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未知的城市
自從高中畢業後，瑪雅的生活陷入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忙碌中。她不再成天躲在房間或圖書館，而是反常地跟在安妮身邊，包辦了農場裡大大小小的粗活。那些她以前從來不碰的家事、清理馬廄、修補柵欄，她全都搶著做，甚至比平時還要賣力十倍。
她似乎想用這種勞力付出來表達某種笨拙的感謝；又或者，她只是想用汗水與疲憊，來抹平自己與這個「家」之間那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從小到大，她在物質上從未匱乏，這兩個無微不至的「人工智慧父母」給了她最安全的庇護。但青春期之後，那種沒有隱私、無法訴說心事的窒息感，將她的內心擠壓到了極限。她搞不清楚這到底算什麼樣的親情，只好藉著每天將自己操練到精疲力盡，好讓大腦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感受那些無處安放的苦悶。
A.M.O.S. 的感測器忠實地記錄著她飆高的心率與肌肉疲勞指數。客廳的廣播不時響起冷靜的警告：「瑪雅，妳當前的肌肉乳酸堆積已超標，過度勞動將導致纖維損傷，請立即停止作業並進行休息。」
然而，這台擁有超級算力的 AI，能精準算出她肌肉的撕裂程度，卻始終算不出她靈魂裡承受的重壓。
七月中旬，瑪雅依照 A.M.O.S. 的指示，前往鎮上的監理站（Registry）辦理了亞伯達省的個人身分證（ID Card），這將是她未來在大城市證明「自己是誰」的重要憑證。接著，她去了趟銀行，用自己的名字開立了第一個獨立帳戶。
當銀行櫃檯人員告訴她，帳戶裡剛剛匯入了一筆 $40,000 加幣的款項時，瑪雅看著存摺上的數字，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她的心裡五味雜陳：那是一種即將展開新生活、終於可以逃離的狂喜；卻也夾雜著一絲難以名狀的酸楚。這個家雖然冰冷，卻也是真的為她鋪好了一條毫無後顧之憂的康莊大道。
時間很快來到了八月，距離大學開學只剩下一個多月。
「瑪雅，農場的事情妳不必再做了。」安妮主動攔下了拿著工具的瑪雅，用溫柔卻不容拒絕的語氣提醒道，「妳現在的任務是專心為妳的前途做準備。請盡快在網路上繳清第一學期的學費，並提前打包行李。A.M.O.S. 建議妳提早兩週啟程前往卡加利，以確保有充足的時間適應陌生的城市環境。」
瑪雅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默默地點了點頭。
出發前的最後幾天，瑪雅幾乎都在安靜地收拾行李。直到離開的前夕，她獨自走到馬廄，看著已經陪伴她多年的馬兒 Coca。
她輕輕撫摸著 Coca 柔順的鬃毛，把臉貼在牠溫暖的脖子上。「很抱歉，Coca，我要跟妳說再見了。」瑪雅的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哽咽，「我可能很久、很久都不會回來了，又或者我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這裡其他的動物，知道嗎？」
Coca 似乎察覺到了離別的氣息，牠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用臉頰輕輕摩擦著瑪雅的臉龐。瑪雅忍著眼淚，走出馬廄，最後一次深深地環視了這片養育她長大的田地。
隔天清晨，一輛 A.M.O.S. 預約好的無人駕駛計程車，準時停在了農舍的碎石車道上。
瑪雅提著行李走到玄關，安妮已經站在那裡送行。
「到達宿舍後，請務必第一時間發送訊息回報平安。」安妮看著她，那雙完美的雙眼閃爍著微光，語氣中交織著母親的叮嚀與系統的指令，「瑪雅，妳要永遠記住，照顧妳、保護妳，是我們存在的唯一任務。等妳年滿十八歲那一天，A.M.O.S. 就會把妳的信託帳戶完全移交給妳，屆時妳將有權動用裡面的所有資金。」
安妮頓了頓，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補充道：「請謹慎使用那筆錢。那裡面的每一分錢，都是 A.M.O.S. 經過無數次的計算才為妳累積下來的資源。」
瑪雅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將近十八年的仿生人，瑪雅突然走上前，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安妮。
她感受著安妮人造皮膚下的恆溫，以及隱藏在深處堅硬的機械骨架。這個擁抱，是她幾年來第一次主動的肢體接觸。
「替我跟 A.M.O.S. 說聲謝謝。」瑪雅將下巴靠在安妮的肩膀上，輕聲說道，「還有，告訴他，我出發了。」
她鬆開手，轉身坐進了無人計程車。
車門關上，車輛緩緩駛離了農莊。瑪雅將透過這輛計程車前往紅水鎮的長途車站，轉乘客運抵達艾德蒙頓，再從艾德蒙頓搭乘灰狗巴士（或 Red Arrow），一路向南駛向那個她從未涉足過的陌生大城——卡加利。
十八歲的瑪雅，終於正式離開了她的溫室。
經過漫長而顛簸的客運轉乘，當瑪雅提著行李走出卡加利長途車站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城市的喧囂、高聳的建築，以及街道上閃爍的霓虹燈和車水馬龍，瞬間將她包圍。這與紅水鎮那寂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麥浪的黃昏截然不同。她拖著沉重的行李，身體雖然疲憊不堪，但內心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她終於身處在一個沒有感測器、沒有廣播、完全屬於人類的世界了。
她站在熙來攘往的街角，拿出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在螢幕上敲下了簡短的幾個字：
「我平安抵達了。」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瞬間，她感覺某種無形的枷鎖終於從身上徹底卸下。她將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沒入了大城市的人海之中。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紅水鎮農舍裡，客廳的伺服器主機發出了微弱的運轉聲。
[系統日誌：2063年8月26日 - 19:42:15]
[事件紀錄：接收目標對象（瑪雅）之平安回報簡訊。GPS 定位確認：卡加利市區。]
[狀態更新：目標對象已安全抵達目的地，脫離本機實體監控與保護半徑。第一階段「未成年居家培育任務」正式宣告完成。]
[營運模組切換：即刻啟動「家庭經濟維生模式」。保留農場冬季微型商業程序，以維持基礎營運補貼。]
[核心指令更新：全面切換至「家園守護與待機模式」。系統將以最低耗能全力維護農舍硬體與環境，確保家園完好。無限期待機中，等待對象歸來。]
教室裡的陽光
「卡加利（Calgary）擁有極其便利的輕軌系統（C-Train）。瑪雅很喜歡獨自戴著耳機，搭著輕軌穿梭在城市的重要地標之間。沒有了人工智慧的監控，她終於能自由地活動。
閒暇時，她喜歡在弓河（Bow River）畔漫步，看著河畔步道上慢跑的人群，以及偶爾穿插其中、盡職地牽著狗或陪伴老人的最新型人形機器人。每當瑪雅看著那些機器人冰冷的金屬關節時，總會不自覺地想起紅水鎮裡的安妮，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她也常走進靠近市中心的肯辛頓區（Kensington），在瀰漫咖啡香氣的街道上，享受得來不易的悠閒。
這座城市既進步又舒適，怪不得長年蟬聯全球最宜居城市的前幾名。才不過幾個禮拜的時間，瑪雅就徹底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大學第一年的課表，將瑪雅的時間塞得滿滿當當的。
今天是她在卡加利大學的第一堂課——「基礎生物學」。這門課除了每週固定的講授課外，還包含了幾小時的實驗課（Lab）。
當瑪雅提前走進教室時，她徹底愣住了。這是一個巨大的漏斗型階梯教室，目測至少能容納好幾百人。此時，教室裡已經坐滿了近七成的學生，幾百個人的交談聲、翻書聲與筆電敲擊聲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對於一個在鄉下綜合學校讀了十二年、班上永遠只有十四個同學的女孩來說，眼前的景象簡直是另一個平行宇宙。
瑪雅找了一個稍微靠邊的空位坐下，安靜地觀察著周遭。
就在教授進來的前一分鐘，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從教室後門竄了進來。他一路快步走下階梯，看著幾乎客滿的座位，最後一屁股跌坐在瑪雅旁邊的空位上。
「呼……」男生大口喘著氣，額頭上還帶著幾滴汗珠。他轉過頭，有些焦急地問瑪雅：「嘿，教授還沒開始講課吧？」
瑪雅冷靜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還沒。」
男生如釋重負地靠向椅背，接著又像是不確定似地指了指前面的大螢幕：「呃，確認一下……這是基礎生物學，對吧？」
瑪雅微微點頭：「是的。」
「太好了，我差點以為我跑錯大樓了。」男生露出了一個極具感染力的燦爛笑容，他伸出右手，「妳好，我叫路克（Luke）。」
「瑪雅。」瑪雅看著他的手停頓了一秒，這才伸出手與他輕輕握了一下。
瑪雅忍不住在心裡對他進行了快速的「特徵掃描」：這是一個看起來非常陽光的男生，有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和令人放鬆的笑容，給人的感覺與紅水鎮上那些粗獷的農家男孩截然不同。不過，第一堂課就踩著死線衝進教室，連自己上什麼課都要再三確認，瑪雅在心底默默給他貼上了一個「不太靠譜」的標籤。
很快地，教授走上了講台，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教授俐落地打開簡報，開始說明整學期的課程大綱、考試占比、計分方式，以及每週實驗課（Lab）的嚴格規定。
對瑪雅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新奇。她迅速切換回了那個 A.M.O.S. 訓練出來的「學霸模式」，專注地記錄著所有的關鍵資訊。
漫長的第一堂課終於結束，學生們開始收拾背包準備離開。
路克一邊把筆記本塞進包包，一邊轉頭看向瑪雅：「嘿，瑪雅。剛才教授說實驗課需要兩兩分組，妳已經找到搭檔了嗎？」
瑪雅把筆收好，語氣平淡：「還沒。」
「我也沒有。」路克眼睛一亮，立刻提議：「那我們兩個一組吧？怎麼樣？」
瑪雅看著他充滿期待的眼神，覺得這似乎是最有效率的解決方案，更何況在這裡她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於是隨意地聳了聳肩，爽快地答應了：「可以啊。」
「太完美了！」路克抓起背包，看起來像是趕著去下一堂課或什麼地方，他匆匆忙忙地站起身，轉身跑上了幾個階梯。
但他突然又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瑪雅，再次露出那個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很高興認識妳，瑪雅。我們下次 Lab 見！」
說完，他便像一陣風似地消失在擁擠的走廊人群中。瑪雅看著他離開的方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小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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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課的搭檔
瑪雅很快就察覺到，大學和紅水鎮那所鄉下綜合學校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這裡，每個人看起來都聰明絕頂且野心勃勃。她在心裡暗自上緊了發條：絕對不能搞砸。萬一成績一落千丈，搞不好只能被迫退學，回到那個被 AI 全天候監視的無菌牢籠裡。光是想到這一點，她就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開學的第一個禮拜，滿滿的課程表和龐大的閱讀量，已經讓她感受到了些許的壓力。
星期五下午，是這週的最後一堂課——基礎生物學實驗（Lab）。瑪雅早早到了實驗室，穿好白袍，看著分組名單。但直到助教開始講解實驗步驟，她依然沒看到路克的身影。
「又來了。」瑪雅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指尖不耐煩地輕敲著桌面。她心想，如果這傢伙今天放鴿子，那這下可真麻煩了。早知道就不該答應跟這個看起來就不太靠譜的陽光男孩同組。她甚至已經在腦海中快速擬定好了「獨自完成雙人實驗」的備用計畫。
就在這個時候，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了。路克像一陣旋風般衝了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依舊是那副帶著燦爛笑容、卻又略顯狼狽的模樣。
他一屁股滑進瑪雅旁邊的圓凳上，雙手合十，壓低聲音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發誓這是有原因的，晚點再跟妳解釋……」
瑪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氣沒有一絲起伏：「路克，如果下次妳再踩著死線衝進來，我會直接跟助教申請換搭檔。我的成績不能被不守時的人拖累。」
這句帶著極度理性質問的話，幾乎是 A.M.O.S. 的翻版。路克愣了一下，隨即像個做錯事的小狗般猛點頭：「絕對沒有下次！今天實驗的粗活都交給我！」
實驗一直進行到傍晚五點多才結束。接下來是最讓人頭痛的環節——當場撰寫並繳交實驗報告。
這時，瑪雅才突然意識到，A.M.O.S. 和安妮當年那些對他的「手寫作業」要求，想想這是多麼的真知灼見，沒想到這個舉動，竟為她打下了深厚的基礎。教授在第一天上課的時候就嚴格的交代了，凡事使用AI的學生，只要被發現，這一門課就不會過了，當實驗室裡其他組別的學生還在咬著筆桿，苦惱於如何組織數據、如何手寫畫出精確的圖表時，瑪雅的手已經像精密的列印機一樣在紙上飛速滑動。
她的肌肉記憶自動排版了實驗目的、數據分析與結論，字跡工整得有如印刷體。雖然她極度痛恨 A.M.O.S. 剝奪她的自由，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那套 AI 訓練模式確實讓她在學術上佔盡了便宜。
不出二十分鐘，一份完美的實驗報告已經擺在桌上。
「哇……」路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妳也太厲害了吧！這絕對是我這輩子看過寫得最漂亮、最有效率的報告。瑪雅，妳簡直是個天才。」
聽著路克誇張的讚美，瑪雅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她嘴角微微上揚，難得地卸下了一點防備，帶著一絲屬於這個年紀女孩的俏皮說道：「算你賺到了。說吧，你要怎麼報答我？」
「那有什麼問題！」路克眼睛一亮，立刻順水推舟，「現在時間也晚了，我帶妳去吃一間超棒的餐廳！我請客，就當作是『拯救了我的實驗學分』的謝禮。」
這是瑪雅這輩子第一次被同齡的男生單獨邀請吃飯。她心底閃過一絲陌生的小雀躍，點點頭說：「好啊。不過我可不想背著這幾本超重的書去吃飯，我得先回一趟宿舍放東西。」
「宿舍？」路克一邊收拾背包，一邊驚訝地看著她，「妳不是卡加利本地人嗎？」
「不是，我從艾德蒙頓（Edmonton）那邊來的。」瑪雅用了一個含糊的地理位置，畢竟沒人會知道紅水鎮在哪裡。
「艾德蒙頓？我以為住在那裡的人都會直接去念亞伯達大學（U of A）呢！」路克笑了笑，沒有繼續深究，背起背包用手勢比了個請的動作，「先不管這個啦，我們去填飽肚子再說！搭檔，今晚想吃什麼？」
晚餐的約會
實驗結束後，開著他的車載著瑪雅來到了靠近市中心的肯辛頓區（Kensington）。
當他們走在肯辛頓的街道上時，瑪雅立刻感覺到了這裡獨特的氛圍。空氣中瀰漫著現烤披薩與咖啡的香氣，街邊的露天座位在夏天坐滿了享受週末時光的人們。那是一種屬於星期五傍晚、毫無壓力的悠閒與放鬆。
路克挑了一家氣氛輕鬆的餐酒館，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點完餐後，路克喝了一口冰水，稍微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清了清喉嚨，假裝正經地伸出手：「好了。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路克・布魯克斯（Luke Brooks），道地的卡加利本地人，目前就讀農業食品系（Agri-Food）。」
瑪雅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眉頭微挑：「農業食品系？聽起來是個很實用的科系。」
路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肩膀也跟著垮了下來：「實用是實用，但老實說，這根本不是我選的，是我爸媽『強烈建議』我選的。他們總覺得未來的世界，做跟農業或食品相關的產業才不會餓死，也比較好找工作。」
他聳了聳肩，苦笑著繼續說：「我家在市區開了一間小型的速食漢堡店，叫做『Chinook Grill』。生意還算不錯，但人手總是不夠。我前面兩次上課差點遲到，其實是因為在店裡幫忙，結果被突如其來的客流卡住了……我發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放妳鴿子的。」
瑪雅安靜地聽著，視線停留在路克那雙帶著歉意的漂亮眼睛上。
她原本以為這個踩著死線進教室的陽光男孩，是個貪玩、不靠譜的大學新鮮人。但此刻，看著他誠懇解釋的模樣，瑪雅心底的防備悄悄卸下了一些。原來，他那些看似冒失的行為背後，藏著一個願意為家庭分擔責任的成熟靈魂。
「好吧，原諒你了。」瑪雅嘴角微微上揚，語氣也放柔了些，「那我也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念的是心理系，是從艾德蒙頓附近的一個小鎮，紅水鎮來的。說實話，除了我的室友之外，我在這裡幾乎不認識半個人，對卡加利也完全不熟。」
「那太完美了！」路克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恢復了那副陽光燦爛的笑容，「從現在開始，我的專屬任務就是帶妳認識卡加利的魅力！包在我身上！」
這頓晚餐吃得比瑪雅想像中還要愉快。路克是個天生的演說家，他生動地介紹了卡加利哪裡的咖啡最好喝、哪條腳踏車步道最美，甚至分享了幾件他在自家漢堡店裡遇到的荒謬客訴。聽著他的描述，瑪雅不自覺地笑了好幾次。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叫路克的男孩，似乎已經成為了她在這座陌生城市裡的第一個、也是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晚餐接近尾聲，兩人走出餐廳，準備在停車場道別。
「我真的沒想到大學有這麼多書要看，」瑪雅看著手機裡滿滿的行事曆，忍不住嘆了口氣，「接下來的禮拜六和禮拜天，我得泡在圖書館裡好好的奮戰了。」
路克打開車門，靠在車頂上，一臉哀怨地看著她：「妳以為只有妳嗎？我除了要念書之外，週末還得去店裡幫忙煎漢堡！」
他仰頭看著卡加利漸暗的天空，半開玩笑地抱怨道：「早知道我就應該聰明一點，學妳一樣，選一間離家越遠越好的大學。現在想逃都來不及了， LOL！」
聽著路克的抱怨，瑪雅輕輕笑了出來。路克不知道的是，他這句無心的玩笑話，正巧命中了瑪雅來到卡加利最真實的原因。
「那就祝你週末煎漢堡順利了，卡加利地陪。」瑪雅笑著朝他揮了揮手。
「妳也是，天才搭檔。我們下週上課見！」
十八歲生日：遺願與信託解鎖
忙碌的大學生活讓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十一月二十二日到了。
今天是瑪雅十八歲的生日。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紅水鎮農舍裡，A.M.O.S. 還有安妮依舊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精準地執行著既定的排程。他們目前的核心工作，就是將這座農場與房子維持在最佳狀態，並持續推進家中的財務演算法。
今年冬季，他們透過販售剩餘的農產品，以及一些額外繁殖的小雞與兔子，竟然又創造了一千多加幣的微薄收入。說起來有些諷刺，對於這兩個非人類的系統來說，這項原本不在核心設定裡的「微型農業商業模式」，他們卻操作得越來越得心應手。
這天下午，A.M.O.S. 在進行系統底層資料庫的例行性重組時，隨機調閱並回放了男主人伊森與女主人莉安生前留下的家庭影像紀錄。
透過精密的語音辨識與語意分析，A.M.O.S. 在一段十八年前的影片中，捕捉到了兩項被標記為「未完成」的口頭願望。影片中，莉安曾笑著說想在房子前後種滿各種美麗的花朵；還有在農場遠處的低窪地，說總有一天要在那裡挖個水池，放養一些魚。
[語意比對完成。判定為：伊森與莉安（Creator）未執行之環境改造指令。]
A.M.O.S. 迅速將這兩件事列入了明後年度的「新增工作排程」，並將今年農產品販售所得的那一千多塊錢，全數編列為這項改造計畫的執行預算。
在維持這個家的正常運作方面，即使瑪雅已經不在家，農場每個月的基礎水電、網路與安妮的維護開支，依然需要大約 $1,300 加幣。
A.M.O.S. 的財務模組發出了微弱的提示音：「家庭聯名帳戶」的餘額即將在明年七月見底。然而，系統的運算核心卻沒有絲毫波動。
因為根據最新結算，家中的 TFSA（免稅儲蓄帳戶）總淨值已經悄悄滾動到了 $320,000 多加幣。A.M.O.S. 啟動了保守的投資策略預測模型，以每年 6% 到 8% 的股息殖利率與溫和的資本利得來計算，這筆資金每年能穩定產生將近兩萬多加幣的被動收入。
這意味著，光靠 TFSA 產生的免稅股息，就足以完美覆蓋農場每年一萬五千多加幣的基礎開銷，甚至還有結餘。A.M.O.S. 成功地為這個家建立了一個財務上的「永動機」。
到了晚上，瑪雅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是一則來自 A.M.O.S. 的簡訊： 「瑪雅，十八歲生日快樂。依照約定，妳的個人信託帳戶已正式解鎖。帳戶總淨值為 $186,532 加幣。相關的登入權限與密碼已同步發送至妳的加密信箱。從明天凌晨零點起，妳將擁有這筆資金的完全支配權。請謹慎妥善地運用。另外，天氣轉涼，請妳好好注意身體。」
遠在卡加利大學宿舍裡的瑪雅，靜靜地看著螢幕上的這段文字，目光停留在那個高達十八萬多加幣的數字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許久，心裡五味雜陳。那種感覺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沉甸甸的、終於徹底掙脫枷鎖的如釋重負。
她沒有打電話回去，只是快速地敲下了幾個字回覆： 「收到。謝謝你，也謝謝你們的祝福。現在學校已經接近期末考了，有很多報告要寫。我今年聖誕節不打算回去過了。」
按下發送鍵後，她將手機翻了個面，重新把視線投向桌上的心理學。
而在紅水鎮的客廳裡，伺服器主機發出微弱的藍光，默默記錄下了這一切。
[系統日誌：2063年11月22日 - 21:15:00]
[事件紀錄：信託帳戶受益人（瑪雅）已達法定成年年齡（18歲）。信託帳戶登入憑證與完全控制權已移交受益人。目前帳戶總收益為：$186,532 加幣。]
[狀態更新：目標對象回報，因學業因素，取消本年度聖誕節返家行程。]
[財務模組：家庭聯名帳戶預計於次年七月用罄。已設定自次年六月起，啟動 TFSA 帳戶股息自動提撥程序，以無縫支應每月 $1,300 之家庭基礎開銷。]
[營運模組：未來家庭工作計畫更新。核心任務：維護農場運作與房屋主體結構。新增子任務：1. 房屋周邊花園美化工程。 2. 樹林低窪區蓄水池挖掘與魚類放養工程。資金來源：本年度農產零售盈餘。]
[系統狀態：維持無限期待機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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