嗰陣時嘅我唔知道,原來一個月嘅時間可以咁漫長。
留晌醫院嗰三十幾日,對一個得六歲嘅細路嚟講,簡直係一種折磨。每日朝早叫醒我嘅,唔係老街嗰啲熟悉嘅叫賣聲,而係鐵車轆輾過走廊地板嗰種刺耳嘅「吱吱」聲。護士推住裝滿藥水同紗布嘅鐵車行入嚟,我就知道,最難捱嘅時候又到了。
我左邊手臂個傷口好深,深到見骨。因為隻狗啲牙太污糟,傷口嚴重發炎,每日都要洗傷口。嗰種痛,唔係跌親擦損嗰種,而係護士要用鉗夾住吸滿消毒水嘅棉花,硬生生咁撩入去嗰啲爛肉入面,將啲含膿嘅微絲血管同壞死嘅組織清出嚟。每一次揭開嗰塊黐住血水嘅紗布,我都覺得好似連層皮都畀人撕走埋咁。
頭幾日,我真係痛到喊出嚟,成個身晌張床度典來典去,要爸爸同一個男護士㩒住我先洗到。但後來,我學識咗忍。
因為詠賢每日都會嚟。
佢通常係下晝嚟,陳姨姨或者陳叔叔拖住佢行入病房。佢次次都係著住嗰套整整齊齊嘅裙仔,但塊面就冇乜血色。佢唔似其他嚟探病嘅細路咁會周圍走或者對啲儀器好奇,佢每次一入嚟,就會靜靜咁行到我床邊,拉張圓形嘅膠櫈仔坐低。然後,佢雙眼就只會盯實我包住厚厚紗布嘅手臂。
有一次洗傷口,佢啱啱好晌度。護士拆紗布嗰陣,我痛到倒抽咗一啖涼氣,下意識咁咬實下唇,死忍住唔出聲。我偷望咗詠賢一眼,佢企晌床尾,兩隻手緊緊咁揑住自己條裙,指關節白晒,對眼紅到好似滴得出血咁。佢冇出聲喊,但眼淚就一滴一滴咁無聲無息跌落地下。嗰一刻,我突然覺得,如果我嗌痛,佢一定會比我更痛。
於是,我鬆開咬到見血嘅嘴唇,格硬擠出一個比喊更難睇嘅笑容,用微弱嘅聲線同佢講,唔痛呀,有蟲蟲咬我,姑娘幫我捉蟲蟲啫。
佢聽完,喊得更犀利,行埋嚟用佢嗰雙細細嘅手,輕輕咁包住我冇受傷嘅右手。嗰一個月入面,我哋其實講得好少嘢。大部分時間,佢都係坐晌床邊,有時攞本童話書出嚟,但由頭到尾都冇揭過一頁,只係發吽哣咁望住我。只要我一郁,或者想飲水,佢就會好緊張咁企起身。
我慢慢習慣咗每日下晝陣消毒藥水味入面,會撈雜住佢身上嗰陣淡淡嘅爽身粉香味。嗰陣味,係我捱過每日洗傷口嘅唯一止痛藥。
終於,熬到出院嗰一日。
嗰日嘅天氣好好,陽光穿過醫院大堂嘅玻璃門打落地下,暖笠笠嘅。爸爸幫我執好啲衫褲,陳叔叔就去辦出院手續。我左手仲包住紗布,但已經唔使吊鹽水,終於可以著返自己啲衫。
行出醫院門口嗰一刻,一陣帶住夏天熱力嘅風吹埋嚟,我深深咁吸咗一啖氣,覺得成個世界好似重新活過嚟咁。
就晌我準備跟住大人行去搭車嗰陣,詠賢突然停低咗腳步。
佢行快兩步,走到我面前,然後伸出佢嗰兩隻手,緊緊咁捉住我隻右手。佢捉得好實,好似驚我會突然飛走咁。我低頭望住佢,發現佢個鼻尖紅晒,眼眶入面啲眼淚已經打緊轉。
「浩然……」佢把聲有啲震,帶著濃濃嘅鼻音。
「做咩呀?」我有些不知所措咁望住佢。
「對唔住呀……」佢終於忍唔住,大滴大滴嘅眼淚順住面頰流落嚟,滴落我哋交握嘅手背上。佢一邊喊,一邊用嗰種極度認真、甚至帶住幾分倔強嘅眼神望住我,「我以後都唔四圍走喇。我以後都黐住你,你去邊我就去邊,我唔會再行開㗎喇。」
睇住佢喊到成個淚人咁,我心入面突然湧起一種好奇怪嘅感覺。嗰種感覺令我想挺直個胸膛,令我覺得自己已經唔係一個細路仔。
我學住平日爸爸企晌舖頭門口教訓啲爛仔嗰種語氣,用右手輕輕拍咗拍佢個頭,然後好認真咁同佢講:「好小事啫,喊咩喎。男人係要保護女人㗎嘛,你睇吓我爸爸,佢保護我媽媽嗰陣時,幾威!我而家保護你,都好威呀。唔好喊啦,我冇事啊。」
我講完呢句說話,覺得自己簡直型到核爆。
但我冇留意到,企晌我哋身後嗰四個大人,已經忍笑忍到就嚟內傷。
我爸爸呂天虎用手揜住個嘴,膊頭係咁震;陳叔叔就除低副眼鏡,係咁用紙巾抹眼角,都唔知係感動定係笑到標眼水;我媽咪同陳姨姨更加係互相扶住對方,嘴角彎到去耳仔邊。
詠賢本來仲喊緊,但聽到我啲「男人宣言」,又見到後面幾個大人用嗰種奇奇怪怪又帶住笑意嘅眼神望住佢,佢塊面「唰」一聲紅到落耳仔根。佢好唔好意思咁低下頭,然後好似一隻受驚嘅兔仔咁,成個人縮咗去我背脊後面,淨係露出一對大眼睛偷偷地望住大人。
「笑咩啫你哋!」我有些惱羞成怒咁大聲講,然後用右手反手拖住躲晌我背後嘅詠賢,「我哋走啦,唔理佢哋!」
我拖住詠賢,好似逃難咁向住巴士站嘅方向跑。雖然跑得唔快,但我感覺到背後嗰隻手,一直都乖乖地由得我拖住,冇放開過。
就晌我哋跑遠咗少少嘅時候,我聽到背後傳嚟陳叔叔把聲。佢嘆咗口氣,但語氣入面充滿住笑意同埋一種講唔出嘅欣慰。
佢同我父母講:「唉,睇嚟我個女,呢世都走唔甩㗎囉。」
緊接住,背後傳嚟四個大人肆無忌憚嘅笑聲。嗰陣笑聲晌夏日嘅微風入面傳得好遠,好暖。嗰一刻,雖然我唔太明陳叔叔嗰句「走唔甩」係咩意思,但我心入面好肯定一件事:我亦都冇打算俾佢走。
返到老街,一切好似都回復正常,但又有啲嘢徹底改變咗。
我哋又開始咗平時嘅日常。每日朝早,兩家人會晌雜貨店後邊個天井一齊食早餐。食完早餐,陳叔叔會踩住架舊單車返學校教書,而我同詠賢就會拖住手,一齊行去街口嗰間小學。
我哋升上咗小學一年級。
我手臂上個傷口慢慢結痂,最後甩皮,留下一條好長、好深,形狀好似一條蜈蚣咁嘅肉色疤痕。啲大人見到都會覺得肉酸,有時媽咪幫我著短袖衫嗰陣,仲會忍唔住嘆氣。但對我嚟講,呢條疤痕係我嘅戰利品,係我作為一個「男人」保護咗詠賢嘅證明。
而最令我意想不到嘅,係詠賢嘅轉變。
自從我出院嗰日佢講過「以後都黐住你」之後,佢真係講得出做得到。晌屋企或者舖頭,只要有我晌度嘅地方,方圓兩步之內一定會見到佢個身影。我幫爸爸執貨,佢就晌旁邊幫我遞紙皮;我坐晌天井做功課,佢就搬張櫈仔坐晌我隔離寫字。
但呢種溫順同依賴,僅限於對住我同埋兩家人。
對住外面嘅世界,尤其係對住其他男仔,陳詠賢簡直變成咗一座冰山。
我記得啱啱開學冇耐,班入面有個叫肥波嘅男仔,因為屋企有錢,成日帶啲新奇嘅外國朱古力或者玩具返學。有一日小息,我跑咗去小賣部買汽水,肥波見詠賢一個人坐晌位度畫畫,就走埋去,將一排包裝得好靚嘅朱古力放晌佢張枱度,笑嘻嘻咁想撩佢傾偈。
「陳詠賢,呢個請你食呀,我爸爸晌外國買返嚟㗎。」肥波講到口水都流埋。
換咗係普通嘅六歲女仔,見到啲咁靚嘅零食,就算唔食都會講句多謝。
但詠賢冇。
佢連頭都冇抬起過,手上面支木色筆繼續晌畫紙上面填色。佢對眼好似完全睇唔到面前有個人,對耳仔好似完全聽唔到有人講嘢。肥波以為佢聽唔到,又叫多咗兩聲,甚至伸手想篤佢個膊頭。
就晌肥波隻手距離詠賢仲有幾吋嗰陣,詠賢終於停低咗支筆。佢慢慢抬起頭,用一種極度清冷、甚至帶住幾分厭惡嘅眼神望住肥波。佢冇講任何嘢,一個字都冇施捨過俾對方,只係用嗰種毫無溫度嘅目光,定定咁望住佢。
肥波俾佢望到成個人僵咗晌度,伸出嚟隻手縮又唔係,放又唔係,最後好無趣咁攞返排朱古力,灰溜溜咁行開咗。
當我揸住兩支玻璃樽裝嘅汽水行返入班房嗰陣,啱啱好見到肥波走開嘅背影。
我行到詠賢個位旁邊,將其中一支汽水放晌佢枱面:「做咩呀?肥波蝦你呀?等我去揍佢!」
詠賢一聽到我把聲,身上嗰層厚厚嘅冰甲好似瞬間融化晒咁。佢抬起頭望住我,嘴角立刻向上彎,露出一個好甜好甜嘅笑容。佢伸出兩隻手捧住嗰支凍冰冰嘅汽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線溫柔到好似棉花糖咁:
「冇呀,佢行錯位啫。浩然,你買咗咩味呀?我想飲你嗰支得唔得?」
我望住佢嗰個同頭先判若兩人嘅笑容,心入面有一種講唔出嘅滿足感。我將自己手上面嗰支橙汁汽水同佢交換,順勢坐晌佢隔離。
由嗰日開始,成個小學嘅人都知道,陳詠賢係一個好靚、讀書好叻,但絕對唔會理人嘅怪女仔。無論啲男仔點樣討好佢,或者啲外人點樣撩佢傾偈,佢永遠都係冷口冷面,當對方係透明。
但只有我知道,佢唔係怪,佢只係將佢所有嘅熱情、所有嘅說話、所有嘅溫柔同依賴,全部都毫無保留咁留咗俾我一個人。
嗰一年,我哋七歲。我手臂上多咗一條為佢而留嘅疤,而佢嘅世界入面,從此亦都只係容得下我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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