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他消失於人海 - 第十四章：香菜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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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香菜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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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早晨從五點半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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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床的時候天色還未亮透，街燈還亮著，在灰濛濛的晨霧中散發著昏黃的光。她在洗手間裡洗漱完畢，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那件穿了五年的深藍色棉襖。領口的縫線有些鬆了，袖口也磨得發白，但她一直沒換。這件棉襖是舒梓妍在她六十歲生日那年送的，面料厚實，保暖極好。她記得那天舒梓妍把禮物遞給她時說了一句「媽，天凍呀，你成日去市場，著件暖啲嘅」，她當時板著臉說了句「我又唔係冇衫著」，但第二天就穿上了，一穿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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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她在玄關換上一雙防滑的膠底鞋，拿起那個用了十年的黑色購物袋，拉開門走進樓梯間。電梯壞了兩個禮拜還沒修好，她只能走樓梯。三層樓，四十四級台階，她每天上下至少兩趟。鄰居都說她身體好，她只是笑笑。其實她的膝蓋已經痛了好幾個月，只是不想讓女兒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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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離她住的地方不遠，走路十五分鐘。她習慣了這條路——穿過那條種滿榕樹的街，經過那間總是有小學生在買零食的士多，再拐進那條窄窄的巷子，市場的喧囂就在眼前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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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市場是她三十年前搬來這裡時就有的。那時候她還是個年輕的國文教師，丈夫剛過身，她一個人帶著舒梓妍，每天來這裡買菜做飯。後來舒梓妍長大了，搬出去住了，她還是一個人來。再後來舒梓妍生了菲菲，她會帶著菲菲一起來，讓菲菲坐在菜攤旁邊的小凳子上，教她分辨菜心和白菜。菲菲三歲那年，指著一塊薑說是薯仔，她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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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市場同往常一樣熱鬧。魚販將成桶的冰塊倒進展示櫃，冰屑四濺；菜販將剛從新界運來的蔬菜一捆捆擺好，菜葉上還帶著晨露；肉販揮舞著剁刀，將豬骨劈成小塊，發出規律的「咚、咚」聲。空氣中混雜著海鮮的鹹腥、芫荽的清香、以及熟食攤飄來的油煙味，各種氣味交織碰撞，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人間煙火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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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在蔬菜區停下來。她彎腰拿起一把菜心，用手指掐了一下莖部。太老了，纖維粗硬，咬下去一定起渣。她將菜心放下，轉向旁邊那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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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太，今日啲白菜好靚呀，今朝先割㗎！」菜販阿瓊熱情地招呼。阿瓊是個四十幾歲的女人，皮膚黝黑，雙手粗糙，在這個市場擺檔擺了十幾年，跟方善霞已經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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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錢斤？」方善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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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蚊斤，兩斤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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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啲啦，我成日幫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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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好啦，方太你話事啦。今日想要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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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斤白菜，一斤菜心，仲有——」她掃視著攤位上的蔬菜，「有冇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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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菜？你唔係唔食芹菜㗎咩？」阿瓊奇怪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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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自己都愣住了。是啊，她不吃芹菜。她一聞到芹菜那股味就會反胃。但醫生說她血壓高，要吃芹菜降血壓。她一直沒理，因為她寧願吃藥都不想聞那股味。為什麼今天會突然想起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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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啦，」她說，「唔使芹菜啦。俾多兩條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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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阿瓊熟練地將菜捆好放進膠袋，「方太，你今日睇落有啲唔同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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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咩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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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呢，好似心情幾好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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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回答，只是付了錢，接過膠袋，繼續向前走。她走過魚檔，水箱裡的鱸魚正在游來游去，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她想起菲菲喜歡吃清蒸鱸魚，還要加少許薑絲和蔥花在上面。那個小朋友由小到大都不會分辨魚骨，每一次都要她或者梓妍幫她拆肉。她常說，菲菲吃魚的時候像一隻小貓，會把臉貼得很近那碟魚，然後很小心地用筷子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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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魚檔前面站了一會兒，最後買了一條新鮮的鱸魚，叫攤主幫她殺好。攤主是個年輕人，手勢很快，不到兩分鐘就全部處理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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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魚繼續走，她經過乾貨區。乾貨區的燈光比較暗，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料的味道。八角、花椒、陳皮、淮山、杞子，全部都裝在麻布袋裡，堆疊在一起，形成一座座小山。她想起今晚想煲湯，蘿蔔排骨湯，菲菲最愛喝。要買幾塊靚豬骨，還有白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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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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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乾貨區的轉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身大褸，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但方善霞認得他。她認得那個站姿、那個肩膀的弧度、還有那種莫名的存在感，即使五年沒見，即使她一度以為這個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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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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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一檔賣豆類的攤位前面，手裡拿著一包黃豆，很認真地研究著包裝上的標籤。他身邊沒有保鏢，沒有司機，沒有任何隨從。只是一個普通人，正在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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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走。她不想見到這個人。這個人讓她女兒哭了五年，讓她的外孫女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爸爸。但她的腳好像被人釘在原地，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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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放下了那包黃豆，轉向旁邊的攤位。他在看一些乾的藥材，拿起一塊陳皮聞了一下，然後放下，又拿起另一塊。他的動作很小心，像怕弄碎什麼似的。方善霞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奇怪。這就是那個章健赫？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赫先生」？那個讓陸梅都要忌憚三分的男人？他現在站在這個污穢的街市，很認真地挑選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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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終於轉過身，然後他的視線和方善霞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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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那對琥珀色的眼睛睜大了，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口。他手裡還拿著那塊陳皮，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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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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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章健赫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嚇到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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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應他。她轉頭，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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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等陣！」章健赫追了上來，腳步聲在濕滑的石板路上很清晰。他很快就追到方善霞身邊，但不敢走得太近，保持著兩步的距離。「阿姨，我幫你拎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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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方善霞的聲音很冷，「我自己有手有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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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係你買咗好多嘢，好重。」章健赫看著她手裡的膠袋，魚、菜、還有幾塊豬骨，全部都塞在同一個袋裡，袋底已經被豬骨的尖角戳穿了一個小孔，有些血水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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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咗唔使。」方善霞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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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章健赫沒有放棄，繼續跟著她，「天就嚟落雨啦，路好滑。你著住膠底鞋，行得快會跣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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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突然停下來。她轉頭，看著章健赫，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你點知我著咩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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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向方善霞腳上。那雙防滑膠底鞋已經很舊，鞋頭的膠有些硬化，鞋底的花紋磨得幾乎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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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頭先見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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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見到？」方善霞冷笑，「你係咪一直跟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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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章健赫搖頭，語氣認真，「我只係……我今朝去咗你樓下。我想睇吓你。我知你會嚟呢個街市買餸，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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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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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梓妍話過，你每個禮拜三都會嚟呢度。」章健赫坦白，「我……我只係想見吓你。我唔係想打擾你。我只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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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係咩？」方善霞打斷他，「只係想睇吓我呢個老太婆過得好唔好？只係想知我有冇俾你個女激到心臟病發？只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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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係想同你講聲對唔住。」章健赫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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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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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章健赫重複道，「呢五年嚟，我每一日都想同你講呢句說話。我知道一句對唔住冇辦法彌補任何嘢。我知道你憎我係應該嘅。但係我想你知，我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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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有用咩？」方善霞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後悔可以俾返嗰五年我個女咩？後悔可以令菲菲一出世就有爹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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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可以。」章健赫低下頭，「我知道唔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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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仲嚟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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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做啲嘢。」章健赫抬起頭，看著方善霞，眼神堅定，「我知道冇辦法改變過去。但係我可以改變未來。我想幫手。我想……我想照顧你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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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唔需要你照顧。」方善霞說，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尖銳，「呢五年冇你，我哋都過得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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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章健赫說，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微笑，「你哋過得好好。梓妍開咗自己嘅工作室，菲菲健康長大，你呢……你都仲係咁硬淨。你哋全部都過得好好。呢個係我唯一慶幸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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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他，看了很久。章健赫沒有避開她的視線，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她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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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咗。」方善霞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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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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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咗好多。」方善霞重複道，視線從他的臉掃到他的肩膀，「同五年前比起嚟，你成個人瘦咗一個碼。塊面凹晒，對眼下面全部都係陰影。」她頓了一下，「你冇食飯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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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想到她會這樣問。他愣住了，然後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容。「有食。只係……食得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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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得唔好即係冇食。」方善霞說，語氣忽然變得像一個責備子女的母親，「你咁大個人，唔識照顧自己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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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但係……」章健赫猶豫了一下，「冇人煮俾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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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他，忽然之間不知說什麼好。她想起五年前，章健赫和舒梓妍還在一起的時候，這個男生經常來她家吃飯。他食量很大，每次都會添飯，還會很有禮貌地稱讚她煮的東西好吃。有一次她煲了蘿蔔排骨湯，章健赫喝了三碗，喝到滿頭汗，還說「阿姨你呢個湯係全世界最好味嘅湯」。那時候方善霞笑他嘴甜，但心裡是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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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男生站在她面前，瘦了整整一圈，臉色蒼白，跟她說「冇人煮俾我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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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善霞開口，想說些什麼，但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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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太！你啲豬骨未俾錢呀！」豬肉檔的老闆在遠處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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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轉頭，發現自己剛才拿了豬骨但忘記付錢。她臉一紅，正要走回去，章健赫已經快她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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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俾。」他說，然後快步走向豬肉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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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從口袋裡拿出銀包，跟豬肉檔老闆說了幾句，然後拿著一張收據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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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咗喇。」他說，「仲有，我幫你買咗啲排骨。豬骨煲湯好，但係排骨可以用嚟蒸。菲菲鍾意食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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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菲菲鍾意食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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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話過。」章健赫說，然後他停了一下，「其實……我成日都有問鄭位品關於你哋嘅嘢。菲菲鍾意食咩、唔鍾意食咩。你血壓高要食芹菜但係你又唔鍾意芹菜嗰陣味。梓妍工作室嘅生意最近唔係幾好，因為佢成日都要處理我帶嚟嘅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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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呢啲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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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咩都知。」章健赫苦笑，「但係知道有咩用？我又唔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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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頭，繼續向前走。這次她沒有拒絕章健赫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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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一個賣乾貨的攤位前面。方善霞停下來，開始挑選冬菇。她的動作很慢，每一隻冬菇都要拿起來看清楚，確認沒有蟲蛀、沒有發霉才放進袋。章健赫站在旁邊，幫她拿著那幾個沉重的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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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善霞忽然開口，沒有轉頭，「你記唔記得，你第一次嚟我屋企食飯嗰陣，你送咗咩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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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沉默了一陣。「記得。一束康乃馨。白色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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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係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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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話過，你唔鍾意紅色。你話紅色太鮮艷，唔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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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她沒有想過章健赫會記得這些。這是一個很細微的細節，是她在一次很隨意的對話中說過的。連她自己都差點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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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仲記得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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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你唔食芫荽。」章健赫說，「你對芫荽敏感，一食就會反胃。以前梓妍成日都要提我，煲湯唔好落芫荽。我記得你鍾意飲普洱，唔鍾意鐵觀音。你話鐵觀音太濃，會傷胃。我記得你嘅生日係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以前每年中秋，你都會整月餅，豆沙餡嘅。梓妍話你整嘅月餅係全世界最好味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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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眼眶開始發熱。她轉過頭，不想讓章健赫看到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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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咁多做咩？」她說，聲音沙啞，「你記得咁多，又唔見你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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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敢返嚟。」章健赫聲音很輕，「我驚我一返嚟，就會帶俾你哋危險。我驚陸梅會對你哋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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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寧願我哋以為你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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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章健赫說，「我寧願你哋憎我，都好過你哋因為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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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沉默了。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一隻未放進袋的冬菇，看著面前那堆麻布袋。周圍的嘈雜聲好像突然間遠去了，只剩下她和章健赫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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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唔係氣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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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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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氣你，令佢以為自己唔值得你活著。」方善霞轉頭，看著章健赫，眼眶通紅，「呢五年嚟，佢每一日都喺度問自己，係咪佢做錯咗咩。係咪佢唔夠好，所以你唔要佢。係咪佢嘅愛唔夠深，所以你冇帶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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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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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唔係。」方善霞打斷他，「我知道真相之後，我知唔係。但係佢唔知。呢五年嚟，佢一直都唔知。佢以為你死咗，以為你唔要佢，以為自己唔值得被愛。你明唔明？你嘅『保護』，俾佢嘅係最深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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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低下頭。他的肩膀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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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唔住。」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對唔住。我……我冇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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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梗係冇諗過。」方善霞說，但語氣已經沒有了指責的意味，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你哋後生仔，成日都以為自己咩都知。以為自己可以決定咩對人哋最好。其實你哋咩都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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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隻冬菇放進膠袋，然後將膠袋塞給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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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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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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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講完。」方善霞舉起手制止他，「我唔係原諒你。我亦都唔係話你可以當咩事都冇發生過。你欠佢嘅，你欠菲菲嘅，你呢一世都還唔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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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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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方善霞深吸一口氣，「你至少仲喺度。你至少仲有機會去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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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繼續向前走。章健赫跟在後面，幫她拿著所有的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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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市出口的時候，天開始下雨。很細的雨，密密地飄落下來，黏附在皮膚上，冰涼冰涼。方善霞站在簷篷下面，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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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咗早餐未？」她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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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章健赫如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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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沉默了一陣，然後指向街角那間還未關門的舊式早餐檔。「嗰度嘅鹹豆漿好味。我以前成日帶梓妍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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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那間早餐檔。鐵皮搭成的檔口，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永發豆漿」四個字。檔口前面有幾張摺疊枱和膠凳，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一個老人家坐在角落，慢慢地喝著一碗熱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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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食唔食？」方善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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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章健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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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過去，方善霞揀了一張靠近簷篷邊緣的枱。章健赫將膠袋放在凳腳旁邊，然後坐在她對面。檔口的老闆是個六十幾歲的阿伯，圍著一條褪色的圍裙，手腳有些慢，但很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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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鹹豆漿，兩條油炸鬼。」方善霞點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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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阿伯應了一聲，開始熟練地舀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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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看著面前那碗鹹豆漿，看了很久。豆漿上面浮著一層油條碎和蔥花，還有幾滴麻油，散發著陣陣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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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食？」方善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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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章健赫拿起匙羹，舀了一口。豆漿很熱，燙得他的舌尖有些痛。他慢慢咀嚼著，然後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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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方善霞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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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味。」章健赫說，聲音有些哽咽，「同五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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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成日話鹹豆漿好難飲。」方善霞說，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容，「你話豆漿應該係甜嘅，加鹽係一種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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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變咗。」章健赫說，繼續吃，「呢五年嚟，好多嘢都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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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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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識咗接受一啲以前接受唔到嘅嘢。」章健赫說，看著碗裡的豆漿，「以前覺得難食嘅嘢，而家覺得好好味。以前覺得唔重要嘅嘢，而家覺得好重要。以前覺得自己可以控制所有嘢，而家知道，有啲嘢係冇辦法控制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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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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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人嘅心。」章健赫抬起頭，看著方善霞，「例如你嘅原諒。例如佢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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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回答。她只是低頭吃自己那碗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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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愈下愈大。雨水敲打在簷篷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早餐檔的阿伯開著了一盞黃色的燈泡，光線在雨幕中顯得溫暖而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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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有咩打算？」方善霞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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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留低。」章健赫說，「唔會再走。就算佢唔原諒我，就算你趕我走，我都會留低。我會喺度，做我可以做嘅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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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係幫手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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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係幫手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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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拿起紙巾，抹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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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返嚟食飯。」她說，沒有看章健赫，「菲菲想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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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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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方善霞站起身，拿起那幾個膠袋，「你負責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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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章健赫站起身，「我咩都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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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頭，走進雨幕之中。章健赫站在早餐檔的簷篷下面，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遠去，看著雨水打在她那把黑色雨傘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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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直到方善霞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直到早餐檔的阿伯問他還要不要多碗豆漿，他才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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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喇。」他說，「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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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付了錢，然後走進雨中。雨水打在他臉上，混雜著他的眼淚。他沒有去抹，只是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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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他會去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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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從市場回來之後，整個下午都在廚房裡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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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買回來的豬骨用滾水燙過，仔細地撇去浮沫，然後放進砂鍋裡，加入切好的白蘿蔔、幾片薑和兩顆蜜棗。湯水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滾著，蒸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豬骨和蘿蔔的香氣，慢慢填滿了整間屋子。她站在廚房裡，手裡握著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菜刀，刀刃在砧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蔥花切得極細，每一粒都差不多大小。她把切好的蔥花撥到碗裡，又開始處理那條鱸魚。魚已經刮了鱗、去了內臟，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魚身，確認沒有殘留的鱗片，然後在魚身兩側各劃了三刀，抹上少許鹽和薑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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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喜歡吃清蒸鱸魚。這道菜她做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步驟，從來沒有出過錯。但今天她的手有些不穩，刀子在魚身上劃下去的時候，第三刀的深度比前兩刀深了一些。她皺了皺眉，將魚放進蒸盤，鋪上薑絲和蔥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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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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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去開門。門外站著周慧婷，手裡牽著小菲菲。菲菲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羽絨外套，頭上紮著兩條小辮子，辮尾綁著白色的蝴蝶結。她的臉頰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紅撲撲的，但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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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菲菲一看到方善霞就撲了過去，抱住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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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啦。」方善霞蹲下來，摸了摸菲菲的臉頰，「外面凍唔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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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凍呀！但係慧婷姨姨買咗熱朱古力俾我飲！」菲菲舉起手裡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紙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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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俾佢飲呢啲甜嘢。」方善霞看了周慧婷一眼，語氣裡帶著責備，但眼神是柔軟的，「食飯前唔好食咁多零食，會冇胃口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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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仔之嘛。」周慧婷聳聳肩，將菲菲的小書包放在玄關，「佢話想飲，我唔通唔買俾佢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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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縱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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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咪又係。」周慧婷笑了笑，然後壓低聲音，「芷柔話，今晚你屋企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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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動作頓了一下。「邊個話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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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柔話喺街市見到你同嗰個人一齊買餸。」周慧婷的語氣很小心，帶著試探，「你真係請咗佢返嚟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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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請佢。」方善霞站起來，轉身走回廚房，「我話佢要洗菜，就可以留低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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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請咗啦。」周慧婷跟在她身後，靠在廚房門框上，「方阿姨，你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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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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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見到佢，會用掃把趕佢走。而家你叫佢返嚟洗菜。」周慧婷嘴角微微上揚，「呢個係好大嘅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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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回答。她把蒸盤放進鍋裡，蓋上鍋蓋，然後轉頭看著周慧婷。「你今晚留低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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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慧婷愣住，「唔好啦，你哋一家人食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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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家人。」方善霞打斷她，語氣不容反駁，「呢五年，你幫梓妍湊菲菲，幫佢睇住工作室，你做嘅嘢比任何親人都多。你留低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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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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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再次響起的時候，方善霞正在廚房裡調味。她放下湯勺，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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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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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了一套衣服。淺灰色的針織衫，深藍色的牛仔褲，看起來不像個商人，倒像個普通的、來朋友家吃飯的人。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紙袋裡裝著幾個鮮紅的蘋果和一盒餅乾。他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但鬍渣沒有完全刮乾淨，在下巴留下了一層淺淺的青色。他站在那裡，看起來有些緊張，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方善霞，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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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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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方善霞側身讓開，「除鞋。門口有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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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彎腰脫鞋。他注意到鞋架上多了一雙新的拖鞋，深藍色的，和他身上那件針織衫的顏色很接近。他穿上那雙拖鞋，大小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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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對拖鞋係新買嘅。」方善霞沒有看他，轉身走向廚房，「唔係特登買俾你，只係咁啱見到減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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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阿姨。」章健赫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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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咩？我話咗唔係特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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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係。」章健赫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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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從客廳跑出來，看見章健赫，眼睛亮了起來。「爸爸！你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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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咗。」章健赫蹲下來，張開手臂。菲菲撲進他懷裡，他把她抱起來，轉了一圈。菲菲咯咯地笑，那笑聲清脆得像是風鈴在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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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今日幫我畫畫！」菲菲從他懷裡滑下來，拉住他的手往客廳拖，「我仲未畫完嗰幅父親節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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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章健赫被她拖著走，臉上帶著那種只有面對女兒時才會出現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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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茶几上攤著菲菲的畫紙和蠟筆。她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兩個火柴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站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上，頭頂是一個黃色的太陽。大的那個火柴人手臂畫得很長，好像要一次過抱住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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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菲菲指著小的那個火柴人，然後指向大的那個，「呢個係你。但係我唔知要畫咩背景。豆豆話佢要畫遊樂場，因為佢爹哋成日帶佢去遊樂場。但係你冇帶過我去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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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拿起一支藍色的蠟筆，在畫紙的空白處輕輕畫了幾筆。「我哋可以而家畫一個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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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嘅？」菲菲興奮地趴在他旁邊，「你會畫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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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章健赫說，畫出一個大圓圈，「以前你媽咪好鍾意坐摩天輪。佢話坐喺最高嗰陣，可以望到好遠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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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成日話，佢細個嗰陣冇坐過摩天輪，因為婆婆冇錢。」菲菲壓低聲音，好像這是一個很大的秘密，「所以佢話，大個咗要帶我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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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帶咗你去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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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呀。」菲菲搖頭，「佢成日都話忙。工作室有好多嘢做。」她頓了一下，眼睛忽然亮起來，「不如你帶我同媽咪一齊去！咁我幅畫就可以畫真嘅摩天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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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章健赫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帶你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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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嘅？你唔准講大話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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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講大話。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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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手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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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手指勾在一起的時候，門鈴又響了。這一次，開門的是周慧婷。門外站著我——舒梓妍。我剛從工作室回來，手裡提著一個公文袋，裡面裝著還未完成的設計圖。我原本打算今晚加班，但方善霞打了電話給我，語氣很堅決，說今晚一定要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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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嚟啦。」周慧婷接過我手中的公文袋，壓低聲音，「佢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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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說，「我媽打咗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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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客廳，第一眼看到的是菲菲趴在茶几上，章健赫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頭靠得很近，正在一起畫畫。菲菲的辮子散了，頭髮披在肩膀上，章健赫的手指上沾滿了藍色的蠟筆屑。他們面前攤著那張畫紙，上面已經畫滿了各種東西——摩天輪、旋轉木馬、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雪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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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菲菲抬頭看到我，揮舞著手中的蠟筆，「爸爸話要帶我哋去遊樂場！真嘅遊樂場！有摩天輪嗰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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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章健赫。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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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菲菲要求嘅。」他解釋，語氣裡帶著一絲心虛，「我只係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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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解釋。」我說，放下手袋，「去洗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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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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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菜。」我重複道，指向廚房，「我媽話你負責洗菜。你以為淨係坐喺度畫畫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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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愣了一下，然後站起身。「我去洗。」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你冇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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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話我冇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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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他說，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但你叫我洗菜，即係你唔會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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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菜。」我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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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走進廚房。方善霞正在炒菜，看到他進來，指了指水槽旁邊那一堆未洗的蔬菜。「白菜、菜心、蔥、仲有芫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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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荽？」章健赫皺眉，「你唔係唔食芫荽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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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食，但係你食。」方善霞沒有看他，繼續翻炒鍋裡的菜，「你以前成日話，炒菜唔落芫荽，冇晒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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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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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咩都記得。」方善霞說，語氣平淡，「你嘅口味，你嘅習慣，你嘅小動作。你成日咬筆頭，你成日講嘢講到一半就會停低望住梓妍，你成日喺廚房偷食未上碟嘅餸。我全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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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站在水槽前面，水流沖刷著他手中的白菜，發出嘩嘩的聲響。「呢五年，我有好多習慣都改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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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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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再咬筆頭。因為冇筆可以咬。」他頓了一下，「我冇再偷食未上碟嘅餸。因為冇人煮俾我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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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的鍋鏟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她繼續翻炒，油煙從鍋中升起，模糊了她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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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係好瘦。」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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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食多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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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係。」方善霞將炒好的菜盛進碟裡，遞給他，「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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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開在客廳的摺疊圓桌上。因為平時只有方善霞一個人吃飯，桌子不大，現在擠了五個人，顯得有些擁擠。方善霞坐在首位，菲菲坐在她旁邊的兒童椅上，我和周慧婷坐一邊，章健赫坐在我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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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滿了菜——清蒸鱸魚、蒜蓉炒菜心、白灼蝦、涼拌芹菜、蘿蔔排骨湯，還有一碟切好的蘋果，是章健赫帶來的。湯鍋放在桌子正中央，蒸氣裊裊升起，在燈光下形成一片朦朧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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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坐嗰度會唔會太迫？」菲菲問，嘴裡已經塞滿了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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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會。」章健赫說，但他的膝蓋在桌子下面碰到了我的膝蓋。他立刻縮回去，動作很快，像被燙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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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意思。」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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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我沒有看他，只是夾了一隻蝦放進菲菲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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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盛了一碗湯，放在章健赫面前。「飲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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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阿姨。」章健赫接過湯碗，雙手捧著，沒有立刻喝。他只是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湯，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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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咩唔飲？」方善霞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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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章健赫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只係……好耐冇飲過你煲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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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方善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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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他重複道，然後拿起湯匙，喝了一口。湯很熱，很濃，有豬骨的鮮味和蘿蔔的甜味，和五年前一模一樣。他把湯匙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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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味嗎？」菲菲問，眼睛睜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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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味。」章健赫說，聲音有些顫抖，「係全世界最好味嘅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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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她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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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吃到一半，菲菲突然放下筷子，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茶几那邊拿起那張畫紙，跑回來遞給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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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呢個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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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接過畫紙。畫紙上有兩個火柴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站在摩天輪前面。大的那個火柴人手臂畫得很長很長，把小的那個火柴人整個圈在懷裡。旁邊還有一個火柴人，頭髮畫成一個長長的三角形，那是舒梓妍。三個火柴人手拖手，站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上，頭頂是一個黃色的太陽和一架畫得歪歪扭扭的摩天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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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哋一家人。」菲菲指著畫解釋，「呢個係你，呢個係我，呢個係媽咪。我哋一齊去遊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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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得好靚。」章健赫說，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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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鍾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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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鍾意。」他將畫紙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係我收過最好嘅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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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開心地笑了，露出那兩隻淺淺的酒窩。她爬回椅子上，繼續吃她的飯，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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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結束後，方善霞開始收拾碗筷。章健赫立刻站起來。「我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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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洗？」方善霞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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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過我會洗菜。我冇得洗菜，所以洗碗。」他說，接過方善霞手中的碗筷，「你坐低抖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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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沒有拒絕。她在沙發上坐下，看著章健赫挽起袖子，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熱水沖刷著碗碟，發出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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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看了看時間，站起身。「我走先啦。聽朝仲要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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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今日送菲菲返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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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客氣。」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壓低聲音，「佢好似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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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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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周慧婷說，「以前佢係赫先生，而家佢只係一個喺度洗碗嘅男人。你覺得邊個版本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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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她笑了笑，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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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抓著那支藍色的蠟筆。方善霞將她抱起來，走進臥室。客廳裡只剩下我和廚房裡傳來的洗碗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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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章健赫背對著我，正在洗最後一個湯鍋。他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那道疤痕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洗得很認真，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沖水、刷洗、再沖水，動作很慢，但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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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洗咗好耐。」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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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洗乾淨啲。」他沒有回頭，「你阿媽話，廚房嘅規矩係所有碗都要洗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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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咗俾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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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先食飯嗰陣。」他說，將湯鍋放在晾碗架上，「佢仲話，抹枱要由左至右，拖地要由入至出，洗衫要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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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連呢啲都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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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教我。佢只係同我講規矩。」章健赫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我，「佢同我講規矩，即係佢當我係呢個屋企嘅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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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夜色已深，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只剩屋簷滴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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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原諒你比我快。」我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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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原諒我。」章健赫搖頭，「佢只係太愛你。佢見到你嘅掙扎，見到你嘅痛苦，佢唔想你因為佢嘅恨而更加難受。所以佢揀咗接受我。唔係為咗我，係為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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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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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望住你嘅眼神，同我望住菲菲嘅眼神一模一樣。」他輕聲說，「一個母親可以為咗個女做任何事。包括原諒一個永遠唔值得原諒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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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自己唔值得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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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自己唔值得。」他說，「但係我會用以後嘅每一日去爭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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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轉頭看向窗外，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灑下一片銀色的光輝，落在廚房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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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成日都喺度諗，」我輕聲說，「如果你冇死，你會唔會陪我喺呢個廚房煮飯。你會唔會幫我洗菜，會唔會偷食未上碟嘅餸，會唔會喺我煮飯嗰陣由後面攬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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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章健赫說，「全部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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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唔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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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而家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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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遲喇。」我說，「五年太長。好多嘢都變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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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但係我冇變。我對你嘅感情，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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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著他。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鋒利的輪廓。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菲菲一模一樣。他手腕上有疤痕。他的手指還滴著水。他站在我母親的廚房裡，剛洗完碗，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針織衫，看起來不再是那個掌控科技帝國的「赫先生」，只是一個疲憊的、想要回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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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呢五年嚟，最難捱嘅係咩？」我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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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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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冇人同我一齊記得。」我的眼眶開始發熱，「所有人都話，你要向前看，你要放低過去，你要為咗菲菲堅強。但係冇人明白，我唔想放低。我唔想向前看。我想記住佢。我想記住你。就算你死咗，就算你呃咗我，我都想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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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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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返咗嚟。」我繼續說，眼淚終於流下來，「你返咗嚟，企喺我面前，話你冇死，話你一直都喺度。你知道嗰種感覺有幾奇怪嗎？我掛住咗五年嘅人，突然之間企喺我面前。我應該開心，但係我只係覺得好嬲。好嬲你呃我，好嬲你唔帶我走，好嬲你令到我一個人面對所有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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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繼續嬲。」章健赫說，聲音沙啞，「你可以嬲我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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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我搖頭，用手背抹去眼淚，「我唔想再嬲。我好攰。呢五年嚟，我一直都係靠住嬲你、掛住你先至捱到今日。但係而家你返咗嚟，我唔知應該靠咩繼續行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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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靠我。」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然後在半空中停住，像怕碰到什麼易碎的東西。「你可以靠我。今次，我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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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過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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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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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次次都話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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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次我有證據。」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菲菲畫的圖畫，攤開，「呢張畫。兩個火柴人，一個摩天輪。菲菲話，你要同我哋一齊去。你聽到未？唔係我話，係佢話。你個女話，你要同我哋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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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畫。歪歪扭扭的線條，鮮豔的顏色，三個火柴人站在摩天輪前面，手拖手。菲菲把我的手和章健赫的手畫在一起，用一支紅色的蠟筆，畫了一條粗粗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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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畫咗好耐。」章健赫說，「佢話，呢條線代表我哋三個永遠都唔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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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都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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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信。佢信我。佢信你。佢信我哋。」他看著我，「你呢？你信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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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月光從窗台移到了廚房的瓷磚上，在地上投下一片銀色的光。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戒面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花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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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終於說，「但係我想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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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淚光。然後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很冷，還帶著洗碗水的冰涼，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手指，粗糙而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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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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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我只係話想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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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但係你願意試，已經係我呢世人聽過最好嘅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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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回手，轉身走向門口。「你仲未抹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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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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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規矩。」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洗完碗要抹枱。由左至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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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然後嘴角浮起一絲笑容。那笑容很短，但那是五年來我見過最真實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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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他說，拿起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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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廚房，走進菲菲的房間。她睡得很熟，那隻褪色的兔子公仔被她夾在胳膊底下。方善霞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她看到我進來，沒有說話，只是將位置讓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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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看著菲菲的臉。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兩道彎彎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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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輕聲說，「你點解會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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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善霞沉默了一會。「因為我見到佢望住你嘅眼神。嗰種眼神，同五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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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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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我見到嘅嘢。」她說，「我見到一個男人，為咗你，願意喺街市幫我拎餸。為咗你，願意記住我唔食芫荽。為咗你，願意喺我廚房洗碗。呢啲嘢，一個唔愛你嘅人係做唔出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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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呃咗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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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呃咗你五年。」方善霞點頭，「但係你有冇諗過，呢五年，佢都係一個人？冇你喺身邊，冇菲菲，冇家人。佢嘅懲罰，唔比你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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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窗外，夜色深沉。廚房裡傳來章健赫抹枱的聲音，規律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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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qRUyfZx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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