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法律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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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同意書攤在桌上,像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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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出會議室天花板的冷白燈光。他的手指點在文件末頁的兩個空白欄位上,左側印著「母親/法定監護人簽名」,右側印著「父親/法定監護人簽名」。兩個欄位之間的距離只有十厘米,但在我看來,那十厘米比任何距離都更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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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份文件需要雙親共同簽署。」陳主任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宣讀一份天氣報告。「左邊母親欄,右邊父親欄,缺一不可。呢個係院方嘅硬性規定,冇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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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在母親欄的空白處慢慢擴散。「但係系統度顯示,佢爸爸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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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陳主任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戶籍謄本副本。紙張泛黃,邊緣捲曲,折痕處有些破損,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他將文件放在桌上,手指點在日期欄上,那個日期標示著五年前的深秋。「五年前,海難,宣告死亡,戶籍註銷。法律上,呢個人唔存在。舒小姐,我理解你嘅處境,但醫院必須依法辦事。冇法律上承認嘅父親簽名,我哋冇辦法將小朋友推入開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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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嘅親生父親就喺度。」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在空蕩的會議室裡迴盪。「佢冇死,佢就喺醫院,佢可以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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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唔係講事實,係講文件。」陳主任嘆了一口氣,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給自己思考的餘地。「我見過好多單親家庭,見過好多生死離別,但制度就係制度。冇父親簽名,手術唔可以做。除非你哋可以喺一個工作日之內,拎到法院嘅身份恢復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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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工作日?」我重複這四個字,感覺它們像四塊石頭壓在胸口。「手術排喺聽朝八點。距離而家唔夠十八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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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陳主任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裡有一絲同情,但語氣依然堅定。「所以我建議你哋盡快開始。每一分鐘都計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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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被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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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單手操控輪椅進入,右臂吊著繃帶,石膏表面有些污漬,是前幾日換藥時留下的碘酒痕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露出鎖骨處那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痕,邊緣泛著淡淡的粉紅色。他的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但眼神很亮,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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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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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抬頭打量他,目光從他吊著的手臂掃到輪椅,又低頭看了看戶籍謄本上的照片。那是一張五年前的證件照,照片裡的男人年輕而陌生,穿著白色襯衫,頭髮剪得很短,笑容燦爛。陳主任抬頭看看章健赫,又低頭看看照片,眉頭微微皺起。「先生,根據呢份官方文件,你確實已經死咗。死亡時間係五年前嘅十月十四日,下晝三點二十分,死因係船難溺斃,屍體已火化。除非你可以喺一個工作日之內,令地政事務所更改戶籍狀態,令法院撤銷死亡宣告,否則我哋冇辦法畀你以父親身份簽字。手術排程喺聽朝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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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我十二個鐘。」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桌邊。他的左手撐在桌面上,指節泛白,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手臂上的那道銀白色疤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唔係,八個鐘。日落之前,我會令呢份文件合法。我會令章健赫呢個名重新出現喺戶籍謄本上面,活住,而且可以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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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聳肩,將那份泛黃的戶籍謄本收回抽屜,動作緩慢而謹慎。「醫院只睇公章同親筆簽名。冇父親簽名,手術唔可以進行。呢個係規定,都係為咗保護小朋友。萬一手術過程中出現併發症,需要輸血或二次開刀,只有單一監護人嘅簽名,院方會面臨巨大嘅法律風險。」他頓了一下,看著我。「舒小姐,你應該明白,呢個唔係為難,係保護。制度係為咗保護最弱勢嘅嗰一方,即係你嘅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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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唔會令一個四歲嘅細路女等得到佢爸爸嘅簽名。」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桌面,指甲與木質碰撞發出細微的噠噠聲。「佢嘅心瓣問題已經影響到日常活動,佢唔可以跑,唔可以跳,行多幾步就會喘。今次住院係因為心律不正。上個禮拜佢喺幼稚園暈低咗,老師打電話俾我嗰陣,佢塊面白到冇晒血色。如果唔盡快做手術,後果不堪設想。陳主任,你有冇小朋友?你明唔明白一個阿媽望住自己個女受苦嗰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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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沉默了一會。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那裡的皮膚因為長期戴眼鏡而留下兩道淺淺的凹痕。「我有個仔。十二歲。」他聲音放輕了,不再是那種職業性的平穩。「佢三歲嗰年跌親,額頭要聯針。我喺出面等,明明知道嗰個係最簡單嘅小手術,但係嗰二十分鐘係我呢世人最長嘅二十分鐘。所以我明。但正因為我明,我更加唔可以破壞制度。因為制度保護嘅唔單止係你個女,仲有千千萬萬個其他嘅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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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術同意書收回文件夾,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病歷表。「我俾你哋到下晝四點。四點之前冇文件,手術推遲。但我要提醒你哋,推遲手術對小朋友嚟講有風險,佢嘅狀況每一日都喺度變。尤其係心律不正,唔係你可以等嘅嘢。」他轉身離開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電梯門關上的聲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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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陷入沉默。牆上的時鐘指著上午十點零七分,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每一聲都像倒數。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照亮飄浮的塵埃。那些微小的顆粒在光束中緩慢地旋轉、上升、下沉,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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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點樣喺八個鐘之內令一個人復活?」我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亮。我轉頭看著章健赫,他的側臉在陽光中顯得很平靜,但我能看到他的左手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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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搵馬立德。」章健赫滑動輪椅到窗邊,背對著我。他的肩膀線條繃緊,陽光在他身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把他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片段。「當年係佢幫我偽造死亡證明,佢知道所有嘅程序,知道點樣撤銷,知道需要咩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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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喺蘇黎世。」我走近他,站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隔住半個地球,隔住時差,點樣喺八個鐘之內搞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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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鄭位品從門外快步走入。他手中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額頭滿是汗水,幾縷頭髮貼在額角上,顯然是一路跑來的。他喘著氣,將手機放在桌上,開啟擴音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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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律師啱啱由蘇黎世連線。佢話,可以申請特別監護程序,以生物學父親身份,喺緊急醫療情況下,繞過死亡宣告恢復部分權利。呢個係針對失蹤人口返國嘅特殊條款,雖然好少用,但法律上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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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馬立德的聲音,隔著半個地球,帶著輕微的雜訊和回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晰。「章生,舒小姐。我啱啱查過相關條文。《民法》第8條第3項規定,因脅迫而失蹤者,可經由緊急程序恢復身份,唔需要經過完整嘅死亡撤銷程序。關鍵係要證明三樣嘢:第一,當年失蹤係因為脅迫,唔係自願;第二,而家有緊急醫療需求;第三,有擔保人願意承擔法律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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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夠唔夠?」我問,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身靠近手機,好像這樣就能縮短和蘇黎世之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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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梅嘅錄音係最強嘅證據。」馬立德說,背景傳來翻閱文件的聲音,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佢臨死前嘅自白,證明當年嘅海難係偽造,章生係被脅迫離開。加上安幼荷留低嘅證詞,同埋我作為當年處理文件嘅律師願意作證,呢三樣加埋,足夠說服法官發出臨時身份恢復令。但係——」他停頓了一下,「章生,你必須明白,一旦恢復身份,你就冇咗呢五年嘅保護傘。法律上,你『活過嚟』,所有嘅權利同義務都返嚟,包括嗰啲想搵你報仇嘅人,都可以合法咁追蹤你。你確定要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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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猶豫。他的左手握緊輪椅扶手,指節泛白。「簽字啦。令我成為我個女嘅父親,合法嘅。令我喺佢手術同意書上面簽名,就算咁樣意味住我要重新面對過去嘅一切。我唔可以再匿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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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即刻開始準備文件。」馬立德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感慨。「我會聯絡地方法院嘅緊急法庭,申請視像聽證。法官係我嘅舊同學,姓李,佢願意配合。但係你需要親自出席視像,回答法官嘅問題。佢需要確認你係自願恢復身份,唔係被人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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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章健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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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晝兩點。瑞士時間朝早八點,香港時間下晝兩點。我已經send咗email俾法院,等緊回覆。你哋需要一個安靜嘅、有加密線路嘅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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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品,準備車。」章健赫滑動輪椅轉向門口,動作因為單手操控而有些笨拙,輪子撞到了桌腳,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哋需要一個可以視像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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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擋在門口。「仲有另一件事。當年嘅海難報告,係邊個簽嘅?嗰個人可唔可以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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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眼神陰暗下來。他轉頭看著窗外,聲音很低。「李維德。海岸巡防隊嘅紀錄保管人。佢收咗我老豆嘅錢,喺報告上面簽字,令個謊言變成官方紀錄。馬立德話佢已經退咗休,住喺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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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願意作證嗎?」我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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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立德話佢願意。」鄭位品看著手機上的訊息,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佢話佢等咗呢個機會好耐。佢話當年收錢係因為佢老婆患癌,需要醫藥費。之後佢一直良心唔安,成日發噩夢。佢話如果法庭傳召佢,佢會講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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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夠。」我說,轉身看著牆上的時鐘。十點二十三分。「我哋仲有唔夠六個鐘。開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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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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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在醫院對面的商務中心租了一間會議室,裡面有加密視像設備和一張大木桌。他將手機連接上投影儀,螢幕上出現了馬立德的面孔。這位老律師穿著睡衣,外面披著一件深藍色的睡袍,頭髮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身後是蘇黎世的黑夜,窗外的阿爾卑斯山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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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已經準備好。」馬立德舉起一疊紙張,在鏡頭前晃了晃。「臨時身份恢復令嘅申請書,陸梅錄音嘅逐字稿同翻譯本,安幼荷證詞嘅副本,仲有我自己嘅宣誓聲明。我而家send去法院,同時副本俾醫院法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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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會批嗎?」我問,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著桌面。指甲與木質碰撞,發出細微的噠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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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法官係個正直嘅人。」馬立德說,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規律的咔嗒聲。「佢最憎見到小朋友因為大人嘅問題而受苦。加上證據咁充份,我諗佢會批。但係你哋要準備好回答佢嘅問題。佢一定會問,點解章生五年嚟都唔申請恢復身份,偏偏而家先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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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之前唔知道我有個女。」章健赫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重。「因為我返嚟之後先知道。因為佢而家需要我,而我唔可以再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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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答案夠真誠。」馬立德點頭,看了看手錶。「仲有兩個鐘先到聽證。你哋唞一陣,食啲嘢。章生,你個樣睇落好攰。法官會留意你嘅精神狀態,你唔可以俾佢覺得你係喺不清醒嘅情況下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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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有胃口。鄭位品從樓下買了便當上來,是附近茶餐廳的叉燒飯和凍檸茶,但我們三個人都只是機械地扒了幾口,飯菜很快就涼了。時鐘的指針像是被某種力量拖著走,每一分鐘都過得極其緩慢。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移動,從桌子的左邊慢慢爬到右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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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三十分,馬立德發來訊息。「法院確認,兩點視像聽證。李法官會親自主持。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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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整。螢幕上出現了法庭的畫面。李法官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黑色法官袍。他身後的背景是地方法院的小型法庭,牆上掛著國旗和區徽。他看著鏡頭,表情嚴肅但不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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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係緊急申請,編號EM-2024-0731。申請人章健赫,請求撤銷死亡宣告,恢復法律身份,以便為未成年女兒簽署醫療手術同意書。申請人,你喺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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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鏡頭。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法官大人,我就係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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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法官低頭看了看文件,又抬頭看著鏡頭。「章生,你知唔知道,一旦恢復身份,你將會失去呢五年嚟因為『死亡』而獲得嘅法律保護?你會被追究任何可能嘅法律責任,包括你喺海外期間嘅商業活動。你係自願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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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自願。」章健赫的聲音很平穩。「我願意承擔所有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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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五年嚟都唔申請恢復身份?」李法官的目光透過鏡頭,銳利地看著章健赫。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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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驚。」章健赫坦誠地說,沒有閃爍。「當年陸梅威脅我,如果唔消失,就會殺死我當時嘅女朋友,即係而家嘅舒小姐,同埋佢肚裡面嘅小朋友。我選擇咗消失。呢五年嚟,我一直以為佢哋安全係因為我唔存在。直到最近陸梅被捕、死亡,我先敢返嚟。返到嚟先知道,我有個女,佢需要做心臟手術,需要父親簽名。法官大人,我唔係一個好人,我犯過錯,我逃避過責任。但係而家,我想做返一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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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法官沉默了一會。他翻閱著面前的文件,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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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過陸梅嘅錄音逐字稿。佢承認偽造海難,承認威脅你。我亦都睇過安幼荷女士嘅證詞,同埋海岸巡防隊前紀錄保管人李維德嘅宣誓聲明,佢承認當年收受賄款,偽造海難報告。根據以上證據,本席認為申請人有充份理據申請緊急身份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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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法槌,在底座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很輕,但在會議室裡聽起來卻像是一聲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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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席批准申請。臨時身份恢復令即時生效,有效期六個月,僅限於醫療監護目的。申請人章健赫須於六個月內補辦正式身份恢復程序。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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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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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一片寂靜。然後鄭位品的手機響起,是傳真機接收文件的提示音。他衝到傳真機前,看著那份文件緩緩吐出,紙張還帶著機器的溫度。他撕下來,迅速掃視,手指在紙面上滑動,確認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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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監護令,附帶身份恢復條款。地方法院公章,有效期限六個月,足夠簽署所有醫療文件。」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法官特別註明,呢個係出於醫療緊急情況嘅人道考量,後續需要補完正式嘅身份恢復程序。章生,你而家法律上係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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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那份文件,手指顫抖。紙張在我手中輕輕晃動,上面的黑色字體像是一行行新生宣言。這張紙意味著章健赫從陰影中走出,放棄了「赫先生」的保護色,重新成為可被起訴、被追殺、被法律約束的凡人。這是一張通往人間的門票,也是一張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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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去醫院。」章健赫滑動輪椅向門口,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喺陳主任收工之前,簽完所有文件。我哋仲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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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疾馳過市區街道。鄭位品開車,雙手握緊方向盤,避開壅塞的主幹道,鑽入狹窄的小巷。他對這條路線很熟悉,知道哪個路口可以避開紅綠燈,哪條小巷可以抄捷徑。我坐在副駕駛座,手中緊握著那份文件,像是握著一個易碎的生命。章健赫在後座,他的左手一直按在紙張上,像是在確認它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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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點?」我透過後視鏡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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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啱啱學識呼吸咁。」他說,聲音很輕。「五年嚟,我第一次用呢個名簽名。章健赫,唔係赫先生,唔係幽靈。係一個活生生嘅人,有過去,有責任,有個女要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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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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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他坦誠地說。「驚到震。但係更加驚嘅係,如果唔簽,菲菲做唔到手術。比起嗰個,所有嘅驚都唔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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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經過一個紅綠燈時,鄭位品突然皺眉。「後面有架車跟住我哋。由商務中心一直跟到而家,距離保持得好好,但每個轉彎都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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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去。一輛深色的轎車在後方三個車身的距離,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駕駛座。車牌號碼不是我記得的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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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美華嘅人?定係陸梅嘅餘黨?」我問,聲音壓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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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章健赫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位品,甩咗佢。唔好俾佢哋知道我哋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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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點頭,突然加速,在下一個路口急轉,鑽入一條單行道。車子在一排排舊樓之間穿梭,後視鏡幾乎擦過牆壁。幾個轉彎之後,那輛車消失了。我們繞了一圈,才回到醫院的正門。鄭位品把車停在側門,這裡離行政中心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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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三樓行政中心,陳主任看到我們衝進來,挑了挑眉,看了看手錶。「咁快?我以為你哋至少要搞到四點。」他正準備下班,白袍已經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手中拿著車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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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我將那份還帶著傳真機熱度的文件拍在櫃台上,紙張與木質櫃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臨時身份恢復令,生物學父親監護權,法院公章。仲有馬立德律師嘅親筆證明信,同陸梅臨死前嘅自白錄音副本。全部齊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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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拿起文件,仔細檢查水印和簽名,又對照電腦系統。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輸入幾個指令,螢幕上跳出綠色的確認視窗。他看著螢幕,又看看章健赫,眼神複雜。「確實有效。臨時監護權,醫療決策許可。但係——」他頓了一下,視線在章健赫身上停留了很久。「你確定嗎?一旦簽署呢份手術同意書,你嘅身份就正式載入醫療紀錄,冇得返轉頭。呢個意味住你會出現喺政府嘅數據庫度,活住,存在,可以被查詢,被追蹤,被起訴。你喺海外嗰五年嘅一切,都會因為呢個簽名而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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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櫃台。他從內袋掏出一支鋼筆,那支筆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筆身有磨損的痕跡,筆帽上刻著他的英文縮寫「S.H.Cheung」。他拔開筆蓋,左手握筆,姿勢因為不慣用手而顯得有些笨拙,但眼神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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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確定。」他說,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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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個聲音從走廊傳來,尖銳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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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轉頭,看到方善霞快步走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乾瘦的手臂。她的手中提著一個保溫壺,壺身是不鏽鋼的,反射著走廊的燈光。她的臉上帶著擔憂和憤怒,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川字紋,是多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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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啱啱喺樓下聽講,你哋喺度搞緊咩法律程序?俾呢個人簽字?」她停在櫃台前,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跑上來的。「佢係邊個?佢係健赫?定係赫先生?佢五年前拋棄咗你哋,而家突然出現,你就要俾佢做個女嘅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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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上前一步,擋在櫃台和方善霞之間。我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藥膏味,那是她這幾年風濕痛時常用的。「呢個係為咗救菲菲。冇佢嘅簽名,手術唔可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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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唔好做!」方善霞聲音提高,引來走廊上幾個人的側目。一個護士從護理站探出頭來,看到是我們,又縮了回去。「我哋可以再搵其他醫院,或者等子航返嚟,佢係醫生,佢有辦法,佢可以搵其他專家。子航一直都咁照顧你哋,佢一定可以搵到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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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航係神經外科,唔係心臟外科。」我聲音平穩地說,盡量保持冷靜,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握緊了。「而且時間唔等人。媽,你想見到菲菲繼續受苦嗎?佢今朝又心口悶,佢話覺得心跳好重,好似有嘢壓住咁。佢問我,點解佢唔可以好似豆豆咁跑。我唔知點答佢。我哋唔可以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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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我,眼神顫抖。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簾裡積聚,但沒有流下來。然後她轉頭看著章健赫,目光與他交會。那目光裡有怨恨、有懷疑、有質問,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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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指著章健赫,手指顫抖。「你真係會為佢負責?唔係一時興起?唔係為咗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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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坐直了身體,左肩挺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方善霞。「我會。」他聲音低沉地說,每一個字都像用石頭砌成的台階,穩固而不可動搖。「我會用我嘅生命保護佢。我返嚟就係為咗呢個,雖然我嚟遲咗。雖然我錯過咗五年。但我而家喺度,而家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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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呢五年點樣過?」方善霞的聲音顫抖,淚水終於滑落,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濕痕。「我望住佢一個人湊大個女,一個人返工,一個人半夜帶發燒嘅菲菲去急症室。我鬧佢,我叫佢打咗個胎,我叫佢唔好等你。但係佢唔聽。佢一直都唔聽。佢話你會返嚟。而你真係返咗嚟。但係返嚟嘅代價係咩?你知唔知佢喊咗幾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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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且粗糙,指節因為長年做家務而微微變形。「夠啦。我揀嘅。係我揀咗等佢,係我揀咗生菲菲出嚟。呢個唔係任何人嘅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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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閉上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簾中擠出。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然後她睜開眼,抽回手,轉身背對著我們。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很瘦小,肩膀微微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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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便你哋啦。」她說,聲音沙啞。「但我會喺度望住。我會望住你點樣做,章健赫。如果你再令佢喊,我會親手將你趕出去,唔理你係赫生定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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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離開,只是退到走廊的牆邊,靠在牆上。她把保溫壺放在腳邊,雙臂交叉在胸前,靜靜地看著我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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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櫃台前,對陳主任點頭。「繼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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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更靠近櫃台,將筆尖對準手術同意書上的父親欄位。那個欄位標示著「父親/法定監護人簽名」,下面是空白。白色的紙張在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那道空白像一個等待被填滿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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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握筆的姿勢有些僵硬。筆尖接觸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墨水從筆尖流出,在紙面上形成第一道筆畫。他的手在顫抖,字跡有些歪斜,但每一個字都很用力,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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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第一道筆畫,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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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第二個字,撇,豎,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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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最後一個字,橫,豎,撇,點。墨水在最後一筆暈開,筆尖劃破了紙張,留下一道細小的裂痕,像一道淺淺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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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一個名字。一個用了五年才找回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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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輪椅上。他的左手還在顫抖,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低頭看著自己簽下的名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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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完。」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我第一次用呢個名簽字。感覺好似認領一具屍體,又好似簽緊自己嘅死刑判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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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重生。」我說,握緊他的手。他的手很冷,掌心有些濕,但手指回握了我一下,力道很輕,像在確認我真的存在。「你活返嚟啦。為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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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蓋上醫院公章,紅色的印泥在紙張上留下清晰的印記。公章壓在章健赫的簽名旁邊,深紅色的圓形與藍黑色的字跡形成強烈的對比。他將副本遞給我們,動作很輕,像是在傳遞一件易碎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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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聽朝八點。雙親簽名完成。所有文件齊備。」他頓了一下,看著章健赫,又看著我。「願一切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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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行政中心,電梯門關上,開始下降。電梯裡很安靜,只有機械運轉的低沉聲響。牆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三,二,一,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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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講得好。」我打破沉默,沒有看他。「你同我媽講嘅嗰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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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講嘅係真話。」他轉頭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電梯的昏暗燈光中閃爍。「每一句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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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手機突然震動。鄭位品看一眼螢幕,臉色驟變,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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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細,舒小姐。」他的聲音緊繃。「醫院監控顯示,十分鐘前,有個戴鴨舌帽嘅人進入咗住院部升降機,目的地係小菲菲嘅病房樓層。周慧婷發咗訊息過嚟,話嗰個人扮成清潔工,推住架手推車,但係手推車入面冇清潔用品,只有一個黑色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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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便條上的威脅——今晚十二點,永安銀行,一個人來。但而家係下晝四點。威脅提前了?定係調虎離山?我哋喺度忙住簽文件,敵人已經潛入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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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章健赫滑動輪椅衝出電梯,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單手操控,速度驚人,輪椅的輪子在轉彎處幾乎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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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衝向病房。走廊很長,兩旁的門緊緊關閉,只有頭頂的燈光在飛快後退。我的腳步聲和章健赫輪椅的滾動聲混在一起,在空蕩的走廊裡形成一種急促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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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小菲菲的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有一個女人輕柔的歌聲。那歌聲很溫柔,很熟悉,是一首老歌,是我小時候方善霞常唱給我聽的搖籃曲。但此刻,那調子被唱得扭曲了,變得陰森,像一台走音的音樂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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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聲。」我停下腳步,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我喺邊度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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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美華。」章健赫說,聲音很低,很緊。「佢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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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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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人背對著我們,站在床頭櫃前。她的手蒼白而修長,正在整理花瓶裡的花,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在整理一束婚禮用的鮮花。她的手指輕輕撥弄著花瓣,哼唱聲正是從她那裡傳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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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她的胸口輕輕起伏,臉色很正常,看起來只是在睡覺。她的那隻兔子公仔放在枕頭旁邊,黑色小馬布偶被她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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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邊個?」我聲音顫抖地問,擋在病床前,雙臂張開,將熟睡的小菲菲護在身後。我的膝蓋抵住床緣,感受到床單的棉質觸感貼著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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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轉過身。她緩緩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與柯芷柔有七分相似的臉。但她的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唇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眼睛和柯芷柔驚人地相似,但更蒼老、更陰冷,像兩顆被冰封的琥珀。她的嘴角浮起一個微笑,那微笑讓我想起了陸梅,想起了那個在停車場裡揮舞匕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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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探我嘅外孫女,舒小姐。」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入睡。「或者,我應該話,我嚟探我嘅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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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口罩折好放入白袍口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絲巾,而非身處病房。她的視線落在小菲菲身上,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渴望,又像是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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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死咗咩?」章健赫滑動輪椅進入病房,擋在我與美華之間。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規律的聲響。「芷柔親手搞嘅葬禮,骨灰葬咗喺陽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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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可以係假嘅,就同你嘅死亡一樣,健赫。」美華微笑,那笑容讓人聯想到冬日裡曬太陽的蛇。她從黑色提包中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邊緣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她將紙袋放在床頭櫃上,動作很輕,不願驚醒熟睡的小菲菲。「我嚟送禮物,唔係嚟傷害小朋友嘅。陸梅死咗,遊戲規則改變咗。我必須喺今晚之前將某啲嘢交俾正確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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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遊戲?」我質問,手指已經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但鈴聲沒有響起。我又按了一次,依然沒有反應。線路被切斷了。「周慧婷同柯芷柔去咗邊?佢哋頭先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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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咗佢哋去樓下飲杯咖啡。」美華聳肩,動作輕描淡寫。「唔使擔心,佢哋好安全,只係需要一啲私隱空間嚟傾吓佢哋自己嘅事。後生仔總需要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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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佢哋做咗咩?」章健赫左手握緊輪椅扶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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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係話俾芷柔聽,佢嘅媽咪仲在生,而且想見佢。」美華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窗一角,看著窗外的夕陽。橙紅色的餘暉將她的側臉染成暖色調,但那雙眼睛依然冰冷。「銀行保險箱嘅遊戲應該結束啦。A箱入面嘅嘢,唔單止係陸梅嘅秘密,仲有你媽咪嘅,健赫。仲有——」她轉身看我,眼神銳利如針。「舒小姐,關於你爸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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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我愣住,聲音不自覺提高,又壓低以免驚醒孩子。「我爸爸喺我十歲嗰年死咗,死於心臟病。呢個係全家都知嘅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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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紀錄係咁講嘅。」美華轉身,背靠窗台,雙手交叉在胸前。她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和朋友閒話家常。「但係官方紀錄往往都係大話,係咪?就同你嘅死亡紀錄一樣,健赫。就同陸梅嘅善良好太太形象一樣。舒小姐,你爸爸死前喺章氏建材做嘢,做會計。佢發現咗一啲數字唔對路,一啲關於資金流向嘅問題。呢啲問題指向林婉清嘅死,都指向陸梅嘅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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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我厲聲說,聲音在病房裡迴盪,撞擊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你喺度亂咁講,你冇證據,你只係想離間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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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咁講?」美華從口袋掏出一張老照片,拋在病床上。照片旋轉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小菲菲的被子旁,與那隻兔子公仔只有幾厘米的距離。「睇吓呢個。一九八九年,章氏建材嘅春酒。你爸爸企喺角落,手度拎住杯酒,而陸梅企喺佢身邊,手搭喺佢膊頭上面。三個月之後,佢死於『心臟病』。但實際上,佢係俾人注射咗過量胰島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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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那張照片,手指顫抖。照片泛黃,邊緣有些霉點,但畫面還很清晰。背景是章氏建材舊辦公樓的大廳,掛著紅色的春聯和金色的氣球。人群之中,我看見了我父親——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裝,手裡拿著酒杯,臉上帶著不自在的笑容。陸梅站在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她的臉比現在年輕很多,但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和現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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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呢個場合。」章健赫接過照片,左手顫抖。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我媽咪都喺度,佢著住藍色嘅旗袍,企喺嗰邊。嗰晚佢返到屋企之後,成晚都冇講嘢。我問佢咩事,佢話冇嘢。之後嗰個月,你爸爸就過咗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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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嗰晚就覺得唔對路。」美華走近一步,聲音降低,帶著某種詭異的溫柔。「佢問我,『美華,點解舒會計睇落咁驚?』我當時冇話俾佢聽,因為我都驚。陸梅當時有咗浩宇,佢需要錢,需要好多錢嚟確保個小朋友可以繼承章家。你爸爸發現咗佢挪用資金嘅證據,所以佢一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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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而家先同我哋講呢啲?」我問,視線在照片和美華之間遊移。我的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你同陸梅係一夥嘅,張相度你同佢一齊拎住個注射器。你係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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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陸梅死咗,而我老咗。」美華嘆氣。這聲嘆氣聽起來竟有幾分真實,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我有胰臟癌,仲有三個月命。我唔想帶住秘密入棺材,都唔想令芷柔成世以為佢嘅媽咪係個怪物。我係共犯,但我唔係主謀。我只係喺度保護自己,保護我個女。陸梅用芷柔威脅我,如果唔幫佢,佢會令芷柔『意外身亡』,就同佢威脅健赫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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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二點。」章健赫將照片收入內袋,眼神陰沉。他的左手緊緊握著輪椅扶手,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永安銀行,A箱。你想我哋去攞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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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美華走向門口,腳步聲在地板上敲擊,每一步都很輕,很穩。「陸梅呢三十年嚟收集嘅所有黑函,所有勒索嘅證據。包括章俞生簽字嘅文件,證明佢知道林婉清係被謀殺而唔係自殺。包括——」她回頭,目光與我交會,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閃爍。「包括你爸爸死前寫嘅舉報信。佢收埋喺銀行保險箱度,等咗三十年先至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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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係我哋?」我追問,向前走了一步。我的拳頭握緊了,指甲嵌入掌心。「你可以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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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警察。」美華冷笑,手搭在門把上。金屬的把手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呢個城市冇警察,只有利益。俾警察,呢啲嘢會消失,就同你爸爸嘅舉報信當年消失一樣。俾你哋,因為你哋有仇恨,有動機,都有——」她看向小菲菲,那眼神突然變得柔軟了一瞬。「有下一代要保護。舒小姐,你爸爸唔係死於心臟病,佢係俾人謀殺嘅,為咗保護章家嘅秘密。而家,章家嘅繼承人就坐喺度,輪到你決定要唔要俾真相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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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門,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中湧入,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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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會喺銀行等。」她說,聲音很輕。「十二點,永安銀行地下金庫。唔好帶其他人。如果你唔嚟,或者帶咗警察,呢啲證據就會永遠消失。而你爸爸嘅死,就會永遠係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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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白袍的下擺在轉角處飄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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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從門外衝入,氣喘吁吁,手中握著從清潔工手推車上搜出的繩索和毛巾。「老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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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佢走。」章健赫聲音嘶啞地說,將照片緊握在手中。他的左手在顫抖,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派人跟住佢,但唔好攔截。我哋需要知道佢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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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同柯芷柔喺樓下咖啡室。」鄭位品收起繩索,喘著氣說。「佢哋冇事,只係俾人調開咗。柯小姐佢見到媽咪,情緒好激動,周小姐喺度陪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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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床邊,看著小菲菲熟睡的面容。她的呼吸輕淺,胸口起伏規律,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彎彎的陰影。她完全不知道剛才這個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不知道有個人自稱是她的祖母,不知道那個人帶來了關於她外公的死訊。她只是睡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大概在做著關於摩天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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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呀?」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聲音放輕,像是怕驚醒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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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輕輕撫摸小菲菲的頭髮。她的髮絲很軟,在指尖滑過的時候有一種不真實的輕盈。「我十歲嗰年,佢哋話佢死於心臟病發,死喺辦公室。我記得喪禮,記得我阿媽喊到暈低,記得嗰日好大雨,雨水打喺棺材上面發出啪啪聲。我記得——」我停頓,突然睜大眼睛。「我記得陸梅嚟過喪禮。佢送咗一個花圈,白色嘅百合同梔子花。當時我阿媽仲話,呢個係章家嘅心意。佢企喺靈堂角落,冇同任何人講嘢,只係望住我爸爸嘅遺照,望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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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確認死亡。」章健赫說,眼神陰暗。「去確認佢嘅罪證已經被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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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完全沉落,暮色籠罩城市。街燈開始亮起,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正在甦醒的星河。病房裡的燈光很暗,只有床頭那盞小小的夜燈亮著,在牆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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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小菲菲,又抬頭看著章健赫。「我哋點做?去銀行,定係留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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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銀行。」章健赫說,聲音很堅定。「你留喺度陪佢。手術前嗰晚,你一定要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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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我搖頭,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我同你一齊去,或者大家都唔好去。美華話咗一個人,但佢冇話係邊個。如果你一個人去,出咗咩事,我——」我停頓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我唔想再收到另一個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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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到我身邊,他的左手輕輕觸碰我的手腕。那觸感很輕,帶著那道疤痕的粗糙質感。「我知道你驚。我都驚。但係如果嗰度真係有你爸爸留低嘅嘢,你應該去睇。佢等咗三十年,就係等緊呢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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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嘅唔係去銀行。」我轉頭看著他,直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我驚嘅係,菲菲醒咗之後見唔到我。上次佢發燒,我出去買藥,返到嚟見到佢喊到嘔。佢以為我消失咗,就同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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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身體僵硬了。他轉動輪椅面向窗口,背對著我,肩膀線條繃緊。窗外城市的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紅的,黃的,白的,像是另一個世界。「我唔會再消失。法律上,我而家係活人,係你嘅——係個女嘅爸爸。我邊度都唔去,除非你要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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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先講呢啲,太遲喇。」我聲音放輕,但話語如刀。「但我哋一定要處理呢件事。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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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周慧婷和柯芷柔回到病房。柯芷柔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睫毛膏暈開了一些,在下眼瞼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跡。但她的背脊挺直,帶著某種新的堅硬,像是一個人終於面對了最壞的事實,然後發現自己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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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你講咗咩?」我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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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對唔住。」柯芷柔的聲音沙啞。「佢話佢一直都係被迫嘅,佢話當年如果唔幫陸梅,陸梅會殺咗我。佢話佢從來冇選擇過。我唔知信唔信好。但係——佢始終係我媽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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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章健赫遞來的照片,手指顫抖。「我認得呢個場合。我媽咪曾經話過,呢個係章家最後一次完整嘅春酒。之後林伯母就病咗,然後——」她抬頭看我,眼神充滿愧疚。「舒小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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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你嘅錯。」我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另一隻手。「你媽咪係共犯,但你唔係。就同健赫嘅爸爸係暴君,但佢——」我回頭看章健赫。「佢試圖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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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應該點樣做?」周慧婷問,她站在柯芷柔身邊,手搭在她的肩上,姿態像一個守護者。「去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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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章健赫說,滑動輪椅靠近我們。「你哋留喺度保護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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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柯芷柔突然說,聲音堅定。她抬起頭,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尋常的堅毅。「我去。如果嗰個係我媽咪設嘅局,佢至少唔會殺我。而且——」她深吸一口氣。「我需要知道佢將咩收埋喺銀行。呢個係我哋屋企嘅秘密,我一定要親自結束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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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危險。」周慧婷皺眉,手指收緊,在柯芷柔肩上留下淺淺的指印。「如果呢個係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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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等我哋三個一齊去。」我說,做出決定。我看著病房裡的每一個人,周慧婷和柯芷柔站在床尾,章健赫坐在窗邊的輪椅上,鄭位品站在門口,而小菲菲在床上睡得正沉。「慧婷,你留喺度陪菲菲。如果我哋天光之前未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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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准講呢種說話。」周慧婷打斷我,她的聲音很強硬,但眼睛裡有擔憂。「你哋會返嚟。手術喺八點,你哋一定要喺七點之前返到呢度。如果唔係,我會將成間醫院翻轉嚟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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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三十分,我們離開醫院。章健赫的輪椅由鄭位品推著,柯芷柔開車,我坐在副駕。車子駛入市區,街道兩旁的店鋪大都已經關門了,只有幾間酒吧和便利店的燈還亮著。街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一道一道掃過車廂,在每個人的臉上留下明暗交替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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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柯芷柔雙手握緊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章健赫坐在後座,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輪椅扶手上,那道疤痕在路燈的光影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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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嗎?」柯芷柔突然問,打破沉默。她透過後視鏡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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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我說,看著窗外的夜色。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夜歸的人匆匆走過,拉緊外套領口。「但係我都想知真相。三十年喇,如果我爸爸真係俾人謀殺,我至少要知係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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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嘅係,」柯芷柔的聲音顫抖,「我媽咪講嘅可能係真嘅。佢話佢係被迫嘅,但我唔知。如果佢唔係被迫嘅,如果佢係自願嘅,咁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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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都唔係佢。」周慧婷的聲音從車內的藍牙喇叭傳出,她還在醫院陪著菲菲,但打了電話過來。「芷柔,聽住。無論你媽咪做過咩,你唔係佢。你嘅人生係你自己嘅,你嘅選擇都係你自己嘅。你揀咗離開柯家,你揀咗企喺我呢邊,你揀咗面對真相。呢啲先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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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柯芷柔說,聲音很輕,眼角有淚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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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搵到答案。」章健赫在後座說,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而堅定。「然後我哋會決定點樣做。唔係為咗報仇,係為咗令菲菲唔需要活喺大話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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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銀行是一棟老舊的建築,坐落在舊城區的邊緣,外牆是深色的大理石,已經被歲月和雨水侵蝕得發黑。建築頂部的石雕裝飾有些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大門緊閉,黑色的鐵閘上掛著一個銅製的招牌,字樣已經褪色,只能依稀辨認出「永安銀行」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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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點,街燈在霧氣中投下模糊的光暈。空氣很冷,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遠處傳來的煤炭味。我們把車停在對面街角,熄掉引擎,車燈熄滅,車廂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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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喺呢度。」柯芷柔看著那棟建築,聲音很低。「我媽咪話側門嘅保安會俾我哋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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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陷阱——」鄭位品開口,他的手放在腰間,那裡有一把電擊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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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就面對佢。」章健赫打斷他,聲音冷靜。「位品,你留喺車度。如果有咩事,即刻報警。芷柔,梓妍,你哋同我一齊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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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向側門。一個穿著制服的老保安坐在門口的小亭子裡,正在看報紙。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老花眼鏡上方投射過來。他的臉上滿是皺紋,但眼神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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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他問,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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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柯芷柔上前一步。「美華女士交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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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點點頭,按下一個按鈕,鐵門發出嗡嗡聲,緩緩滑開。他指著走廊盡頭的一道門。「地下金庫,A區。升降機喺走廊盡頭轉左。小心樓梯,燈壞咗幾支,地下有啲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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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走廊,走進那部老舊的升降機。升降機的牆壁是鏡面的,但鏡子已經花了,反射出扭曲的人影。按鈕是老式的銅製按鈕,上面刻著樓層數字。柯芷柔按下「B2」,升降機震動了一下,開始下降。鋼纜在頭頂上方發出嘎吱的聲響,像一個老人的關節在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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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一條長長的走廊延伸向黑暗盡頭。走廊兩旁的牆壁是水泥的,沒有裝修,管線暴露在外,偶爾有水滴從天花板的裂縫中滴落,發出空洞的迴響。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霉味,還有淡淡的機油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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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嗰度。」柯芷柔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小門。那扇門是金屬的,上面標示著「A」,字母已經有些褪色。門旁邊有一個密碼鎖,鎖上的數字鍵在黑暗中泛著幽微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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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靠近,柯芷柔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在她手中微微顫抖,金屬反射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她插入鑰匙,轉動,鎖芯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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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個小型保險庫。金屬架子排列整齊,上面放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保險箱,每個都有編號。房間的燈光很暗,只有天花板上那盞搖晃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顯然這裡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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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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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華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門口。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不再是那件護士白袍,而是一件黑色的針織外套,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她的腿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毛毯,毛毯邊緣有些脫線。她的臉色比下午在醫院時更加蒼白,眼窩深陷,嘴唇發紫,但嘴角依然掛著那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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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時。」她說,聲音比下午更加沙啞,像是聲帶被磨損了。「好。嘢喺度,但喺我俾你哋之前,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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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條件?」章健赫滑動輪椅進入,與她對峙。兩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在昏暗的保險庫中面對面,像是兩面鏡子在互相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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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芷柔。」美華說,聲音突然柔軟,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溫度。她轉頭看著柯芷柔,那雙冰冷了整個下午的眼睛此刻終於有了暖意。「我死咗之後,佢會俾柯家追殺,俾章家排斥,俾成個圈子放逐。佢會一無所有。保護佢,就同你保護舒小姐同佢個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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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需要人保護。」柯芷柔上前一步,蹲下與母親平視。她的聲音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流下來。「我需要嘅係答案。點解你要幫陸梅?點解你要做嗰啲嘢?你知唔知因為你同陸梅,幾多人死咗?林婉清、舒小姐嘅爸爸、仲有安幼荷,佢成世人都要匿埋,因為你哋威脅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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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美華伸出手,輕輕撫摸女兒的臉頰。她的手指枯瘦,指節突出,皮膚薄得像一層紙。但她觸碰柯芷柔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觸碰一件極其易碎的瓷器。「我每一晚都知。我每一晚都發噩夢,夢見林婉清嘅眼神,夢見舒會計死前嘅樣,夢見安幼荷喺法庭度震吓震吓。但係如果唔幫陸梅,佢會殺咗你。佢話過,『美華,你個女咁可愛,唔好令佢成為下一個林婉清。』我知道佢講得出做得到。所以我揀咗。我揀咗做一個怪物,因為至少你仲可以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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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柯芷柔的聲音破碎了,眼淚終於流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美華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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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喊。」美華說,拇指輕輕抹去女兒眼角的淚。「你而家自由喇。陸梅死咗,章俞生死咗,冇人再可以威脅你。你可以同慧婷一齊,過你想要嘅生活。呢個先係最重要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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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我,眼神恢復了那種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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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你爸爸嘅舉報信喺A-12號保險箱度。用你手上嗰條鎖匙打開。裡面有佢當年收集嘅所有證據,包括陸梅偽造嘅會計帳目、資金流向紀錄、同埋佢死前寫俾警方嘅信——嗰封信從來冇寄出過,因為佢寄出之前嗰晚,陸梅就搵人注射咗過量胰島素。我知,因為嗰晚我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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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顫抖。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黃銅鑰匙,那把從花園鐵盒裡拿到的鑰匙,上面貼著「永安銀行,A-12」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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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而家先俾我?」我問,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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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而家先安全。」美華說,聲音愈來愈弱。「陸梅喺生嗰陣,任何接觸呢啲證據嘅人都會死。而家佢死咗,佢嘅餘黨忙住搶奪剩低嘅資產,冇人再理會三十年嘅舊帳。而家係唯一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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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輪椅側袋取出另一個鐵盒,遞給章健赫。鐵盒很舊,表面生鏽,和花園裡挖出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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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媽咪留低嘅嘢。佢嘅日記,佢嘅信,仲有佢死前錄嘅一盒錄音帶。我幫佢收埋咗三十年,而家還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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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接過鐵盒,左手顫抖。他低頭看著鐵盒的表面,手指撫過那些鏽跡,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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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他問,聲音很低。「點解你要幫佢收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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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係我朋友。」美華說,淚水終於從她眼中滑落,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喺陸梅之前,喺所有嘅陰謀之前,佢係我嘅朋友。我對唔住佢。我幫陸梅害咗佢。但係佢臨死之前,佢叫我幫佢保護呢啲嘢,佢話『總有一日,會有人嚟攞』。我等咗三十年,終於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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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在輪椅上顫抖。咳嗽聲在狹小的保險庫裡迴盪。柯芷柔扶住她,滿臉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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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要走喇。」美華喘著氣說,嘴角滲出一絲血絲。「佢哋嚟緊。陸梅嘅餘黨,佢哋知道今晚呢度會有交易。走消防梯,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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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哋一齊走。」柯芷柔說,抓住母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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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唔到喇。」美華微笑,那笑容很虛弱,但很安詳。「我只係拖住佢哋一陣。快啲走。照顧芷柔。呢個係我最後嘅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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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從門外衝入,臉色緊張。「老細,樓上有車,三架,冇開燈。停咗喺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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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美華用力推開柯芷柔,推動輪椅擋在門口。「而家!唔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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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衝向消防梯。柯芷柔最後回頭看了母親一眼。美華坐在輪椅上,面對著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表情平靜,甚至是釋然的。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安詳,像一個終於完成了任務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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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梯的踏板在我們腳下發出急促的聲響。我們爬了三層樓,從後巷的出口衝出。鄭位品已經把車開到巷口,引擎發動著,車門打開。我們跳上車,車子衝入夜色,輪胎在地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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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銀行大樓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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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我們回到醫院。周慧婷在病房門口等我們,看到我們出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的線條放鬆下來。「你哋返嚟喇。我驚咗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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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到喇。」我說,懷中抱著兩個鐵盒。一個是我父親的舉報信,一個是林婉清的遺物。兩個鐵盒都很重,像是裝了三十年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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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華呢?」周慧婷問,看著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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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搖頭,眼淚再次湧出。周慧婷沒有再問,只是上前一步,緊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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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小菲菲醒著,坐在床上,抱著那隻黑色小馬布偶。看到我們進來,她的眼睛亮了,像兩顆突然被點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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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爸爸!」她張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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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床邊,抱住她,感受她小小身體的溫暖。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到我的掌心,溫熱而真實。「做咩仲唔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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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咗個夢。」她說,聲音含混,帶著濃濃的睡意。「夢見婆婆,佢話唔好開刀。但係我話我要開刀,咁樣我先可以好似豆豆咁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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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得嘅。」章健赫滑動輪椅到床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包住了她小小的拳頭。「手術之後,你會跑得好似風咁快。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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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會走嗎?」小菲菲突然問,眼睛在黑暗中發亮,像兩顆小小的星星。「手術之後,爸爸會好似上次咁消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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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章健赫說,聲音堅定。他伸出尾指,勾住她的小指。「我唔會走。我會喺度,望住你好返,望住你大。我哋勾過手指尾,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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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小菲菲認真地點頭。「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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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講大話會甩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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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一手握住我,一手握住章健赫。「咁今晚,我哋一齊瞓。好似電視度咁,爸爸媽咪同BB一齊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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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章健赫,他看向我。病房裡只有一張沙發床,寬度勉強容納兩個大人。床單是白色的,有些皺,上面還有菲菲睡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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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我哋一齊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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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和柯芷柔離開病房,輕輕關上門。門鎖咔嗒一聲,把我們和外面的世界隔開。我幫小菲菲換好睡衣,她乖乖地舉起手臂讓我脫掉上衣,又乖乖地抬腳讓我穿上褲子。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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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從輪椅上撐起身體,動作因為傷口而顯得吃力。他用左手撐著床緣,慢慢移到沙發床上。我扶著他的肩膀,感覺到他的肌肉繃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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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唔得?」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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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說,喘著氣,終於在沙發床上躺下來。他的右臂吊著繃帶,只能側躺,面向左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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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床很小。小菲菲躺在中間,我躺在左側,章健赫躺在右側。我們必須緊靠著彼此,才不會掉下去。燈關了,病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監護儀的螢幕在黑暗中發出幽微的綠光,小菲菲的心跳在螢幕上平穩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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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喊緊呀?」小菲菲問,小手摸上我的臉。她的手指碰到我眼角的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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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說,聲音有些哽咽。「只係有啲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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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會保護我哋嗎?」小菲菲轉向另一邊,小手搭在章健赫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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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章健赫說,左手覆住她的小手。「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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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我感受到一隻手越過孩子的身體,輕輕觸碰我的指尖。那是章健赫的左手,粗糙而溫暖。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觸感熟悉而陌生。我沒有縮回手,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他的手指與我的交纏。我們的手在孩子的腹部上方形成一個保護的圓,像一個無聲的承諾,像一個未完成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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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我們沒有說話。只是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小菲菲逐漸深沉的睡聲。她的呼吸很均勻,胸口輕輕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和監護儀的蜂鳴聲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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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五年來第一次同床。中間隔著一個孩子,也隔著五年的空白。隔著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對不起,隔著那些不敢問出口的問題。但手是連著的,溫度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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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我醒來,發現章健赫也醒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看著天花板,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光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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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我輕聲問,不想驚醒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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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諗緊我媽咪。」他說,聲音很低,幾乎是氣音。「佢嘅日記喺嗰個鐵盒度。我仲未打開。我唔知裡面寫咗咩,但係我有啲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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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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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佢寫嘅嘢會令我更加憎恨。」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在黑暗中顯得很深。「我已經花咗三十年去憎恨。我唔想再憎恨。尤其係而家,菲菲就嚟要做手術,我唔想帶住仇恨去面對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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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咪嘅日記唔會令你更加憎恨。」我說,手指輕輕收緊。「佢係受害者。佢寫嘅嘢,或者會令你更加了解佢,更加了解當年發生咗咩事。但係仇恨係你揀嘅,原諒都係你揀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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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諒咗我未?」他突然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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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聲,很輕,很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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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終於說。「但係我喺度。而家,呢一刻,我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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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粗糙而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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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護士進來量體溫。她推開門,看到我們三人擠在沙發床上,愣了一下。小菲菲睡在中間,一隻手抓著我的衣角,一隻手抓著章健赫的手指。我和章健赫側躺在她兩旁,身體微微蜷曲,把她護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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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微笑,輕聲說:「早,手術喺八點,仲有兩個鐘。需要準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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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晒。」我說,坐起身,看著窗外升起的太陽。金色的光線穿過窗簾的縫隙,照在章健赫的臉上,照亮了他眼中的血絲,也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淺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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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醒來,揉著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像兩顆透明的玻璃珠。「今日係咪要勇敢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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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今日。」章健赫說,撐起身體,在輪椅上坐好。他用左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而且你會好勇敢,因為你有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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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呢個。」我從枕頭下摸出那兩個鐵盒——美華給的,一個是我父親的舉報信,一個是林婉清的遺物。鐵盒的表面在晨光中反射著黯淡的光澤。我把它們放在床頭櫃上,金屬與木質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你外公留俾你嘅禮物。手術之後,我哋一齊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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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小菲菲眼睛睜大,滿臉困惑。「我冇外公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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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我說,彎腰親吻她的額頭。她的皮膚很軟,帶著睡醒後的溫暖和淡淡的洗頭水香氣。「只係佢一直用另一種方式存在。就同爸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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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三十分,推床來了。兩個穿著藍色制服的護士站在門口,一個推著擔架床,一個拿著病歷表。擔架床的輪子在走廊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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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小朋友,準備好未?」其中一個護士笑著問,她的聲音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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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看著那張白色的擔架床,有一瞬間的猶豫。她的手抓緊了我的衣角,指節泛白。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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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喇。」她說,聲音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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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起她,感受她的重量,感受她的心跳透過薄薄的睡衣傳到我的掌心。她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臉頰貼著我的鎖骨。我把她輕輕放在擔架床上,幫她蓋好被子,把她最喜歡的兔子公仔放在她枕頭旁邊。她立刻抱住了它,把臉埋在兔子長長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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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會喺外面等。」章健赫說,滑動輪椅到門邊。他的左手握著輪椅扶手,指節泛白。「每一分鐘,每一秒,都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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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小菲菲伸出小手指,那隻手指很小,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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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伸出左手,尾指勾住她的小指。「勾手指尾,上吊,一百年,唔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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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勾。」小菲菲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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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伸出手,勾住他們兩個人的手指。三個人的手指勾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在晨光中像一個無聲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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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一幕,喉嚨發緊,眼眶發熱。護士推動擔架床,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滾動聲。小菲菲躺在床上,笑著揮手,那隻兔子公仔在她懷裡晃來晃去,耳朵在空中畫著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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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見,爸爸媽咪!我會夢見你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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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床消失在走廊盡頭。在轉角處,她還回頭喊了一聲:「愛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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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消失了。電梯門打開,推床被推進去,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三,四,五。手術室在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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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腿軟了。膝蓋好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向前傾。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我抓住他的肩膀,靠著他,感受他身體的溫度和顫抖。他的左手環住我的背,力道很輕,但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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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冇事。」他說,但聲音裡有不確定,尾音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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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一定要冇事。」我說,看向窗外的天空。烏雲正在聚集,遮住了剛才的陽光,整個城市陷入一片灰色的陰影。「因為我哋仲有太多說話要講,太多嘢要做。我哋一定要話俾佢聽關於我爸爸嘅事,關於佢外公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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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章健赫握住我的手,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手術之後,我哋一齊打開鐵盒,一齊面對過去。今次,我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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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鐘指向七點五十分。距離手術開始還有十分鐘。我們坐在長椅上,手牽著手,看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門上方的紅燈還亮著,顯示「準備中」。走廊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廣播聲和某個病房傳來的電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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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懷裡,那兩個鐵盒靜靜地躺著。一個裝著我父親的舉報信,等了三十年的正義。一個裝著林婉清的日記,等了三十年的告別。三十年的秘密,三十年的沉默,濃縮在這兩個生鏽的鐵盒裡,等待著被打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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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章健赫的左手,那道銀白色的疤痕,輕輕地、堅定地覆在我手背上。像一個承諾,像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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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邊個?」我擋在病床前,雙臂張開,將熟睡的小菲菲護在身後,膝蓋抵住床緣,感受到床單的棉質觸感貼著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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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緩緩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與柯芷柔有七分相似的臉,但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唇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將口罩折好放入白袍口袋,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絲巾,而非身處病房。她的視線越過我的肩膀,落在小菲菲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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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美華,芷柔嘅媽咪,亦係曾經照顧過健赫媽媽嘅護士。」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你個女同芷柔細個嗰陣好似,尤其係對眼,又大又亮,好似會講嘢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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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係死咗咩?」章健赫滑動輪椅進入病房,擋在我與美華之間,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規律聲響。「芷柔親手搞嘅葬禮,骨灰葬咗喺陽明山。我有去睇過,墓碑上面刻住你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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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可以係假嘅,就同你嘅死亡一樣,健赫。」美華微笑,那笑容讓人聯想到冬日裡曬太陽的蛇,表面溫柔,底下冰冷。她從黑色提包中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邊緣泛黃,紙張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脆弱。「我嚟送禮物,唔係嚟傷害小朋友嘅。陸梅死咗,遊戲規則改變咗。我必須喺今晚之前將某啲嘢交俾正確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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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遊戲?」我質問,手指已經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但鈴聲沒有響起。我又按了一次,金屬按鈕在我指尖下發出輕微的咔嗒聲,但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周慧婷同柯芷柔去咗邊?佢哋頭先仲喺度,佢哋唔會就咁留低菲菲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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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咗佢哋去樓下飲杯咖啡。」美華聳肩,動作輕描淡寫,將紙袋放在床頭櫃上,動作輕柔,不願驚醒熟睡的小菲菲。「唔使擔心,佢哋好安全,只係需要一啲私隱空間嚟傾吓佢哋自己嘅事。芷柔見到我會好激動,我唔想喺病房度搞到咁大聲。佢同慧婷需要一啲時間去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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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佢哋做咗咩?」章健赫左手握緊輪椅扶手,指節泛白。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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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係話俾芷柔聽,佢嘅媽咪仲在生,而且想見佢。」美華走向窗邊,拉開百葉窗一角,看著窗外的夕陽。橙紅色的餘暉將她的側臉染成暖色調,但那雙眼睛依然冰冷,像兩顆被冰封的琥珀。「銀行保險箱嘅遊戲應該結束啦。A箱入面嘅嘢,唔單止係陸梅嘅秘密,仲有你媽咪嘅,健赫。你媽咪寫咗好多嘢,關於你,關於你細個嗰陣,關於佢點樣俾人害。我幫佢收埋咗三十年,而家係時候還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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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轉身看著我,眼神銳利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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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舒小姐,關於你爸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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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我愣住,聲音不自覺提高,又壓低以免驚醒孩子。我的手指抓緊了床欄,金屬的冰冷質感透過指尖傳來。「我爸爸喺我十歲嗰年死咗,死於心臟病。呢個係醫生簽嘅死亡證明上面寫嘅,係我親眼睇住棺材埋入泥土嘅。你而家同我講呢啲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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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紀錄係咁講嘅。」美華轉身,背靠窗台,雙手交叉在胸前。她的姿態很放鬆,像是在和朋友閒話家常。「但係官方紀錄往往都係大話,係咪?就同你嘅死亡紀錄一樣,健赫。就同陸梅嘅善良好太太形象一樣。舒小姐,你爸爸死前喺章氏建材做嘢,做會計主管。佢發現咗一啲數字唔對路,一啲關於資金流向嘅問題。呢啲問題指向林婉清嘅死,都指向陸梅嘅第一桶金。佢本來打算去報警,但係未去到警局就俾人截住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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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聲!」我厲聲說,聲音在病房裡迴盪,撞擊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你喺度亂咁講,你冇證據,你只係想離間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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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咁講?」美華從口袋掏出一張老照片,拋在病床上。照片旋轉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小菲菲的被子旁,與那隻兔子公仔只有幾厘米的距離。「睇吓呢個。一九八九年,章氏建材嘅春酒。你爸爸企喺角落,手度拎住杯酒,而陸梅企喺佢身邊,手搭喺佢膊頭上面。佢嗰晚好驚,因為陸梅同佢講咗一啲說話。三個月之後,佢死於『心臟病』。但實際上,佢係俾人注射咗過量胰島素,死喺自己嘅辦公枱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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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那張照片,手指顫抖。照片泛黃,邊緣有些霉點,紙張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但畫面還很清晰。背景是章氏建材舊辦公樓的大廳,掛著紅色的春聯和金色的氣球,天花板垂著彩色的紙帶。人群之中,我看見了我父親——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裝,肩膀有些窄,手裡拿著酒杯,臉上帶著不自在的笑容,眼神飄忽,像是在尋找什麼人。陸梅站在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她的臉比現在年輕很多,但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和現在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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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呢個場合。」章健赫接過照片,左手顫抖。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我媽咪都喺度,佢著住藍色嘅旗袍,企喺嗰邊,同我爸一齊。嗰晚佢返到屋企之後,成晚都冇講嘢。我問佢咩事,佢話冇嘢。之後嗰個月,你爸爸就過咗身。我記得我爸喺飯枱上面提起過,話有個會計突然心臟病發,好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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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嗰晚就覺得唔對路。」美華走近一步,聲音降低,帶著某種詭異的溫柔。「佢問我,『美華,點解舒會計睇落咁驚?』我當時冇話俾佢聽,因為我都驚。陸梅當時有咗浩宇,佢需要錢,需要好多錢嚟確保個小朋友可以繼承章家。你爸爸發現咗佢挪用資金嘅證據,所以佢一定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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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嘅每一個字都冇證據。」我握緊照片,指節泛白。「你係共犯,你同陸梅一齊害死咁多人,而家你企喺度話俾我聽你只係被迫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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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話我係被迫嘅。」美華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像是這三十年來的偽裝在這一刻全部崩塌。「我揀咗。我揀咗幫陸梅,因為佢威脅我,話會殺咗芷柔。但我都有得揀。我可以去報警,我可以反抗,我可以好似你爸爸咁樣,寧願死都要講出真相。但我冇。我係懦夫。我揀咗做一個怪物,因為至少咁樣芷柔可以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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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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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而家先同我哋講呢啲?」我問,視線在照片和美華之間遊移。我的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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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陸梅死咗,而我老咗。」美華嘆氣。這聲嘆氣聽起來竟有幾分真實,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帶著三十年的重量。「我有胰臟癌,仲有三個月命。三個月之後,我就會消失。但真相唔應該同我一齊消失。你爸爸係個好人,佢死之前嗰晚,我見過佢。佢話佢已經寫好咗舉報信,收埋喺一個安全嘅地方。佢話如果佢出咗事,會有人去攞。但係冇人去攞,因為冇人知。我知,但我唔敢講。三十年,我等咗三十年先至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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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十二點。」章健赫將照片收入內袋,眼神陰沉。他的左手緊緊握著輪椅扶手,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永安銀行,A箱。你想我哋去攞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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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美華走向門口,腳步聲在地板上敲擊,每一步都很輕,很穩。「陸梅呢三十年嚟收集嘅所有黑函,所有勒索嘅證據。包括章俞生簽字嘅文件,證明佢知道林婉清係被謀殺而唔係自殺。包括——」她回頭,目光與我交會,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中閃爍。「包括你爸爸死前寫嘅舉報信。佢收埋喺銀行保險箱度,等咗三十年先至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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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係我哋?」我追問,向前走了一步。我的拳頭握緊了,指甲嵌入掌心。「你可以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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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警察。」美華冷笑,手搭在門把上。金屬的把手在她手中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呢個城市冇警察,只有利益。俾警察,呢啲嘢會消失,就同你爸爸嘅舉報信當年消失一樣。俾你哋,因為你哋有仇恨,有動機,都有——」她看向小菲菲,那眼神突然變得柔軟了一瞬。「有下一代要保護。舒小姐,你爸爸唔係死於心臟病,佢係俾人謀殺嘅,為咗保護章家嘅秘密。而家,章家嘅繼承人就坐喺度,輪到你決定要唔要俾真相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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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門,走廊的燈光從門縫中湧入,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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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會喺銀行等。」她說,聲音很輕。「十二點,永安銀行地下金庫。唔好帶其他人。如果你唔嚟,或者帶咗警察,呢啲證據就會永遠消失。而你爸爸嘅死,就會永遠係一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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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白袍的下擺在轉角處飄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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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位品從門外衝入,氣喘吁吁,手中握著從清潔工手推車上搜出的繩索和毛巾。「老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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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佢走。」章健赫聲音嘶啞地說,將照片緊握在手中。他的左手在顫抖,那道疤痕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派人跟住佢,但唔好攔截。我哋需要知道佢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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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同柯芷柔喺樓下咖啡室。」鄭位品收起繩索,喘著氣說。「佢哋冇事,只係俾人調開咗。柯小姐佢見到媽咪,情緒好激動,周小姐喺度陪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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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到床邊,看著小菲菲熟睡的面容。她的呼吸輕淺,胸口起伏規律,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彎彎的陰影。她完全不知道剛才這個房間裡發生過什麼,不知道有個人自稱是她的祖母,不知道那個人帶來了關於她外公的死訊。她只是睡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大概在做著關於摩天輪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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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呀?」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聲音放輕,像是怕驚醒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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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輕輕撫摸小菲菲的頭髮。她的髮絲很軟,在指尖滑過的時候有一種不真實的輕盈。「我十歲嗰年,佢哋話佢死於心臟病發,死喺辦公室。我記得喪禮,記得我阿媽喊到暈低,記得嗰日好大雨,雨水打喺棺材上面發出啪啪聲。我記得——」我停頓,突然睜大眼睛。「我記得陸梅嚟過喪禮。佢送咗一個花圈,白色嘅百合同梔子花。當時我阿媽仲話,呢個係章家嘅心意。佢企喺靈堂角落,冇同任何人講嘢,只係望住我爸爸嘅遺照,望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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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確認死亡。」章健赫說,眼神陰暗。「去確認佢嘅罪證已經被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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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夕陽完全沉落,暮色籠罩城市。街燈開始亮起,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正在甦醒的星河。病房裡的燈光很暗,只有床頭那盞小小的夜燈亮著,在牆上投下暖黃色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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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小菲菲,又抬頭看著章健赫。「我哋點做?去銀行,定係留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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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銀行。」章健赫說,聲音很堅定。「你留喺度陪佢。手術前嗰晚,你一定要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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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得。」我搖頭,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我同你一齊去,或者大家都唔好去。美華話咗一個人,但佢冇話係邊個。如果你一個人去,出咗咩事,我——」我停頓了一下,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我唔想再收到另一個死訊。我受夠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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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滑動輪椅到我身邊,他的左手輕輕觸碰我的手腕。那觸感很輕,帶著那道疤痕的粗糙質感。「我知道你驚。我都驚。但係如果嗰度真係有你爸爸留低嘅嘢,你應該去睇。佢等咗三十年,就係等緊呢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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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嘅唔係去銀行。」我轉頭看著他,直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我驚嘅係,菲菲醒咗之後見唔到我。上次佢發燒,我出去買藥,返到嚟見到佢喊到嘔。佢以為我消失咗,就同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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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身體僵硬了。他轉動輪椅面向窗口,背對著我,肩膀線條繃緊。窗外城市的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我唔會再消失。法律上,我而家係活人,係你嘅——係個女嘅爸爸。我邊度都唔去,除非你要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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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先講呢啲,太遲喇。」我聲音放輕,但話語如刀。「但我哋一定要處理呢件事。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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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周慧婷和柯芷柔回到病房。柯芷柔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睫毛膏暈開了一些,在下眼瞼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跡。但她的背脊挺直,帶著某種新的堅硬,像是一個人終於面對了最壞的事實,然後發現自己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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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你講咗咩?」我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像是剛從冰水中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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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對唔住。」柯芷柔的聲音沙啞。「佢話佢一直都係被迫嘅,佢話當年如果唔幫陸梅,陸梅會殺咗我。佢話佢從來冇選擇過。我唔知信唔信好。但係佢始終係我媽咪。佢生咗我,養大我,而家佢就嚟死,我得返三個月去了解佢。我應該點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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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需要而家就決定。」周慧婷說,手搭在柯芷柔肩上,輕輕捏了一下。「你可以嬲佢,可以原諒佢,可以兩樣都有。你嘅感受係你嘅,冇人可以話俾你聽應該點樣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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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接過章健赫遞來的照片,手指顫抖。「我認得呢個場合。我媽咪曾經話過,呢個係章家最後一次完整嘅春酒。之後林伯母就病咗,然後——」她抬頭看我,眼神充滿愧疚。「舒小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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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你嘅錯。」我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另一隻手。「你媽咪係共犯,但你唔係。就同健赫嘅爸爸係暴君,但佢試圖彌補。我哋每一個人都有得揀。你揀咗離開柯家,你揀咗同慧婷一齊,你揀咗面對真相。呢啲先係你嘅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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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應該點樣做?」周慧婷問,她站在柯芷柔身邊,姿態像一個守護者。「去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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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章健赫說,滑動輪椅靠近我們。「你哋留喺度保護佢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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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柯芷柔突然說,聲音堅定。她抬起頭,那雙哭紅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尋常的堅毅。「我去。如果嗰個係我媽咪設嘅局,佢至少唔會殺我。而且——」她深吸一口氣。「我需要知道佢將咩收埋喺銀行。呢個係我哋屋企嘅秘密,我一定要親自結束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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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危險。」周慧婷皺眉,手指收緊,在柯芷柔肩上留下淺淺的指印。「如果呢個係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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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等我哋三個一齊去。」我說,做出決定。我看著病房裡的每一個人,周慧婷和柯芷柔站在床尾,章健赫坐在窗邊的輪椅上,鄭位品站在門口,而小菲菲在床上睡得正沉。「慧婷,你留喺度陪菲菲。如果我哋天光之前未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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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准講呢種說話。」周慧婷打斷我,她的聲音很強硬,但眼睛裡有擔憂。「你哋會返嚟。手術喺八點,你哋一定要喺七點之前返到呢度。如果唔係,我會將成間醫院翻轉嚟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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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三十分,我們離開醫院。章健赫的輪椅由鄭位品推著,柯芷柔開車,我坐在副駕。車子駛入市區,街道兩旁的店鋪大都已經關門了,只有幾間酒吧和便利店的燈還亮著。街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一道一道掃過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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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柯芷柔雙手握緊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章健赫坐在後座,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輪椅扶手上,那道疤痕在路燈的光影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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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嗎?」柯芷柔突然問,打破沉默。她透過後視鏡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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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我說,看著窗外的夜色。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夜歸的人匆匆走過。「但係我都想知真相。三十年喇,如果我爸爸真係俾人謀殺,我至少要知係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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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嘅係,」柯芷柔的聲音顫抖,「我媽咪講嘅可能係真嘅。佢話佢係被迫嘅,但我唔知。如果佢唔係被迫嘅,如果佢係自願嘅,咁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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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都唔係佢。」周慧婷的聲音從車內的藍牙喇叭傳出。她還在醫院陪著菲菲,但打了電話過來,聲音透過喇叭在車廂裡迴盪。「芷柔,聽住。無論你媽咪做過咩,你唔係佢。你嘅人生係你自己嘅,你嘅選擇都係你自己嘅。你揀咗離開柯家,你揀咗企喺我呢邊,你揀咗面對真相。呢啲先係你。唔好俾佢嘅罪定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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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柯芷柔說,聲音很輕,眼角有淚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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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搵到答案。」章健赫在後座說,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低沉而堅定。「然後我哋會決定點樣做。唔係為咗報仇,係為咗令菲菲唔需要活喺大話裡面。佢仲咁細個,佢有權知道真相,但係佢都需要知道我哋點樣面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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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銀行是一棟老舊的建築,坐落在舊城區的邊緣,外牆是深色的大理石,已經被歲月和雨水侵蝕得發黑。建築頂部的石雕裝飾有些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大門緊閉,黑色的鐵閘上掛著一個銅製的招牌,字樣已經褪色,只能依稀辨認出「永安銀行」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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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點,街燈在霧氣中投下模糊的光暈。空氣很冷,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遠處傳來的煤炭味。我們把車停在對面街角,熄掉引擎,車燈熄滅,車廂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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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喺呢度。」柯芷柔看著那棟建築,聲音很低。「我媽咪話側門嘅保安會俾我哋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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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陷阱——」鄭位品開口,他的手放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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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就面對佢。」章健赫打斷他,聲音冷靜。「位品,你留喺車度。如果有咩事,即刻報警。芷柔,梓妍,你哋同我一齊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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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向側門。一個穿著制服的老保安坐在門口的小亭子裡,正在看報紙。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從老花眼鏡上方投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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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他問,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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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柯芷柔上前一步。「美華女士交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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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點點頭,按下一個按鈕,鐵門發出嗡嗡聲,緩緩滑開。他指著走廊盡頭的一道門。「地下金庫,A區。升降機喺走廊盡頭轉左。小心樓梯,燈壞咗幾支,地下有啲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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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走廊,走進那部老舊的升降機。升降機的牆壁是鏡面的,但鏡子已經花了,反射出扭曲的人影。柯芷柔按下「B2」,升降機震動了一下,開始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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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打開,一條長長的走廊延伸向黑暗盡頭。空氣中瀰漫著潮濕和霉味,還有淡淡的機油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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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嗰度。」柯芷柔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小門,上面標示著「A」。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插入,轉動。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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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個小型保險庫。金屬架子排列整齊,上面放著十幾個保險箱。然後我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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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華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門口。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腿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毛毯。她的臉色比下午在醫院時更加蒼白,眼窩深陷,嘴唇發紫,但嘴角依然掛著那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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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時。」她說,聲音比下午更加沙啞。「好。嘢喺度,但喺我俾你哋之前,有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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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條件?」章健赫滑動輪椅進入,與她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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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顧芷柔。」美華說,聲音突然柔軟,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溫度。她轉頭看著柯芷柔,那雙冰冷了整個下午的眼睛此刻終於有了暖意。「我死咗之後,佢會俾柯家追殺,俾章家排斥,俾成個圈子放逐。保護佢,就同你保護舒小姐同佢個女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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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需要人保護。」柯芷柔上前一步,蹲下與母親平視。她的聲音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流下來。「我需要嘅係答案。點解你要幫陸梅?點解你要做嗰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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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美華伸出手,輕輕撫摸女兒的臉頰。她的手指枯瘦,但觸碰柯芷柔的動作很輕,很柔。「我每一晚都知。我每一晚都發噩夢。但係如果唔幫陸梅,佢會殺咗你。佢話過,『美華,你個女咁可愛,唔好令佢成為下一個林婉清。』所以我揀咗。我揀咗做一個怪物,因為至少你仲可以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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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柯芷柔的聲音破碎了,眼淚終於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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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喊。」美華說,拇指輕輕抹去女兒眼角的淚。「你而家自由喇。陸梅死咗,章俞生死咗,冇人再可以威脅你。你可以同慧婷一齊,過你想要嘅生活。呢個先係最重要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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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我,眼神恢復了那種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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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小姐,你爸爸嘅舉報信喺A-12號保險箱度。用你手上嗰條鎖匙打開。裡面有佢當年收集嘅所有證據,包括陸梅偽造嘅會計帳目、資金流向紀錄、同埋佢死前寫俾警方嘅信——嗰封信從來冇寄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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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而家先俾我?」我問,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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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而家先安全。」美華說,聲音愈來愈弱。「陸梅喺生嗰陣,任何接觸呢啲證據嘅人都會死。而家佢死咗,而家係唯一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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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輪椅側袋取出另一個鐵盒,遞給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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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媽咪留低嘅嘢。佢嘅日記,佢嘅信,仲有佢死前錄嘅一盒錄音帶。我幫佢收埋咗三十年,而家還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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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接過鐵盒,左手顫抖。「點解?點解你要幫佢收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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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係我朋友。」美華說,淚水終於從她眼中滑落。「喺陸梅之前,喺所有嘅陰謀之前,佢係我嘅朋友。我對唔住佢。但係佢臨死之前,佢叫我幫佢保護呢啲嘢,佢話『總有一日,會有人嚟攞』。我等咗三十年,終於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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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在輪椅上顫抖。柯芷柔扶住她,滿臉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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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要走喇。」美華喘著氣說,嘴角滲出一絲血絲。「佢哋嚟緊。走消防梯,快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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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哋一齊走。」柯芷柔說,抓住母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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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唔到喇。」美華微笑,那笑容很虛弱,但很安詳。「我只係拖住佢哋一陣。快啲走。照顧芷柔。呢個係我最後嘅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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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衝向消防梯。柯芷柔最後回頭看了母親一眼。美華坐在輪椅上,面對著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表情平靜,甚至是釋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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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我們回到醫院。周慧婷在病房門口等我們,看到我們出現,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哋返嚟喇。我驚咗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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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到喇。」我說,懷中抱著兩個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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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華呢?」周慧婷問,看著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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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搖頭,眼淚再次湧出。周慧婷沒有再問,只是上前一步,緊緊抱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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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小菲菲醒著,坐在床上,抱著那隻黑色小馬布偶。看到我們進來,她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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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爸爸!」她張開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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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床邊,抱住她,感受她小小身體的溫暖。「做咩仲唔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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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咗個夢。」她說,聲音含混,帶著濃濃的睡意。「夢見婆婆,佢話唔好開刀。但係我話我要開刀,咁樣我先可以好似豆豆咁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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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得嘅。」章健赫滑動輪椅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手術之後,你會跑得好似風咁快。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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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會走嗎?」小菲菲突然問,眼睛在黑暗中發亮。「手術之後,爸爸會好似上次咁消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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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章健赫說,聲音堅定。他伸出尾指,勾住她的小指。「我唔會走。我會喺度,望住你好返,望住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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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小菲菲伸出小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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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伸出左手,與她勾手。「勾手指尾,上吊,一百年,唔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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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勾。」小菲菲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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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伸出手,勾住他們兩個人的手指。三個人的手指勾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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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我哋一齊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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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小菲菲換好睡衣,章健赫從輪椅上撐起身體,慢慢移到沙發床上。這張床很小。小菲菲躺在中間,我躺在左側,章健赫躺在右側。我們必須緊靠著彼此,才不會掉下去。燈關了,病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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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你喊緊呀?」小菲菲問,小手摸上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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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說,聲音有些哽咽。「只係有啲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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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會保護我哋嗎?」小菲菲轉向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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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章健赫說,左手覆住她的小手。「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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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我感受到一隻手越過孩子的身體,輕輕觸碰我的指尖。那是章健赫的左手,粗糙而溫暖。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我沒有縮回手。我們的手在孩子的腹部上方形成一個保護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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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我們沒有說話。只是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聽著小菲菲逐漸深沉的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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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我醒來,發現章健赫也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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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瞓唔著?」我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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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諗緊我媽咪。」他說,聲音很低。「佢嘅日記喺嗰個鐵盒度。我仲未打開。我唔知裡面寫咗咩,但係我有啲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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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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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佢寫嘅嘢會令我更加憎恨。」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在黑暗中顯得很深。「我已經花咗三十年去憎恨。我唔想再憎恨。尤其係而家,菲菲就嚟要做手術,我唔想帶住仇恨去面對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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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咪嘅日記唔會令你更加憎恨。佢係受害者。佢寫嘅嘢,或者會令你更加了解佢,更加了解當年發生咗咩事。但係仇恨係你揀嘅,原諒都係你揀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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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原諒咗我未?」他突然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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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窗外傳來遠處的汽車聲,很輕,很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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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終於說。「但係我喺度。而家,呢一刻,我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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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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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護士進來量體溫,看到我們三人擠在沙發床上,愣了一下,然後微笑。「早,手術喺八點,仲有兩個鐘。需要準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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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晒。」我說,坐起身,看著窗外升起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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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醒來,揉著眼睛。「今日係咪要勇敢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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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今日。」章健赫說,撐起身體,在輪椅上坐好。他用左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而且你會好勇敢,因為你有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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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呢個。」我從枕頭下摸出那兩個鐵盒。「你外公留俾你嘅禮物。手術之後,我哋一齊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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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小菲菲眼睛睜大。「我冇外公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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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我說,彎腰親吻她的額頭。「只係佢一直用另一種方式存在。就同爸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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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三十分,推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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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小朋友,準備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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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菲菲看著那張白色的擔架床,有一瞬間的猶豫。但很快,她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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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好喇。」她說,聲音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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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起她,把她輕輕放在擔架床上,幫她蓋好被子,把她最喜歡的兔子公仔放在她枕頭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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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會喺外面等。」章健赫說,滑動輪椅到門邊。「每一分鐘,每一秒,都喺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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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小菲菲伸出小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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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伸出左手,尾指勾住她的小指。「勾手指尾,上吊,一百年,唔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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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勾。」小菲菲轉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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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伸出手,勾住他們兩個人的手指。三個人的手指勾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在晨光中像一個無聲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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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床消失在走廊盡頭。在轉角處,她還回頭喊了一聲:「愛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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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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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腿軟了。章健赫滑動輪椅靠近,我抓住他的肩膀,靠著他,感受他身體的溫度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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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冇事。」他說,但聲音裡有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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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一定要冇事。」我說,看向窗外的天空。烏雲正在聚集,遮住了剛才的陽光。「因為我哋仲有太多說話要講,太多嘢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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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章健赫握住我的手,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指節。「手術之後,我哋一齊打開鐵盒,一齊面對過去。今次,我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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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室的鐘指向七點五十分。我們坐在長椅上,手牽著手,看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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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懷裡,那兩個鐵盒靜靜地躺著。三十年的秘密,三十年的沉默,濃縮在這兩個生鏽的鐵盒裡,等待著被打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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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章健赫的左手,那道銀白色的疤痕,輕輕地、堅定地覆在我手背上。像一個承諾,像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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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xeIJvx3C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