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聖誕節邀請
瑪雅為了在大學的第一個學期爭取到最好的成績，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投入了無休止的苦讀中。事實上，她也真的沒有時間去思考是否要回紅水鎮過聖誕節，更無暇顧及期末考之後的打算。因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期末考，是她證明自己能夠在這座城市、這所大學真正立足的第一次殘酷考驗。
經過兩三個星期的高壓奮戰，最後一科考試終於在 12 月 21 日下午結束了。
交出考卷的那一刻，瑪雅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但隨之而來的是幾乎將她抽乾的極度疲憊。她慢悠悠地走回宿舍，走廊上空蕩蕩的。大部分不是卡加利本地的學生早就在考完試的第一時間提著行李，趕往機場或長途巴士站，準備回家與家人團聚兩個禮拜。對大部分的這些大一新生來說，這是他們離家四個月後，第一次返鄉。
當瑪雅推開房門時，漢娜（Hannah）是少數還留在宿舍的室友，她正手忙腳亂地將最後幾件毛衣塞進行李箱。
「瑪雅！妳考完啦？」漢娜抬起頭，拉上行李箱的拉鍊，「妳真的不打算回去過聖誕節嗎？我是今晚八點半飛往溫尼伯（Winnipeg）的航班，待會就要出發去機場了。」
瑪雅輕輕搖了搖頭，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不了，我今年打算就留在宿舍，哪裡都不去。我感覺好累，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一覺睡到隔天早晨，沒想到晚上七點多，她就被飢餓感喚醒了。
宿舍裡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瑪雅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想：「既然醒了，那就到外面去吃點東西吧。」
十二月下旬的卡加利，夜晚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十幾度。瑪雅裹緊了厚重的羽絨外套，走到學校旁的輕軌電車（C-Train）站。她漫無目的地坐著車，看著窗外閃爍的聖誕燈飾，一路晃到了市中心。
走在寒冷卻充滿節日氣氛的街道上，這是她幾個月來少數能夠徹底放空、悠閒漫步的時刻。走著走著，冷風中飄來了一陣濃郁的烤肉香氣。她抬起頭，目光被街角一個熟悉的招牌吸引住了——Chinook Grill。
「是個賣漢堡的店……」瑪雅在嘴裡反覆唸了幾次這個名字，突然覺得好耳熟。但卻又想不起在哪裡看過？或者是聽過這個店的名字。
出於一絲好奇與對熱騰騰食物的渴望，她推開了那扇掛著聖誕花圈的玻璃門。
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店裡溫暖的空氣混合著煎牛肉排的油脂香氣撲面而來。沒想到，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煎台後方、穿著圍裙的熟悉身影。
「瑪雅？！」路克正拿著鍋鏟，驚訝地瞪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妳怎麼會在這裡？妳沒有回家過聖誕節嗎？」
瑪雅走到櫃檯前，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我打算這個假期都在宿舍待著。我本來只是想隨便買個漢堡吃，沒想到是你家的店。」
「妳還沒吃晚餐吧？」路克立刻露出他那招牌的燦爛笑容，眼神裡透著一絲熱情，「妳等等！」
他動作俐落地在煎台上翻烤著牛肉排，油脂發出誘人的滋滋聲。不到幾分鐘，一個熱騰騰、香氣四溢的特製牛肉漢堡就遞到了瑪雅面前。
這時，一對中年夫婦從後方的廚房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剛炸好的薯條。路克立刻將瑪雅拉了過去，興奮地介紹道：「爸、媽，這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瑪雅！我們基礎生物學的實驗搭檔。她超級厲害的，要不是她那完美的實驗報告，我這學期大概要被當掉了！」
瑪雅有些靦腆地向他們打招呼。路克的父母看起來非常和藹，他們的圍裙上沾著一些麵粉和醬汁，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真誠的笑容。這與紅水鎮農舍裡那永遠一塵不染、面無表情的安妮，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對比。
「既然妳今年沒有回家的打算，」路克突然轉過頭看著她，「那妳聖誕節當天有什麼計畫嗎？」
「沒有，還不知道。」瑪雅搖了搖頭，她確實只打算在宿舍啃書或看劇。
路克立刻轉頭看向他的父母，眼睛亮晶晶地問：「爸、媽，我們今年聖誕節可以邀請瑪雅來我們家一起過嗎？」
「當然好啊！」路克的媽媽甚至沒有半秒鐘的猶豫，她熱情地走到瑪雅面前，眼神裡充滿了溫暖，「瑪雅，妳一定要來！我們家人口少，平常就只有我們三個人。如果妳能來，一起吃聖誕大餐，家裡一定會熱鬧很多！」
看著這一家人真摯而溫暖的目光，瑪雅的心底彷彿被某種柔軟的東西重重地擊中了一下。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屬於真正「人類家庭」的溫度。
「好，」瑪雅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揚起了一個真心的微笑，「那就打擾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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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3的聖誕夜
在這難得放鬆的幾天裡，瑪雅特地去市區為自己挑選了一件漂亮的紅色粗針織毛衣。穿上它時，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少了一絲冷冽，多了一份屬於節日的喜氣。他心裡想著A.M.O.S. 還有安妮應該不會覺得我這是在浪費錢吧！除了這件毛衣，她還買了一盒當地非常受歡迎的手工巧克力，作為今晚的伴手禮。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瑪雅的手機準時響起。
「嘿，聖誕快樂！我大概四點半左右到妳宿舍樓下接妳。」路克那充滿活力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背景裡還隱約聽得到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
路克的家位於卡加利市區邊緣，是一棟有些年紀但保養得很好的獨立屋。房子雖然不大，但一推開門，一股濃郁的烤雞香氣混合著肉桂與松針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屋內的佈置充滿了真正的「人類氣息」——客廳角落立著一棵掛滿彩球與手工裝飾的聖誕樹，壁爐的台子上稍微有些凌亂地擺著幾張家庭合照，溫暖的黃色燈光灑滿了整個空間。這一切，與紅水鎮農舍裡那永遠一塵不染、冷酷對稱的「完美佈置」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瑪雅！歡迎歡迎！」路克的父母一看到她，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接過她大衣的同時，也驚喜地收下了那盒巧克力。
看著餐桌上的景象，瑪雅知道他們為了這頓晚餐花了不少心思。因為家裡只有四個人，吃不完一整隻巨大的火雞，於是路克的媽媽特地烤了一隻外皮金黃酥脆的全雞來代替。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豐盛的配菜：馬鈴薯泥、烤蔬菜、蔓越莓醬，以及熱騰騰的肉汁。
整個聖誕晚餐的過程，是瑪雅這輩子經歷過最歡樂、也最吵鬧的一餐。
這就像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真正的一家四口」。席間，路克的媽媽興致勃勃地拿出了路克小時候的相簿，指著一張路克滿臉泥巴的照片哈哈大笑；路克的爸爸則生動地模仿著他們漢堡店裡那些提出各種荒謬要求的有趣客人。
飯桌上沒有人計算卡路里，沒有人提醒咀嚼次數，只有不斷的笑聲、碰杯聲，以及毫不掩飾的親情。瑪雅聽著他們互相鬥嘴，嘴角始終掛著微笑，心底卻有一塊柔軟的地方被悄悄地觸動著。
晚餐過後，他們移步到聖誕樹下，進入了傳統的拆禮物環節。
讓瑪雅完全沒有想到的是，路克和他的父母竟然從樹下拿出了三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到了她的面前。
「這是給妳的，瑪雅。聖誕快樂。」路克的媽媽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瑪雅愣住了。她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禮物，雙手微微發抖。在她的生命裡，從未有"人”在聖誕節給過她「禮物」。系統只會精準地計算她的需求，提供「物資」或「解鎖資金」。這種純粹出於善意、沒有任何計算與目的的「驚喜」，對她來說陌生得令人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條溫暖的羊毛圍巾，還有一本設計精美的皮革筆記本。
「我……」瑪雅抬起頭，想要說聲謝謝，但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緊緊哽住了。
下一秒，眼淚毫無預警地奪眶而出。她不是在啜泣，而是大顆大顆的淚水直接砸在了包裝紙上。
路克的媽媽嚇了一跳，連忙坐到她身邊，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膀：「噢，親愛的，別哭，別哭啊，怎麼了？」
「對不起……」瑪雅胡亂地擦著眼淚，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她低下頭，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氣音，輕聲卻無比真實地說了一句：「從來都沒有人……這樣子對待過我。謝謝你們，這是我過過最棒的聖誕節。」
這句話一出，客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安靜。雖然瑪雅的聲音很小，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
路克看著瑪雅通紅的眼眶，心底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在實驗課上永遠冷靜、聰明絕頂的女孩，背後似乎藏著一個極度孤獨、甚至有些殘酷的故事。
為了不讓瑪雅感到難堪，路克展現了他極高的情商。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用一種輕鬆的語氣打破了這短暫的凝重。
「嘿！既然禮物都拆完了，」路克拿起車鑰匙，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瑪雅，「我突然想到，我還沒帶妳去見識過卡加利最厲害的聖誕街景呢！那些社區的燈飾簡直誇張到不行。要不要現在去兜兜風？」
路克的爸爸立刻心領神會，笑著附和道：「這絕對是個好主意！你們年輕人去逛逛吧，那些燈飾每年看都看不膩。」
十幾分鐘後，瑪雅圍上了那條新收到的羊毛圍巾，坐在了路克的副駕駛座上。
車內的暖氣呼呼地吹著，音響裡輕輕播放著柔和的聖誕爵士樂。車子緩緩駛入卡加利著名的住宅區，街道兩旁的房子被各式各樣絢麗的聖誕燈飾裝點得宛如童話世界。有些庭院裡還有會動的充氣雪人，屋簷上掛著如冰柱般閃爍的 LED 燈。
瑪雅安靜地轉頭看著窗外，五顏六色的光影在她被淚水洗刷過、顯得特別清澈的眼眸中流轉。
「漂亮嗎？」路克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嘴角帶著一抹溫暖的笑意。
「嗯，很漂亮。」瑪雅輕聲回答，將下巴微微縮進柔軟的羊毛圍巾裡。
在這一刻，聽著車身外輕微的風聲，感受著身邊這個男孩默默給予的安全感與空間，瑪雅輕輕閉上了眼睛。這是她十八年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不再是一個被系統圈養的數據，而是一個真真實實、擁有溫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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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3年紅水鎮家的聖誕夜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紅水鎮農舍裡，迎來了十八年來第一個沒有瑪雅的聖誕夜。
儘管 A.M.O.S. 早在一個月前就收到了瑪雅「不回家過節」的簡訊回覆，但系統的核心演算法依然在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準時觸發了「年度節日環境模擬程序」。
安妮像過去的每一年一樣，將儲藏室裡的聖誕裝飾品全數搬進了客廳。
她以毫釐不差的精準度，將一棵兩公尺高的塑膠聖誕樹立在客廳最完美的黃金比例位置。樹上的每一顆彩球、每一條金蔥，其間距與高度都經過嚴密的幾何運算，呈現出絕對的對稱的完美。這與路克家那棵稍微有些歪斜、掛滿手工裝飾的聖誕樹，形成了兩個極端的宇宙。
壁爐裡的柴火被點燃，A.M.O.S. 將通風口與燃料投放比例控制在最有效率的燃燒狀態，讓室內恆溫保持在舒適的攝氏 22 度。客廳的環繞音響以標準的 60 分貝，無限循環地播放著柔和的聖誕爵士樂。
這裡沒有烤火雞的油脂香氣，沒有親人互相打趣的笑聲，也沒有拆開禮物時的驚喜與眼淚。整個屋子乾淨、明亮、溫暖，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此刻有迷路的旅人，在漫天飛雪的冬夜裡從窗外望進來，一定會被眼前這幅景象深深的吸引。在溫暖的黃色燈光下，跳躍的爐火與閃爍的聖誕樹交織在一起，他們絕對會認為，這是一棟正過著極度溫馨、充滿節慶氣氛的完美家庭。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宛如精美水晶球般的農舍裡，唯一的「人類」早就已經離開了這個家。剩下的，只有不知疲倦的人工智慧，以及一具仿生人，在這座空蕩蕩的堡壘裡，忠實地執行著節日的排程。
[系統日誌：2063年12月24日 - 20:00:00]
[節日排程：年度聖誕節環境模擬程序已啟動並佈置完畢。]
[環境狀態：壁爐溫度恆定，節慶音樂播放中。視覺佈置對稱度：100%。]
[目標對象狀態：瑪雅（未返家）。定位：卡加利市區。]
[執行指令：已取消本年度聖誕大餐之食材採購與烹飪排程。環境模擬器將持續運作至 12月26日 00:00，隨後進入自動休眠與收納程序。]
[系統狀態：維持家園最佳狀態。無限期待機中。]
第一個自由的夏天
去年十二月那場壓力極大的期末考，最終以近乎完美的成績單落幕。當瑪雅在學生系統裡看到那排漂亮的「A」時，她這才真真切切地鬆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終於在這座城市、這所大學裡站穩了腳步。
自從那次在路克家度過了一個充滿笑聲與眼淚的聖誕節後，瑪雅和路克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們從單純的實驗室搭檔，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週末有空時，他們會相約去市中心的 Stephen Avenue 逛街，或是在電影院裡捧著爆米花看最新上映的喜劇。
為了能有更多時間待在一起，他們甚至在下學期選課時，刻意將《基礎統計學》排在了同一個班級。
隨著在卡加利的日子一天天過去，瑪雅越來越習慣這裡的生活節奏。大城市的喧囂、學校裡繁重的課業，以及身邊這個總是帶著陽光笑容的男孩，像是一層溫暖的毯子，逐漸覆蓋了她那段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詭異過去。她不再頻繁地想起紅水鎮，不再去想那無處不在的監視器。她現在只想專注於當下，把身為「普通大學生」的每一天過好。
春雪消融，亞伯達省迎來了短暫而生機盎然的春天。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紅水鎮農舍裡，安妮又開始了新一年度的農務循環。除草、犁田、育苗、照顧馬廄裡的 Coca 與其他動物……這具仿生人的機械骨架在日復一日的高強度運作中，發出微不可察的伺服馬達運轉聲。
除了例行公事，今年安妮的排程裡還多了一項極度耗時的新任務——在農舍的前後庭院，種滿各式各樣美麗的花朵。
這曾是女主人莉安生前隨口說出的一個願望，如今卻成了系統不可違逆的最高指令。要將荒蕪的土地翻新、施肥、種下花籽並確保它們在嚴苛的氣候中存活，即使是對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人來說，也是一項極度沉重的負擔。這項粗重的工作將從四月一直持續到十一月底的初雪降臨。安妮那原本完美無瑕的人造皮膚，在風吹日曬與泥土的摩擦下，漸漸留下了無法修復的粗糙痕跡。
四月底，卡加利大學的冬季學期即將結束，長達四個月的暑假就在眼前。
這天，瑪雅的手機螢幕亮了，是一則來自 A.M.O.S. 的簡訊： 「瑪雅，春季學期即將結束。請問妳是否有計畫於暑期返回紅水鎮？系統需提前規劃房間恆溫與物資採購。」
看著這條冷冰冰的訊息，瑪雅將手機鎖屏，丟在了一旁。她沒有馬上回覆，而是拖了三、四天。
直到週末，她才簡單地敲了幾個字傳送過去：「暑假不回去了。我打算留在城裡打工賺點下學期的學費，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社會經驗。」
其實，瑪雅的信託帳戶裡有著一筆高達十八萬加幣的鉅款，她根本不需要為學費發愁。「打工」只是一個用來搪塞 A.M.O.S.、讓她可以理直氣壯留在卡加利的完美推託之詞。
但在幾天後的一次逛街中，當瑪雅隨口向路克提起這個「找打工」的想法時，一切卻弄假成真了。
「妳想打工？」路克當時只是問了一句。
瑪雅原本以為他只是隨口應和，沒想到這個看似大咧咧的男孩，卻偷偷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路克利用自家漢堡店與餐飲供應商的商業人脈，私下幫瑪雅詢問了好幾家店。
幾天後，路克興沖沖地帶著瑪雅來到市區購物中心（Mall）裡的一家連鎖泡沫奶茶店面試。憑藉著瑪雅那清秀可愛的長相、流利的口條，以及路克背後的「強力推薦」，店長當場就錄用了她。
穿上印有品牌 Logo 的圍裙，站在收銀台前為客人點單、在吧檯裡手忙腳亂地搖著雪克杯，這對瑪雅來說，是一種前所未有、極度奇妙的體驗。
這裡沒有 A.M.O.S. 為她精算好的營養攝取，沒有絕對安靜的無菌環境，只有冰塊撞擊杯壁的清脆聲響、客人們不耐煩的催促，以及下班後雙腿的酸痛。這份工作雖然薪水微薄又勞累，但瑪雅卻無比享受。因為這是她靠著自己的雙手，在真實的「人類社會」裡賺取的第一筆錢。
整個夏天，瑪雅的生活變得簡單而充實。她不是在奶茶店上班，就是和路克混在一起。
有時候，路克會特地繞路來商場，點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然後趴在吧檯旁邊笑咪咪地看著她工作；有時候，瑪雅下班後會直接走到「Chinook Grill」漢堡店，坐在角落的位置，一邊吃著路克特製的漢堡，一邊等他打烊。
在這些充滿糖漿甜味與煎肉排香氣的炎熱夏夜裡，兩人的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起。
沒有刻意的告白，也沒有戲劇化的轉折，他們就像兩顆互相吸引的星球，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彼此的男女朋友。
某個下班後的夜晚，路克開著車送她回宿舍。瑪雅轉頭看著駕駛座上那個正跟著廣播輕哼著歌的男孩，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溫柔的弧度。
在紅水鎮的那十八年裡，她曾以為自己會永遠像個被囚禁在水晶球裡的標本，孤獨地度過一生。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竟然也能像一個普通的女孩一樣，在充滿陽光的城市裡打工，甚至，擁有一個會牽著她的手、帶給她無限溫暖的男朋友。
二十歲的聖誕節
時間在大學忙碌的節奏中飛快流逝，轉眼間，又是一年過去。
在遙遠的紅水鎮，今年迎來了一個意外的豐收。春夏之際種下的大量花卉，在秋天結出了豐碩的種子。A.M.O.S. 透過對市場數據的爬梳與精密計算，立刻對這項原本只是「女主人遺願」的任務進行了商業化升級。系統得出結論：明年除了繼續種植觀賞花卉，還可以將採集到的花籽打包出售，並在溫室培育各類花卉的幼苗批發給鎮上的園藝店。如此一來，農舍又將多出一筆可觀的被動利潤。
十一月下旬，與去年同一個時間點，瑪雅的手機螢幕亮起了那則熟悉的簡訊： 「瑪雅，二十歲生日快樂。請問妳今年的聖誕節是否有計畫返回紅水鎮？」
坐在圖書館裡的瑪雅，看著螢幕上的文字。二十歲了，她已經不再像去年那樣感到恐慌或不知所措。她平靜地將手機放回口袋，依然沒有立刻回覆。直到幾天後，她才像例行公事般傳送了訊息：「謝謝你們的祝福。接下來學校要準備期末考了，我今年聖誕節一樣不回去過。」
[系統日誌：2065年11月22日 - 20:00:00]
[事件紀錄：發送目標對象（瑪雅）20歲生日祝賀。接收對象回覆：因學業因素，本年度聖誕節不返家。] [財務模組更新：本年度農舍微型商業（含夏季花卉販售）總收入：$1,225 加幣。]
[營運模組擴充：已將「花籽採集與幼苗培育」列入次年春季新增商業排程，預期可提升 15% 之農場微型營收。]
[系統狀態：其他既定維護程序與環境模擬，如往年持續執行。無限期待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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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大學二年級的冬季期末考在連續幾週的挑燈夜戰中順利結束了。
與去年一樣，瑪雅受邀前往路克（Brooks）家共度聖誕節。但與去年那個捧著一盒巧克力、在門口局促不安的女孩不同，今年的瑪雅顯得從容而自信。她精心準備了三份包裝精美的禮物——一份給路克，另外兩份則是針對路克父母的喜好特地挑選的。
這頓聖誕晚餐依然充滿了烤肉的香氣、無休止的笑話與溫暖的碰杯聲。路克的父母早就把瑪雅當成了自己半個女兒，席間不斷往她的盤子裡夾菜。
「瑪雅，以後就算不是過節，週末有空也隨時過來家裡玩，知道嗎？」路克的媽媽拉著瑪雅的手，眼神裡滿是慈愛，「我們家的大門永遠為妳敞開。」
聽著這句話，瑪雅轉頭看著身旁正對著她傻笑的路克。她知道，自己已經真正地、徹底地在這個充滿人情味的世界裡紮下了根。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紅水鎮農舍裡，依然是一個沒有瑪雅的聖誕夜。
客廳裡，壁爐的火光依照系統設定的最高熱效率燃燒著。環繞音響裡，正以標準的 60 分貝播放著輕柔的聖誕爵士樂。
安妮靜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對一台需要持續勞動的仿生人來說，「坐在沙發上休息」是一個極度沒有效率且違反常理的動作。但此刻，她就這樣端正地坐著，那雙完美對稱的光學眼睛直視著前方的電視牆面。
A.M.O.S. 啟動了客廳的電視。
電視上，開始播放著影像。那是系統從龐大的記憶庫中，隨機提取並剪輯出來的紀錄片。
畫面上，出現了還在襁褓中的瑪雅，Molly 正溫柔地在一旁逗弄著她；接著畫面跳轉，是蹣跚學步的瑪雅第一次開口叫出模糊的「媽媽、爸爸」；然後是她第一天上幼稚園時背著書包的背影；是她生病發燒時躺在床上安靜熟睡的臉龐；是她在金黃色的麥田裡奔跑、被 Coca 逗得哈哈大笑的瞬間；是家裡迎來的小羊與小雞時，她那充滿好奇的閃亮眼神……
從嬰兒、幼童、少女，一直到她拖著行李箱離開農舍的那個清晨。瑪雅人生中每一個最重要的階段、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被 A.M.O.S. 毫無遺漏地記錄了下來，此刻正一幕幕地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流轉。
安妮面無表情的人造皮膚上閃爍著明暗交錯的光影。她安靜地注視著牆上電視的女孩，機械骨架內部發出極其微弱的伺服馬達電流聲。
沒有親人的擁抱，沒有拆開禮物的驚喜。這兩台被留在紅水鎮的機器，正用著它們龐大而冰冷的算力，執行著這套不具備情感演算法的系統，所能計算出最接近「思念」的行為模式，來慶祝這個女孩的十九歲生日，與又一個沒有她的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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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