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最後的清醒〉

凌晨四點十三分。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起來，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閃爍。我沒有睡。這幾天我都沒有睡。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安幼荷在舊居廚房裡顫抖的手指，指著那塊啡色的瓷磚。我伸手拿起手機，來電顯示是「靜園安養院」。

「舒小姐。」護士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安老太太今晚情況突然惡化。佢凌晨三點幾開始呼吸困難，醫生已經做咗緊急處理，但係佢而家醒咗，係咁話要見你同章先生。我哋覺得，你哋最好盡快過嚟。」

「我哋即刻到。」我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很涼，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章健赫不在臥室。我走出客廳，發現他坐在陽台的藤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他沒有回頭，但我感覺到他聽見了我的腳步聲。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很孤獨，肩膀微微垮著，和平時那個挺直脊背的章健赫判若兩人。

「靜園打嚟。」我說，「安姨情況唔好。佢話要見我哋。」

他站起身，那杯涼透的咖啡被他的手臂碰了一下，杯中的液體晃動，但他沒有理會。他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很蒼白，眼睛下方是深深的陰影，鬍渣在下巴和兩鬢冒出來。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

車子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快速移動的陰影。他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視線釘在前方的路上。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和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響。我把外套拉緊了一些，凌晨的寒意透過車窗的縫隙鑽進來。

「你覺得佢……」我開口，但沒有說完。

「我唔知。」章健赫說，「但係佢一直撐到而家。佢一直等到我返嚟，等到我搵到錄音筆，等到陸梅俾人帶走。佢係一個好堅強嘅人。」

「佢話過佢時間唔多。」

「我知。」他沉默了一會，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些，那道疤痕在儀表板的微光中若隱若現。「但係每一次我都同自己講，仲有時間。仲有下一次。仲可以去探多一次。仲可以聽佢講多一次故仔。」

「你驚嗎？」我問。

「驚咩？」

「驚佢走。驚佢帶住秘密走。」

章健赫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然後握緊。「我驚。但係我更驚佢走嘅時候，我唔喺佢身邊。佢等咗我三十年。佢用咗三十年嘅時間，先至鼓起勇氣將真相講出嚟。我唔可以俾佢一個人走。」

車子駛入靜園的停車場。這棟三層的白色建築在凌晨的黑暗中顯得很安靜，只有三樓的幾個窗戶還亮著燈。周圍的松柏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樹影在牆上晃動。我們推開玻璃門，值班護士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章先生，舒小姐。」她輕聲說，「安婆婆喺三樓。佢今日好唔同。」

「咩意思？」章健赫停下腳步。

「佢化咗妝。」護士說，「佢凌晨兩點幾嗌醒我，話要換衫，要著佢最靚嗰套旗袍。佢話今日係一個好重要嘅日子。佢話要見你哋，有嘢要親手交俾你哋。我問佢係咩，佢話『係我收埋咗三十年嘅嘢』。」

「佢仲有冇講其他嘢？」我問。

「有。佢話佢好攰，但係佢唔可以唞住。因為佢應承過一個人，一定要等到今日。」護士停頓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我做咗三年，見過好多老人家走。但係從來冇見過一個老人家，臨走之前仲咁清醒，仲咁堅決。佢話：『我要靚靚哋咁走。因為我要去見一個好重要嘅人。』」

我們走進電梯。章健赫按下三樓的按鈕，然後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在無聲地說著什麼。我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冷，那道疤痕貼著我的掌心。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很緊，緊到讓我的指節有些痛。

「佢會冇事。」我說。

電梯門打開。三樓的走廊很長，燈光調得很暗，只有牆角那幾盞小夜燈亮著。走廊盡頭的那間病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走過護士站的時候，另一個值班護士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章健赫輕輕推開門。

安幼荷坐在床上，背靠著幾個疊起來的枕頭。

她果然化了妝。口紅是暗紅色的，在那張蒼白得像薄紙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她穿著一套藏青色的旗袍，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整齊的髮髻。床頭櫃上放著一個小鏡子和一把梳子，梳子上還殘留著幾根銀白色的髮絲。旁邊還有一個打開的首飾盒，裡面空空的，那枚珍珠胸針大概就是從那裡取出來的。她看起來不像一個臨終的人，倒像一個準備赴宴的貴婦。

「你哋嚟咗。」她開口，嘴唇微微上揚。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亮得幾乎嚇人，像燃燒著最後一截蠟燭的燭火。她的視線在我們之間來回掃了一下。「我等咗好耐。我仲驚你哋趕唔切。我同姑娘講，如果我真係等唔到你哋，叫佢話俾你哋聽，我喺最後一刻都係清醒嘅。」

「安姨。」章健赫快步走到床邊，在她面前蹲下來。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她的手背上有幾塊瘀青，是這幾天打點滴留下的。「你應該休息。而家凌晨四點幾。我同梓妍聽朝再嚟探你，好唔好？」

「唔好。」安幼荷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直視著他，「聽朝太遲。我唔知聽朝我仲記唔記得你係邊個。我唔知聽朝我仲有冇力氣講嘢。上個禮拜三，我醒咗之後唔記得咗點樣著衫。我企喺衣櫃前面，望住啲衫，知道佢哋係衫，但係唔記得點樣將佢哋著上身。護士幫我著咗半個鐘。」她頓了一下，「趁我仲記得，趁我仲講到嘢，我要將所有嘢都話俾你聽。」

「安姨……」

「你聽我講。」她打斷他，「我嘅時間唔多。我感覺到。呢度——」她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呢度愈嚟愈暗。好似一間房，啲燈一盞一盞咁熄滅。有一日，最後嗰盞燈都會熄。我要趁啲燈仲著緊，將我收埋咗三十年嘅嘢還俾你。」

她轉頭看我，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然後她伸出手。我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讓我心驚，但她的手指緊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個臨終的人。

「你係梓妍。」她說，「健赫嘅人。我記得你。」她低頭看著我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戒面上的花紋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你成日都戴住呢隻戒指。由佢『死』嗰日開始，你一直冇除低過。我每次見到你，你都會用呢隻手轉戒指。緊張嗰陣轉，唔開心嗰陣轉，諗緊嘢嗰陣都轉。」

「你點知？」

「因為婉清都係咁。」安幼荷微笑，那笑容很淡，像一層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霧，「佢都係成日轉戒指，轉到佢老公問佢，『你係咪想將戒指轉斷？』佢話，『唔係，我只係喺度諗緊健赫。每次諗起佢，我都會轉戒指。轉吓轉吓，就會覺得佢喺我身邊。』」

我的眼眶開始發熱。章健赫跪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安姨，你話有嘢要俾我哋。」他輕聲說，「係咩？」

安幼荷放開我的手，伸手從枕頭下面摸出兩樣東西。她的動作很慢，手指顫抖，但每一步都很堅定。她先拿出一個泛黃的信封，邊緣已經磨損，封口用蠟封著，蠟印是一個簡單的圓形，沒有任何圖案。信封正面是幾個娟秀的字——「給我的兒子健赫」。墨水的顏色已經褪成淡灰，但每一筆每一劃都還清晰可見。

「呢封信。」她將信封遞給章健赫，手指顫抖。「係你媽咪喺出事之前三日寫嘅。嗰晚佢打電話俾我，話有嘢想俾我。我去到章家大宅，佢喺房度等緊我。佢塊面白過張紙，成個人震晒，但係佢對眼好清醒。佢將呢封信塞俾我，話：『如果我有咩事，幫我俾健赫。同佢講，媽咪對唔住佢。媽咪冇辦法陪佢長大。但係媽咪會喺天上睇住佢，睇住佢變成一個好人。』」

章健赫接過信，手在顫抖。他看著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跡，看了很久，沒有打開。他的手指在信封的邊緣輕輕摩挲，像在觸摸母親的手。

「我唔敢。」他終於說。

「咩？」

「我唔敢打開。」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我等咗三十年。三十年。我成日諗，如果佢有留低啲咩俾我，會係咩。我發夢都夢見佢寫信俾我。我喺泰國打拳嗰陣，俾人打低咗，成面血，我諗起佢。我諗，如果佢有寫信俾我，佢會寫咩。但係而家封信喺我手上面，我唔敢睇。我怕睇完之後，就真係咩都冇晒。我怕呢封信係佢留俾我最後嘅嘢，睇完就冇啦。」

「你睇。」安幼荷說，「佢想你睇。佢寫呢封信嘅時候，係用盡咗佢最後嘅力氣。佢每一隻字都係寫俾你嘅。佢坐喺書枱前面，隻手震得好犀利，但係佢堅持要自己寫。我話幫佢寫，佢話唔得。佢話：『呢封信係我留俾健赫最後嘅嘢，我一定要親手寫。如果我連呢樣都做唔到，我仲算係一個母親咩？』」

章健赫深吸一口氣，拆開蠟封。他的動作很輕，像在拆一件隨時會碎裂的文物。信封裡面是三張泛黃的信紙，紙張已經發脆，邊緣有幾道摺痕，上面是林婉清娟秀的字跡。墨水有些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他攤開信紙，開始讀。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

「讀出嚟。」安幼荷說，「我想聽。我想再聽一次婉清嘅說話。我等咗三十年，就係等緊呢一刻。我想喺走之前，再聽一次佢嘅聲音。」

章健赫抬起頭看她，然後低下頭，開始讀：

「健赫，我嘅仔。當你睇到呢封信嘅時候，媽咪已經唔喺度喇。唔好喊。媽咪只係去咗一個冇痛苦嘅地方。呢幾個月嚟，陸梅每日都幫我打針。我唔知係咩針，但係打完之后，我會好暈，會見到幻覺，會唔記得自己做過咩。我知道自己就快死。我唔驚死。我只係驚，死咗之後冇人照顧你。」

他的手指在信紙上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你爸爸……佢唔係壞人。佢只係軟弱。佢知道陸梅做嘅嘢，但係佢冇勇氣阻止。佢揀咗沉默，因為佢驚失去公司，驚失去名譽。但係你唔好學佢。你要做一個勇敢嘅人。要做一個就算驚，都會企出嚟嘅人。」

「健赫，你要保護自己。唔好信任何人。陸梅嘅目標唔止係我，仲有你。佢想要章家嘅所有嘢。如果你唔小心，你會成為下一個目標。你要學識堅強，學識喺黑暗裡面生存。但係唔好俾黑暗吞咗你。你要記住，你個名有個『赫』字，即係光明嘅意思。你要做一個光明磊落嘅人。」

「我最後悔嘅，係冇辦法睇住你長大。冇辦法睇住你娶老婆，生仔。但係我相信，你一定會遇到一個好女仔。佢會愛你，會照顧你，會俾你我冇辦法俾你嘅幸福。如果你遇到佢，唔好放手。唔好犯我同你爸爸嘅錯誤。要捉實佢，就算全世界都反對，都唔好放開。」

「健赫，媽咪好愛你。好愛好愛。由你第一次睜開眼望住我嗰一刻開始，我就知道，我呢世人最愛嘅就係你。就算我死咗，我嘅愛都會喺度。會喺風入面，喺雨入面，喺每一個夜晚嘅星星入面。你要記住，你永遠都唔係一個人。」

章健赫讀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他的眼眶很紅，但沒有眼淚。他只是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安幼荷的手掌裡，肩膀劇烈地顫抖。他把那封信緊緊貼在胸口。

「佢好愛你。」安幼荷輕聲說，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佢由細到大，最擔心嘅就係你。佢成日話，『我個仔咁善良，咁容易信人，我怕佢會俾人傷害。』但係你冇俾人傷害。你變咗一個好堅強嘅人。你做到咗佢想你做嘅所有嘢。你喺黑暗裡面生存咗落嚟，但係冇俾黑暗吞咗。你仲係一個光明磊落嘅人。」

「我冇。」章健赫的聲音悶在她掌心裡。「我呃咗梓妍五年。我令佢以為我死咗。我令佢一個人帶大菲菲。我唔係一個光明磊落嘅人。」

「你係。」安幼荷說，「你為咗保護佢，寧願俾佢憎你。你為咗返嚟，捱過咗冇人想像到嘅痛苦。呢個就係光明磊落。呢個就係你媽咪想你做嘅人。」

她轉頭看我，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梓妍，你過嚟。我有樣嘢要俾你。」

我走到她身邊。她從枕頭下面摸出另一樣東西——一個老舊的銀鎖片，用紅繩穿著，銀質已經發黑，但上面的刻字還清晰可見——「長命百歲」。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赫」字。鎖片的邊緣磨得很光滑，顯然被握在手中很多次。

「呢個長命鎖，係婉清當年叫我幫健赫打嘅。」安幼荷將鎖片放在我掌心，她的手指很涼。「佢話，希望佢個仔長命百歲，平平安安。但係健赫未嚟得切戴，就出事喇。我呢三十年嚟，成日都拎出嚟睇。每一次望住佢，我都諗起婉清將佢交俾我嗰日嘅樣。佢話：『如果我有咩事，呢個鎖就係我留俾健赫嘅祝福。』」

她握緊我的手，將鎖片包在我掌心。「而家，我將佢俾菲菲。你幫我同菲菲講，安婆婆祝佢身體健康，快高長大。同佢講，佢有一個好叻嘅爹哋，一個好堅強嘅媽咪，同埋一個喺天上睇住佢嘅奶奶。」

「我會。」我握緊鎖片，感受著它在我掌心裡的溫度——很涼，但正在慢慢變暖。「我會話俾佢聽。我會話俾佢聽，安婆婆係一個好勇敢嘅人。」

「我唔勇敢。」安幼荷搖頭，眼淚終於從她眼角滑落，沿著深深的皺紋流進髮際。「我收埋咗真相三十年。我懦弱咗三十年。每次見到你一個人抱住菲菲，每次見到你喺墓園對住塊石頭講嘢，我都好想衝上前同你講，『佢冇死！佢仲在生！』但係我冇勇氣。我好驚。」

「你唔懦弱。」章健赫抬起頭，眼眶通紅，「你係用你嘅方法保護咗好多人。你保護咗我媽咪嘅信。你保護咗支錄音筆。你保護咗真相。如果冇你，我永遠都唔會知道真相。如果冇你，我哋唔會搵到嗰支錄音筆。如果冇你，陸梅到而家都仲逍遙法外。」

安幼荷望住佢，嘴唇顫抖。「你真係唔憎我？」

「我從來冇憎過你。」章健赫說，「我淨係感激你。」

安幼荷閉上眼睛，眼淚不停流下來。然後她伸出手，一隻手握住章健赫，一隻手握住我，然後用力將我們的手交疊在一起。她的手很涼，但力道很大，大得不像一個臨終的人。她將我們的手緊緊壓在一起，三隻手疊成一個緊緊的結。

「你哋兩個，聽我講。」她說，「我呢世人做過好多錯事。我收埋咗真相三十年，害到婉清死得不明不白，害到健赫要假死五年，害到你一個人帶大菲菲。全部都係我嘅錯。我唔求你哋原諒我。我只求你哋應承我一件事。」

「咩事？」章健赫問。

「唔好俾我嘅沉默成為你哋嘅遺憾。」她說，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在石板上刻字。「你哋分開咗五年。呢五年嘅痛苦，係陸梅造成嘅，係我造成嘅，但係唔係你哋嘅錯。你哋唔好因為過去嘅痛苦，而放棄未來嘅幸福。你哋要喺埋一齊。唔好再分開。」

她看著章健赫。「健赫，你要學識依靠人。你成世人淨係識得一個人撐，以為咁樣就係堅強。但係真正嘅堅強，係識得喺需要嘅時候伸手。你要俾佢幫你。你要俾佢喺你身邊。你唔好再一個人孭晒所有嘢。」

然後她看著我。「梓妍，你要學識原諒。原諒唔係放過佢，係放過你自己。你攬住呢份恨五年，好攰啦。係時候放低。你唔係唔愛佢，你係驚。驚佢會再走。驚你會再受傷。但係你睇吓佢——」她轉頭看著章健赫，「你睇吓佢對眼。佢唔會再走。佢返咗嚟，就唔會再走。」

「我……我唔知點樣放低。」我說，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我們交疊的手上。

「你已經開始咗。」安幼荷微笑，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暖。「你今晚喺度，就係開始。你握住佢隻手，就係開始。你應承我，你會繼續。好唔好？」

我看著章健赫。他看著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淚光，有痛苦，有請求，還有一種深深的、從未熄滅的愛。

「好。」我說，「我應承你。」

「我都應承你。」章健赫說，「我唔會再走。我唔會再一個人撐。我會俾佢幫我。我會俾佢喺我身邊。我會用我餘生嘅每一日，去補償佢呢五年嘅痛苦。」

安幼荷微笑。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綻放，如同即將凋零的花朵展現最後的美麗。她放開我們的手，向後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咁就好啦。」她輕聲說，「我可以去見婉清喇。我要同佢講，佢個仔大個咗，做咗一個好人。佢搵到一個好女仔，生咗一個好得意嘅孫女。佢可以放心啦。我要同佢講，我冇辜負佢嘅信任。我終於將所有嘢都還俾佢個仔。我孭咗三十年嘅石頭，終於可以放低。」

「安姨。」章健赫握住她的手，「唔好走住。仲有好多嘢未講。」

「冇嘢要講啦。」她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那絲微笑。「我講咗三十年嘅大話，而家終於可以講真話。好舒服。好攰。我好似孭住一舊好重嘅石頭行咗三十年，而家終於可以放低。你知唔知嗰種感覺？好似成個人輕晒，可以飄起嚟咁。」

「你仲有咩心願？」我問，握緊她的手。

「冇啦。」她輕聲說，「我見到你哋喺埋一齊。我見到菲菲戴住個長命鎖。我將婉清嘅信交俾健赫。我冇嘢要牽掛啦。我唯一嘅遺憾，係冇機會親眼見到菲菲大個女。你幫我話俾佢聽，安婆婆好鍾意佢。佢第一次嚟安養院探我嗰陣，佢攞住一朵花送俾我，話『婆婆，呢朵花送俾你，你唔好唔開心啦』。我嗰陣喊咗好耐。」

「我會話俾佢聽。」我說。

「仲有，」她睜開眼，看著章健赫，「你幫我照顧浩宇。佢係一個好孩子。佢只係……由細到大都冇人真正愛過佢。陸梅只係當佢係工具。你爸爸太軟弱。佢一直都係一個人。你要睇住佢，唔好俾佢行錯路。」

「我會。」章健赫說，「佢係我細佬。」

「咁我就放心啦。」安幼荷再次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胸口起伏的間隔愈來愈長。床頭櫃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屏幕上那條綠色的波形線開始變得不穩定，波形愈來愈平緩。

「安姨！」我握緊她的手。

「唔好嗌醒佢。」章健赫輕聲說，眼淚終於從他的眼角滑落。「佢話佢好攰。俾佢唞一陣。」

我們跪在床邊，一人握住她一隻手。心電監護儀的波形線愈跳愈慢，愈跳愈不規則。安幼荷的呼吸變得像羽毛一樣輕，每一次吐氣之間都隔了很久。天邊開始泛起一線灰白色的光，凌晨的黑暗正在慢慢褪去。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那是最後一次。

「健赫。」她輕聲說，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像穿過了三十年的時光。

「我喺度。」章健赫俯身，將耳朵湊近她的嘴邊。

「你同你媽咪好似。尤其係對眼。」她伸手，輕輕觸碰他的眼角。她的手指很涼，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琥珀色嘅，眼尾微微上挑。佢成日話，你呢對眼係佢嘅寶物。佢話，每次望住你對眼，佢就覺得所有嘅苦都值得。佢話，就算要佢再捱多一次，只要可以生到你，佢都願意。」

「佢都係我嘅寶物。」章健赫說，握住她放在他臉上的手。

「你要記住，」她的聲音已經輕得像耳語，每一個字都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無論你去到邊度，佢都喺度。佢嘅愛喺風入面，喺雨入面，喺每一個夜晚嘅星星入面。你永遠都唔係一個人。你聽到未？」

「我聽到。」

「咁就好。」她微笑，「我要走啦。婉清喺度等緊我。佢著住一條白色嘅裙，企喺花園度。佢同我揮手。佢話，『幼荷，你嚟啦。我等咗你好耐。』佢仲係三十年前嘅樣，一啲都冇變。好靚。好溫柔。」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心電監護儀的波形線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長長的蜂鳴聲。

但她嘴角那絲微笑還在。

章健赫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額頭抵在床沿上。他的肩膀在顫抖，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所有的悲傷，所有的痛苦，全部吞進肚子裡，只留下沉默的顫抖。我走到他身邊，輕輕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護士和醫生衝進來了。他們推開我們，開始進行搶救。電擊器的電極板壓在安幼荷的胸口，她的身體隨著電流彈起，又落下。但心電監護儀的屏幕依然是一條直線。醫生最後看了一眼手錶，低聲說了一個時間——凌晨五點二十三分。然後他搖了搖頭。護士關掉了監護儀，拔掉了那些連在安幼荷身上的線路。病房忽然變得很安靜。

天色開始亮了。第一縷晨光穿透窗簾的縫隙，照在安幼荷那張安詳的臉上，照在她嘴角那絲還未消失的微笑上。她穿著那套藏青色的旗袍，戴著那枚珍珠胸針，像一個準備赴宴的貴婦。她要去赴一個等了三十年的約。

章健赫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很孤獨，肩膀微微垮著。我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那棵老榕樹的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樹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爍。

「佢走咗。」他終於說。

「係。」

「佢話佢要去見媽咪。」

「係。」

「你覺得佢哋會唔會喺埋一齊？」

「會。」我說，「一定會。佢哋等咗三十年。而家終於可以重逢。」

他轉頭看我，眼眶通紅。「多謝你。」

「多謝我咩？」

「多謝你喺度。」他說，「如果冇你，我唔知點樣面對呢一刻。如果冇你，我可能仲係一個人跪喺度，唔知點樣起身。」

「我會一直喺度。」我說，輕輕握住他的手。

我們站在窗前，看著太陽慢慢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金黃色。安幼荷躺在我們身後的床上，嘴角帶著微笑，像只是睡著了。她走了，帶著三十年的秘密和愧疚，帶著最後的告解和祝福，去見她等了半生的婉清了。

而我握著章健赫的手，感覺到他掌心那道疤痕的溫度。我知道，我們會繼續走下去。因為我們應承過她。

三日後。

殯儀館的告別廳沒有香火，沒有誦經，沒有任何宗教儀式的佈置。牆壁是素淨的灰白色，前方擺放著一張深色的木質祭台，台上鋪著潔白的綢緞，中央擱置著安幼荷的遺照。照片裡的她穿著淺藍色的護士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溫和的微笑。那是三十年前的模樣，眼神明亮得能照亮最黑暗的角落。遺照兩側各放著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那是她生前最喜歡的花，花瓣上還帶著晨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章健赫站在祭台前方，身穿一套黑色的西裝，襯衫也是黑色的，沒有繫領帶。他作為林婉清之子主持這場簡單的告別儀式。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下方是深深的陰影。這三天他幾乎沒有睡過。每一晚我醒來，都看到他坐在客廳的窗前，手裡握著那封泛黃的信，沒有打開，只是握著。

我牽著小菲菲的手站在第一排。菲菲今天穿著一條黑色的連身裙，是方善霞特意準備的，裙襬上繡著細碎的白花。她的頭髮紮成兩條小辮子，辮尾綁著黑色的蝴蝶結。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銀鎖片，紅繩在她的小手上繞了兩圈。

「媽媽，奶奶變成照片了，是不是就不會再痛了？」菲菲仰起頭問我，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告別廳裡還是很清晰。

「是的。」我蹲下身，整理她裙領上的蝴蝶結，「奶奶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在那裡她不會再痛苦，不會再生病。她會很開心。」

「那她還會回來嗎？」

「她會在我們心裡，一直陪著我們。」我輕聲說，「每次你想她的時候，就摸摸這個銀鎖片。她就會知道。」

菲菲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銀鎖片，然後把它緊緊貼在胸口。「安婆婆話呢個鎖片會保護我。我會好好戴住佢。」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轉頭，看見柯芷柔和周慧婷並肩走來。柯芷柔穿了一身黑色的長大衣，腰間繫著一條細長的皮帶，頭髮挽在腦後，戴著一頂寬邊的黑帽，帽簷下的臉色蒼白。周慧婷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她們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來了？」柯芷柔走近，視線落在小菲菲手中的銀鎖片上。

「安奶奶給我的。」菲菲舉起銀鎖片，「說是給我的禮物，讓我長命百歲。」

柯芷柔蹲下身，與菲菲平視，嘴角扯出一個溫柔卻帶著苦澀的微笑：「那你要好好保管，知道嗎？這是很珍貴的東西。」

「我知道。」菲菲認真地點頭。

周慧婷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大廳內稀疏的人群。來的人不多——除了我們幾個，只有靜園的幾位護士，還有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由一個中年男人推著。她是安幼荷在靜園的室友，大家都叫她陳婆婆。

「芷柔。」周慧婷忽然壓低聲音，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柯芷柔。

我們同時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告別廳的入口處，一個身影站在那裡。章浩宇。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牛仔褲，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菊花。他的頭髮有些亂，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陰影。他站在門口，沒有走進來，像是在猶豫。

章健赫也看到了他。他朝章浩宇點了點頭。章浩宇深吸一口氣，走進來，將那束菊花放在祭台上。他站在遺照前面，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我細個嗰陣，佢成日嚟我屋企。」章浩宇終於開口，像在自言自語，「佢會帶糖俾我食。佢話，『浩宇，你要做一個好人，唔好似你阿媽咁。』我嗰陣唔明佢講咩。而家我明啦。」

他轉頭看向章健赫。「佢一直都知。佢一直都知我阿媽係咩人。但係佢從來冇因為咁而對我唔好。」

「因為你唔係你阿媽。」章健赫說。

章浩宇沒有回答。他退到一旁，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儀式很簡單。沒有誦經，沒有長篇大論的悼詞。章健赫站在祭台前，簡單地說了幾句話。他說安幼荷是一個勇敢的人，用三十年的沉默保護了真相，用最後的清醒歸還了證據。他說她救了三個人——林婉清的兒子、林婉清的媳婦、還有林婉清的孫女。

「佢話佢要去見我媽咪。」章健赫說，「我相信佢哋已經喺埋一齊。喺一個冇痛苦、冇秘密、冇恐懼嘅地方。」

菲菲拉著我的手，小聲問：「媽媽，爸爸說安奶奶去見奶奶了。奶奶是誰？」

「是你爸爸的媽媽。」我說，「她叫林婉清。她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那她會照顧安奶奶嗎？」

「會的。」我說，「她們是好朋友。好朋友會互相照顧。」

菲菲點點頭，然後鬆開我的手，走到祭台前面。她從口袋裡拿出那枚銀鎖片，放在遺照旁邊。

「安婆婆，呢個鎖片我已經戴過啦。而家俾你戴。你去見奶奶嘅時候，記得同佢講，我好鍾意呢個禮物。」

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周慧婷轉過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柯芷柔握緊了她的手。

就在這時，告別廳的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率先走進來，分立兩旁。隨後，一個女人緩步走入。她穿著一套深紫色的套裝，頭髮梳成一個精緻的髮髻，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她手裡捧著一個巨大的白色花圈，花圈上綴滿了白色的菊花，中央是一條黑色的緞帶，上面用金色的字體寫著：「安息吧，背叛者。」

陸梅。

章健赫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鐵青。章浩宇從牆邊直起身，拳頭握緊。

「佢點解會喺度？」柯芷柔低聲說，身體繃緊。

「唔知。但係佢唔係嚟悼念嘅。」周慧婷冷冷地說。

陸梅走到大廳中央，停住腳步。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眼線畫得極細，尾端上挑。她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祭台上的遺照上，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真係一場感人嘅聚會。可惜，主角已經聽唔見喇。」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告別廳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滾出去。」章浩宇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呢度唔歡迎你。」

「浩宇。」陸梅看著他，嘴角的笑容沒有消失，「你愈嚟愈唔識規矩。我嚟送花圈，點講都係一份心意。點解要趕我走？」

「你個花圈上面寫住『背叛者』。」章浩宇指著那條緞帶，「你喺一個死人嘅葬禮上面侮辱佢，你話呢個係心意？」

「我只係講事實。」陸梅聳肩，「安幼荷係一個背叛者。佢背叛咗我嘅信任，背叛咗我哋嘅友誼。如果唔係佢，你哋點會搵到嗰支錄音筆？」

「你承認咗。」章健赫走上前，站在章浩宇身側，「你啱啱承認咗錄音筆係真嘅。」

陸梅的笑容僵住了一秒。她沒有想到章健赫會在這個時候抓住她的話柄。

「我冇承認任何嘢。」她冷冷地說，「我只係嚟送花圈。送完我就走。」

「咁你放低花圈，然後即刻離開。」章健赫說。

陸梅將花圈放在地上，動作優雅得像在放置一件藝術品。她直起身，環顧四周，最後視線落在小菲菲身上。菲菲正站在祭台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枚銀鎖片。

「呢個就係你個女？」陸梅看著菲菲，嘴角浮起一個微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好可愛。同你媽咪好似。」

菲菲抬起頭看著陸梅，沒有說話。她把銀鎖片握得更緊了。

「你唔准望住佢。」我上前一步，擋在菲菲面前。

「我只係讚佢可愛。」陸梅微笑，「你做咩咁緊張？」

「因為你係一個殺人兇手。」章浩宇突然說，聲音很大，在告別廳裡迴盪，「你殺咗大伯母。你殺咗柯芷柔嘅媽咪。你差啲殺咗我哥哥。你嘅手上面全部都係血。你冇資格企喺呢度。你冇資格望住佢哋任何一個人。」

陸梅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的嘴唇顫抖，精心描繪的妝容因為憤怒而扭曲。「你……你為咗呢班人，咁樣同你阿媽講嘢？」

「你唔係我阿媽。」章浩宇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比怒吼更可怕，「由我知道真相嗰日開始，你就唔係我阿媽。你只係一個殺人犯，一個毒婦，一個連自己個仔都可以利用嘅怪物。」

「好。好。」陸梅往後退了兩步，撞上了她身後那個花圈。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些白色的菊花，然後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你哋以為咁樣就結束咗？以為搞掂咗我，就可以幸福快樂咁生活落去？」

她轉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章健赫一眼。

「章健赫，你記住。你嘅公司，你嘅身份，你嘅過去——全部都仲喺我手上面。你以為搵到錄音筆就贏咗？你太天真啦。遊戲先至啱啱開始。」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那兩個保鏢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告別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然後，菲菲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媽媽，嗰個阿姨係咪壞人？」

「係。」我說，蹲下身抱著她。

「佢會唔會再嚟？」

「唔會。」章健赫走過來，蹲在菲菲面前，「爸爸唔會再俾佢傷害你哋任何一個人。我發誓。」

菲菲點點頭，然後轉頭看著祭台上安幼荷的遺照。「安婆婆，你有冇見到嗰個壞人？你唔好驚呀。爸爸會保護我哋㗎。」

章浩宇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在顫抖。章健赫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做得好。」

「我唔係為咗你。」章浩宇說，「我係為咗安姨。佢由細到大都對我好。我冇辦法忍受佢喺安姨嘅葬禮上面出現。」

「我知。」章健赫說，「但係你企咗出嚟。呢個就係勇氣。」

柯芷柔和周慧婷走過來。柯芷柔輕輕拍了拍章浩宇的手臂。「你今日做咗一件好勇敢嘅事。安姨會為你感到驕傲。」

章浩宇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門口。「我去唞一陣。」

他推開門，走進走廊。門在他身後關上。

我牽著菲菲的手，走到祭台前面。菲菲將那枚銀鎖片重新掛回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對著遺照鞠了一躬。

「安婆婆，我會記得你㗎。你喺天上要同奶奶一齊玩得開心啲喎。」

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照在安幼荷的遺照上，為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葬禮結束後，我和章健赫站在殯儀館門口的台階上。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街燈亮起，在行人路上投下圓形的光圈。菲菲在旁邊的長椅上睡著了，身上蓋著章健赫的西裝外套。那枚銀鎖片在她胸口輕輕晃動，反射著街燈的光芒。

「你頭先話，佢救咗三個人。」我說。

「係。」

「你、我、菲菲。」

「係。」他轉頭看著我，「但係而家我諗，可能唔止三個。」

「咩意思？」

「佢救咗我哋嘅未來。」他說，「如果冇佢，我哋可能永遠都唔會再喺埋一齊。我哋會繼續誤會，繼續憎恨，繼續各自生活。但係佢將我哋嘅手擺喺一齊，同我哋講，『唔好俾我嘅沉默成為你哋嘅遺憾。』」

「你覺得我哋做得到嗎？」我問。

「我唔知。」他誠實地說，「但係我想試。我想用以後嘅每一日去試。」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夜色慢慢降臨。菲菲在長椅上翻了個身，喃喃地叫了一聲「爸爸」。

章健赫走過去，將她抱起來。她在他懷裡像一隻小貓，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繼續睡。那枚銀鎖片夾在他們之間，紅繩垂在他的手臂上。

「我送你哋返去。」他說。

「好。」

我們沿著街道慢慢走。街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我們身上。菲菲在章健赫懷裡睡得很安穩。我走在他身邊，與他並肩，步伐不快不慢。

經過一個路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夜空。今晚的星星不多，只有幾顆，散落在深藍色的天幕上。

「你喺度諗咩？」我問。

「諗起佢最後嗰句話。」他說，「佢話，媽咪嘅愛喺每一個夜晚嘅星星入面。」

「你信嗎？」

「我信。」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佢哋喺埋一齊。喺星星度。」

我沒有回答。我只是走在他身邊，聽著他的腳步聲和輪椅的滾動聲在夜晚的街道上迴盪。

菲菲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把臉換了個方向，繼續睡。

「佢今日同安婆婆講，『你要同奶奶一齊玩得開心啲』。」我說。

「我聽到。」章健赫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佢好似真係知道佢哋會喺埋一齊。」

「細路仔見到嘅嘢，有時比我哋多。」

「或者係。」

我們繼續走。夜色很深，街燈很亮。菲菲在章健赫懷裡睡著，那枚銀鎖片在她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安幼荷走了。但她留下的東西還在——那封信，那枚鎖片，那段錄音，還有那句「唔好俾我嘅沉默成為你哋嘅遺憾」。

這句話會一直留在我們心裡。像她說的，像星星一樣，在每一個夜晚閃爍。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