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停車場的刀光〉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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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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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最後一盞燈熄滅時，我正把這個月的設計圖歸檔。紙張在抽屜裡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份都標著日期和客戶名稱。鉛筆削得很尖，橡皮擦還殘留著昨晚修改時留下的碎屑，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木屑氣味，是下午師傅送來的板材樣品散發出來的。我把鉛筆一一放進鐵製筆筒裡，筆筒底部印著「岩上花」的標誌，那是周慧婷設計的，一朵從岩石縫隙中長出的花，旁邊有一行小字：「根紮得深，就不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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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暮色正在吞噬天際線上最後一抹橘紅。街燈還沒亮起，但對面茶餐廳的霓虹招牌已經開始閃爍了。小菲菲趴在接待區的茶几上畫畫，小腿在空中晃來晃去，蠟筆散落一地。紅色那支滾到沙發底下去了，藍色那支斷成兩截，被她用膠紙胡亂地纏在一起。她嘴裡哼著那首在幼稚園學的兒歌，調子斷斷續續的，像一串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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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睇。」她舉起畫紙，上面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和一匹黑色的馬。那匹馬的腿畫得一條長一條短，尾巴像一把掃帚，但她很滿意，眼睛亮晶晶地等待我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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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靚。」我蹲下來幫她把蠟筆一支一支撿回盒子裡。「呢個係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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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佢喺度飛。你睇，呢度有對翼。」她指著馬背上兩個幾乎看不出來的突起，認真地解釋。「小黑係識飛嘅馬。豆豆話馬唔識飛，但係我話小黑識。佢話我亂講。我話佢唔識就唔好亂講。佢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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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點樣同豆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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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佢講對唔住。但係我冇話小黑唔識飛。」她認真地說，眉頭微微皺起來。「小黑梗係識飛。我親眼見過。喺遊樂園嗰日，佢帶我飛到好高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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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梗係識飛。但係而家要返屋企啦。婆婆話今晚煲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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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湯？」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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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蔔排骨湯。你最鍾意嗰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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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歡呼了一聲，從椅子上下來，開始收拾書包。她把畫紙小心地捲好放進書包側袋，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從書包主袋裡探出頭來，耳朵被她咬得濕了一小塊。她拍了拍兔子的頭，說：「棉花糖，我哋返屋企飲湯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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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上外套，拿起車匙。車匙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馬吊飾，是菲菲在遊樂園禮品店挑的，她說這樣每次開車的時候都會想起她。我牽著她的手走出工作室的玻璃門，門在身後關上，自動鎖的紅燈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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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長，兩旁的工作室都已經下班了，鐵閘拉得嚴嚴實實。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好，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牆上的消防海報啪啪作響。菲菲拉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繼續哼那首兒歌。我停下腳步，蹲下來幫她把散開的鞋帶綁好。她的襪子是白色的，上面印著小小的草莓圖案，但右腳那隻穿反了，草莓圖案跑到了腳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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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你隻襪著錯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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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她看了看自己的腳，無所謂地聳聳肩。「但係我鍾意咁樣。草莓要喺上面。草莓喺下面會俾人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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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我沒有糾正她。有些事情不值得糾正，只要她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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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那條窄窄的通道，從大廈後門通往停車場。這條通道晚上很陰森，兩旁的牆壁長滿了青苔，通道頂部有一條水管常年漏水，滴答滴答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菲菲緊緊抓著我的手，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出口處那一小片光亮。她不喜歡這裡，每次經過都會加快步伐，呼吸變得輕而淺，像一隻小動物在穿過一片危險的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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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大個咗，我要幫呢度裝好多好多燈，等所有人都唔使驚黑。」她曾經這樣說過。她對黑暗的恐懼來自兩歲那年的一次停電，那晚只有我們兩個在家，蠟燭的光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她嚇得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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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進停車場。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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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的空氣永遠是混濁的，汽油味、油煙味、機油味混合在一起。白熾燈管在天花板上閃爍，其中好幾支正在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響。我的車停在B區，靠近電梯那邊，但電梯已經壞了兩個禮拜，門口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用紅色馬克筆寫著「維修中」，右下角被人用藍色原子筆加了一句：「究竟幾時先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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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裡很安靜，安靜得不尋常。平時這個時候，總會有其他車主來取車，有引擎發動的聲音，有車門開關的碰撞聲。但今天什麼都沒有。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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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繼續講她的畫。她說小黑不只是一匹馬，還是一隻獨角獸，因為牠頭上面有一隻角，角是彩虹色的，會發光。豆豆說獨角獸不存在，但她說存在，因為她在夢裡面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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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聽，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四周。這種警覺是這幾個月養成的習慣，鄭位品提醒過我，陸梅雖然入獄，但她花了三十年建立的關係網不會因為一個判決就完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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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裡停著大概二三十輛車。大部份都是熟面孔。但有一輛銀色的麵包車停在角落，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誌，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那輛車之前沒有見過。車頭沒有朝外，而是朝著我們的方向。引擎沒有發動，車燈也沒有亮，但我隱約看到駕駛座上有一個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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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握緊了菲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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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做咩握得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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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我彎腰將她抱起。她摟住我的脖子，臉頰貼著我的鎖骨，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溫熱而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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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快腳步，朝車子走去。距離還有十米，八米，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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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感覺到不對。空氣中有一股不屬於這個停車場的氣味。梔子花混著晚香玉，濃烈得近乎窒息。這個味道我記得，五年前在章家的宴會上，陸梅端著香檳走過我身邊，那股濃烈的梔子花香讓我打了個噴嚏。在太平間外的走廊裡，她的香水味在那片消毒水和死亡氣息之中像一個不協調的音符。在安幼荷葬禮上，她派人送來的花圈散發出同樣甜膩的氣息。在每一個與陸梅有關的噩夢裡，都存在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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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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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點解停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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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那輛銀色麵包車還在角落，駕駛座上的黑影還在。肩膀很寬，不是陸梅。但車裡可能不止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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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沒有確認。我抱著菲菲，加快腳步朝車子走去。距離還有五米，四米，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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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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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轉身。那輛銀色的麵包車從停車場的角落衝出，車頭燈大亮，兩道刺目的光束直射我的眼睛。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車輪在水泥地面上瘋狂旋轉，橡膠燃燒的焦臭味瞬間瀰漫開來。車速極快，從斜後方朝我們直衝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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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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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黑影從右側的車輛縫隙中撲出。是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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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風衣在風中張揚如翼，臉色蒼白而猙獰，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決絕。他朝我們衝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撞上了我們。不是溫柔的推開，而是野蠻的、用盡全身力道的撞擊。他的肩膀狠狠撞在我的側腹，巨大的衝力將我掀飛出去。我抱著菲菲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旁邊一輛轎車的引擎蓋上，金屬在身下凹陷，警報器被觸發，發出刺耳的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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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從背部炸開。眼前金星亂舞。但我本能地蜷縮起來，將菲菲緊緊護在懷裡，用我的背部和手臂形成一個保護殼。她在我的懷裡劇烈顫抖，手指緊緊抓著我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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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瞬間，麵包車擦著章健赫的身體衝過。我聽見布料撕裂的聲音，聽見金屬刮擦骨骼的可怕聲響，聽見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的身體被車後視鏡勾住，拖曳了半米，然後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水泥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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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繼續向前衝了五米，然後急剎。白煙從輪胎下升起，瀰漫著橡膠燃燒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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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小菲菲在我懷裡尖叫。「爹哋！爹哋流血啦！好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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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掙扎著從引擎蓋上滑下來，雙腿發軟，跌跌撞撞地跑向章健赫。高跟鞋早在衝擊中甩掉了，赤腳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細碎的石子刺入腳底，但我完全感覺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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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地上，風衣被鮮血浸濕，一半變成了暗紅色。他的右手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膚，暴露在空氣中。鮮血從那裡湧出，順著水泥地面的縫隙蔓延，形成一條暗紅色的溪流。空氣中滿是鐵鏽的腥甜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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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我跪倒在他身邊。小菲菲從我懷裡滑下，撲在他身上，小手拍打著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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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爹哋你睜開眼！你唔好瞓呀！你話過唔會再走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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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無法對焦。呼吸急促而淺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輕微的嘶嘶聲。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開始發紫，額頭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順著眉骨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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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菲菲的聲音，他試圖聚焦視線。嘴唇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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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帶佢走……車入面……仲有人……唔係得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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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音未落，麵包車的側門猛地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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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影從車內跳下。不是慌張地跳，而是從容地、優雅地，像是出席一場精心安排的宴會。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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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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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襲深紫色的連身裙，面料是高級的絲絨，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長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盤在腦後，用一支銀色的簪子固定。臉上化了精緻的妝容，眼線描得極細，唇色是冷調的玫瑰紅。她看起來不像一個逃亡者，倒像一個準備參加慈善晚宴的貴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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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雙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壓抑了三十年的瘋狂，像一壇密封了三十年的毒酒，今天終於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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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感人。」她開口，嗓音柔軟，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親切。「父女情深，定係舊情復燃？我都分唔清喇。不過冇所謂，反正今晚之後，呢啲都唔會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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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我站起身，將小菲菲護在身後。我的雙腿在顫抖，但我強迫自己站直。「你癲咗！呢度有監控，有人會睇到！看更會嚟！警察會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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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控？」她輕笑，舉起左手。手中握著一個小型的電子儀器，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由我入咗呢個停車場開始，所有嘅電子設備都變咗做瞎子。呢度發生嘅一切，都唔會有記錄。就似五年前嗰場火災一樣。乾淨俐落，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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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擊地面，與我狂亂的心跳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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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俾過機會你，舒小姐。喺安幼荷嘅葬禮上面，我送咗花圈過去。嗰個花圈唔係挑釁，係警告。可惜你冇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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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咩？」我問，餘光掃視四周，尋找任何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旁邊有一根掉落的鐵管，靠在立柱旁邊，但距離太遠。「章氏已經係你㗎喇，你仲想要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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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佢死。」陸梅的視線落在地上的章健赫身上，眼神瞬間變得陰毒。「佢毁咗我三十年嘅佈局。佢應該乖乖咁死喺東南亞，死喺五年前嘅海難，死喺嗰場火災入面。但係佢返咗嚟。仲帶住一個野種，」她的目光移向菲菲，轉為冰冷的輕蔑，「想分走我個仔嘅繼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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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派人跟蹤我哋？遊樂園嗰個戴帽嘅人，係你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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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嗰次。」她微微一愣，然後笑了。「係，我搵人查過你哋。確認一下嗰個野種係咪真係章健赫嘅。結果顯而易見，嗰對眼，同佢老豆一模一樣。真係基因嘅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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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向前走，現在距離只有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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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我唔需要再派人喇。我親自嚟。有啲嘢，必須親手做先至過癮。就好似當年幫林婉清注射藥物，一支，又一支，睇住佢慢慢失去理智。就好似安排嗰場火災咁，我親自點嘅火。」她的聲音愈來愈輕，愈來愈沉醉。「林婉清死嗰陣，佢對眼係睜開嘅。佢望住我，好似想問點解。但我冇答佢。我淨係笑。笑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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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舉起手中的匕首，刀尖對準章健赫的心臟。刀刃在燈光下閃爍著藍幽幽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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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輪到你個仔。然後係你個孫女。三代同堂，一齊喺地獄團聚。至於你，舒小姐，我會俾你活住。活住睇住一切，活住承受失去一切嘅痛苦。咁樣比死更殘忍，你唔覺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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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我撲過去，試圖阻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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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人比我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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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從停車場的立柱後閃出，動作快得像獵豹。是鄭位品。他穿著黑色的西裝，領帶歪了，襯衫袖口捲到手肘。他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溫和，只剩下冷峻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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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側面撞向陸梅，兩人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脫手飛出，撞擊在遠處的輪胎上，發出清脆的噹啷聲，然後滑到一輛車的底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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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帶老闆同個小朋友走！」鄭位品大吼，雙手死死按住陸梅的肩膀。「快啲！快啲走！我頂唔到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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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發出尖銳的咒罵，膝蓋狠狠撞向鄭位品的下體，同時指甲抓向他的臉，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鄭位品悶哼一聲，但沒有鬆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將她的手臂扭到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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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呀！」他再次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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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趁機彎腰，試圖扶起章健赫。小菲菲在我身邊，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臉上滿是淚痕，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咬著嘴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四歲孩子的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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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起身。你話過會帶我去執貝殼。你話過會帶我去睇海。你唔可以講大話。講大話會甩大牙。你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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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身體沉重得像一塊鉛。他的體溫正在流失，右臂完全使不上力，鮮血還在不斷湧出。我試圖用外套下擺纏住傷口，但血液立刻浸透了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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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唔好理我……帶佢……離開……」章健赫艱難地睜開眼，眼神因失血而渙散，但他的意志依然清醒。「梓妍……求吓你……帶菲菲……離開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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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我吼道，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混著臉上的灰塵和血跡滑落。「你唔准死！聽到未！你爭我五年！你知唔知呢五年我係點樣過㗎！你唔可以就咁樣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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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激烈的打鬥聲。陸梅掙脫了鄭位品的控制，從地上爬起，頭髮散亂，妝容花了，像一個從地獄爬出的厲鬼。她撲向掉落的匕首，鄭位品從後面撲上去，抱住她的腰。兩人在狹窄的空間裡激烈搏鬥，撞擊在旁邊的車身上，警報器尖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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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永遠都唔會乾淨！」陸梅在被壓制中狂笑，聲音尖利刺耳。「章健赫，你間公司係我嘅！你條命都係！我會由地獄度爬返出嚟，一次，又一次，直到你哋全部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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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用牙齒拔開瓶塞，瞄準鄭位品的臉，將液體狠狠潑過去。鄭位品本能地偏頭躲閃，但距離太近，液體還是濺到了他的左半邊臉上。他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捂住臉，身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他的手指之間有白色的蒸氣裊裊升起，皮膚迅速發紅、起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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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我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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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趁機爬起，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四肢並用地撿起匕首。這次她的目標是我，或者是我身後的小菲菲。她的眼睛赤紅，瞳孔縮小成了兩個黑色的針孔，嘴角掛著那個詭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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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佢仲未死透，咁就俾佢睇住你哋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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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衝過來，匕首舉過頭頂。我抱緊小菲菲，轉過身，用背部朝向她，準備承受這一擊。菲菲在我懷裡尖叫，聲音很尖，很亮，像一把刀劃破了停車場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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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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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菲菲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媽咪，在遊樂園騎木馬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趴在章健赫腿上睡著。然後畫面定格在章健赫臉上，他在醫院病房裡握著菲菲的手說「爹哋喺度，以後都會喺度」，在摩天輪上看著夕陽說「呢個係我夢咗五年嘅畫面」，在樓下的車裡握著我的手說「我只係想陪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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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收緊雙臂。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她就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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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預期的疼痛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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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金屬撞擊骨骼的聲音。然後是骨骼碎裂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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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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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的身體在搖晃，像一棵隨時會折斷的樹。他的左手握著那根我剛才看到的鐵管，上面還沾著機油和灰塵。他用了所有殘餘的力氣，拖著斷裂的右臂，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一寸一寸地爬向那根鐵管，然後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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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舞鐵管的動作不優雅，不專業。那只是一個垂死的人用盡所有力氣的最後一擊。鐵管劃過空氣，帶著他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陸梅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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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擊的聲音在停車場裡迴盪。陸梅的身體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倒下，臉頰以詭異的角度凹陷下去。匕首從她手中脫手飛出，撞擊在牆壁上，發出噹啷一聲。鮮血從她的口鼻中湧出，染紅了她那件深紫色的連身裙。她的嘴唇還在蠕動，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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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仲……仲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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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丟下鐵管，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然後向前撲倒。我衝過去接住他，我們一起摔在地上。他的頭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鮮血染紅了我的前胸。我緊緊抱住他，感覺到他的心跳貼著我的胸口，很弱，但還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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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救護車……快啲叫救護車！仲有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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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捂著眼睛，艱難地摸索著手機。「呢度係仁和醫院停車場B區！有人嚴重受傷！需要救護車同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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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爬過來，小手顫抖著摸著章健赫的臉。「爹哋……爹哋唔好瞓……你睜開眼……你話過唔走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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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眼皮顫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嘴角扯出一個蒼白而虛弱的微笑。「唔……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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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移向我，眼神開始渙散。「今次……我冇走……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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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緊緊抱著他，眼淚滴在他的臉上。「你今次冇走。你留低咗。所以你一定要活住，聽到未？你一定要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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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緩緩閉上，頭無力地垂在我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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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傳來了警笛聲。紅藍色的燈光開始在停車場的入口處閃爍。鄭位品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跑向入口，揮舞著手臂。「呢邊！呢邊！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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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員衝進來，白色的制服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刺眼。他們蹲下來，熟練地檢查章健赫的生命體徵，固定他的頸椎，剪開他的風衣袖子，將他從我懷裡抬上擔架。監護儀的螢幕亮起，綠色線條開始跳動，不規則的、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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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係家屬？上車啦。我哋需要即刻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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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菲菲上了車。車門在身後關上，把我們和那個染血的停車場隔開。透過車窗，我看到陸梅被警員押上警車。她的臉凹陷、扭曲、滿是鮮血，但她還在笑。警車的門關上，隔絕了她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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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啟動，警笛響起。菲菲靠在我懷裡，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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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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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我抱緊她。「但係爹哋會冇事。佢應承過我哋。佢唔會再走。佢今次留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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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躺在擔架上的章健赫。氧氣罩蓋住了他半張臉，監護儀的綠色線條在他身邊跳動，像一條不肯中斷的細線，連接著他和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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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快後退。我把臉貼在菲菲的頭髮上，閉上眼睛。耳邊還迴盪著章健赫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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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我冇走……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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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今次沒有走。你留下來了。所以你一定要活下來。因為你欠我們的，不只是五年。你欠我們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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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症室的燈光永遠是那種不自然的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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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走廊的膠椅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在指縫間結成暗紅色的薄層，每次彎曲手指都會輕微地龜裂，掉落細碎的粉末。我沒有去洗。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去洗，也許是因為那是章健赫的血，洗掉了就好像他會從我手中溜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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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在我懷裡睡著了。她哭累了，在救護車抵達醫院之後的半個小時裡，她一直抓著我的衣角不放，眼睛死死盯著急症室的門，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撐不住。她的頭靠在我的胸口，呼吸均勻，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她的兔子公仔掉在地上，耳朵被她壓在身下，我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塵，塞回她的懷裡。她在睡夢中本能地抱緊了它，嘴唇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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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安靜。急症室的塑膠門簾後面偶爾傳來醫護人員低聲的交談，儀器發出規律的蜂鳴，輪床的滾輪在地板上碾過，發出沉悶的聲響。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支在閃爍，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光線忽明忽暗。牆上掛著一張關於心肺復甦的海報，圖解畫得很仔細，但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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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坐在走廊另一端的膠椅上，離我大約五米遠。他的左半邊臉上敷著厚厚的紗布，紗布底下滲出淡黃色的藥膏痕跡。醫生說幸好不是強酸，是某種高濃度的工業清潔劑，會造成化學灼傷但不會留永久性疤痕，不過需要幾週時間恢復。他打電話通知了章浩宇和馬律師，又聯絡了公司的法務部門處理陸梅被捕的後續事宜，全程用一隻手操作手機，另一隻手按著冰袋貼在臉上。他的聲音很低，但語氣很穩，有條不紊地交代著每一件事，彷彿剛才在停車場的搏鬥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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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電梯門打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章浩宇從轉角處衝出來，西裝外套的扣子扣錯了一顆，頭髮被風吹得凌亂。他臉上那種慣常的紈褲子弟的漫不經心完全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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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呢？佢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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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喺急救室。」鄭位品站起來，聲音沙啞。「醫生未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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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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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帶走咗。今次冇得保釋。」鄭位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停車場嘅閉路電視雖然俾佢干擾咗，但我手機錄咗音。仲有佢用嚟潑我嗰支化學清潔劑，上面有佢指紋。告得入嘅罪名加埋加埋，佢呢世都唔使旨意出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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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浩宇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頭看我。他的表情很複雜，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信封是米白色的，紙質很厚，封口用蠟封住，蠟印上蓋著章俞生的私人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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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老豆留俾你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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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嚟？」我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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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佢臨終前交俾我，話如果有一日我哥返咗嚟，就將呢封信交俾你。」他頓了一下，嘴角浮現一絲苦澀。「我冇拆過。佢話呢封信只可以俾你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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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信封，放在膝蓋上。信封很薄，裡面應該只有一兩張紙。章俞生的字跡我認得，信封上寫著「舒梓妍親啟」五個字，筆畫顫抖，歪歪斜斜，顯然是他中風之後用左手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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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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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我。」章浩宇靠在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仰頭看著天花板。「我咩都冇做過。呢五年嚟，我係一個乜都唔知嘅廢物。我以為我阿媽只係刻薄，只係貪錢，我冇諗過佢會殺人。林婉清、安幼荷、你哋——佢害咗咁多人，而我乜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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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需要為佢嘅錯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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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道歉。」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皮鞋。「我只係想知道，我哥會唔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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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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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恢復了沉默。頭頂那支閃爍的燈管還在滋滋作響。菲菲在我懷裡動了動，喃喃地叫了一聲「爹哋」，然後又安靜下來。我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到她頭髮上殘留的草莓洗頭水氣味，混著停車場的灰塵和鐵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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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症室的塑膠門簾被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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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藍色手術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帶著長時間專注後的疲憊。他掃視了一圈走廊，視線落在我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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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嘅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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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佢細佬。」章浩宇立刻走上前。「佢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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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啱啱做完。」醫生翻開手中的病歷表，語氣平穩。「右手臂開放性骨折，我哋做咗開放性復位內固定手術，用咗鋼板同螺絲釘固定骨折部位。手術好成功，但係佢失血過多，需要輸血同密切觀察。另外佢有三條肋骨有裂痕，唔需要手術，但要時間自己癒合。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額頭有道傷口縫咗十二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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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未？」我問，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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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藥未過，預計仲有一兩個鐘先會醒。」醫生合上病歷表。「佢嘅生命力好頑強。老實講，以佢嘅傷勢同失血量，送院嗰陣嘅情況好危急。但係佢頂住咗。我諗佢有啲嘢唔想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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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我懷裡醒了。她揉了揉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慘白的燈光下眨了兩下，然後立刻左右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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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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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做完手術喇。」我說，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佢而家瞓緊覺，等一陣就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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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見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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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醫生話可以探病嗰陣，我哋就入去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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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兔子公仔抱得更緊了。她的小手抓著我的衣角，那隻手的指甲縫裡還嵌著停車場地上的灰塵，手背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是摔在引擎蓋上時蹭到的。我拿出紙巾幫她擦了擦手，她安安靜靜地讓我擦，眼睛一直盯著急症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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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章健赫被轉移到普通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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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說他的手術很成功，生命體徵穩定，但因為失血過多，需要輸血和密切觀察。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比如不要讓他用力，不要移動他的右手，如果他有任何不適就按鈴。她的語氣很溫和，但很有效率，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沒有停過，調整著點滴的速度，檢查著監護儀的參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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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很安靜。這是仁和醫院的頭等病房，空間不大但設備齊全。獨立的洗手間，一張給家屬休息的沙發，窗戶很大，可以看到外面城市的夜景。但此刻窗簾拉上了，米色的窗簾遮住了大部分的玻璃，只留下一條縫隙，透進一線街燈的橘黃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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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躺在病床上，右手臂被厚厚的石膏和繃帶包裹著，從手腕一直包到肩膀，懸掛在一個金屬支架上。點滴管從他的左手背接入，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下。額頭上那道傷口縫合得很整齊，黑色的縫線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監護儀的螢幕上，綠色線條平穩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輕微的蜂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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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站在床邊，雙手扒著床欄，踮起腳尖看著他。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在那裡，真的在呼吸，真的沒有消失。過了一會，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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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隻手好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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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瞓緊覺。瞓覺嗰陣身體會變凍。」我說，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著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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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唔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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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醫生話佢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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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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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一陣，可能聽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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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然後做了一個讓我意外的動作。她把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放在章健赫的枕頭旁邊，小心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兔子的頭靠在章健赫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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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糖會陪住爹哋。咁佢醒嗰陣就唔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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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發緊。我想起菲菲兩歲那年發高燒住院，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嚇得大哭。護士打電話給我，我從工作室趕到醫院，看到她縮在病床角落，抱著那隻兔子公仔，哭得滿臉通紅。從那以後，她住院的時候一定要有人陪著，因為她害怕醒來的時候只有自己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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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我想攬住爹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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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隻手整親，唔可以壓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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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好小心。」她認真地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躺在床上的男人一模一樣。「我唔會整痛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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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在病床的邊緣。她脫掉鞋子，小心翼翼地爬到章健赫的左側，那裡沒有受傷的手臂，沒有點滴管，沒有紗布和石膏。她蜷縮在他身旁，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隻小手搭在他的胸口，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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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個心跳。」她輕聲說，手掌貼著他的胸膛。「噗通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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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她的呼吸和監護儀的蜂鳴聲融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安眠曲。兔子公仔從枕頭上滑下來，落在她的懷裡，她用一隻手抱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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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的沙發上，看著他們兩個。床頭燈的光很柔和，照在他們臉上，勾勒出相似的輪廓，相似的眉骨，相似的鼻樑。菲菲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和章健赫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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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這一次，他真的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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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雙手捂著臉，終於允許自己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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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很久。不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嚎啕大哭，而是安靜的、壓抑的、只有眼淚不停滑落的哭泣。那些眼淚在停車場的時候沒有流出來，在救護車上沒有流出來，在走廊等待的時候沒有流出來。現在，在這個安靜的病房裡，在監護儀平穩的蜂鳴聲中，在菲菲均勻的呼吸聲中，它們終於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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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的信封還放在我的口袋裡。我拿出來，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薄薄的信紙，對摺了兩次，紙張有些泛黃，邊緣因為反覆摩挲而微微起毛。字跡顫抖，歪歪扭扭，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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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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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睇到呢封信嘅時候，我應該已經唔喺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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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章俞生一生做過好多錯事，最大嘅錯，係縱容陸梅害死婉清。我唔係唔知佢做緊咩。我只係揀咗唔去知。因為知道咗，就要做啲嘢。而我係一個懦夫，我驚失去章氏，驚失去我建立咗咁耐嘅一切。所以我犧牲咗婉清，然後犧牲咗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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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赫細個嗰陣，成日問我媽咪去咗邊。我話俾佢聽，媽咪病咗，要住喺好遠嘅地方。佢信咗好多年。直到有一日，佢喺我書房搵到婉清嘅日記，佢知道咗真相。嗰日佢望住我嘅眼神，我一世都唔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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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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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諒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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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五年前嘅選擇，係我逼出嚟嘅。陸梅威脅佢，如果佢唔消失，就會對你做出佢對婉清做過嘅同樣嘅事。佢揀咗保護你，而呢個選擇摧毁咗佢。呢五年嚟，我睇住我嘅仔變成一個鬼魂，用另一個名字活喺另一個國家，而呢一切都係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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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資格做佢老豆。但係你，舒小姐，你有資格得到幸福。唔好俾我嘅錯，同埋陸梅嘅罪，繼續影響你嘅人生。如果你仲有少少愛佢，請你俾佢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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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俞生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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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手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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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了微弱的聲響。我抬起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到走廊裡有幾個警察走過，押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是陸梅。她的臉被紗布包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仍然閃爍著，像兩顆不肯熄滅的炭火。她的視線掃過病房的門，停了一瞬，然後被警察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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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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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很安靜。兩名女警推著陸梅的輪椅朝電梯方向走去。她雙手被銬在輪椅扶手上，身上穿著灰色的病號服，頭髮散亂。聽到開門的聲音，她轉過頭，那雙眼睛透過紗布的縫隙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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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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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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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穩。女警停下腳步，看著我。我停在陸梅面前，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神裡有挑釁，有輕蔑，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瘋狂。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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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揚起手，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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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走廊裡格外清脆。陸梅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紗布上滲出新的血跡。她緩緩轉過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一絲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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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一巴掌，係為咗林婉清。」我的聲音很平靜。「佢等咗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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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嘴角的紗布下滲出一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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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遠都唔會再傷害我嘅家人。」我說，沒有提高音量，沒有咆哮。「佢活住。我活住。菲菲活住。呢個就係你輸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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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回病房。身後傳來輪椅繼續前進的聲音，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電梯門打開，關上，一切恢復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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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病房門上，閉上眼睛。右手掌心還在隱隱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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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監護儀的蜂鳴聲依然平穩。菲菲在章健赫身邊翻了個身，手從他胸口滑下來，落在枕頭上。她在睡夢中嘟噥了一句什麼，然後繼續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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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床邊，坐在沙發上。沙發的皮革有些舊了，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我把腿蜷起來，雙手環住膝蓋，看著床上那兩個人。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街燈光線在他們臉上投下淡淡的橘色光暈，把一切渲染得像一幅安靜的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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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了深藍，然後開始透出一絲灰白。街燈熄滅了。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浮現，像一張正在顯影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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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手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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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站起來，走到床邊。他的眼皮顫動，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小的陰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瞳孔在光線中收縮，慢慢地、慢慢地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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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到了天花板，然後是監護儀的螢幕，然後是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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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蠕動。聲音很輕，很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磨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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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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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我說，握住他沒有受傷的那隻手。他的手很涼，但手指回握了我一下，力道很輕，像在確認我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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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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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菲菲被聲音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章健赫睜開的眼睛，她愣住了，然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爹哋！你醒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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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撲過去，但想起了我的話，硬生生停住了，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章健赫的臉頰。她的手指在他的顴骨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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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哋，你仲痛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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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痛。」他扯出一個微笑，那微笑很淡，很虛弱，但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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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大話。」菲菲說，眼眶紅了。「你塊面冇咗顏色。你流咗好多血。我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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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他說，聲音沙啞。「嚇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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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搖搖頭，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線和紗布。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病號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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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低頭看著她的頭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他的左手輕輕抬起來，落在她的背上，動作很輕，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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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喇。」他說，聲音很輕。「爹哋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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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移向我。那雙眼睛還有些渙散，麻醉藥的效力還沒有完全過去，但他努力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完好無損，確認我沒有受傷，確認我真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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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事？」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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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我說，聲音沙啞。「你擋住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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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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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佢淨係擦傷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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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他憋了很久，現在終於可以放下心來。他睜開眼，視線落在我的右手上。我的手掌還有些紅，是剛才那一記耳光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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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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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我把手收回來。「陸梅嘅面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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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浮現一個很淡的笑容。那笑容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傷口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但那一瞬間的笑意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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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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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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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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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咗林婉清。為咗你。為咗我呢五年。」我停了一下。「為咗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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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監護儀的蜂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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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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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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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愈來愈亮，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單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帶。那道光慢慢移動，照到了菲菲的頭髮上，照到了章健赫的手背上，照到了監護儀螢幕上那條平穩跳動的綠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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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章健赫身邊又睡著了。她折騰了一整夜，此刻終於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她的手還緊緊抓著章健赫的衣角，抓得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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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沒有睡覺。我只是看著他們，看著晨光一寸一寸地爬過床單，爬過他們的身體，爬過整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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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我去開門。門外是鄭位品，他臉上的紗布換過了，新的紗布比昨晚那塊小一些。他遞給我一個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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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樓下茶餐廳買嘅。菠蘿包，凍檸茶走甜，仲有熱朱古力俾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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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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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咗？」鄭位品朝病房裡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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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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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有多問。他看了看手錶，然後說：「警方想同你錄口供。不過唔使急，下晝先。我同律師會陪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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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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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要離開，然後又停下來。「舒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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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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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歲嗰年，老豆俾人陷害，差啲坐監。係章生——即係老闆——幫我老豆甩身。嗰陣佢啱啱開始搞自己嘅公司，冇錢冇人脈，但係佢幫咗我哋。」他看著我，那隻沒有被紗布遮住的眼睛很認真。「由嗰日開始，我就決定要跟住佢。呢個世界上面，值得我咁樣做嘅人，得佢一個。所以你唔使多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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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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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關上門，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凍檸茶走甜。他記得。他總是記得這些小事。菠蘿包要新鮮出爐的，凍檸茶要走甜，蛋撻要酥皮不要牛油皮。這些細節他記了五年，從來沒有忘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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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床邊，在沙發上坐下。章健赫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麻醉藥的效力還沒完全過，他的眼神有些迷離，像在清醒和昏睡之間的夾縫中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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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你老豆封信。」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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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我，眼神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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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你五年前嘅選擇，係佢逼出嚟嘅。」我繼續說，「佢話陸梅威脅你，如果唔消失，會對我做出同樣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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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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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他終於說，聲音很輕。「佢話會令你變成第二個林婉清。慢慢失去理智，慢慢失去尊嚴，慢慢變成一個人人避之則吉嘅瘋婦。佢有嗰啲藥。佢有嗰個手段。我見過佢對我媽做過嘅一切，我唔可以俾佢對你做同樣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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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揀咗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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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揀咗消失。」他閉上眼睛。「我以為咁樣係保護你。我冇諗過，咁樣做會令你喊咗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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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同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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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同你講，你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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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叫你留低。我會話唔驚。我會話我寧願同你一齊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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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係怕你會咁講。」他睜開眼，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因為如果你咁講，我會留低。而我留低咗，你會死。呢個係我冇辦法承受嘅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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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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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寧願你憎我，都唔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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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了鳥鳴聲。清晨的鳥鳴清脆而響亮，穿透了病房的雙層玻璃。晨光愈來愈亮，那條金色的光帶現在已經移動到了床尾，照在白色的床單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窗簾被晨風輕輕吹動，在光線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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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他的臉在晨光中顯得很平靜，那些因為疼痛而緊繃的線條慢慢放鬆下來。額頭上那道縫合傷口的縫線在光線中像一條細小的黑色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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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手掌朝上，放在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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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隻手。那道疤痕還在，銀白色的，凹凸不平的，從手腕內側蜿蜒向上。此刻它被晨光照得發亮，像一條凝固的河流。這隻手打過黑拳，握過鐵管，擋過一輛衝過來的車。這隻手寫過那張藏在黑色小馬布偶裡的卡片，上面寫著「希望你每次見到小黑，都記得今日嘅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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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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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輕輕合攏，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輕，因為他沒有力氣，但那種溫度是真實的，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粗糙而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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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我冇走。」他說，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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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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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都唔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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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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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握著我的手，閉上眼睛。監護儀的綠色線條在螢幕上平穩地跳動，每一次蜂鳴都在說：他在這裡，他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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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他身邊翻了個身，在睡夢中把兔子公仔摟得更緊了。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微笑，不知道在夢裡看到了什麼，也許是摩天輪，也許是旋轉木馬，也許是三個火柴人手拖手站在紫色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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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沙發背上，沒有抽回手。我只是坐在那裡，感受著他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來，看著晨光一寸一寸地移動，聽著監護儀平穩的蜂鳴聲。窗外城市的喧囂開始甦醒，遠處傳來了第一班巴士的引擎聲，傳來了垃圾車的音樂聲，傳來了早起的人們在街上交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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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疤痕在他的手腕上。一道疤痕在我們之間。但疤痕是癒合過的傷口。它不會消失，但它會慢慢變淡，慢慢變成我們可以觸碰而不會疼痛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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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次沒有走。他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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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次，我也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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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nVyX0aW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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