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 第二章〈西窗下的人〉

自那日以後，歐予安依然常來。

有時帶著商號的信，有時拿著一張空紙，坐下半晌，最後只問一句：

「今日忙不忙？」

葉蘭茵起初還會看他一眼。

後來只答：

「還好。」

若桌前有人，他便站到白布旁。

若沒有人，他便坐在那張矮凳上，看她磨墨、裁紙、替人把一句話改了又改。

他很少打擾。

偶爾風大，信紙被吹起來，他便伸手壓住。

有人帶著孩子來，小孩在桌邊繞來繞去，他便替她把硯台往裡挪一些。

到了傍晚，葉蘭茵收拾桌子，他也不問，彎腰便抬起另一邊。

第一次時，葉蘭茵還道：

「我自己搬得動。」

歐予安沒有鬆手。

「我知道。」

「那你還搬？」

「兩個人快一些。」

葉蘭茵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什麼也沒說。

兩人將木桌抬進郵局後方的小倉房。桌腳那塊青磚一路晃著，差點掉下來，歐予安索性蹲下身，把鬆動的桌腳重新墊穩。

「這桌子還能用多久？」

「看它願意撐多久。」

「若哪天不願意呢？」

「再換一張。」

歐予安拍了拍手上的灰。

「換桌子要錢。」

「所以先等它願意撐。」

他抬頭看她，忍不住笑了。

「妳對人也這樣？」

「哪樣？」

「先看他願不願意撐。」

葉蘭茵沒答，只將木匣抱起來。

「關門了。」

歐予安跟在她身後。

那時天還沒完全黑，胡同裡已有人點燈。兩人並肩走了一段，到了巷口才分開。

這樣的日子多了，旁人漸漸也看出些端倪。

有位常來寫家書的婦人，見歐予安又坐在旁邊，笑著問：

「葉姑娘，這位先生是妳什麼人？」

葉蘭茵還沒回答，歐予安已經低頭整理起桌上的紙。

婦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葉蘭茵，笑得更深。

「不說也知道。」

葉蘭茵將剛寫好的信遞過去。

「妳先看看有沒有漏掉。」

婦人接過信，嘴上仍不肯放過她。

「天天都在，哪還能漏。」

歐予安耳根微微紅了。

直到婦人走遠，他才低聲問：

「她是不是誤會了？」

葉蘭茵將毛筆洗淨。

「你怕人誤會？」

「不是。」

他答得太快。

停了一下，又補道：

「我是怕妳不高興。」

葉蘭茵看向他。

歐予安沒敢對上她的眼睛，只低頭把桌上散著的信紙一張張疊齊。

過了一會兒，葉蘭茵才說：

「你又沒做什麼。」

歐予安的手停了一下。

「也是。」

只是說完後，他似乎並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春末過去，北京的雨漸漸多了。

葉蘭茵住在一間舊屋裡，屋子不大，前頭是一間堂屋，後頭隔出一處睡房。靠西有一扇木窗，窗框年久，遇上大雨便往裡滲水。

她從前總拿舊布塞住。

雨若下得久，窗下仍會積出一小片水。

那日午後，天忽然暗下來。

葉蘭茵剛收好一半信紙，雨便從街口追了過來。

郵局外的人四散躲雨。

歐予安撐著傘趕到時，她已將木桌搬進簷下，衣袖仍濕了一半。

「妳怎麼不等我？」

「我不知道你會來。」

「我每日都來。」

「昨日沒來。」

「昨日商號盤帳。」

葉蘭茵看了他一眼。

歐予安似乎覺得這句解釋得太急，便把傘往她那邊移了移。

「回去吧，雨不會太快停。」

兩人合撐一把傘。

胡同狹窄，積水從屋簷下連成一線。歐予安一路將傘偏向她，自己右肩很快濕透。

葉蘭茵走到家門口才看見。

「你衣服濕了。」

「一點而已。」

「進來擦乾吧。」

歐予安站在門外。

像是沒想到她會讓他進去。

葉蘭茵已經推開門。

「不然你這樣回商號，別人還以為我搶了你的傘。」

歐予安笑了笑，這才低頭進門。

屋裡很簡單。

桌椅都是舊的，靠牆放著一只木櫃，櫃上堆滿信紙與代寫後留下的底稿。西窗下有一張小桌，桌上擺著燭台與一只粗瓷杯。

雨聲打在窗外。

沒過多久，窗縫便開始滲水。

一滴落在桌角。

第二滴落在地上。

葉蘭茵拿舊布去塞。

歐予安走過去看了一眼。

「一直這樣？」

「雨大才會。」

「多久了？」

「去年冬天開始。」

「怎麼不找人修？」

「找過。」

「沒修好？」

「嫌屋子舊，不願來。」

歐予安蹲下身，伸手按了按窗框。

木頭已經有些鬆。

他回頭問：

「有錘子嗎？」

「你會修？」

「應該會。」

葉蘭茵站在原地。

「應該？」

「總要拆開看看。」

「拆壞了呢？」

歐予安抬頭。

「那我賠妳一扇新的。」

葉蘭茵看了他半晌，從木櫃底下找出一只小木盒。

裡頭只有幾根舊釘與一把生鏽的錘子。

歐予安脫下外衣，挽起袖子，把窗框一點點拆開。

雨仍在下。

葉蘭茵站在旁邊替他扶著木條，偶爾遞釘子。

兩人離得很近。

近到她只要稍稍低頭，便能看見他額前被雨打濕的髮。

歐予安敲下一根釘子，又伸手試了試窗框。

「這裡早就鬆了。」

「嗯。」

「妳就一直拿布塞？」

「布便宜。」

他忍不住看她。

「葉蘭茵。」

「怎麼？」

「有時候妳也可以花一點錢在自己身上。」

她淡淡道：

「我有花。」

「花在哪裡？」

「今日午飯多加了一個餅。」

歐予安低頭笑了。

「當我沒說。」

他忙到天色漸暗，終於把窗框重新釘牢，又找來油紙補住裂縫。

外頭的雨勢沒有減。

窗內卻不再滴水。

葉蘭茵點起燭火。

昏黃的光落在新補好的窗紙上，也落在歐予安尚未放下的手上。

他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成果。

「應當不漏了。」

葉蘭茵伸手摸了摸窗角。

乾的。

她回過頭。

「多少錢？」

歐予安一愣。

「什麼？」

「修窗。」

「不用。」

「材料呢？」

「都是妳家的。」

「那工錢。」

「我沒有收妳改信的錢。」

葉蘭茵提醒他：

「你前日那封信，我只改了一個字。」

「一個字也是改。」

「不值這麼多。」

歐予安看著她。

「那妳下回替我多改幾個字。」

葉蘭茵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只將桌上的粗瓷杯推給他。

「喝茶吧。」

雨聲隔著修好的窗，忽然變得很遠。

那晚，他們第一次在西窗下坐了很久。

沒有客人。

沒有商函。

也沒有誰急著離開。

燭火映在窗紙上，兩道影子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

雨停時已近夜半。

歐予安站在門外，抬頭看了看屋簷。

「明日若還下雨，妳別去郵局了。」

「有人會等。」

「誰？」

「要寫信的人。」

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會等。」

葉蘭茵抬眼。

歐予安似乎也察覺這句話太近了，便低頭將傘撐開。

「我是說，商號若有信，我可以晚一日拿去。」

葉蘭茵沒有拆穿。

「知道了。」

第二日雨果然還下。

葉蘭茵仍去了郵局。

歐予安到時，她正在替一名年輕姑娘寫信。

姑娘大約十七八歲，穿一件杏色短襖，雙手一直捏著帕子。

「就寫……問他最近好不好。」

葉蘭茵提筆。

「還有呢？」

姑娘想了想。

「問他何時回北京。」

「還有嗎？」

「沒有了。」

葉蘭茵抬眼看她。

姑娘被她看得臉紅。

「真的沒有了。」

葉蘭茵低頭寫了幾個字。

「那這封信不必太長。」

姑娘又急了。

「也不能太短。」

「為什麼？」

「太短……顯得我不在意。」

「妳在意他？」

姑娘立刻低下頭。

「也不是。」

葉蘭茵沒有笑。

只是問：

「他離開多久了？」

「三個月。」

「每月有信嗎？」

「有時有。」

「他信裡都寫什麼？」

姑娘從懷裡取出一封信。

紙已被折得很軟。

「就說外頭冷，路不好走，叫我不要掛念。」

葉蘭茵讀完，將信放回桌上。

「妳想回什麼？」

姑娘小聲道：

「我也想叫他不要掛念。」

「還有呢？」

「告訴他，我爹娘都好。」

「還有？」

姑娘咬了咬唇。

「就……」

她說不下去。

葉蘭茵等了一會兒。

姑娘忽然抬頭。

「姑娘，妳替我寫吧。」

「寫什麼？」

「妳應該知道。」

葉蘭茵看著她。

「我只能寫妳想說的。」

姑娘的臉更紅了。

「我想說……」

「叫他路上小心。」

「天冷便添衣。」

「若是能回來，就早些回來。」

葉蘭茵點點頭，開始落筆。

她沒有寫得華麗。

只依姑娘平常說話的口吻，一句一句寫下去。

末了，又添了一句：

「院裡的海棠今年開得早，我每日經過，都想著若你還在，應當也會看見。」

姑娘看完，整張臉都紅透了。

她把信抱進懷裡。

「就這樣。」

付了錢，幾乎是逃一般跑進雨裡。

歐予安一直坐在旁邊。

等她走遠，才問：

「妳怎麼知道，那句海棠就是她想說的？」

葉蘭茵收好銅元。

「她說院裡的海棠開了。」

「她沒有說。」

「她剛才看見桌上的花瓣，一直在摸自己的袖口。」

歐予安順著她的目光，看見桌角落著一小片海棠花瓣。

「這樣妳就知道？」

「她不是想告訴那個人花開了。」

「那是什麼？」

葉蘭茵將信紙壓平。

「她是想告訴他，所有她看見的東西，都會想起他。」

歐予安靜了一會兒。

雨水從簷角滴落。

一滴接著一滴。

他問：

「那她為什麼不直接寫？」

葉蘭茵抬眼看他。

「人若敢直說，就不必來找我寫信了。」

歐予安沒有回話。

他望著她，像是想從這句話裡再聽懂些什麼。

葉蘭茵卻已低下頭，重新蘸墨。

那日之後，歐予安安靜了許多。

他仍舊每日來，仍舊替她搬桌、收攤，卻總像有一句話停在嘴邊。

有幾次葉蘭茵抬眼，都看見他正望著自己。

她問：

「怎麼了？」

他便搖頭。

「沒什麼。」

葉蘭茵沒有追問。

她替太多人等過一句話。

知道有些話，催也催不出來。

入夏不久，商號裡來了一封上海的信。

歐予安拿到那封信後，整整兩日沒有到郵局。

第三日傍晚，他才出現。

那日客人不多。

葉蘭茵正準備收攤，看見他站在街口，手裡捏著一只信封。

他走得比平常慢。

到了桌前，也沒有坐下。

葉蘭茵看了看他的神情。

「信很難改？」

歐予安把信放到桌上。

「不是給商號的。」

葉蘭茵拆開。

是一間上海印刷行寄來的聘函。

信裡說，商號與印刷行有往來，先前幾次校訂的貨單與文稿都是歐予安經手，對方想請他去上海做文書兼校對。

薪資比北京多出近一倍。

若做得好，往後還能進印刷房學排字與印製。

葉蘭茵讀完，將信放回桌上。

「很好。」

歐予安沒有說話。

「你不想去？」

「不是。」

「那是什麼？」

他在矮凳上坐下。

夕陽從郵局屋簷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上海很遠。」

「信上說，坐火車與輪船，十來日便到。」

「十來日還不遠？」

葉蘭茵沒有回答。

歐予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櫃說，這是難得的機會。」

「是。」

「那邊的印刷行比商號大，能學的也多。」

「嗯。」

「若做得好，幾年後便不用一直替人抄帳。」

「很好。」

歐予安抬頭看她。

「妳只會說很好？」

葉蘭茵看著他。

「那你想聽什麼？」

他張了張口。

卻沒有答。

葉蘭茵低頭收起桌上的紙。

「你若想去，便去。」

「若不想去呢？」

「那便不去。」

「妳沒有別的話？」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的路，該由你自己選。」

歐予安笑了笑。

笑意卻有些淡。

「妳替所有人寫信，都知道他們真正想說什麼。」

「輪到我，就不知道了？」

葉蘭茵抬起眼。

「你沒有說。」

兩人對視片刻。

歐予安終究先移開目光。

「我想去。」

他低聲道。

「不是因為上海好。」

「那是為什麼？」

他看向那張舊木桌。

桌腳仍墊著半塊青磚，白布邊角也已經磨得發黃。

「我想學會印字，學會做書，學會怎麼把一間鋪子撐起來。」

葉蘭茵沒有動。

歐予安繼續說：

「妳總不能一輩子坐在郵局外。」

「為什麼不能？」

「冬天冷，夏天曬，雨大還得收攤。」

「做生意都這樣。」

「可以不一樣。」

他望向她。

「我若在上海站穩了，便回來。」

「到時候替妳找一間小鋪子。」

「有屋簷，有桌子，有一扇不會漏雨的窗。」

葉蘭茵看著他。

「你去上海，是為了替我開鋪子？」

歐予安耳根微微紅了。

「也不是全為了妳。」

「那還為了誰？」

他一下被問住。

葉蘭茵低頭闔上木匣。

「先把自己顧好吧。」

「鋪子的事，以後再說。」

又是以後。

他們之間，似乎總有許多事被放到以後。

歐予安最終答應去上海。

啟程定在七日後。

那七日過得與往常沒有太大不同。

他仍每日來郵局。

仍替她搬桌，仍坐在矮凳上，看她替人寫信。

只是每到傍晚，他離開前總要多看一眼那張桌子。

像是怕忘了它的樣子。

臨行前一日，北京又下起雨。

葉蘭茵沒有出攤。

歐予安傍晚來到她屋前時，手裡拿著一只小木盒。

「這是什麼？」

「給妳的。」

盒子裡是一方新的硯台。

不算名貴，卻比她平日用的那方細緻許多。

「上海還沒去，便先學會亂花錢了？」

「不是亂花。」

「那是什麼？」

「舊硯台有一道裂。」

葉蘭茵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看見了。

她合上木盒。

「等你回來，再拿回去。」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拿回去的。」

「你若後悔呢？」

歐予安看著她。

「不會。」

屋外雨聲漸深。

兩人又坐到西窗下。

修補過的窗框很牢。

雨打在窗紙上，沒有一滴滲進來。

桌上點著一盞燭。

燭火微微晃動。

歐予安說起上海。

說那裡的街比北京寬，晚上有許多電燈，碼頭終日有人來往，印刷機一開，整間屋子都會震。

這些都是他從商號掌櫃口中聽來的。

葉蘭茵安靜聽著。

「你怕嗎？」

她問。

歐予安想了想。

「有一點。」

「怕什麼？」

「怕做不好。」

「你會做好。」

「妳怎麼知道？」

「你的商函雖然沒有自己的樣子，至少沒有錯字。」

歐予安笑了。

「妳安慰人的本事，還不如寫信。」

「你又沒付錢。」

雨一直下。

他們從上海說到北京，從印刷行說到郵局，又從那張舊木桌說到未來的鋪子。

歐予安問：

「若真有一間鋪子，妳想掛什麼招牌？」

葉蘭茵想了一會兒。

「就寫代寫書信。」

「還是四個字？」

「四個字便夠了。」

「那名字呢？」

「什麼名字？」

「妳的名字。」

葉蘭茵看向窗外。

「不必寫。」

「為什麼？」

「來寫信的人，是來找人替他們說話，不是來看我。」

歐予安沒有再說。

燭芯燒長了。

葉蘭茵拿起剪子，剪去焦黑的一截。

火光輕輕一跳。

歐予安忽然問：

「我到上海後，可以寫信給妳嗎？」

「你不是每日都寫信？」

「那些是商函。」

「有什麼不同？」

「這次是寫給妳。」

葉蘭茵握著剪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寫便寫。」

「妳會回嗎？」

「看你寫什麼。」

「若只是說上海下雨呢？」

「那我便告訴你北京有沒有下。」

「若只是說工作很忙？」

「那我便叫你早些休息。」

「若我寫……」

他停住。

葉蘭茵看向他。

「寫什麼？」

歐予安笑了笑。

「等到了上海再想。」

葉蘭茵將剪子放回桌上。

「好。」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

已經很晚。

歐予安該走了，卻仍坐在原處。

葉蘭茵也沒有催。

那一晚，他們說了很多話。

唯獨沒有說最重要的那一句。

臨走前，歐予安站在門口。

雨已經停了，石階仍濕。

他回頭看了一眼西窗。

燭火透過窗紙，映出一點柔黃的光。

「等我回來。」

他說。

葉蘭茵站在門內。

「嗯。」

「到時候……」

歐予安停了一下。

葉蘭茵等著。

他卻只是笑了笑。

「到時候再說。」

她也笑了。

「好。」

他們都以為，往後還有許多信可以寫。

也以為那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只是暫時留在西窗下。

第二日清晨，歐予安離開北京。

葉蘭茵沒有去車站。

她照常把木桌搬到郵局外，磨墨，鋪紙，替第一位客人寫下一封報平安的家書。

只是每當街口有人穿著深灰長衫走過，她仍會下意識抬頭。

桌旁那張矮凳空著。

沒有人替她壓住被風吹起的信紙。

傍晚收攤時，也沒有人走到木桌另一邊。

她一個人彎下腰，將桌子抬起。

走出兩步，又停下。

最後把那張矮凳也抱進懷裡。

那晚，北京沒有下雨。

西窗下的新硯台卻一直放在燭火旁。

葉蘭茵坐了很久。

久到燭芯再次燒長。

她拿起剪子，剪去那一截焦黑。

窗紙上的火光輕輕一晃。

像有人仍坐在她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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