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女人與女人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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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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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豆漿。螢幕裡的光線在牆面上跳動，映出我那張疲憊的臉。樓下街道傳來電車經過的聲響，由遠而近，然後又遠去。工作室裡很靜，靜到我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那杯豆漿是兩個小時前買的，現在已經完全冷掉了，杯壁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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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今天請了假，說要去一個「很重要的場合」。我沒有問是什麼場合，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她就出門了。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和黑色西裝外套，臨走前在鏡子前整理了很久的頭髮。她很少照鏡子，平日裡總是隨便抓兩下就出門，但今天她站在鏡子前整整五分鐘，反覆調整衣領的角度，把鬢角的碎髮別到耳後，又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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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好靚。」我從設計圖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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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但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緊張。「梓妍，如果我話俾你聽，我要去一個會改變我一生嘅場合，你會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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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我說，「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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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我，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譏誚的眼睛此刻很認真。「你都值得。你知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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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她推開玻璃門，走進了早晨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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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她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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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畫面中，銀河宴會廳的水晶吊燈被調至最柔和的光度，整間大廳籠罩在一層近似晨曦的暖黃之中。那個地方我太熟悉了——半個月前我在那裡佈置場地，調整花藝，檢查每一個細節。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章健赫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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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台後方是一面深灰色的絨布背景板，上面沒有任何Logo，沒有任何裝飾，只是一片純粹的灰。台下坐滿了記者，長槍短炮，快門聲像一群飢餓的蝗蟲。他們等了很久了。關於章氏集團的內鬥、關於赫先生的真實身份、關於那場訂婚派對上的「意外」，這半個月來傳媒一直在挖掘，但始終沒有人敢正式回應。今天，終於有人站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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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走上講台的時候，全場的嘈雜聲忽然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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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了一套象牙白的西裝，剪裁俐落，肩線平直，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那枚胸針我認得——是周慧婷送她的。三年前周慧婷在設計展上賣出的第一件作品，不是設計圖，而是一枚自己手做的珍珠胸針。她說那是她做給「一個很重要的人」的，但她從來沒告訴我那個人是誰。現在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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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低髻，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一對小巧的珍珠耳環。她的妝容比平時更凌厲，眉峰描得極細，尾端微微上挑，像兩柄出鞘的短劍。唇上塗著啞光的深玫瑰色，色澤濃郁得幾乎要滴落下來。她雙手撐在講台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與深色的木質講台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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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起來無懈可擊。但我知道，那層完美的殼下面是什麼。因為我也曾經披著同樣的殼，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假裝自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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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媒體朋友，感謝今日蒞臨。」她開口，聲調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經過精確計算，「我長話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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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掃過台下第一排坐著的記者群。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內心極力壓抑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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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慎重考慮，本人與赫先生，即章健赫先生，正式解除婚約關係。即日起，雙方恢復單身身份，互不干涉。相關法律程序已於昨日完成簽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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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瞬間騷動。閃光燈瘋狂炸裂，白色的光束在畫面裡交錯閃爍，將柯芷柔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記者們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從座位上彈起來。各種問題從四面八方砸過來，重疊在一起，幾乎聽不清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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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姐！請問係雙方自願嘅嗎？」一名穿著深藍色外套的男記者猛地站起來，手中握著長杆麥克風，向前探出身子，聲音急切，「是否有第三者介入？你同赫先生之間係咪出現咗感情裂痕？定係因為赫先生嘅真實身份曝光所以你先至決定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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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雙方共同嘅決定。」柯芷柔望住佢，嘴角維持著一個得體卻疏離的弧度，聲音清晰地切開嘈雜，「我哋認識到，彼此嘅人生軌跡並不適合強行交織。冇第三者，只有對自由嘅共同嚮往。請各位尊重我哋嘅私隱。呢段關係嘅結束，唔需要任何外人嘅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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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請問，呢件事同前幾日章氏集團嘅內部動盪有關嗎？」另一名戴著眼鏡嘅女記者企起身，聲線尖銳得像一把刀，「有傳聞指出，赫先生嘅真實身份存在疑問，佢嘅商業帝國係用非法手段建立嘅。仲有消息話，章氏集團前任繼承人章健赫其實冇死到，而係假死五年之後以『赫先生』嘅身份返咗嚟。請問呢啲傳聞係咪真嘅？你同一個假死嘅人訂婚，你係咪俾人呃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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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望住佢，眼神冷咗幾分，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直直刺向發問的女記者。她沒有立刻回答。她讓沉默在空氣中凝固了三秒，然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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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嘅記者會，係為咗宣告一個結束，而非接受無端嘅揣測。關於章氏集團嘅事務，我無權亦無意評論。關於赫先生嘅個人背景，我亦冇任何補充。」她頓了一下，聲線忽然放輕了，但反而更加有力，「但係有一樣嘢我可以話俾你聽。我從來冇俾人呃過。呢段婚約由頭到尾，都係我自願嘅。我同赫先生之間嘅協議，我每一條都清楚。請各位將焦點放喺我剛才嘅宣告上，而唔係追逐未經證實嘅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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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柯小姐，」一名年輕記者趁亂插話，手中舉著錄音筆，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到講台邊緣，「請問你頭先講嘅『不適合強行交織』，係咪暗示呢段婚約由一開始就係某種形式嘅合作關係？你同赫先生之間嘅感情係咪從來冇存在過？你哋只係商業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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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嘴角微微抽搐。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破綻，只有一直盯著螢幕的人才會注意到。我握緊了手中的馬克杯，杯中的豆漿表面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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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簾，長睫毛在燈光下投下陰影，沉默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鐘很長，長到整個記者會的現場都安靜下來，長到那些舉著相機的手都僵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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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嘅五年，對我嚟講係一場精彩嘅演出。」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堅定，「我扮演咗社會期待嘅角色，扮演咗完美嘅繼承人，完美嘅未婚妻。我著住佢哋想我著嘅衫，講佢哋想我講嘅說話，笑佢哋想我笑嘅笑容。但而家，謝幕嘅時間到咗。我唔想再戴住面具生活。我唔想再做一個別人眼中嘅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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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再次騷動。記者們的交頭接耳聲像一群蜜蜂在蜂巢裡嗡嗡作響。柯芷柔沒有理會，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在象牙白的西裝布料下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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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畫面右側的側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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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步入鏡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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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一套深黑色的大衣，衣料沉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擺動。襯衫領口微敞，沒有繫領帶，鎖骨下方的皮膚在燈光下顯得蒼白。他的臉色憔悴，眼下有淺淡的陰影，鬍渣青黑，覆蓋在下巴與兩鬢，為他增添了幾分頹廢的氣息。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右手自然垂落於身側，手腕上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隱約可見，呈現出暗紅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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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柯芷柔身側，並肩而立。黑色的大衣與柯芷柔的象牙白西裝形成強烈對比。他沒有看柯芷柔，視線直視前方，落在記者群後方某個虛空的點上。他的眼神空洞，像被抽去了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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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空洞是裝出來的。是一種保護色。就像他手腕上那道疤痕，他把最痛的部分藏起來，只給人看一個冷靜的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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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雙方共同嘅決定。」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壓抑的疲憊，卻賦予了每個字更深的重量，「柯小姐值得更好嘅人生。錯喺我，唔喺佢。係我冇辦法履行婚約嘅承諾。係我嘅過去、我嘅身份、我嘅錯誤，令到呢段關係冇辦法繼續。所有責任都喺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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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更加瘋狂。記者們向前擁擠，保安人員起身維持秩序，伸出手臂阻擋那些幾乎要衝到台前的身影。閃光燈在章健赫的臉上瘋狂跳動，他卻紋絲不動，像一尊黑色的石像，任由那些光線切割他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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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先生，請問你頭先講嘅『錯喺你』，係指你隱瞞咗過去嘅經歷嗎？」之前那個女記者唔肯放棄，聲音幾乎要撕裂，「請問你同章氏集團嘅前任繼承人章健赫，究竟係唔係同一個人？你嘅死亡證明係偽造嘅嗎？你當年係咪假死？你點解要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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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瞳孔驟然收縮，像針尖一般細小。他的下頜線條繃緊，青筋在頸側浮現。他緩緩轉頭，望住嗰個女記者，眼神裡的寒意讓對方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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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邊個，同柯小姐無關。今日嘅主題係解除婚約，唔係揭露隱私。」他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嘅過去，我嘅身份，我嘅錯誤，全部都係我個人嘅事。我今日企喺呢度，係為咗承擔我應該承擔嘅責任。請各位給予柯小姐應有嘅尊重，唔好將佢捲入不必要嘅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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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章先生，你嘅身份同柯小姐有直接關係！如果你真係假死嘅章健赫，咁你當年嘅『死亡』係咪涉及刑事罪行？你係咪用假身份同柯小姐訂婚？」另一名記者追問，聲音更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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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法律團隊正在處理所有相關事宜。」章健赫回答，語氣冷靜但語速很快，「適當嘅時候會有適當嘅公佈。今日，我只想講一句——柯芷柔小姐係一個正直嘅人。佢同我呢段關係之中，全程都係清白嘅。任何對佢嘅指控都係不實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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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歉意，也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解脫。她收回視線，再次面向鏡頭，胸口劇烈起伏，深呼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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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有另一件事，必須喺今日誠實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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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的嘈雜聲忽然減弱了幾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接下來的話語將會顛覆什麼。那是一種本能，一種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空氣中那股壓抑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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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微妙地切換，帶過台下第一排的坐席。周慧婷坐在那裡，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罩黑色西裝外套。她的頭髮剪得極短，露出棱角分明的側臉與白皙的耳際。她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但眼神堅定地回望台上的柯芷柔。她的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一根標杆，與周圍那些前傾身子的記者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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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周慧婷這樣的表情。她向來是那個在幕後吐槽一切的人，那個在我崩潰時一腳踹我去面對現實的人，那個永遠用譏誚來掩飾溫柔的人。但此刻她坐在那裡，安靜地、堅定地、像一座不會被任何風浪撼動的礁石。她看著台上的柯芷柔，眼神裡沒有一絲閃躲，沒有一絲畏懼。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沉澱了三年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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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年嚟，我活喺柯氏建設嘅陰影下，活喺社會期待嘅框架裡。」柯芷柔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以及終於掙脫枷鎖的釋然，「我扮演著完美嘅繼承人，完美嘅未婚妻，卻唯獨冇做過真正嘅自己。我嘅人生，由細到大，都係由人哋嘅期望堆砌出嚟嘅。我讀咩學校，著咩衫，同咩人做朋友，全部都係由家族決定。包括呢場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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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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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有一樣嘢，佢哋冇辦法控制。就係我愛上咗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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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目光投向台下的周慧婷。那眼神瞬間變得柔軟而滾燙，彷彿能將空氣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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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上了一個人。一個唔應該被世俗定義所束縛嘅人。呢份感情同性別無關，同利益無關，同家族嘅期望無關，只同靈魂嘅契合有關。而此刻，嗰個人正坐喺台下，望住我。」她聲音沙啞，眼眶微微泛紅，「佢係一個好普通嘅人。一個室內設計師。一個成日鬧我嘅人。一個喺我最孤獨嘅時候出現，然後俾我傷害咗三年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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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譁然。閃光燈瘋狂閃爍，幾乎要將畫面淹沒成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記者們尖叫著追問，快門聲、喊叫聲、椅子被撞倒的聲響混成一片。有人在喊「柯小姐你係咪承認自己係同性戀」，有人在叫「呢個係咪你解除婚約嘅真正原因」，現場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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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柯芷柔沒有理會。她只是看著台下的周慧婷，嘴角帶著那個終於卸下所有面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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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就係我愛嘅人。周慧婷。我嘅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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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站起身。她沒有躲避鏡頭，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坦蕩地迎向那些驚愕的視線。她的嘴角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微笑，那微笑很短，但那是周慧婷三年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對柯芷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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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中的馬克杯停在半空。杯中的豆漿表面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向外擴散。電視畫面的光線在我臉上跳動，映照出我震驚得無法合攏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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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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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日她在我的工作室裡，看著我手上轉動的舊銀戒時，那種奇異的共鳴與理解，源於此。原來她看我的眼神，是在看另一個被困住的靈魂。我們都是被世俗期望囚禁的人，只是困住我的是「遺孀」與「母親」的身份，困住她的是「未婚妻」與「繼承人」的面具。她用了一場記者會，親手撕碎了自己的面具。而我呢？我還戴著我的面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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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戒面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花紋了，但我從來沒有除低過。五年了。我以為這枚戒指代表的是章健赫的謊言，是那段我以為已經結束的感情。但柯芷柔剛才的話讓我忽然明白——我戴著它，不只是因為章健赫。我戴著它，是因為我怕一旦除低，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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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柯芷柔不怕。她親手撕碎了自己最完美的面具，在全世界面前承認了自己的愛。她失去了家族的支持，失去了繼承人的身份，但她得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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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在保安的護送下匆匆結束。畫面切換，進入後台。這段影像顯然是某個現場媒體透過隱藏鏡頭偷拍的，畫質略顯粗糙，畫面搖晃不定。柯芷柔剛踏進化妝間，便脫力般靠在門板上，背脊順著門板下滑了幾寸。她的象牙白西裝在腰際處擠壓出凌亂的褶皺，那枚珍珠胸針歪斜地掛在領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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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跟在後面步入，反手鎖上房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他走到房間中央，從內袋裡取出一方折疊整齊的白色棉質手帕，遞向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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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吓手。你喺台上面手震得好犀利，掌心全部都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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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接過手帕，卻沒有照做。她抬頭看他，眼眶泛紅，但沒有淚水滑落。她突然上前一步，雙臂環住章健赫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肩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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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咗。」她說，聲音悶在他肩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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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掂咗。」章健赫重複道，聲音低沉。他身體僵住，雙手懸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她的背上，拍了幾下，動作生硬卻溫柔。「委屈你喇。呢場鬧劇，本嚟唔應該將你拖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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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再咁講。」柯芷柔退後一步，抬頭直視他的眼睛。她的眼眶很紅，但沒有眼淚。「你呢三年嚟幫我擋咗幾多次家族嘅壓力？你幫我爭取咗幾多次自由嘅空間？我阿爸逼我相親嗰陣，係你扮我男朋友。我阿爸逼我繼承公司嗰陣，係你幫我搵藉口推遲。冇你，我冇可能企喺呢個台上。冇你，我冇可能仲係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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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係做咗我應該做嘅。」章健赫說，「我哋一開始就講好咗。我俾你掩護，你俾我身份。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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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你俾我嘅，遠遠超過咗契約嘅範圍。」柯芷柔說，「你從來冇要求過我做任何嘢。你從來冇話過我嘅性向係一個問題。你喺所有人面前扮成一個完美嘅未婚夫，俾我可以安心做我自己。就算你知道我愛嘅人係慧婷，你都冇講過一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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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值得。」章健赫說，「你值得被人尊重。你值得被人愛。你值得唔使匿埋喺櫃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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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望住佢，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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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她說，「你值得被人原諒。你值得被人愛。你值得唔使再匿埋喺『赫先生』嘅身份後面。而家你可以去追佢啦。冇藉口啦。婚約解除，你自由喇，我都自由喇。我哋之間嘅契約，由今日起一筆勾銷。你唔再係赫先生，我唔再係你嘅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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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喉結滾動，眼神痛苦得像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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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要我。我俾佢嘅只有謊言同傷害，仲有無止境嘅危險。呢五年嚟，我令佢以為我死咗，令佢一個人帶大菲菲，令佢每個月十五號去墓園對住一塊刻住我個名嘅石頭講嘢。我喺外國睇住佢嘅相，知道佢瘦咗，知道佢喊，知道佢捱，但我冇辦法返嚟。你覺得佢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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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唔在於佢要唔要你。」柯芷柔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銳利。她放開他的領口，但她的眼神依然緊緊鎖住他。「問題係你敢唔敢要一個完整嘅佢！包括嗰個細路女，包括佢呢五年嘅恨，包括佢可能永遠唔會原諒你嘅事實，包括你手腕上面嗰條永遠冇辦法抹滅嘅疤痕！你敢唔敢將呢一切都扛落嚟，就算佢用最惡毒嘅說話詛咒你，你都絕不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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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沒有回答。他垂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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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唔敢承認，你假死歸來，唔係為咗贖罪，只係因為你離唔開佢？」柯芷柔繼續追問，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你敢唔敢承認，你呢五年嚟每一日都想返嚟，唔係因為你想報仇，只係因為你想再見到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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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章健赫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敢承認。我返嚟，唔係為咗贖罪。我返嚟，係因為我冇辦法唔返嚟。我試過留喺外國，試過繼續做赫先生，試過話俾自己聽佢已經有咗新嘅生活，我唔應該打擾。但係我冇辦法。每次收到鄭位品send俾我嘅相，見到菲菲大咗少少，見到佢瘦咗少少，我就想返嚟。我好想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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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而家返咗嚟。」柯芷柔說，語氣忽然變得很溫柔，「唔好再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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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抬起頭，眼眶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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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我俾唔起。我怕我接近佢，只會帶嚟更多危險。陸梅雖然已經俾人帶走咗，但係佢嘅人仲喺度。佢嘅威脅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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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就躝遠啲，永遠唔好返嚟。」柯芷柔鬆開他的領口，將那方手帕塞回他的大衣口袋，動作用力，聲音冷酷，「但係唔好再話你冇機會。機會係你今日用呢場鬧劇、用你放棄嘅尊嚴、用你當眾承認嘅錯誤換返嚟嘅。舒梓妍喺電視前望住你，佢睇見咗你為咗保護我而講嘅大話，睇見咗你承擔嘅錯。佢比你想象中聰明，佢會明白呢啲意味住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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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的瞬間，周慧婷立身於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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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周慧婷穿著那件深灰色高領毛衣，短髮有些凌亂，眼眶微紅，但眼神堅定。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柯芷柔將手放入她的掌心，十指相扣，緊緊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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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台上面好靚。」周慧婷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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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台下好勇敢。」柯芷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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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做咩。我只係坐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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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喺度，就係最勇敢嘅事。」柯芷柔握緊她的手，「你喺全世界面前，俾全世界知道，你係我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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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沒有回答。她只是將柯芷柔的手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那動作很輕，但很堅定。然後她們並肩離開，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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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選擇權喺你手裡。」柯芷柔回頭望了章健赫一眼，然後與周慧婷一起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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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螢幕在此時切回主播台，開始播報下一則關於股市的新聞。我呆坐在沙發上，手中那杯豆漿早已涼透，杯壁凝結著水珠，濕滑地貼著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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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陰沉，烏雲壓得很低。工作室裡很靜，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它跳得很快，像在催促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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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戒面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花紋了，但內圈那兩個字母還在。Z和H。梓。赫。五年前他單膝跪在「舊時光」咖啡店的角落位置，將這枚戒指套上我的手指。他說，這枚戒指代表他會永遠愛我。那時候我信了。後來我以為他死了，這枚戒指變成了他的遺物，我戴著它是為了記住他。現在他回來了，這枚戒指又變成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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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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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檯面上攤著一份還未完成的設計圖，是下個月的項目——一個療癒空間的設計案。客戶是一位喪偶的女士，姓林，五十多歲。她說她想要一個可以讓她「重新開始」的空間。我當時問她，什麼是重新開始。她說，就是一個可以放下過去，但不用忘記過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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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過去，但不用忘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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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筆，在設計圖的空白處畫了一朵桔梗花。白色的桔梗。五片花瓣，每一片都畫得很認真。桔梗的花語是永恆的愛。章健赫以前總是用這個來開玩笑，說我們的愛會像桔梗一樣永恆。那時候我覺得他很老土。現在我畫著這朵花，忽然很想問他——你覺得永恆的愛，是永遠不會變的愛，還是經歷了所有變故之後，仍然選擇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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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周慧婷發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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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咗記者會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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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咗。」我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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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柔話佢今晚想見你。唔係以客戶身份，係以朋友身份。你方便嗎？佢話有啲嘢想親自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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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螢幕上的字，猶豫了一會。手指在鍵盤上懸浮了幾秒，然後打出了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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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叫佢嚟工作室。我喺度。同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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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埋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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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好勇敢。我為你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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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沒有立刻回覆。過了一分鐘，她發來一條語音訊息。我點開，聽到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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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係。你唔知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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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對街那間咖啡店「舊時光」的招牌在陰天的光線中泛著溫暖的黃光。靠窗的位置空著，沒有人坐在那裡。但我看到了一杯咖啡，放在角落那張桌子上，還冒著熱氣。是他常點的美式，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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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過。或者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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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工作室的玻璃門，走過那條馬路。舊時光的門鈴在我推開的瞬間發出清脆的響聲。服務生抬起頭，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染了一頭淺啡色的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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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想飲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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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走糖。」我說，然後停了一下，「頭先有冇一個男人嚟過？著黑色大衣，手腕有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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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呀。佢啱啱走咗。佢放低咗呢個，話俾你嘅。」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紙袋，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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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個音樂盒。木製的外殼已經褪色，上面的油漆剝落了好幾塊，鉸鏈也生鏽了。是那個音樂盒。五年前他送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我以為自己弄丟了，其實是他在假死前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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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動發條。走音的《月光》在咖啡店裡響起，叮叮咚咚，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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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袋底部還有一張字條。是他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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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晚會喺度等你。唔係樓下。喺呢度。舊時光。七點半。我會等你。無論你嚟唔嚟。——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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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字條摺好，放進口袋。然後我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很苦。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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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午後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在街道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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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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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的玻璃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設計圖。門鈴響了一聲，我沒有抬頭，因為我知道來的人是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穩定，和今天早上在電視裡聽到的那個節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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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喺度。」柯芷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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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話咗會等你。」我將設計圖捲好放進圓筒，然後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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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換下了記者會上那套象牙白西裝，現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連身裙，領口繫著一條米色的絲巾。頭髮也放下來了，散在肩膀上。妝容淡了很多，只是輕輕掃了一層粉底和淡淡的唇彩。她看起來和今天早上電視裡那個凌厲的女人完全不同。卸下了盔甲，只是一個疲憊的、普通的、三十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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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我沖杯咖啡俾你。」我走向咖啡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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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她舉起手中的紙袋，「我帶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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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茶几前，從紙袋裡拿出一瓶紅酒。瓶身沒有標籤，只有一個手寫的小卡片掛在瓶頸上，上面寫著「2015」。她將酒放在茶几上，又從紙袋裡拿出兩個酒杯。那是兩隻很普通的玻璃杯，不是什麼高腳杯，是那種在任何超市都能買到的便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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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我看著那個數字，「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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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柯芷柔在沙發上坐下，開始開瓶，「呢支酒係我五年前買嘅。嗰陣我啱啱同章健赫簽咗婚約協議。我同自己講，等到有一日我自由嘅時候，我要開呢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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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咗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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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咗五年。」她將瓶塞拔出來，發出一聲清脆的「啵」。「但係你呢？你等咗五年，等到嘅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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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走到沙發前，在她對面坐下。她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拿起來。酒液是深紅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沒有急著喝，只是握著杯腳，輕輕晃動，看著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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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喺電視睇咗記者會。」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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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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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咩想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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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你同慧婷，係幾時開始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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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一個設計展上面。」柯芷柔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那笑容和她在記者會上的完全不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柔軟的、毫無防備的笑容。「嗰日我啱啱同我阿爸鬧完交。佢逼我去相睇，我話我唔想去。佢話我冇得揀。我好嬲，但係我又冇地方可以去。所以我去咗個設計展，純粹係為咗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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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你見到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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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見到佢。」柯芷柔喝了一口酒，「佢嗰陣企喺一個模型前面，同一個參觀者解釋佢嘅設計。佢著住一件好大件嘅灰色衛衣，頭髮剪得好短，手指住個模型嘅時候成隻手都係墨。佢講嘢好快，但係好清楚，每一個細節都解釋得好詳細。我企喺度聽咗成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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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個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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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個鐘。」她笑咗一下，「後尾佢發現咗我。佢話，『你係咪有問題想問？你企咗喺度好耐。』我話，『我冇問題，我只係覺得你講嘢好好聽。』佢塊面即刻紅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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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像那個畫面。周慧婷，那個永遠毒舌、永遠不會臉紅的周慧婷，居然會因為一句「你講嘢好好聽」而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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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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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後我問佢可唔可以一齊食晚飯。佢話好。我哋去咗一間好 cheap 嘅茶餐廳，食咗兩碗雲吞麵。佢話佢請客，因為佢啱啱收到第一筆設計費。後尾我先知，嗰筆設計費係佢嗰個月唯一嘅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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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係咁樣鍾意咗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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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柯芷柔搖頭，「我係喺佢鬧我嗰次先至真正鍾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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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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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嗰晚我哋食完飯，佢送我返去。我話我住半山，佢話『哦，有錢人。』我話我唔係有錢人，我只係屋企有錢。佢話『有分別咩？』我話『有好大分別。我屋企嘅錢唔係我嘅。』佢就停低咗，望住我，好認真咁話，『咁你嘅嘢呢？你有冇一樣嘢係屬於你自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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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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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唔出。」柯芷柔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酒杯，「因為我發現，我冇。我嘅學位係阿爸揀嘅。我嘅工作係阿爸安排嘅。我嘅未婚夫係阿爸揀嘅。甚至我著咩衫、去邊度食飯、同咩人做朋友，全部都係阿爸話事。我只係一個著住靚衫嘅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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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慧婷鬧醒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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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鬧我。佢只係問咗一個問題。」柯芷柔抬起頭，「但係嗰個問題，我呢世人從來冇人問過我。所有人都話俾我聽，你係柯小姐，你要點點點。從來冇人問過我，『你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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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因為我忽然意識到，這五年來，也沒有人問過我想點。方善霞只會說「你要堅強」。周慧婷只會說「你值得更好」。時子航只會說「無論你點揀，我都喺度」。但從來沒有人問過我——舒梓妍，你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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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喺記者會上面，話你唔想再做一個別人眼中嘅柯芷柔。」我開口，「咁而家呢？你想做一個點樣嘅柯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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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一個可以同慧婷一齊行街、食飯、去旅行嘅柯芷柔。」她說，語氣很輕，但很堅定，「唔使再偷偷摸摸。唔使再驚俾記者影到。唔使再喺公開場合扮成佢只係我嘅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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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要放棄柯氏建設嘅繼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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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我要放棄所有嘢。」她點頭，「我今日喺記者會上面講嘅每一句說話，都係真嘅。我唔想再做一個完美嘅繼承人。我唔想再著住佢哋想我著嘅衫，講佢哋想我講嘅說話。我想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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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精明的眼睛此刻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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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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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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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一個點樣嘅舒梓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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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她看著我，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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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終於說，「五年嚟，我只係想做一個好媽咪。俾菲菲一個安全嘅環境，俾佢健康長大。我冇諗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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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而家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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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識點樣諗。」我誠實地說，「我已經好耐冇問過自己想要咩。以前章健赫喺度嗰陣，我想要佢。佢死咗之後，我想要菲菲平安出世。菲菲出咗世之後，我想要佢健康長大。我嘅人生一直都係圍住其他人轉。我唔知自己想要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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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望住我，沉默了一會。然後她說：「你知唔知我點解要今日嚟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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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想同我講慧婷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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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止。」她搖頭，「我嚟搵你，係因為我喺你身上見到以前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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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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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嗰個。驚緊嗰個。唔知自己應該點做嗰個。」她說，「你望住我同慧婷嘅眼神，同我以前望住其他人嘅眼神一模一樣。你覺得我哋好勇敢，你覺得我哋做到咗你做唔到嘅事。但係你知唔知，勇敢唔係天生嘅。勇敢係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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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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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選擇面對。選擇唔再逃避。選擇相信。」她頓了一下，「你仲記得你喺宴會廳第一晚見到章健赫嗰陣，你同佢講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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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話：「血緣騙不了人，就像你當年騙我說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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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好嬲。」柯芷柔說，「你嘅眼裡面全部都係火。但係你知道嗎？嗰啲火，係因為你仲在乎。如果你真係唔再愛佢，你唔會咁嬲。你會好平靜，好似對待一個陌生人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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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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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試過。」她微笑，「我試過話俾自己聽，我唔再愛慧婷。我試過刪咗佢嘅電話，掉咗佢送俾我嘅所有嘢，甚至試過去相睇，試過去接受另一個人。但係每一次，當我喺街上面見到短頭髮嘅女人，我都會回頭。每一次，當我聽到有人講嘢好快嘅時候，我都會諗起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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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唔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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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唔低。」她點頭，「所以我揀咗返去。就算好驚，就算唔知佢會唔會原諒我，就算可能要跪喺度求佢，我都要返去。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唔返去，我會後悔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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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涼，但力道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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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會唔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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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沒有一絲閃躲。她已經撕掉了自己的面具，現在她想幫我撕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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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說，聲音沙啞，「我好驚。驚佢會再走。驚佢會再呃我。驚菲菲會再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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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全部都係合理嘅恐懼。」柯芷柔說，「但係你有冇諗過，如果你因為驚而推開佢，你會永遠都唔知道，佢會唔會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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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應該原諒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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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話你應該原諒佢。」她搖頭，「原唔原諒，係你嘅選擇。但係我想話俾你聽，我花咗三十年先至明白，愛唔係佔有，係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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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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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唔係佢保護你，唔係你依賴佢。係你哋企喺同一條線上，一齊面對所有嘢。你嘅恐懼、佢嘅罪惡感、你哋嘅過去、你哋嘅未來。一齊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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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開我的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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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花咗五年恨佢，而家可以選擇花更耐原諒佢，或者唔原諒。但係唔好呃自己話你唔愛佢。因為如果你真係唔愛佢，你唔會戴住佢嘅戒指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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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戒面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花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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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嘅係五年前嗰個佢。」我輕聲說，「而家呢個，係一個陌生人。佢經歷咗咁多嘢，變咗好多。我都變咗好多。我哋已經唔係以前嗰對喺舊時光飲咖啡嘅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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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唔係。」柯芷柔說，「五年前嗰個章健赫，係一個未經歷過死亡嘅人。五年前嗰個舒梓妍，係一個未做過媽咪嘅人。你哋都變咗。但係你有冇諗過，改變唔一定係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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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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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係，你哋而家可以重新認識對方。唔係以五年前嗰對情侶嘅身份，而係以而家嘅章健赫同舒梓妍嘅身份。你可以重新決定，你仲愛唔愛呢個人。唔係因為佢係菲菲嘅爹哋，唔係因為佢為咗你假死五年，只係因為佢係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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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工作室裡只有茶几上那盞小燈亮著，光線柔和而溫暖。柯芷柔帶來的紅酒已經喝了一半，酒液在杯中泛著深紅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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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章健赫，你哋以前傾過計嗎？」我忽然問，「關於你哋嘅婚約，關於你哋嘅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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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過。」柯芷柔點頭，「佢係一個好奇怪嘅人。佢從來唔會問我關於我嘅私生活，但係佢成日都會同我講你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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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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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飲醉咗嘅時候，會係咁講。你煮嘅嘢好好食。你笑起上嚟塊面會有兩個淺淺嘅酒窩。你最鍾意食朱古力味嘅雪糕。你成日都話想養一隻貓，但係一直冇養，因為你話自己成日捱夜，怕照顧唔到佢。」她微笑，「佢連你細個嗰陣嘅願望都記得。你話你細個嗰陣屋企冇錢，阿媽唔肯買芭比公仔俾你。所以你成日都話，大個咗要買好多好多芭比公仔俾自己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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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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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忘記過你。一日都冇。」柯芷柔說，「就算佢喺泰國打拳嗰陣，俾人打到瞓喺醫院，佢都係望住你張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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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佢喺泰國打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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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我講嘅。」她說，「有一晚，佢飲咗好多酒，忽然開始講佢呢五年嘅事。佢話佢喺泰國嘅地下拳場打咗兩年，贏咗好多場，但係都輸過。佢話佢每一次上台之前，都會望住你張相。佢同自己講，如果佢贏咗，佢就可以返嚟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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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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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驚。」柯芷柔說，「佢驚佢返嚟，會帶俾你危險。佢驚陸梅會對你落手。佢驚你會憎佢。佢驚你會話，『你點解要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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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好憎佢。」我承認，「但係我更加憎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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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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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就算佢呃咗我五年，就算佢令到我好痛苦，我都冇辦法停止掛住佢。」我的眼眶開始發熱，「每一個月十五號，我去墓園睇佢。我同塊石頭講嘢，講菲菲嘅嘢，講我嘅嘢。我好多次都想除低呢隻戒指，但係我除唔到。因為我怕如果除低咗，就連最後一樣同佢有關嘅嘢都冇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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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掛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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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掛住佢。」我點頭，「就算知道佢呃我，就算知道佢仲在生，就算知道嗰塊石頭下面咩都冇，我都仲係掛住佢。呢個先係最痛苦嘅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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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溫和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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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我今日睇住你喺記者會上面，好感動。」我繼續說，「你企喺嗰個台上，面對咁多記者，咁多閃光燈，你承認咗你嘅愛。你冇匿埋。你冇否認。你話俾全世界聽，你愛慧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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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唔想再收埋。」她說，「收埋咗太耐，會變質。會由愛變成恨，由恨變成麻木。我唔想變成一個麻木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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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唔想。」我說，「但係我唔知點樣先可以唔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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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由一個好簡單嘅問題開始。」柯芷柔說，「你問吓你自己，如果聽日世界末日，你會想同邊個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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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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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咗菲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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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答案很明顯，明顯到我唔敢講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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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同佢一齊。」柯芷柔幫我答咗，「就算佢呃過你，就算佢令你喊咗好多次，就算你唔知你哋嘅未來會點。你都係想同佢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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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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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微笑，舉起酒杯。「敬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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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真相。」我也舉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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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玻璃杯在空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各自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溫熱而微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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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被打開了。周慧婷走進來，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手裡提著一個外賣紙袋。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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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仲傾緊？」她將紙袋放在茶几上，「我買咗雲吞麵。你哋兩個肯定未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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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我未食飯？」柯芷柔望住佢，眼神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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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每次緊張完之後都唔會食嘢。」周慧婷坐喺柯芷柔身邊，好自然地伸手幫佢整理咗一下額前嘅碎髮。「你今日由朝早到而家，食咗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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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咗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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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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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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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吓你。」周慧婷皺眉，打開紙袋，將一碗雲吞麵塞進柯芷柔手裡。「食。唔准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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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接過雲吞麵，嘴角浮起一絲無可奈何嘅笑容。「你成日都係咁。我用咗三年時間，都係冇辦法習慣俾人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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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習慣都要習慣。」周慧婷話，「以後你嘅一日三餐，我負責。你唔准再唔食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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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哋兩個，忽然有種好奇怪嘅感覺。呢個就係柯芷柔講嘅「並肩」。唔係一個人保護另一個人，唔係一個人依賴另一個人。係兩個人企喺同一條線上，一齊面對所有嘢。包括一日三餐，包括雲吞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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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轉頭望住我，眼神認真。「你同佢傾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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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咗好多。」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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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嘅答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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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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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仲愛唔愛章健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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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又望住柯芷柔。兩個女人都望住我，一個係我最好嘅朋友，一個係啱啱同我分享咗佢最脆弱一面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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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仲愛佢。」我終於說出口，「但係我唔知點樣同佢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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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重新開始。」柯芷柔話，「你只需要繼續。繼續行落去。繼續同佢一齊面對所有嘢。你唔需要原諒佢嘅過去，但係你可以俾佢一個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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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到好似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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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簡單。」她搖頭，「我同慧婷都用咗好耐先至學識。但係有一樣嘢係真嘅——如果你永遠都唔敢嘗試，你永遠都唔會知道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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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伸出手，握住柯芷柔嘅手。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冇講嘢，但係嗰種默契係騙唔到人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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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我愛嘅人。」柯芷柔話，將周慧婷介紹俾我，雖然我哋已經認識咗好多年。「唔係柯氏建設嘅繼承人，唔係赫先生嘅未婚妻。只係柯芷柔。一個愛上咗一個好叻嘅室內設計師嘅普通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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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婷塊面紅咗，但佢冇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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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佢哋，望住佢哋十指相扣嘅手，望住佢哋之間嗰種唔需要言語嘅默契。我忽然明白咗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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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唔係搵到一個完美嘅人。圓滿，係搵到一個願意同你一齊面對唔完美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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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芷柔同周慧婷逗留咗多一陣，食完雲吞麵，然後告辭。臨走前，柯芷柔喺門口停低，擰轉頭望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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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晚喺舊時光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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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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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同我講咗。」她微笑，「佢話佢今晚七點半會喺嗰度等你。佢話佢會等你，無論你嚟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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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唔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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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佢會聽晚再去。後晚再去。直到你肯出現為止。」柯芷柔話，「佢等咗五年，唔爭在等多幾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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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拖住周慧婷嘅手，行出工作室嘅玻璃門。兩個女人嘅背影喺街燈下拖得好長，佢哋嘅步伐一致，好似行咗好多年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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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工作室嘅窗前，望住佢哋遠去。然後我嘅視線落喺對街嗰間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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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光嘅招牌喺夜色中泛著溫暖嘅黃光。靠窗嘅位置坐住一個人。黑色大衣。背脊挺直。面前放住一杯未飲過嘅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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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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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仲有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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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住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嗰枚銀戒。戒面已經磨得幾乎看不見花紋了，但佢仲喺度。五年嚟，佢一直都喺度。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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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工作室嘅玻璃門，行過嗰條馬路。夜風吹過，帶嚟秋天嘅涼意。舊時光嘅門鈴喺我推開嘅瞬間發出清脆嘅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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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健赫抬起頭。佢嘅眼眶有啲紅，但係佢嘅眼神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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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嚟咗。」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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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嚟咗。」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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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x1ntxck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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