嗰陣時嘅老街，歲月行得好慢，慢到好似每日嘅太陽都係同一個。自從我隻手多咗嗰條疤痕之後，我同詠賢之間好似有條睇唔見嘅線，將我哋兩個緊緊咁綁埋一齊。六歲嗰年嘅九月，我哋正式換上小學校服，孭住嗰個大到差啲拖落地嘅書包，行入咗街口嗰間小學，開始咗我哋漫長嘅六年同窗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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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一年班：拖手與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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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班嘅開學日，秋天嘅風仲帶住少少夏天嘅悶熱。嗰朝早，兩家人照舊喺雜貨店後面個天井度食早餐。媽咪煲咗一大鍋瘦肉粥，陳姨姨就去街口買咗幾條啱啱炸起、仲出緊煙嘅油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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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著住套全新嘅白色校服裙，條裙長到去膝頭哥下面，兩條小辮子綁住粉紅色嘅頭花。佢乖乖地坐喺張木圓櫈度，雙手捧住個碗，細細啖咁吹住啲粥。我著住件有少少大件嘅白恤衫同灰短褲，坐喺佢側邊，大大啖咁咬住條油炸鬼，搞到成嘴都係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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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叔幫詠賢孭起個書包，笑笑口咁同我講：「浩然，返學要睇住詠賢呀，唔好俾人蝦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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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拍拍心口，好大聲咁答：「放心啦陳叔叔，邊個敢行埋嚟，我打扁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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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聽完，放低個碗，攞出佢條繡住士多啤梨嘅手巾仔，好自然咁幫我抹走嘴角啲油漬，然後將佢隻軟綿綿嘅細手，塞入我隻手度。我哋就咁拖住手，拖到實一實，喺大人嘅笑聲中，一齊行出老街，行向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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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嘅世界對我哋嚟講好陌生。班房入面有三十幾個同學，嘈到好似街市咁。老師將我哋安排喺窗邊嘅雙人位，我坐出面，詠賢坐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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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時啲小學生好興喺張木枱中間畫一條「三八線」，邊個過界就打邊個。我哋張枱冇畫線，因為詠賢嘅嘢就係我嘅嘢，我嘅嘢就係佢嘅嘢。佢個筆袋永遠打開一半，方便我隨時攞佢啲擦膠同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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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住其他人，佢就完全係另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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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坐我哋前面嘅，係一個叫四眼仔嘅男同學。有一次上數學堂，四眼仔唔記得帶擦膠，轉過頭想問詠賢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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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賢，可唔可以借舊擦膠俾我呀？」四眼仔笑騎騎咁伸隻手過嚟，唔小心掂到詠賢張枱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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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對住我笑到好似蜜糖咁甜嘅詠賢，嗰一刻塊面瞬間沉咗落嚟。佢對眼平靜到冇一絲波瀾，但就係嗰種平靜，透出一種令人心寒嘅冷漠。佢冇出聲，連眼尾都冇望過四眼仔一下，只係默默地將自己個筆袋拉向我嗰邊，然後用手輕輕拍咗拍張枱被四眼仔掂過嘅位，好似掃走啲灰塵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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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眼仔塊面紅晒，尷尬到即刻縮返埋位，成堂都唔敢再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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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喺隔離睇到眼都凸埋。我一直以為佢係個好細膽、好溫柔嘅女仔，原來佢嗰種溫柔，真係只係留俾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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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咗下晝，班房好熱，風扇喺天花板發出吱吱聲。詠賢上堂上到眼瞓，佢望吓老師冇留意，就將個頭慢慢挨落我個膊頭度。佢陣洗頭水嘅香味鑽入我個鼻，佢細細嘅呼吸聲打喺我條頸度，好痕，但好舒服。我為咗俾佢瞓得好啲，成堂都挺直個背脊，一郁都唔敢郁，搞到放學嗰陣半邊身都痺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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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聲一響，佢就即刻醒神，拖住我隻手，兩個人並排行返老街。嗰一年，我哋嘅世界好簡單，只要拖住手，好似咩都唔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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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二年班：雨中嘅雙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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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班嗰年嘅春天，雨水特別多。老街嘅石板路成日都係濕𣲷𣲷，雜貨店個鐵皮屋頂俾雨水打到滴滴答答咁響，好似永遠都唔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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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落大雨，陳叔叔落嚟雜貨店買豉油，見到我爸爸喺度飲啤酒，兩個男人就索性拉開張摺枱，擺碟花生，坐喺舖頭門口一齊飲酒傾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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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閣樓做緊功課，聽到雨聲夾雜住大人嘅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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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叔嘆咗口氣話：「老呂，我真係有啲擔心詠賢個脾氣。佢對住屋企人同浩然就好地地，但對住外面啲人，尤其係啲男仔，真係冷到結冰咁。上次我帶佢去探親戚，個表哥想請佢食糖，佢望都唔望人，搞到場面幾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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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哈哈大笑，隊咗啖啤酒話：「有性格好呀！女仔人家，矜貴啲好。你怕咩啫，有我個仔睇住佢，邊個敢埋佢身？再講，佢淨係黐住浩然，我都安樂啲啦，當半個新抱咁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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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叔聽完，亦都笑出嚟，冇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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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我唔太明大人講嘅「半個新抱」係咩意思，我只係知道，詠賢對我同對其他人嘅分別，真係好似天同地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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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學校放學嗰陣突然落起滂沱大雨。水花打喺操場嘅水泥地上，彈起好高。好多冇帶遮嘅同學都企喺有蓋操場度等屋企人嚟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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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嗰日因為要做值日生，留喺班房抹黑板，叫詠賢喺樓下操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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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抹完黑板，攞住屋企嗰把大大把嘅黑色長遮跑落樓嗰陣，我見到詠賢一個人企喺柱邊，望住外邊嘅大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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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時候，隔離班一個男同學，攞住把黃色嘅縮骨遮，紅住塊面行埋詠賢度。我認得嗰個男仔，係全級考第一嘅乖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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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賢，你冇帶遮呀？我把遮可以遮埋你，我送你返去啦。」個男仔鼓起好大勇氣先講到呢句說話，手都震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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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樓梯口，心入面突然有種講唔出嘅火氣，正想衝過去趕走佢，但我停低咗腳步，因為我見到詠賢嘅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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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慢慢轉過頭，望住嗰個男仔。佢冇笑，冇多謝，甚至連一句「唔使喇」都懶得講。佢嗰對又黑又亮嘅眼睛，好似兩把冰刀咁，上上下下咁掃咗個男仔一眼，然後退後咗半步，拉開距離。佢嗰種眼神，唔係嬲，而係一種極度嘅無視，好似企喺佢面前嘅唔係一個人，而係一陣無關痛癢嘅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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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男仔俾佢望到手足無措，把黃色遮縮返埋，頭耷耷咁行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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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到呢一幕，我心入面嗰啲火氣瞬間變晒做一種甜絲絲嘅得意。我撐開把大黑遮，大步跑過去，大聲叫佢：「詠賢！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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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仲係一座冰山嘅詠賢，一聽到我把聲，成個樣即刻變晒。佢對眼瞬間亮起嚟，嘴角彎出一個好靚嘅弧度，笑到見牙唔見眼。佢一嘢跳入我把黑遮下面，兩隻手緊緊咁攬住我揸遮嗰隻手臂，成個人貼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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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把遮唔算好大，我將大半邊遮都傾斜向佢嗰邊，搞到自己右邊膊頭全濕晒。但佢攬住我手臂嗰種熱度，令我覺得淋少少雨根本算唔上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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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咩濕晒呀？」佢抬起頭，眉頭皺埋，好心痛咁攞出紙巾幫我抹膊頭上啲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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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抹黑板丫嘛。頭先做咩唔要人哋把黃色遮呀？」我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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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哼咗一聲，將我手臂攬得更緊，細細聲話：「我先唔要其他人嘅遮，我淨係要你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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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場雨落得好大，但行喺雨中嘅我哋，世界入面只有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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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三年班：單車後座嘅專屬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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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班嗰年，爸爸唔知從邊度攞咗一部二手嘅黑色單車返嚟。車身有啲生鏽，鏈條踩起上嚟會發出吱吱嘎嘎嘅聲，但對一個八歲嘅男仔嚟講，呢個已經係全世界最威風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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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咗一個禮拜時間，跌到兩個膝頭哥都損晒，終於學識踩單車。學識嘅第一日下晝，我第一時間推住架單車企喺陳家門口，大聲叫詠賢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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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著住條碎花裙跑出嚟，見到我再跨喺單車上面，對眼入面閃住崇拜嘅光。我拍咗拍後座嗰個鐵架，霸氣咁話：「上車，我車你去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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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二話不說，側身坐喺後座，雙手緊緊咁箍住我條腰，塊臉輕輕貼喺我背脊上面。嗰種信任同依賴，令我覺得自己係一個可以征服全世界嘅大英雄。由嗰日開始，嗰架生鏽嘅單車後座，就成為咗陳詠賢嘅專屬領地，除咗佢，邊個都唔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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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都係三年班呢一年，學校嘅體育課發生咗一件令我印象極深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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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日下晝，太陽好猛，體育老師為咗準備學校嘅聯歡會，決定教我哋跳土風舞，仲要玩兩人三足。最要命嘅係，老師硬性規定，一定要「男女一對」混合分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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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老師宣布呢個規定嘅時候，成個操場都發出哀嚎，男仔同女仔互相嫌棄，邊個都唔想掂對方隻手。但我心裡暗自高興，因為我理所當然咁覺得我會同詠賢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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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師為咗打破我哋平時嘅小圈子，竟然隨機點名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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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賢，你同李偉明一組。」老師指住一個流住鼻涕、成頭大汗嘅肥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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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明聽到自己同全班最靚嘅女仔一組，開心到不得了，捽咗一把鼻涕，傻笑住行到詠賢面前，伸出嗰隻污糟邋遢、肥嘟嘟嘅手，等詠賢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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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不遠處，望住呢一幕，心裡面嗰團火「噌」一聲就飆起嚟。我正想衝過去同老師講我要換組，但見到詠賢已經做出咗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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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喺原地，雙手死命咁揹喺身後，眼神冷到好似冬天嘅冰窖。佢死死咁盯住李偉明伸過嚟嗰隻手，眼神入面充滿毫不掩飾嘅厭惡同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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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明俾佢望到發毛，隻手僵喺半空，口窒窒咁講：「老……老師叫我哋拖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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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一句說話都冇講，佢甚至冇望老師一眼，直接轉身，邁住倔強嘅腳步，一步一步行到操場邊緣嘅鐵絲網隔離，背對住所有人，面壁企喺度。佢嘅態度好明確：佢寧願俾老師罰企，寧願唔玩遊戲，都絕對唔會容許任何其他男仔掂到佢一隻手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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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同學都靜晒，體育老師嬲到塊面都綠埋，大聲喝斥佢，但佢就好似一尊冇生命嘅冰雕咁，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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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唔住，一手甩開我隔籬嗰個女同學嘅手，大步跑到詠賢身邊，轉頭對老師大嗌：「老師，我要同詠賢一組，唔係我哋兩個都去罰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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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望住我哋兩個倔強嘅背影，嬲到出煙，但最後都係無奈妥協，揮揮手叫我哋自己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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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轉過身，將隻手伸向詠賢嘅一刻，奇蹟發生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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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秒仲渾身散發寒氣嘅冰山，一見到我把隻手伸過去，成個樣即刻融晒。佢轉過身，眼眶仲有啲紅，但嘴角已經揚起嗰種只有我先見到嘅甜美笑容。佢毫不猶豫咁伸出雙手，緊緊揸住我隻手，十指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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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日放學，佢坐喺我單車後座，雙手比平時攬得更緊。秋風吹過老街，吹起佢條裙。佢塊臉深深咁埋喺我背脊上面，隔住薄薄嘅校服，我感覺到佢溫熱嘅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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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除了你，我誰也不牽。」佢把聲好輕，但好似刻咗喺我骨頭上面咁，沉甸甸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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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四年班：觸碰疤痕嘅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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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班，我哋九歲。男仔變得越來越百厭，小息時總係喺走廊同班房入面追追逐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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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左手手臂上嗰條為咗救詠賢而留低嘅疤痕，已經完全埋口，變成一條暗紅色、好似蜈蚣咁嘅凸起肉痕。平時著長袖校服遮住就冇事，但到夏天換上短袖，嗰條疤痕就特別顯眼。有時天氣熱，疤痕會痕，我總係忍唔住去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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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課室入面亂成一團，幾個男仔喺度追逐，其中一個叫阿強嘅跑得太快，收掣唔切，一嘢批咗落我左手條疤痕度。嗰下撞得幾應，一陣錐心嘅酸痛由手臂直衝上腦。我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捂實手臂，眉頭皺埋一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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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知道自己闖禍，即刻道歉：「對唔住對唔住，我唔係有心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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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講嘢，坐喺我入面嘅詠賢已經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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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喺班上幾乎唔主動開口講嘢嘅詠賢，呢一刻好似一隻被激嬲嘅小豹。佢一手推開櫈，行到阿強面前，塊面白到嚇人，眼神入面燒住一股冰冷嘅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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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冇大吵大鬧，冇郁手，只係用嗰種極度壓抑、凍到入骨嘅聲，一字一頓咁同阿強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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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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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強俾佢嗰種好似要殺人嘅眼神嚇到呆咗，一個平時天不怕地不怕嘅百厭仔，竟然俾一個女仔嘅眼神嚇到退後兩步，眼眶一紅，喊住跑出課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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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室入面靜到連針跌落地都聽到。所有人都驚訝咁望住詠賢，但佢完全唔在乎其他人嘅目光。佢即刻轉過身，踎喺我座位隔離，雙手震住捧起我隻左手。佢眼入面嘅冰冷消失晒，變晒做心痛同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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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唔痛？有冇流血？」佢把聲帶住哭腔，溫柔到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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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搖頭，笑住安慰佢：「冇事啦，撞到吓啫，我邊有咁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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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兩家人食完晚飯，大人喺樓下睇電視，我同詠賢匿埋喺雜貨店閣樓做功課。閣樓燈光有啲昏暗，得返一盞舊檯燈發出黃色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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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課做到一半，詠賢突然放低支筆，將櫈拉到我身邊。佢乜都冇講，只係輕輕拉起我左手衣袖，露出嗰條長長嘅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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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手指好柔軟，帶住少少微涼嘅溫度。佢用指腹沿住疤痕嘅紋路，由頭到尾，輕輕咁、來回咁摸。佢嘅動作咁小心翼翼，好似摸緊一件無價嘅珍寶，又好似安撫緊一隻受傷嘅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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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入面好靜，淨係聽到外面偶爾傳嚟嘅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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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佢低住頭，長長嘅眼睫毛喺眼瞼上面投落陰影，把聲輕到好似一陣風，「今日佢撞到你嗰陣，我真係好嬲。我恨不得將佢隻手都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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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住佢有啲偏激嘅說話，心裡面冇驚，反而湧起一股暖意。我伸手摸佢個頭：「傻嘅，我真係唔痛。呢條疤係為咗你留嘅，我覺得好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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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抬起頭，眼睛閃住水光，非常認真咁望住我：「邊個整痛你，我就憎邊個一世。呢個世界上，冇人可以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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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住佢嗰對清澈而堅定嘅眼睛，我知道，當年嗰隻喺巷仔保護佢嘅小瘋狗，而家都有咗屬於自己嘅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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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五年班：垃圾桶裡嘅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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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班，青春期開始喺我哋呢班細路身上悄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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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變得越來越靚。佢遺傳咗陳家書香門第嗰種清麗脫俗嘅氣質，皮膚白淨，五官精緻，加上佢本身天生拒人千里之外嘅清冷，令佢成為全級男仔暗戀嘅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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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陣時好流行寫情書。男仔唔敢當面俾佢，就會趁小息或者體育堂，偷偷將摺成心形嘅信紙，或者有香味嘅信封，塞入佢個櫃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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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午休，我打完波滿頭大汗返課室。一入到門口，就見到幾個男仔匿埋喺後排，鬼鬼祟祟咁望住詠賢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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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正坐喺位度睇書，伸手去櫃桶攞筆袋嗰陣，摸到一個粉紅色嘅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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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幾個男仔嘅呼吸都停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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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將個信封攞出嚟。佢冇拆開，冇睇上面嘅名，甚至冇望多嗰一眼。佢塊面冇任何表情，好似手上面嗰個係一嚿有細菌嘅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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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企起身，面無表情咁行到課室後面個大垃圾桶隔離，手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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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封載住某個男仔少男心事嘅情書，就咁毫不留情咁跌落裝滿果皮同廢紙嘅垃圾桶入面。成個過程，佢連眉頭都冇皺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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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嗰幾個男仔發出倒抽涼氣嘅聲，然後係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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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轉過身，啱啱望到企喺門口、滿頭大汗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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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一瞬間，佢面上嘅冰霜奇蹟咁融化，變成一抹好似春風咁溫柔嘅笑容。佢快步走到我面前，從褲袋攞出嗰條專屬於我、帶住淡淡爽身粉香味嘅手巾，好自然咁踮起腳，輕輕幫我抹走額頭同鼻尖上面嘅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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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你，又成頭汗，陣間吹冷氣會冷親㗎。」佢語氣帶住少少怨，但動作溫柔到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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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望住佢近在咫尺嘅臉，聞住佢身上嘅香氣，感受住全班男仔嗰種羨慕妒忌恨嘅目光，心裡面嘅虛榮感滿足到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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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佢跟我返雜貨店。佢放低書包，好似個小管家婆咁，熟手咁拎起抹布幫我抹櫃檯，然後坐喺收銀機隔離，幫我數今日嘅散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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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叔有時會笑佢，話一個讀書人嘅女，滿身都係銅臭味。但詠賢從來唔在乎。佢坐喺嗰啲充滿市井氣息嘅肥皂、柴米油鹽中間，望住我喺舖頭搬貨、同街坊打招呼，佢對眼入面，就只有我一個嘅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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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佢嚟講，出面嘅世界再精彩，都唔及喺呂記雜貨店幫我數嗰堆油淋淋嘅銀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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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六年班：同一間中學嘅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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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班，係小學最後一年，亦都係充滿壓力同離別嘅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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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中派位成為兩家人討論最多嘅話題。陳叔叔係讀書人，對詠賢期望好高，希望佢考到區內最好嘅英文女子中學。而我，成績平平，爸爸只求我求其考到一間中學，唔好落街做古惑仔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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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揀學校嘅問題，陳家爆發咗有史以來第一次激烈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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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晚，我喺天井洗碗，聽到樓上陳家傳來詠賢帶住喊聲嘅大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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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去讀女校！我要同浩然讀同一間中學！如果唔係同一間，我寧願唔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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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叔嬲到拍枱：「胡鬧！你嘅成績明明可以去更好嘅學校，點解要跟住嗰個死𡃁仔去嗰啲普通中學？呢個關係到你嘅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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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理前途！我淨係要同浩然一齊！」詠賢把聲倔強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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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天井，手上面揸住沾滿洗潔精嘅碗，心裡面五味雜陳。我好感動佢為咗我同屋企人對抗，但又自卑自己冇能力陪佢去更好嘅學校。但我知道，只要佢決定咗嘅事，九頭牛都拉唔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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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陳叔叔妥協。佢紅住眼，無奈咁喺志願表上面，填咗同我一模一樣嘅學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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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前夕，學校嘅氣氛變得浮躁。大家忙住寫紀念冊，亦有人趁機做最後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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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班嘅班長，屋企有錢、成績又好，係好多女仔心目中嘅白馬王子。畢業典禮綵排嗰日，佢將詠賢堵咗喺圖書館出面嘅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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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啱啱去完洗手間返嚟，遠遠見到呢一幕。我冇行過去，而係匿埋喺樓梯轉角，靜靜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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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詠賢，我一直好鍾意你。我哋雖然唔同中學，但以後放假可唔可以出嚟見面？」班長紅住面，手上面揸住一個精緻嘅禮物盒，語氣自信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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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賢背靠住牆，雙手抱喺胸前。佢冇望嗰個禮物盒，眼神一如既往嘅清冷，甚至帶住一絲被打擾嘅厭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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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可以。」佢答得乾脆利落，冇絲毫拖泥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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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呆咗，似乎冇諗過自己會俾人拒絕得咁徹底：「點解呀？我邊度唔好？我考到第一志願，我可以教你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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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邊度都好，」詠賢冷冷咁打斷佢，「但你唔係呂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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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佢冇再理會班長慘白嘅面色，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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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一轉身，就見到匿埋喺樓梯轉角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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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一瞬間，佢面上嘅冰霜全部褪去，腳步變得好輕快。佢好似一隻快樂嘅小鳥咁跑到我身邊，自然而然地拖住我隻手，聲線軟綿綿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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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我好口渴呀，你帶我去士多買雪糕食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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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揸緊佢柔軟嘅手，望住遠處嗰個失魂落魄嘅班長，心裡面有一種難以言喻嘅驕傲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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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買最貴嗰隻俾你食。」我笑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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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拖住手，行喺午後充滿陽光嘅操場上。六年嚟，呢條路我哋行咗無數次，但每一次拖手，都覺得比上一次更加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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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一定會考到同一間中學㗎可？」佢一邊食雪糕，一邊仰起頭問我，眼神裡面閃住對未來嘅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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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我摸住佢俾風吹亂嘅頭髮，語氣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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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無論前面嘅路有幾難行，無論呢個世界點變，只要陳詠賢仲喺我身邊，我呢隻瘋狗，就會用盡一生去守護佢，唔俾任何人，將佢從我身邊搶走。呢個係我喺小學畢業嗰年，對自己許下嘅最深沉嘅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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