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 - 第一章〈替人寫信的姑娘〉

民國十一年，北京。

三月將盡，城裡仍帶著幾分料峭。

昨夜落了一場雨，青石板路直到午後仍泛著濕意。郵局外人來人往，穿長衫的、挑擔的、拉黃包車的，腳步聲混著叫賣聲，一刻也沒停過。

郵局牆邊，一張舊木桌安安靜靜地擺著。

桌腳墊著半塊青磚，桌上只有硯台、毛筆、信紙，旁邊豎著一面白布。

白布上寫著四個字。

代寫書信。

葉蘭茵每日都在這裡。

她替人寫家書、情書、報平安的信，也替人寫尋親信、借錢信，偶爾，也替人寫最後一封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的信。

來找她的人，有些是不識字。

有些，明明識字，卻不知道該怎麼把心裡的話寫出口。

有人嫌一句太重。

有人怕一句太輕。

更多的人，是話到了嘴邊，卻始終說不出口。

所以，他們來找葉蘭茵。

她不替人編故事。

也不替人撒謊。

她只是安安靜靜聽著，再把那些說了一半、藏了一半的心思，寫成一封可以寄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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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在桌前坐下。

老人衣裳洗得發白，袖口已磨出毛邊。她坐下後沒有立即開口，只慢慢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得發舊的紙。

紙上只有一個地址。

北方駐軍。

葉蘭茵接過地址。

「寄給兒子？」

老人點點頭。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

「就寫……家裡都好，叫他別掛心。」

葉蘭茵提起筆。

「還有嗎？」

老人想了想。

「他爹最近咳得厲害。」

話才出口，她立刻搖頭。

「別寫。」

「他人在那麼遠，知道了也回不來。」

葉蘭茵輕輕應了一聲。

「好。」

老人又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房租還欠半個月。」

她苦笑一下。

「這個更不能寫。」

葉蘭茵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等著。

片刻後。

老人又開口。

「院子那棵杏樹，今年開花了。」

說完，她自己便笑了。

「這有什麼好寫的。」

「算了。」

葉蘭茵仍沒有落筆。

老人望著桌上的白紙。

像是在翻找還有什麼能說。

良久，她才低聲問：

「姑娘。」

「嗯？」

「北邊……是不是很冷？」

「比北京冷。」

「現在呢？」

「早晚仍冷。」

老人點點頭。

「他從小睡覺就不老實。」

「總把被子踢到床下。」

她說著說著，目光漸漸放遠。

「小時候，我一晚上得起來三四回。」

「每回替他蓋好，不到半個時辰，又掉了。」

老人笑著。

笑意卻慢慢紅了眼眶。

「如今，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替他蓋被。」

她趕緊低下頭。

像怕自己說多了。

「沒了。」

「就寫那些吧。」

葉蘭茵沒有立刻動筆。

她看著老人。

輕聲問：

「真的沒了？」

老人怔了怔。

「嗯。」

「剛才那些，都不寫？」

老人低頭笑了。

「那些都是家裡的苦。」

「寫出去做什麼。」

「他在外頭，比家裡苦得多。」

「信寄過去，就該叫他安心。」

葉蘭茵點了點頭。

沒有再問。

她慢慢磨開墨。

筆尖落紙。

街上的叫賣聲依舊。

一輛黃包車從郵局門前跑過，濺起些許積水。郵差抱著郵袋快步走進郵局，身後還跟著幾名排隊寄信的人。

可木桌旁。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老人沒有催。

她只是看著葉蘭茵一筆一畫，把墨字寫滿信紙。

寫完後。

葉蘭茵將信轉向老人。

輕聲念道：

「家中一切安好，你安心當差，不必掛念。」

「春寒尚在，夜裡記得添件衣裳。你從小睡覺便不安穩，如今身邊沒人替你蓋被，更要照顧自己。」

老人眼神微微一顫。

葉蘭茵繼續念。

「院裡杏花開了，再過些日子，燕子也該回來了。」

「家裡沒有別的盼望，只盼你平平安安，早些回家。」

念完。

老人久久沒有說話。

她望著那封信。

半晌，才小聲問：

「姑娘。」

「嗯？」

「他會看得出我想他嗎？」

「會的。」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可我怎麼覺得……」

「他看了，就會知道家裡有人等他。」

葉蘭茵把信慢慢折起。

放進信封。

動作溫柔得像怕折疼了紙。

她抬起頭，微微一笑。

「他若看見妳還記得他怕冷。」

「就知道了。」

老人眼眶一下紅了。

她沒有落淚。

只是慢慢把銅元放到桌上。

一枚。

兩枚。

三枚。

四枚。

放到第五枚時，她停了一下。

最後仍舊放了下去。

「謝謝妳。」

葉蘭茵沒有數。

只是將銅元收進木匣。

老人抱著那封信，慢慢朝郵局走去。

她走得很慢。

像抱著的，不只是一封信。

而是整整一年的惦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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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蘭茵低頭收拾桌面。

將毛筆洗淨，又重新把信紙壓平。

直到她整理好一切，才發現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他站在白布旁。

不知站了多久。

風掀起白布一角，也掀起他的衣襬。

他沒有催。

也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看完整封信。

葉蘭茵抬起頭。

「有事？」

那名年輕男子回過神。

像被人從思緒裡拉了回來。

他穿著深灰長衫，眉眼乾淨，手裡拿著一封尚未封口的信。

「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信。

又笑了一下。

「也可以說沒有。」

葉蘭茵望著他。

「那到底有沒有？」

男子沒有回答。

反而看向木匣。

「方才那位老人。」

「多給了妳一枚銅元。」

葉蘭茵低頭看了一眼。

平靜地說：

「她知道。」

男子一怔。

「妳怎麼知道？」

「若真放錯。」

「她剛才便會回來拿。」

男子安靜了一會兒。

「妳不追上去還她？」

葉蘭茵輕輕搖頭。

「她若真想少給。」

「就不會放下那一枚。」

「我若追上去。」

「她還得替自己找理由。」

男子望著她。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像是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人。

「葉姑娘每日都替人寫信？」

「差不多。」

「每天？」

「只要郵局開著，我大多都在。」

男子點了點頭。

他這才走到木桌前，在那張矮凳上坐下。

動作有些拘謹。

像是怕坐下後，便打擾了這份安靜。

他把手中的信遞了過去。

「那……替我看看。」

葉蘭茵接過。

是一封商號往來的公函。

紙張乾淨，字跡工整，遣詞也十分妥當，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她從頭讀到尾，又重新折好。

放回桌上。

「不用改。」

男子微微一愣。

「一個字都不用？」

「不用。」

「真的？」

「嗯。」

「若一定要挑呢？」

葉蘭茵望著他。

「那便是字寫得太工整。」

男子失笑。

「字太好也是錯？」

「不是錯。」

「只是……」

她停了一下。

「不像會寫這封信的人。」

男子怔住。

「什麼意思？」

「這封信誰都能寫。」

「所以不是你的問題。」

「是這封信沒有你的樣子。」

男子低頭看著那封公函。

沉默了許久。

才笑了一聲。

「商號的信，本來就不能有自己的樣子。」

葉蘭茵點了點頭。

「也是。」

話到這裡。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街上的叫賣聲依舊。

風把白布吹得微微晃動。

男子卻仍沒有起身。

葉蘭茵重新鋪好一張信紙。

抬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男子搖頭。

「沒有。」

「那怎麼還坐著？」

他想了一下。

自己也笑了。

「不知道。」

葉蘭茵沒有催。

她只是重新磨墨。

墨條在硯台裡慢慢轉動，發出細微的聲音。

男子望著她磨墨。

忽然問：

「每天都會有人來找妳？」

「嗯。」

「很多？」

「有時多，有時少。」

「累嗎？」

「還好。」

男子又問：

「妳會記得每一個人？」

葉蘭茵搖頭。

「記不得。」

「可是妳剛才記得老人兒子怕冷。」

「那不是我記得。」

男子有些疑惑。

「是她一直記得。」

「我只是寫下來。」

男子望著她。

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好。

卻又說不上哪裡好。

他低頭笑了笑。

沒有再問。

這時，一名中年車夫快步走來。

「葉姑娘。」

「又麻煩妳了。」

男子立刻站起身。

讓出位置。

車夫笑著坐下。

「還是寄回保定。」

葉蘭茵點頭。

「這回寫什麼？」

「就寫……」

車夫抓了抓頭。

「還是照以前那樣。」

葉蘭茵笑了笑。

「好。」

她提起筆。

一旁的男子沒有離開。

只是站到白布旁。

安安靜靜看著。

車夫像是早已習慣。

一句一句說著。

「就說我很好。」

「最近活不少。」

「不用擔心。」

說著說著。

他忽然停住。

「還有……」

「算了。」

葉蘭茵抬眼。

「嗯？」

車夫笑了一下。

「沒什麼。」

葉蘭茵沒有追問。

只是落筆。

寫完後。

車夫看了一遍。

笑得比剛才輕鬆許多。

「還是妳寫得好。」

付了錢。

便匆匆離開。

男子一直看著。

直到車夫走遠。

他才低聲說：

「他是不是也有很多話沒說？」

葉蘭茵將銅元放進木匣。

「來這裡的人，大多都是。」

男子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開口。

「其實。」

「我剛才站在旁邊。」

「不是看妳。」

葉蘭茵望向他。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看那位老人。」

「她一直把想說的話收回去。」

「我就在想。」

「她兒子如果收到信。」

「會不會什麼都不知道。」

葉蘭茵笑了。

「所以你才站到最後？」

男子點頭。

「嗯。」

「那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麼？」

男子望著她。

「有些話。」

「不用寫。」

「也看得懂。」

葉蘭茵沒有回答。

只是把信紙重新整理好。

她忽然覺得。

眼前這個人。

和其他客人不太一樣。

別人來，是希望她替自己寫一封信。

他來。

卻是在學著看懂別人的信。

就在這時。

商號方向傳來一聲呼喊。

「予安！」

男子愣了一下。

回頭應了一聲。

「來了！」

他站起身。

像是終於想起自己原本要做的事。

「我該回去了。」

葉蘭茵點點頭。

男子走了兩步。

又折返回來。

像忽然想起什麼。

「還沒告訴妳名字。」

「歐予安。」

葉蘭茵微微頷首。

「葉蘭茵。」

歐予安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指了指那面白布。

風恰好掀起布角。

下面露出幾個小字。

葉蘭茵。

她順著望去。

不知多久之前順手做記號寫的，平常也沒特別發現。

歐予安笑道：

「後會有期。」

說完。

便朝商號快步跑去。

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葉蘭茵重新提起筆。

下午依舊有人來。

有人報平安。

有人借錢。

有人想寫一句思念。

卻只說得出一句：

「最近天冷。」

她替每一個人把信寫完。

也替每一個人，把沒說出口的話，留在字裡行間。

夕陽漸漸西斜。

郵局前的人潮終於散去。

葉蘭茵收起白布，洗淨毛筆，將木桌搬回牆邊。

提著木匣，一步步走進胡同。

她以為。

那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

三天後。

歐予安又來了。

手裡仍拿著一封商函。

葉蘭茵看完。

只改了一個用詞。

歐予安付了錢。

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矮凳上，看著她替一名婦人寫完家書，又替一位學生潤飾求學信。

直到太陽偏西，才起身告辭。

又過兩天。

他又來了。

這次沒有帶信。

葉蘭茵看了看他的手。

「今天不用寄信？」

「沒有信。」

「那來做什麼？」

歐予安想了想。

認真回答：

「路過。」

葉蘭茵望了一眼另一條街。

商號根本不在這個方向。

她沒有拆穿。

只是點點頭。

「坐吧。」

歐予安便真的坐下。

什麼也不說。

有人來，他便起身讓位。

沒有人時，就安靜坐著。

風把信紙吹起，他伸手壓住。

白布鬆了，他重新繫緊。

墨快乾了，他默默替硯台添一點水。

葉蘭茵一次也沒有請他幫忙。

他也一次沒有說自己在幫忙。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直到有一天。

歐予安沒有出現。

第一日。

葉蘭茵沒有在意。

第二日。

她抬頭望了一眼街口。

又低下頭繼續寫信。

第三日。

午後的風很暖。

她替一名年輕姑娘寫完情書，剛放下筆，街口忽然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

歐予安快步跑了過來。

額角還帶著細汗。

到了桌前。

第一句便是：

「今天商號有點忙。」

話才出口。

他自己先愣住。

因為。

沒有人問他。

葉蘭茵看著他。

片刻後。

只是將桌旁的矮凳往外推了一些。

輕聲說：

「坐吧。」

歐予安笑了。

「好。」

他坐了下來。

午後的風吹動白布。

郵局門前仍舊人來人往。

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春日下午。

兩個人的日子，已經悄悄多了一個位置。

自那年春天開始。

郵局外那張代書桌旁，再也沒有少過一張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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