佢成日望住個鐘,每隔一陣就指住門口,我哋知道佢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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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他示意我推他靠近病床。我推著輪椅,繞過那些錯綜複雜的管線,點滴架的金屬支架在輪椅經過時輕輕晃動,透明的輸液管像藤蔓一樣從架子上垂下來。我停在距離床邊一臂之遙的地方。從這個角度,我能清楚地看到章俞生的臉,看到歲月和疾病在他臉上刻下的每一道溝壑,看到那雙曾經掌控章氏集團、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哀求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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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他的父親,盯著這個給予他生命、又親手將他推入死亡假象的男人。他的呼吸很平穩,但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指節泛白。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滴滴聲和呼吸機的嘶嘶聲,像是某種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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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咗。」章健赫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你滿意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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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的眼睛裡湧出淚水。混濁的液體從眼角溢出,順著太陽穴滑入髮際,在枕頭上留下深色的水漬。他的左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再次指向床頭櫃,這次動作更加急切,指甲在床單上刮出細微的沙沙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聲音全被痰液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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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嘢。」我說,走向床頭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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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老式的木質櫃子,表面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淺色的木紋。抽屜把手是黃銅的,磨得發亮,反射著昏黃的燈光。我拉開第一層抽屜,裡面整齊地排列著藥瓶和雜物,幾卷紗布、一包棉籤、一瓶未開封的生理鹽水。第二層抽屜,一個黑色的鐵盒,邊角有些鏽跡,蓋子上印著一個模糊的商標。鐵盒旁邊是一個絨布包,深藍色的絨布已經磨得發白,邊緣有些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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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兩樣東西取出,遞給章健赫。他接過,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打開,而是繼續盯著章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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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他問,聲音冷硬。「你嘅懺悔書?定係另一個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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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搖頭,動作微弱但堅決。他的右手,那隻沒有中風的右手,緩緩抬起,在空中顫抖了片刻,然後抓住章健赫的左手。他的手掌乾燥、粗糙,佈滿老人斑,皮膚像一張舊羊皮紙,鬆弛地包裹著骨頭。他將章健赫的手拉向自己,然後用食指,顫抖地、緩慢地,在章健赫的掌心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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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一劃。指尖在皮膚上劃過,留下微微的刺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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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章健赫皺眉,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嘴唇不自覺地讀出筆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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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字,橫,豎,橫折,撇,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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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章健赫說出聲,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對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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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的眼角流出更多的淚水,混濁的液體打濕了鬢角,流進耳朵裡。他點頭,動作微弱,下巴幾乎只是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繼續在兒子掌心滑動,這次更慢,更費力。他的指尖在顫抖,好幾次筆畫都偏離了方向,但他堅持著,一筆一劃地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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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字,撇,橫,豎,撇,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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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字,點,橫折,豎,橫折,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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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章健赫讀出第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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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字,撇,點,點,撇,橫折,橫,撇,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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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聲帶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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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個字,撇,豎,撇,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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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讀完,手開始顫抖。「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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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緊緊握住他的手,點頭。淚水打濕了枕頭,在淺藍色的枕套上留下大片深色的水漬。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想要說什麼,但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深夜裡低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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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苦澀,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像玻璃碎裂的聲音。「你愛我?所以你親手簽咗我嘅死亡證明?所以你令我阿媽含冤而死?所以你俾我喺東南亞好似一條流浪狗咁活咗五年?呢個就係你嘅愛?」他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在狹小的病房裡迴盪,震得點滴架輕輕晃動,輸液管裡的液體蕩起細微的波紋。角落裡的護士後退了一步,背靠著牆壁,手不自觉地按在呼叫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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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上前,將手放在他的肩上,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不是因為寒冷,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和悲傷,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繃得像石頭,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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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我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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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緩。然後他睜開眼,打開那個黑色的鐵盒。鐵盒的蓋子有些緊,他用左手拇指撬了幾下才打開,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盒內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已經褪色了,邊緣有些發霉的斑點。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張,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健赫親啟」四個字,字跡顫抖,歪歪斜斜,顯然是章俞生在病中強撐著用左手寫下的。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像是被水滴打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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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抽出信紙,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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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很薄,對摺了兩次,摺痕處的紙張已經有些破損。上面的字跡潦草,大小不一,有些字擠在一起,有些字又拉得很長。墨水是深藍色的,和水漬暈在一起,模糊了幾個字的筆畫。我能從他身後看到信紙的背面,透過薄薄的紙張,可以看到那些顫抖的筆跡,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掙扎留下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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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吾兒:當你讀到此信,為父已經不在人世。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但我必須告訴你真相。當年我簽下那份死亡證明,不是為了保護章氏,而是陸梅以你的性命威脅。她說,如果不讓你消失,她就會讓你像你母親一樣意外身亡。我以為讓你假死遠走,是保全你的唯一方法。我錯了。我錯在太軟弱,錯在太信任她,錯在沒有早點揭發她。我這一生,對不起婉清,對不起你,對不起那個孩子。我將章氏所有的股份,全部轉到舒梓妍名下,由她代為保管,直到孩子成年。這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永別了,兒子。願來生,我們不做父子,做平等的人,讓我重新學習如何愛你。父親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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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手在讀信的過程中顫抖得愈來愈厲害,信紙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響。讀完最後一個字,他靜止了很長時間,久到章俞生的呼吸變得急促,監測儀的蜂鳴聲頻率加快,綠色線條的波動變得更加劇烈。他的左手緊緊捏著信紙,指節泛白,紙張邊緣被他捏出了新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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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章健赫終於開口,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動作緩慢而精確,沿著原來的摺痕對齊,然後放回鐵盒裡。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用錢?用股份?你以為咁樣就可以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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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著章俞生,眼神裡的情緒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恨,有痛,有輕蔑,還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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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呢五年係點樣過?」他的聲音慢慢提高,不是吼叫,而是一種壓抑的、痛苦的低訴。「每一晚我都發噩夢,夢見你簽字嘅樣,夢見你冷漠嘅眼神,夢見嗰場火災,夢見我阿媽喺度叫救命但係冇人理佢。我恨你,章俞生。我恨你比恨陸梅更加多。因為你係我老豆。你應該保護我哋,但你揀咗拋棄。你揀咗犧牲我阿媽,然後犧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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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的眼淚不斷湧出,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流進髮際。他掙扎著抬起右手,那隻枯瘦的手在空氣中顫抖,想要觸碰章健赫的臉。但距離太遠,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空虛地抓了幾下,什麼也碰不到。他的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在呼喚最後一次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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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那隻顫抖的手,沒有動。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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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但我都係你教出嚟嘅自私鬼。」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你教識我為咗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教識我用謊言保護所謂嘅大局,教識我離開所愛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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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像在確認我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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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梓妍做嘅,同你對我阿媽做嘅,有咩分別?都係打住『為你好』嘅旗號,行傷害之實。我係你個仔。果然,血脈係呃唔到人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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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章俞生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搖頭,淚水飛濺,幾滴落在被單上。「唔一樣。你勇敢。我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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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章健赫說。不是怒吼,而是一種疲憊的、絕望的低語,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手中握了太久、太重的石頭。「而家先講呢啲,太遲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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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那個絨布包。深藍色的絨布在他的膝蓋上展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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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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鉑金的戒圈,上面鑲嵌著一顆小小的鑽石,款式老舊,但保存完好,在病房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戒圈內側刻著一行細小的字,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章健赫拿起戒指,在指尖輕輕轉動。他的眼神變得迷離,彷彿看到了遙遠的過去,看到母親溫柔的笑容,看到這個戒指戴在她纖細手指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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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住呢個做咩?」他問,聲音很輕,幾乎像自言自語。「留念?定係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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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看著那枚戒指,眼神裡有著無盡的悔恨。他的右手終於無力地垂下,落在床單上,但食指還是指著戒指,然後指向章健赫,最後指向自己心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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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你。」他艱難地說,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的氣息,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木頭上磨擦。「俾婉清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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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聽到㗎。」章健赫說,但還是握緊了戒指,金屬嵌入掌心。「佢死咗。俾你害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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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心跳曲線劇烈波動,從不規則的波峰波谷變成了一條混亂的線條。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機的管子在他鼻孔裡顫動。護士立刻衝過來,檢查儀器參數,調整呼吸機的氧氣濃度,手指在觸控螢幕上快速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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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情緒太激動,血壓飆升,心跳過速。」她的語氣急促但專業。「你哋要令佢平靜落嚟,唔係佢會即刻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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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我哋單獨一陣。」章健赫說,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壓抑,不是偽裝,而是一種真正的、沉澱下來的平靜,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最後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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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監測儀上仍然不穩定的數字,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神在問:你們能處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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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我哋會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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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退出門外,但沒有關門,隨時準備衝進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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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再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還有那些維持生命的機器。呼吸機的嘶嘶聲,監測儀的蜂鳴聲,點滴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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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推動輪椅,靠近床邊。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靠近到能觸碰到章俞生的手,能感受到他微弱的體溫,能看清他眼中每一條血絲和每一次瞳孔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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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將那枚戒指放在章俞生的掌心,然後合上他的手指。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完成一個推遲了三十年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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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你親手交俾佢。」他說,聲音很輕。「等你見到佢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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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的眼睛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淚水更加洶湧地湧出,順著臉頰的溝壑流淌。他搖頭,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戒指塞回章健赫手中,然後用手指著門的方向,擺手。那動作很弱,但很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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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說,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被呼吸機的嘶嘶聲蓋過了大半。「走。唔好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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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離開?」章健赫皺眉。「喺你死嗰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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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點頭,眼神裡有著最後的倔強,和一種說不出的、遲來的慈愛。那慈愛晚了三十年,但還是來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穿過了所有謊言和背叛的屏障,抵達了它應該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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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記得呢個。」他艱難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最後的力量。「記得細個嗰陣。我教你游水。你捉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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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著,手指在空中虛虛一抓,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回憶,抓住那個在泳池裡緊緊抱著父親脖子的小男孩,抓住那些還沒有被背叛和謊言污染過的時光。然後手無力地垂下,落在床單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個未完成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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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儀上的曲線開始變得平緩。心跳的頻率急劇下降,從不規則的波動變成了一條愈來愈平緩的線條,綠色線條的每一個波峰和波谷之間的距離愈來愈大,愈來愈不規律。然後,在一聲長長的、持續的蜂鳴聲中,線條變成了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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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我衝到門口大喊,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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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護人員衝進來,白色的制服在眼前掠過。他們推開我們,開始急救。電擊板的電極壓在章俞生的胸口,他的身體隨著電流彈起,又落下。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電擊都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醫生在喊著數字,護士在遞送藥物,呼吸機的參數在不斷調整。他們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像一個已經演練過無數次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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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坐在輪椅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手中緊緊攥著那枚戒指,指節發白,金屬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壓痕。他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深深的、空洞的疲憊,像一個走了太遠的路、終於到達終點卻發現終點什麼也沒有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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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醫生直起身,搖了搖頭。他脫下手套,動作緩慢而沉重,橡膠手套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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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章生。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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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關掉了監測儀。刺耳的警報聲停止了,房間裡突然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呼吸機還在運轉,發出無意義的嘶嘶聲,像是為死者唱的最後輓歌。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一個不肯放棄的靈魂在機械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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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似乎還在看著他的兒子,但裡面的光已經消失了。那雙曾經掌控章氏集團的眼睛,現在只是一對混濁的、失去焦距的玻璃珠。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乾涸的眼淚在臉頰上留下銀白色的鹽漬,但嘴角卻似乎有一絲解脫的微笑,很淡,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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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坐在輪椅上,良久沒有動。他只是看著床上那具正在慢慢冷卻的身體,看著那個他恨了一輩子的男人終於安靜了下來。我走到他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肩上,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他的肩膀很硬,像一塊鋼板,但在那層硬度之下,我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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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走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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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章健赫說,聲音很輕。他攤開手掌,看著那枚戒指。鉑金的戒圈在他掌心靜靜地躺著,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佢帶走咗所有秘密,只係留低呢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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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只是站在他身邊,手搭在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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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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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細個嗰陣,佢教我游水。嗰陣我都係三四歲,同而家菲菲一樣大。我好驚水,佢話唔使驚,爹哋會捉實你。我捉住佢條頸,捉得好實好實,佢話我成個樹熊咁樣。」他的視線落在那隻垂在床單上的、枯瘦的手上。那隻手曾經強壯有力,曾經把他舉過頭頂,曾經在泳池裡穩穩地托著他的肚子。「我信佢。我好耐好耐都信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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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幾時開始唔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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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到阿媽本日記嗰日。」他說。「嗰日放學返屋企,我偷偷走入佢書房,想搵本字典。點知俾我搵到本日記,收喺書櫃最底嗰層,用好多本百科全書擋住。我打開嚟睇,見到阿媽嘅字跡。佢寫低咗陸梅對佢做嘅所有嘢,一支一支藥嘅名,一日一日嘅恐懼。最後一頁,佢寫咗一句說話:『健赫,如果你睇到呢度,記住,你老豆知道。佢由頭到尾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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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收緊了,戒指深深嵌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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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嗰日開始,我就冇再信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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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今日嚟咗。」我說。「你喺佢最後嘅時候,企喺佢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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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為咗佢。」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深。「我係為咗我自己。如果我唔嚟,我會一直諗,諗佢最後嗰陣想講咩,諗佢留低咗咩俾我。而家我知咗。佢留低咗呢個,」他攤開手掌,戒指在燈光下閃爍,「同埋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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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掌心。那裡還有章俞生寫下的筆畫殘留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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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我愛你。」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碎什麼。「我等咗三十年,終於聽到呢兩句說話。但係太遲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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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好過冇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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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枚戒指小心地放入口袋,貼近心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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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走啦。」他說,聲音疲憊但堅定。「呢度冇咩值得留戀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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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輪椅,走出病房。在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章俞生依然躺在那裡,被白色的被單覆蓋,只露出那張蠟黃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的臉。護士正在整理儀器,關掉呼吸機,拔掉輸液管,將監測儀推回角落。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整理一個沉睡的人,而不是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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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和病房裡的昏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著,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站著推著。遠處傳來了另一台監測儀的蜂鳴聲,還有護理站傳來的低聲交談,這個世界繼續運轉,彷彿什麼都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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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突然開口:「我冇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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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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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喊㗎,係咪?為我老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討論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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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一定。」我說,繼續推著輪椅向前走。「眼淚唔係唯一嘅哀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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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咗佢成世人。」章健赫說,聲音飄散在空曠的走廊裡。「但係當佢真係死嗰陣,我感覺到嘅唔係解脫,係空虛。好似我心裡面有個地方,本來裝住恨,而家突然空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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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俾佢空住。」我說,低頭看著他的頭頂。他的頭髮很濃密,但鬢角有幾根白髮。「或者,裝啲其他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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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只是將頭靠在輪椅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我推著他走向電梯,走向外面那個正在下雨的世界。身後,VIP-301的門緩緩關上,將那個充滿死亡與遺憾的空間,永遠地關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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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我們走進去。電梯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三,二,一,地下。門打開,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雨後泥土和濕潤柏油路的氣息。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地面還是濕的,水窪反射著路燈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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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著章健赫走向車子。他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夜色籠罩著醫院後門的停車場,路燈的光很孤獨,照在我們身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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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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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昨夜停了,但天空依然壓著厚重的灰色雲層,像一塊浸滿了髒水的棉絮懸在頭頂,隨時可能再次傾瀉。墓園的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水淋得發亮,反射著慘白的天光,每一塊石板的縫隙裡都積聚著混濁的水窪,水面上浮著幾片被風吹落的樹葉。空氣很冷,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濕潤氣息,還有遠處飄來的焚燒紙錢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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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骨在風中輕微顫動,傘面被風吹得微微鼓脹。菲菲沒有來。我把她留在了方善霞那裡,她太小了,不應該在這種地方。周慧婷代我照顧她,她說菲菲早上醒來的時候問爹哋去咗邊,周慧婷說爹哋去送一個重要嘅人,菲菲想了想,說「係咪送佢爹哋?」然後沒有再問,只是抱著那隻黑色小馬布偶,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卡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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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席葬禮的人不多。章浩宇站在墓穴的另一側,穿著黑色西裝,領帶打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往常那個吊兒郎當的紈褲子弟判若兩人。他的表情很複雜,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微紅,但沒有哭。鄭位品站在他身後半步,左半邊臉上的紗布已經拆掉了,留下一片淡紅色的新肉,看起來有些觸目。馬立德律師也在,他專程從國外飛回來,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式西裝,手持一支黑色的長柄傘,站在人群的最邊緣,表情肅穆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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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個章氏的舊部屬,穿著整齊的黑色喪服,表情各異。有的面色沉重,有的則不時偷偷看手錶,顯然只是出於禮貌才出席。墓園的工作人員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鏟子,等待儀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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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師念完了最後一段經文,合上手中的聖經。他的聲音在墓園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被雨水洗過一樣乾淨。然後他退後一步,向棺木鞠了一躬,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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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深色木質棺木緩緩降入墓穴,繩索摩擦的聲響沉悶而規律,像是大地在咀嚼一個時代的終結。棺木的表面很光滑,深褐色的木紋在慘白的天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澤。泥土覆蓋的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每一鏟土落下,都伴隨著遠處烏鴉的啼叫。那些黑鳥停在墓園邊緣的枯樹上,像是一排沉默的送葬者,偶爾發出幾聲粗啞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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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坐在輪椅上,由鄭位品推著,位置正對墓穴的開口。他沒有撐傘,雨水和晨露順著他的髮際滑落,流過額頭,滑過眉骨,流進眼角,再順著臉頰滴落,分不清是雨是淚。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右臂吊著繃帶固定在胸前,石膏表面沾著泥點和雨水的痕跡。他的左手緊攥著那枚母親的婚戒,指節泛白到呈現青紫色,鉑金戒圈嵌入掌心,在皮膚上留下深深的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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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泥土完全覆蓋了棺木,形成一個暗褐色的土丘,他才閉上眼睛。他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但被風吹散了,沒有人聽到。然後他睜開眼,將戒指小心地收入西裝內袋,動作緩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每一個動作都經過反覆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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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他睜開眼,聲音被風吹得破碎,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盯著遠處霧濛濛的山巒。那些山在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灰色剪影,像一幅被水洗過的山水畫。「仲有一場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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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後,章氏建材總部大樓二十八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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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開啟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冷氣與皮革混合的氣味,還有某種緊張的、壓抑的氛圍。走廊鋪著深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陷落聲,地毯的絨毛在腳下塌陷又緩慢回彈。牆上掛著章氏建材歷年來的標誌性項目的照片,每一棟大樓都是章俞生親手奠基的,照片下方有銅製銘牌,刻著項目名稱和年份。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門上釘著一塊銅牌,刻著「董事會會議室」六個字,字體是端莊的楷書,鍍了一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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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資格進入那扇門。董事會的聖地,只有持股超過百分之五的股東或受邀律師才能踏入。所以我只能在外面等,在會議室旁邊的會客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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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客室的落地窗佔據了整面牆壁,玻璃擦得一塵不染,但此刻只能看到雨霧中模糊的城市輪廓,遠處的建築物只剩下灰色的剪影,像是被水洗暈的墨水畫。室內瀰漫著昂貴的雪茄殘留氣味,混合著咖啡的酸澀和皮革沙發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蘭花清香,來自茶几上那盆精心擺放的蝴蝶蘭。牆上的掛鐘指針移動,發出清晰的咔嗒聲,每一聲都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茶几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奶精在表面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油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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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關得很緊。那扇胡桃木大門隔音極好,但我還是能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的聲音,有時是壓抑的爭吵,有時是長時間的沉默,有時是某個人提高聲量的質問。聲音像隔著水一樣模糊,聽不清具體的詞句,只能感受到那種緊張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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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會客室裡等了將近兩個小時。期間我去了三次洗手間,喝了兩杯水,翻完了一本放在茶几上的財經雜誌。雜誌封面是章俞生的照片,標題寫著「章氏建材帝國夕陽」,那期雜誌是三個月前出版的,正好是章健赫身份曝光、陸梅被捕之後。我沒有看內容,只是把雜誌放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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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時,首先湧出的是壓抑的爭吵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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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董事魚貫而出,臉色各異。走在最前面的是陳董,一個六十多歲的禿頭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臉色鐵青,嘴角向下撇著,經過我身邊時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大步走向電梯,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跟在他身後的是李董,身材矮胖,臉上泛著油光,看起來難以置信,嘴角卻壓抑不住地上揚,像是剛中了彩票但不想被別人看出來。他看到我,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步走過。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股東,穿著深色西裝,表情各異,有的震驚,有的憤怒,有的則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竊喜。他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靜了,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進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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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舒梓妍...」
「...個女仔就係章健赫個女嘅阿媽...」
「...癲咗,全部俾咗二少爺,一毫子都冇留俾自己...」
「...赫生究竟圖咩?放棄晒所有嘢,就為咗個女人同個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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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快步走向電梯,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電梯門打開,關上,走廊恢復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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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出來的是章浩宇。他的領帶鬆垮地掛在脖子上,領結歪到一側,西裝外套搭在左手臂上,右手夾著一支未點燃的菸,手指微微顫抖。他靠在門框上,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得像是打翻的調色盤,有震驚、有憤怒、有困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他臉上那種慣常的紈褲子弟的漫不經心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像一個人剛剛被告知自己一直以來恨錯了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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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癲咗。」章浩宇開口,聲音沙啞。他把菸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打了幾下才點著。火光在昏暗的走廊裡一明一滅,映照著他疲憊的臉。「妳知唔知佢喺入面做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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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夾著那支菸,煙灰積了很長,快要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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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放棄咗。」章浩宇吐出一口煙霧,白色的煙在空氣中扭曲上升,像一條沒有方向的蛇。「所有嘅股份,百分之三十五嘅控股權,全部轉讓俾我。唔係賣,係送。分文不取。連同佢喺董事會嘅席位,佢名下嘅所有資產——半山嗰間別墅、嗰架遊艇、嗰幾架收藏嘅老爺車——除咗間破科技公司,佢咩都冇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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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來,吸了一口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走廊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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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好咩?」我問,語調平靜。「呢個正正係你想要嘅,唔係咩?冇咗佢,你就係章氏唯一嘅繼承人。冇人再會話『如果大少爺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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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嘅係打敗佢!」章浩宇突然激動,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帶著回音。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領帶,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那條領帶是絲質的,落在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唔係施捨!唔係佢坐喺嗰度,用嗰種憐憫嘅眼神望住我,話『細佬,呢個係俾你嘅,我而家自由咗』。佢憑咩?憑咩佢想走就走,想返就返,想俾就俾?佢以為咁樣就可以贖罪?就可以顯得佢比我高尚?就可以令我感激涕零咁叫佢一聲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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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佢只係想乾淨咁離開。」我說,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會議室內。那扇胡桃木大門還虛掩著,可以看到裡面那張長長的會議桌,桌面是深色的桃花心木,擦拭得一塵不染,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會議桌上散落著幾份文件,還有一杯未喝完的茶。「或者佢只係受夠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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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章浩宇冷笑,將菸蒂狠狠摁滅在旁邊的銅製垃圾桶上,發出嘶的一聲,煙灰和火星四濺。他用力過猛,菸蒂被摁成了一團扭曲的紙捲。「呢個世界冇乾淨嘅離開。佢以為放棄股份就可以擺脫章氏嘅血?就可以變成普通人?佢體內流住章俞生嘅血,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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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住你阿媽嘅懦弱。」身後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響,還有章健赫冷靜的聲音。「同埋林婉清嘅善良,同埋章俞生嘅自私,同埋我嘅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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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由鄭位品推出會議室。他的臉色比清晨在墓園時更加蒼白,幾乎透明,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宣紙,可以隱約看到太陽穴上細小的藍色血管。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像是燒盡了所有雜質的火焰,瞳孔裡跳動著某種堅定的、不容置疑的光芒。他手中拿著一份文件,紙張邊緣整齊地摺疊著,封口用火漆封住,呈現深紅色,上面蓋著章氏建材的正式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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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未?」章健赫看向章浩宇,語調平靜,沒有勝利者的傲慢,也沒有離別者的傷感,彷彿只是在詢問天氣。「董事會已經通過決議,全票通過。聽日法律文件就會喺律師樓生效,馬立德會監督成個過程。由聽日開始,章氏建材集團,係你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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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需要你嘅施捨。」章浩宇咬牙切齒,雙手握拳,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的臉漲紅了,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儘管他已經是二十八歲的成年人,穿著昂貴的西裝,站在一間市值數十億的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門口。「我可以自己奪過嚟,用正當嘅手段,喺商場上擊敗你。我可以等,等你恢復元氣,等你重建勢力,然後喺談判桌上令你輸到一敗塗地。我先二十八歲,我有嘅係時間。嗰個先係我想要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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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冇時間喇。」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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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輪椅上撐起身體。動作因為傷口而顯得吃力,右手吊著繃帶無法借力,只能用左手撐著輪椅扶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堅持著站了起來,與章浩宇平視。他的身高和章浩宇差不多,兩兄弟站在走廊的兩端,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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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嘅案件聽日開庭。傳媒會瘋狂挖掘章家嘅醜聞,股價會跌,銀行會抽銀根,合作夥伴會撤資。你以為我留俾你嘅係一個帝國?我留俾你嘅係一個爛攤子,一個需要你用盡全力先至可以收拾乾淨嘅戰場。呢個唔係施捨,係責任。都係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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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愣住了。憤怒的火焰在他眼中搖曳,漸漸熄滅,轉化為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他的肩膀垮下來,拳頭鬆開了,手指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突然看起來不像一個憤怒的弟弟,而像一個終於明白了什麼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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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早計劃好咗。」他說,聲音變得沙啞而低沉。「由你返嚟嘅第一日,你就計劃好要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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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我知道老豆簽咗嗰份死亡證明嗰一刻開始。」章健赫說,將那份文件遞給他。文件很厚,用牛皮紙封套裝著,邊緣整齊,火漆封印完整。「呢度係所有債務嘅清單,仲有幾個必須即刻切割嘅項目——東南亞嗰個爛尾樓盤,仲有老豆名下嘅三個空殼公司,佢哋係定時炸彈,隨時會爆。馬立德律師會協助你處理法律問題。至於點樣做,係你嘅選擇。你可以將章氏帶向毀滅,都可以令佢重生。我唔再係你嘅參照物,浩宇。由今日開始,你要學識為自己而活,唔係為咗證明比我強,都唔係為咗擺脫我嘅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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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接過文件,手指微微顫抖。他低頭看著火漆封口,深紅色的蠟封印章反射著走廊的燈光。然後他抬頭看著章健赫,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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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他問,聲音很輕,幾乎像在自言自語。「點解突然對我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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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比我勇敢。」章健赫說,聲音輕了下來。「你面對咗陸梅,你揀咗真相。而我,我走咗五年。呢個係你應得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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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轉身,重新坐回輪椅。動作很慢,很小心,避免碰到受傷的右臂。鄭位品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幫他穩定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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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走啦。」章健赫說,示意鄭位品推他離開。「呢棟大樓嘅氣味令我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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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我問,跟在他身側,走向電梯。我的腳步和他的輪椅並排著,像我們之前走過很多次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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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而家唯一仲可以去嘅地方。」他說,按下下行鍵。電梯門打開,我們走進去,鄭位品按下了一樓的按鈕。「去拎返我淨低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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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城東一棟老舊的辦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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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與章氏總部的繁華截然不同。大樓外牆的白色瓷磚已經發黃,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窗戶是舊式的推拉窗,許多扇開著,晾著衣物和拖把。樓下的騎樓裡停著幾輛老舊的單車,車鈴生鏽了,車籃裡積著雨水。入口處的鐵閘上貼滿了小廣告,搬運公司、通渠服務、補習班招生,層層疊疊,最上面那層是鮮紅色的,底下的已經褪色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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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的門需要用鑰匙才能打開,裡面很狹窄,最多只能容納四個人。電梯上升時發出嘎吱作響的聲音,鋼纜在頭頂上方摩擦,每一次停頓都讓人擔心它會不會突然掉下去。牆壁上的鏡子已經花了,反射出扭曲的人影。樓層指示燈有幾個壞了,跳過了四樓和六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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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推著輪椅,停在一扇掛著「赫科技」銅牌的門前。銅牌已經氧化發綠,邊緣有些鏽跡,字樣是用蝕刻的,字體很簡單,沒有任何裝飾。門是普通木門,漆成白色,但漆面已經泛黃,門把手有些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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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係。」我看著這狹小的空間,有些難以置信。這就是章健赫這五年建立的科技帝國的總部?一個在破舊辦公樓裡的小辦公室,連前台的空間都沒有,進了門就是辦公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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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起點。」章健赫說,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入鎖孔。鑰匙有些生鏽了,他轉了幾下才打開。「五年前,我由東南亞返嚟,冇身份,冇錢,只有呢間喺破產邊緣嘅小公司。我用咗五年嘅時間,將佢變成而家嘅規模,但係辦公室一直冇換。因為呢度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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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裡面的空間出乎意料地整潔。一張大木桌佔據了房間的中央,桌面上有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螢幕是那種厚重的CRT顯示器,上面蓋著一層防塵布。幾把椅子整齊地排列在桌旁,椅面是黑色的人造革,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海綿。一面牆的書架上放滿了文件和書籍,還有幾個相框,相框裡的照片是團隊合影,一群年輕人穿著便裝,對著鏡頭比出勝利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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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正對著一個小小的天井,可以看到對面樓的晾衣繩上掛著五顏六色的衣物,隨風飄動。一件紅色的孩童襯衫,一條藍色的牛仔褲,幾條白色的毛巾,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搖曳。天井底部長著幾株野草,從水泥裂縫中冒出來,綠得很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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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品,幫我將夾萬入面嘅嘢拎出嚟。」章健赫說,滑動輪椅到桌前,開始整理抽屜裡的文件,動作緩慢但有序。他把檔案夾一本一本地拿出來,堆在桌上,分類,標籤,有些放進紙箱,有些丟進垃圾桶。「仲有,將牆上嗰幅畫攞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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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走向牆角的一個小型保險櫃。保險櫃是黑色的,大約半人高,上面有電子密碼鎖。他輸入密碼,打開櫃門,取出一個鐵盒。鐵盒是軍綠色的,有些年頭了,邊角掉漆,蓋子上印著一個模糊的軍用標誌。然後他搬來椅子,將牆上掛著的一幅風景油畫取下。畫框是簡單的實木框,上面積了薄薄一層灰塵。畫的內容很普通,一個歐洲小鎮的街景,石板路、紅瓦屋頂、遠處的鐘樓,筆觸業餘,應該是某個不知名的畫家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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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框後面是一個隱藏的壁龕。牆壁被鑿開了一塊,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很厚,鼓鼓囊囊的,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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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咩?」我問,看著那個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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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過去。」章健赫說,打開鐵盒,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照片,還有一疊文件。「同埋我嘅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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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照片攤開在桌上。照片的數量很多,大概有四五十張,有些是彩色的,有些是黑白的,邊緣都寫著日期,精確到年月日時分。照片的內容全部是我和菲菲。我在設計展上的側影,穿著深藍色的連身裙,正在向客戶介紹設計方案,手指指向展示板上的圖紙。我抱著小菲菲在公園的長椅上,那時候菲菲大概一歲多,戴著一頂粉色的太陽帽,嘴裡含著奶嘴,小手抓著我的頭髮。我在工作室加班的深夜窗影,窗戶亮著燈,我的剪影投射在百葉窗上。菲菲在幼稚園門口背著書包,書包太大了,幾乎垂到她的膝蓋。我獨自走在雨中,沒有撐傘,低著頭,看起來格外孤單。還有菲菲第一次走路的那天,我在客廳裡蹲在地上,雙手張開,菲菲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臉上的笑容很模糊,但很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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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喺度監視我?」我皺眉,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我拿起一張照片,那是我在醫院門口等車的畫面,日期是三年前十一月某個下著雨的傍晚。我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頭髮被雨打濕了,臉上看起來很疲憊。我完全不記得那一刻有人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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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監視。」章健赫搖頭,將照片一張張收起,動作輕柔,像在整理珍貴的文物。「係守望。我冇辦法行近,但我必須知道你哋好唔好。呢啲相係我呢五年嘅氧氣。每當我想放棄,想就咁消失喺東南亞嘅某個漁村,我就攞呢啲相出嚟睇。睇你笑,睇你忙,睇你帶住菲菲,我就知道我唔可以死,唔可以放棄,必須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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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停留在一張照片上。那是菲菲第一次去幼稚園的那天,她穿著粉紅色的連身裙,頭髮綁成雙馬尾,背著一個比她上半身還大的書包,站在幼稚園門口,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那張照片的角度很遠,是從對街拍的,但菲菲的笑容被放大得很清楚,可以看到她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個小小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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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張相係邊個影嘅?」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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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章健赫說,沒有否認。「佢每個月都會send啲相俾我。菲菲嘅生日,你嘅展覽,你哋搬屋嗰日。我每一次收到都會睇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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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全部收好,放回鐵盒裡,蓋上蓋子。然後他打開那個牛皮紙袋,倒出裡面的東西。紙袋很重,裡面的東西落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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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份產權證明,墨綠色的封面,印著「土地註冊處」的金色字樣。還有一把鑰匙,銀色的,很長,是那種老式洋房的大門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精緻的花紋。還有一疊文件,是轉讓手續的證明,上面蓋著律師樓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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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城西嘅一棟老洋房,三層,有個小院子,院子裡面有棵桂花樹。」他說,將鑰匙推向我。鑰匙在木桌上滑過,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我已經轉咗去你名下。唔係施捨,唔係贖罪,係我想俾你同菲菲一個安全嘅地方。陸梅雖然俾人拉咗,但佢嘅餘黨仲喺度,章家仲有敵人。嗰度有圍牆,有保安,近醫院,近你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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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要。」我說,沒有碰那把鑰匙。鑰匙靜靜地躺在桌上,銀色的金屬在窗外的天光中反射著黯淡的光。「我唔需要你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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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需要咩?」他問,抬頭看我,眼神坦誠得沒有一絲遮掩,直直地看進我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算計,沒有隱瞞,只有一個問題,一個等了我五年才敢問出口的問題。「話俾我聽,舒梓妍,我應該俾你咩?除咗呢啲冰冷嘅資產,我仲可以俾你咩?一個擁抱?一個道歉?定係我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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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棄咗所有。」我說,走近一步,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著他。我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我能看見他額頭上那道縫合傷口的每一條縫線,近到能聞到他身上的藥膏味和淡淡的汗味。「但係你依然喺度用金錢同權力解決問題。你俾我屋,俾我股份,俾我保護。你從來冇問過我,我需要嘅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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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俾機會我問。」他說,聲音輕了下來。他的左手握住那枚母親的婚戒,鉑金戒圈在他掌心閃爍。「我需要你話俾我聽,我應該點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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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視著,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裡,在傍晚灰藍色的光線中,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和照片之間。窗外的晾衣繩上,那件紅色的孩童襯衫依然隨風飄動,像一個不知疲倦的信號。遠處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和街頭小販的叫賣聲,城市正在進行它日復一日的傍晚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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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醫好你嘅傷。」我最終說,直起身。我的雙手離開桌面,那張舊木桌的邊緣有些粗糙,在我掌心留下了淺淺的木紋痕跡。「其他嘅,以後先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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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係幾耐?」他追問,眼神裡有著急切,像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線曙光,不敢確定那是不是真的。「五年?十年?定係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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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轉身走向門口。「但係我知,如果你而家就逼我要答案,答案係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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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吹動了晾衣繩上的衣物,紅色的襯衫在風中翻飛,像一隻掙扎著要飛走的蝴蝶。辦公室的牆上,那幅風景油畫留下的印記很明顯,牆壁的顏色在畫框後面比周圍淺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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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滑動輪椅,跟了上來。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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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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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自己揸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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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俾我陪你行到停車場。」他說,語氣堅持,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固執。「呢個係我而家唯一可以做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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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拒絕。我們並肩走在狹窄的走廊裡,電梯下行的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鄭位品跟在我們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像一個忠實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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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在樓宇後面的露天空間,地面鋪著粗糙的水泥,裂縫裡長出幾株野草。我的白色轎車停在角落,車身上還殘留著前幾日的泥點,那天的雨很大,泥水濺到了車門的下半截。我拿出鑰匙,解鎖,車燈閃爍兩下,發出短促的蜂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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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章健赫叫住我,輪椅停在兩米之外。這個距離剛好,不會太近,不會太遠,像他這五年保持的距離一樣精準。「我放棄咗權力,但我冇放棄你。呢個係兩回事。我會等,無論幾耐。但係我希望你知道,我而家係一個普通人喇,冇保鏢,冇特權,連健康都暫時冇咗。如果我而家追求你,唔係以一個帝國繼承人嘅身份,而係以一個淨係想幫個女換尿片、想幫你做早餐嘅男人嘅身份。你接唔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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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他。在傍晚昏暗的暮色中,他的輪椅顯得格外孤單,吊著繃帶的手臂顯得脆弱,整個人被暮色包裹,像一幅用灰色調畫成的肖像。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簇不肯熄滅的火,在愈來愈濃的暮色中固執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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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拉開車門。車門的鉸鏈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車內的燈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塊長方形的光。「但係我會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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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車內,發動引擎。引擎的聲音在寂靜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響亮。車燈亮起,照亮了他蒼白的臉,在他的眼睛裡反射出兩點小小的光。我透過後視鏡看他,他依然停在那裡,沒有動,只是舉起左手,輕輕揮了揮。那個手勢很輕,很慢,像是一個道別,也像是一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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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傍晚的車流。後視鏡中,他的身影愈來愈小,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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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突然響起。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時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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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接聽鍵。他的聲音很清晰,沒有因為距離而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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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飛。」他說,語氣平靜。「今晚喺機場附近嘅酒店。如果你有時間,過嚟坐一陣。我想喺走之前,正式同你講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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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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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之後,車子繼續向前行駛。傍晚的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暮靄之中,街燈開始亮起,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正在甦醒的星河。路邊的小販開始擺攤,熱氣從炒鍋裡升騰起來,在空氣中形成白色的煙霧。人行道上擠滿了下班的人潮,每個人都低著頭,匆匆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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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紅綠燈前停下來。擋風玻璃上殘留著雨後的灰塵,雨刷刮過的痕跡還很清晰,把玻璃分成了幾個扇形的區域。對面大廈的霓虹招牌亮了,紅色的光在灰藍色的暮色中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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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中,城市的燈火開始亮起,像一片正在燃燒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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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還在那個停車場裡,坐在輪椅上,吊著繃帶,成為了一個普通人。時子航在機場附近的酒店裡,等待著明天飛往德國的航班,等待著最後一次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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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在紅綠燈前的車廂裡,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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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AJVgOfLO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