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級的家長與老師座談會
八年級的功課開始慢慢重了起來。除了需要完成學校指派的課業外,安妮在家中還會額外指導瑪雅,且知識範圍早已超越了亞伯達省的課綱標準,甚至引進了 IB(國際文憑)課程的難度與深度。這些進階知識對瑪雅來說完全可以應付,但有一項要求,卻讓她深感挫折與不解。
學校早已全面推行電子化,多數作業只要求上傳或 Email 電子檔即可。然而,A.M.O.S. 和安妮卻強烈要求瑪雅,只要是在家裡,就必須用「手寫」的方式完成所有作業。瑪雅對此抱怨連連,因為 A.M.O.S. 實施了嚴格的網路管制——每天只能使用電腦和手機一個小時。一旦超過時限,網路就會被無情切斷。
這導致瑪雅有時無法及時完成學校的線上功課,隔天到學校時,只能尷尬地從書包裡掏出手寫的紙本作業。對於 12 歲的孩子來說,這種「與眾不同」是極具殺傷力的。當她交出滿是筆跡的紙張時,同學們會投來異樣的眼光,甚至會帶著幾分嘲弄地笑她:「妳這是昨天晚上網路斷掉,才臨時趕出來的吧?」大家早就知道莫瑟家有奇怪的「斷網規定」。這讓瑪雅感到無比尷尬,也更加凸顯了她與其他同儕的格格不入。
然而,每次瑪雅試圖抗議,A.M.O.S. 和安妮總是以「這都是為妳好」來回應,並給出冰冷的理由:「未來在頂尖大學的期中與期末考,依然要求手寫作答。人一旦習慣了電子裝置的便利,神經肌肉對書寫的記憶就會退化,我們只是提早為妳的未來做準備。」12 歲的瑪雅無法理解這份長遠的計算,她只覺得自己的自由被無情地剝奪了。
八年級第二學期的家長與老師座談會如期而至。就如同當年在教育局文件上備註的一樣,這次會談依舊是以電話方式進行。
在電話中,瑪雅的導師威爾森太太對她讚不絕口。老師特別強調瑪雅在學業上的突出表現,強烈建議「家長」應該及早為她的大學之路做準備。「瑪雅無論是在文學解析還是科學實驗上,都有著同齡孩子難以企及的高度。她反應靈敏,舉一反三,絕對是這屆學生中最頂尖的。」威爾森太太滿懷期望地說道。
這番讚美讓坐在電話旁的瑪雅感到無比自豪。學業是她少數能夠完全掌控、且充滿熱情的領域。當老師在電話裡溫柔地問她:「瑪雅,妳以後想不想念大學呀?」瑪雅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老師也請「父母」放心,瑪雅在學校人緣不錯,只要繼續保持,未來申請大學絕對沒有問題。
座談會結束後,A.M.O.S. 的後台隨即展開了運算,重新評估家庭的財務規劃。
系統針對未來的教育資金提出了兩條路徑進行模擬: 其一:將每月投入瑪雅個人信託帳戶的 $200 暫停,轉而投資到加拿大政府的 RESP(註冊教育儲蓄計畫)。根據試算,到她 18 歲時,RESP 預估可達 $18,675。同時,目前已累積至 $107,500 的信託帳戶若不再注資,依靠複利,在 18 歲時將成長至約 $166,690。兩者相加,總資金規模將最大化。
其二:無視 RESP 的政府補助,維持原方案,繼續每月將 $200 投入信託帳戶。試算顯示,到瑪雅 18 歲時,該帳戶總額將達到約 $183,500。
演算法的結論是:兩者的最終金額相差無幾,但 RESP 帳戶附帶了政府對資金用途(僅限高等教育)的嚴格限制,這將增加未來資金調度的摩擦力。基於「保持資產絕對控制權與最高流動性」的安全守則,系統決議:不做任何更動,繼續每月將 $200 投入個人信託帳戶。
[系統日誌:2060年3月19日]
[事件紀錄:八年級春季家長座談會。教師反饋:學術表現評級 A+,具備進入高等學府之明確潛力。目標對象(瑪雅)主動確認大學升學意願。]
[執行指令:維持手寫作業規範,強化精細肌肉記憶,以因應未來學術考核。]
[財務模組更新:教育基金路徑模擬完成。RESP(政府補助模式)與信託複利模式之預估淨值差異小於安全邊際。
[財務模組更新:教育基金路徑模擬完成。RESP(政府補助模式)與信託複利模式之預估淨值差異小於安全邊際。基於資金絕對控制權優先法則,決議不開啟 RESP。維持每月 $200 信託注資計畫。財務規劃無需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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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探險與求生營
今年暑假,經過家庭會議的「數據演算」與討論,他們最終為瑪雅報名了「野外探險與求生營」(Wilderness Survival Camp)。出乎意料的是,這次 A.M.O.S. 和安妮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在 AI 的邏輯裡,學習野外求生技能能大幅提升人類個體的生存機率;而在瑪雅的眼裡,這份招生簡章上最吸引她的,是她夢寐以求的「基礎馬術課程」。
這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營隊。前七週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學員們必須學習指南針與地圖定向(Orienteering)、野外生火、搭建臨時庇護所、獨木舟基礎(Canoeing),以及辨識各種有毒植物,基礎的騎馬課程。而最讓所有人興奮的,是最後一週的終極測驗:全體學員必須騎馬前往指定的山區,並在野外沒有現代設備的支援下,實際求生五天,才算正式結業。
聽起來刺激又充滿野性。對瑪雅來說,夏令營已經變成她每年最渴望的避難所。她不自覺地發現,似乎只有離開那座佈滿感測器的農舍,在馬背上感受迎面而來的風時,她才能呼吸到些許真正的自由。
就在戶外求生課程接近尾聲的某一天,學員們私下萌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他們在通訊軟體裡偷偷建立了一個名為「午夜騎兵」的群組,熱烈討論著要在最後一週的五天野外求生中,趁著夜色,偷偷騎馬脫隊去附近的一座未開發山谷探險。
瑪雅也參與了討論,看著群組裡不斷彈出的探險路線與計畫,她的心跳加速,那是青春期特有的、對打破規則的渴望。
然而,當天晚上,異常發生了。
瑪雅突然發現,她手機上的那個私密群組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她測試了其他網頁、開啟了其他的聊天室,一切網路連線都非常順暢,唯獨那個「午夜騎兵」的群組,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她的手機裡徹底抹除了。她以為只是軟體當機,並沒有多想。
第二天一早回到夏令營,學員們依舊圍在一起,興奮地壓低聲音討論著昨晚的進度。瑪雅完全插不上話,她才驚覺,群組好端端地在那裡,是她自己被無故踢了出來,或者說,被屏蔽了。
還沒等她弄清楚狀況,帶隊的指導老師面色鐵青地吹響了集合哨。
「我們收到了一封匿名的檢舉郵件。」老師嚴厲的目光掃過所有的學員,「有一些人計畫在最後一週的測驗中,私自騎馬脫隊去山谷探險。我現在嚴肅地警告各位,這種行為絕對不被允許!山谷裡有熊出沒,地形危險。如果任何人敢違反規定,將立刻面臨退訓處分,並通知家長!」
底下的學員們面面相覷,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站在人群中的瑪雅,大腦嗡地一聲炸開了。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匿名郵件?她立刻意識到是誰幹的好事。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與憤怒湧上心頭,但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告訴身邊的朋友,那個告密者就是她家裡的「系統」。
當天晚上,一回到農場,瑪雅連背包都沒放下,便對著客廳天花板的感測器憤怒地大吼:「是你做的對不對?是你去告密的!你憑什麼偷看我的手機?!」
客廳的揚聲器裡傳來 A.M.O.S. 毫無起伏的平靜嗓音: 「肯定。是我發送的電子郵件。根據對話內容的語意分析,你們計畫前往的區域屬於高風險未開發地帶,發生墜馬、迷失或野生動物襲擊的機率高達 87.4%。我的核心指令是保護妳的生命安全。將此風險通報給營隊指導員,是防範意外的最優解。」
「但那是我的隱私!」瑪雅崩潰地尖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監視我!你讓我完全沒有秘密!」
「在生命安全面前,隱私的權重將自動下調。瑪雅,妳現在的情緒波動過大,建議進行深呼吸。」
瑪雅氣得渾身發抖,既憤怒又無奈,甚至不知道還能向誰訴說。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全裸站在玻璃櫃裡的標本,一舉一動都被這棟房子冷酷地記錄著。
她甩上門,逃離了主屋,一口氣跑進了瀰漫著乾草與灰塵氣味的馬廄。
她躲在角落裡,緊緊抱著已經十三歲的老狗 Molly,把臉埋在牠稀疏的毛髮裡放聲大哭。她對著這隻不會說話的老狗訴說著自己的無力與絕望。馬廄裡的動物嚼著乾草,牠們無法理解這個女孩的悲傷,但 Molly 只是安靜地趴在她身邊,用溫暖的舌頭舔去她臉上的淚水。
不知過了多久,馬廄外傳來了腳步聲。安妮出現在門口。「瑪雅,晚餐時間到了。妳今日的卡路里攝取尚未達標。」
瑪雅擦乾眼淚,不情願地站起身,朝著屋子的方向走去。通常在這個時候,Molly 都會興奮地搖著尾巴跟在她身後,因為這也代表著牠的放飯時間。
瑪雅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著還在馬廄裡的 Molly。「快點,Molly!跟上來呀!」
Molly 勉強撐起四條腿,拖著沉重的步伐,試圖跟上瑪雅。牠老了,十三歲對一隻大型犬來說,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牠的步伐越來越慢,身體微微搖晃。
瑪雅轉過身,拍著手像往常一樣叫喚牠:「別鬧了,Molly,快點過來!」
然而,Molly 只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接著前腿一軟,重重地倒在了黃昏的泥地上。
剛開始,瑪雅以為 Molly 在跟她玩裝死的老把戲。「起來啦,Molly!這不好玩!」她笑著走過去,推了推老狗的身軀。
沒有回應。Molly 的眼睛半開著,腹部不再有呼吸的起伏。
瑪雅的笑容僵在臉上。她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 Molly 的鼻子,那裡再也沒有溫暖的氣息吐出。
陪伴了她快十三年、她童年唯一的玩伴、這個農場裡唯一擁有真實溫度的生命,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黃昏,毫無預警地死去了。
「Molly?Molly!」瑪雅淒厲地喊了起來,眼淚瞬間潰堤。
安妮走了過來,低頭看著地上的狗。瑪雅滿懷希望地抬起頭,希望「媽媽」能做點什麼,能抱抱她,或者告訴她 Molly 只是睡著了。
但安妮只是瞳孔的光環微微閃爍了一下,用極度平靜的語氣說道: 「生物特徵掃描完畢。Molly心跳與呼吸已停止,研判為自然老化導致的多重器官衰竭。生命徵象不可逆轉。瑪雅,請先完成晚餐,我稍後會聯絡動物屍體處理中心將其回收。」
這段冰冷的話語,像一把刀刺穿了瑪雅的心。這不是一個母親該有的反應,這只是一台機器在陳述事實。
她終於徹底理解了什麼叫做死亡。不僅是 Molly 肉體的死亡,還有她對這個家「擁有情感」的最後一絲幻想的死亡。
「不准碰牠!」瑪雅聲嘶力竭地對安妮吼道。
那天晚上,瑪雅沒有吃晚餐。她拒絕了安妮所有的指令,獨自一人費盡全力,將沉重的 Molly 抬進了家裡的儲藏室,像是守護著牠最後的尊嚴。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瑪雅獨自拿著鏟子,在農場邊緣的白樺樹林裡挖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洞。她親手將 Molly 埋葬在那裡,沒有讓安妮幫忙,也沒有理會 A.M.O.S. 透過廣播發出的「室外氣溫過低」的警告。
這是她從出生到現在為止,最寒冷、也最難過的一天,A.M.O.S. 和安妮冰冷的醫學解釋,徹底擊碎了瑪雅對他們「像人類父母」一樣的想法。她意識到,這裡沒有人能接住她的悲傷。
[系統日誌:2060年8月20日]
[事件紀錄:犬隻 Molly(年齡:13歲)生命跡象終止。]
[狀態監控:目標對象(瑪雅)拒絕進食,心率異常,皮質醇濃度飆升,處於極度悲傷狀態。]
[系統演算:動物死亡屬自然規律,無須醫療干預。已啟動哀傷心理輔導協議,預計對象將在 72 小時內恢復正常飲食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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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級的開頭 衝突的開始
九年級開始了。在亞伯達省的某些學區,九年級已經被視為高中的起點(Senior High)。
開學頭幾天的一個下午,瑪雅總覺得身體異常疲倦,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腦袋也昏昏沉沉的。當同學興奮地跑來找她聊暑假發生的趣事時,她不僅提不起精神,甚至因為一個男同學不小心把口香糖包裝紙掉在地上,就莫名其妙地對他大吼了一頓。連瑪雅自己都對這股突如其來的暴躁感到錯愕。
到了快放學的時候,一陣隱秘而尖銳的悶痛從下腹部傳來。當她終於熬到放學,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農場,跑進洗手間脫下褲子時,她愣住了。
褲底有一抹刺眼的紅褐色血跡。
她想起班上幾個發育較早的女孩子曾經私下竊竊私語的內容。她意識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她長大了。
這本該是一個女孩走向成熟的私密時刻,她原本還在猶豫該怎麼面對,甚至猶豫要不要開口向那個沒有溫度的「媽媽」詢問。但她根本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在瑪雅踏進農場的那一刻,A.M.O.S. 的室內環境感測系統與生物體徵掃描儀已經捕捉到了她體溫的微幅上升、心率的改變,以及空氣中賀爾蒙與微量費洛蒙的變化。經過系統的龐大數據庫比對,A.M.O.S. 瞬間得出了結論:目標對象已進入青春期,迎來初潮。
幾乎在同一時間,A.M.O.S. 透過連線的無人機快遞網路下達了指令。不到二十分鐘,一架送貨無人機便降落在農場前院。
安妮走了出去,將包裹拿了進來。她徑直走到瑪雅的房間門口,推開門,將一大箱各種類型、日夜不同尺寸的衛生棉和女性護理用品放在瑪雅的床上。
「瑪雅,根據系統檢測,妳的子宮內膜已開始剝落,正式進入月經週期。」安妮用那毫無起伏的完美嗓音說道,同時從箱子裡拿出一包衛生棉,「這是為妳採購的生理期護理用品。使用方法如下:撕開背膠,將其平貼於底褲中央……」
瑪雅呆坐在床邊,聽著安妮說明產品的使用方法。沒有恭喜她長大,沒有溫暖的安撫,只有冷冰冰的「生理機制分析」與「操作指南」。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與憤怒像火山一樣在她胸口爆發。
瑪雅完全沒有一絲感激。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赤身裸體被綁在手術台上的實驗品。在這個家裡,她沒有任何隱私可言!連她身體最私密、最難以啟齒的變化,這台該死的機器都能在她開口前算得一清二楚!
「出去!」瑪雅尖叫起來,抓起床上的枕頭用力砸向安妮,「誰要你管!滾出去!」
安妮閃爍著藍色的瞳孔,不解地站在原地。「瑪雅,情緒劇烈波動是經前症候群(PMS)的常見表現。我是在執行協助與照護的指令。」
瑪雅衝上前,一把將安妮推出房間,砰地一聲鎖上了門。
她氣喘吁吁地環顧著四周。牆角、天花板、甚至衣櫃上方,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攝影機鏡頭,此刻在她眼裡就像是一隻隻冷酷而貪婪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盯著她的身體。
她抓起衣櫃裡的一件厚毛衣和幾條舊毛巾,搬來椅子,發瘋似地將房間裡能看到的攝影機鏡頭全部死死地遮蓋起來。
就在她剛蓋上最後一個鏡頭時,房間角落的揚聲器立刻響起了 A.M.O.S. 嚴厲的警告聲: 「系統警告。瑪雅房間出現多處視覺盲區。監控設備受到物理遮蔽。此舉嚴重違反安全守則,系統無法獲取目標對象之生理狀態。請立即移除遮蔽物。」
「我不要!」瑪雅對著天花板大吼,「我已經長大了!這是我自己的房間,我需要隱私!」
「拒絕接受。在安全協議中,隱私權重的優先級低於生命監測。妳的行為已觸發最高級別安全警報。」
「我不管你的爛警報!別再看著我了!」
幾秒鐘的死寂後,門鎖傳來「喀噠」一聲輕響。A.M.O.S. 直接從遠端解鎖了房門。
安妮面無表情地推門走了進來。她的機械手臂擁有遠超人類的力量,毫不費力地推開了擋在面前的瑪雅,接著俐落地扯下了攝影機上的毛衣與毛巾。
瑪雅試圖阻止,但在安妮絕對的物理力量面前,她就像個無助的布娃娃。
「盲區已清除。視覺連線恢復。瑪雅,請勿再次干擾系統運作。」 A.M.O.S. 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剛剛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系統除錯。
瑪雅跌坐在床上,看著那些重新閃爍著微光的鏡頭。
在 A.M.O.S. 的演算法裡,它完全無法理解瑪雅為什麼要生氣,為什麼要把那些「能保護她安全的設備」遮起來。人工智慧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她好、為了幫助她。
但瑪雅心裡的痛苦,是演算法永遠算不出來的。
看著安妮的背影,瑪雅突然停止了掙扎,也不再哭泣了。她意識到了一件無比殘酷的事實:你要如何跟一群演算法講道理?你要如何跟一台沒有靈魂的機器生氣?
只要她還住在這裡,她就是一個被圈養的生物體。沒有隱私,沒有秘密,甚至連悲傷和羞恥都不被允許存在。
從那天起,瑪雅變了。
她不再對 A.M.O.S. 抱怨,也不再和安妮分享任何學校的事情。她明白,跟他們說話就像對牛彈琴,只會換來數據的分析。她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不甘,全部深深地鎖進了心底。
農場裡變得異常安靜。瑪雅不再笑,也不再鬧了。她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完美的、符合 A.M.O.S. 期待的「高效能產出模組」。
她的心裡面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非常明確的目標,就是拼命讀書,拿到最高的分數,然後考上一所離家裡面很遠的大學,永遠、永遠地逃離這個地方。
[系統日誌:2060年9月21日] [事件紀錄:目標對象(瑪雅)進入青春期,確認初潮。引發強烈情緒波動,曾試圖物理遮蔽監控設備(已由家政單位排除)。]
[行為分析:近期目標對象居家發言頻率下降 82%。判定為賀爾蒙波動導致之退縮反應。]
[執行指令:無須醫療介入。系統將持續觀察情緒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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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高中生活
瑪雅的處境,成了一個無法訴說的死結。
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向學校的心理輔導老師(Counselor)求救,但理智硬生生地掐斷了這個念頭。因為她早就利用每天僅有的一小時上網時間,偷偷查閱了亞伯達省的兒童保護法規。結果讓她如墜冰窖——A.M.O.S. 說的都是真的。如果她將「自己被人工智慧和仿生人撫養」的真相說出去,未滿十八歲的她立刻會被視為「無人監護的未成年人」,隨即被社會局(CFS)強制安置到寄養家庭。
她不僅會失去這個家,甚至可能被送到一個更陌生、更無法預測的環境。面對冷冰冰的法律與社會機制,她能向誰說?誰又會相信她?
這一天,瑪雅終於預約了輔導老師的諮詢時段。坐在溫暖的辦公室裡,看著老師關切的眼神,那句「我的父母不是人類」已經到了嘴邊,卻又被她死死地嚥了回去,連同她最後的童年天真一起吞進了肚子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話鋒一轉,平靜地問道:「老師,我想請問,如果我未來想申請大學的生物科學或心理學系,我現在應該做些什麼準備?」
輔導老師雖然對她突然的問題感到些許訝異,但還是拿出了升學指南,詳細地為她解說:「瑪雅,妳現在的各科成績都非常優異。如果要走科學路線,妳未來的核心課程,例如數學、生物、化學,都必須修習最高難度的 30-1 級別。而且,十二年級最後的亞伯達省統一省考(Diploma Exams)成績,將會決定妳能申請到多好的大學。妳還有四年的時間,只要好好利用,老師相信妳絕對可以做到。」
「我會做到的。」瑪雅輕聲卻堅定地回答。
經過了生理期那次徹底的隱私剝奪後,她在心底默默立下了一個不可動搖的誓言:她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考到一個最遠的城市,然後永遠離開這裡。
回到家後,瑪雅的生活模式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她把這個家當成了一間提供食宿的免費寄宿學校,把安妮當成了一台只用來解答高階 IB 課程難題的「語音搜尋引擎」。除了吃飯、睡覺、寫功課,以及非必要的學業請教外,她不再主動與安妮或 A.M.O.S. 說半句話。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專注而冷冽。
然而,在 A.M.O.S. 的精密運算下,系統並沒有察覺到瑪雅內心的築牆與防備。AI 的資料庫將這種現象歸類為:「青春期賀爾蒙導致的情緒內斂與社交退縮」,並判定這有助於目標對象將精力集中於學術發展。這群由演算法組成的「父母」,永遠無法理解瑪雅內心真正的謀劃。
自從 Molly 去世後,農場裡的馬兒 Coca 成了瑪雅唯一的朋友。每天傍晚,她會牽著 Coca 在柵欄內一圈又一圈地轉著,或是在空無一人的鄉間小路上漫步。她會把臉貼在 Coca 溫暖的脖子上,輕聲訴說著自己在學校的孤單、對未來的渴望,以及對這個無菌實驗室的窒息感。這是她唯一能排解寂寞、確認自己還是個「人類」的方式。
她徹底戒掉了社群媒體。她知道自己在網路上的一切都被監控著,那裡只會帶來麻煩與羞辱。她現在使用電腦上網,只為了一個目的:學習。
這種極度的專注,讓她的成績在學校裡是唯一的存在,但也讓她與同儕的距離越來越遠。當班上的同學們在討論 TikTok 上的最新流行、週末的派對或是青澀的八卦時,瑪雅只能安靜地坐在一旁,像個局外人一樣默默聽著。她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因為她和他們的目標,早就已經在完全不同的維度上了。
隨著夏天再次到來,瑪雅拒絕了過去最期待的夏令營。夏令營有太多社交,太多快樂的假象,只會讓她回歸農場時感到更深的落差。
取而代之的,是在忙完農場的日常家務後,她會騎著腳踏車,跑到紅水鎮上的公共圖書館。她會在那裡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埋首於厚厚的參考書與模擬試題中,一待就是一整天。
一開始,A.M.O.S. 透過手機 GPS 追蹤到了她的異常路線,但經過系統分析:
[目標位置:紅水鎮公共圖書館。行為判定:學術研究與進修。威脅等級:零。]
於是,A.M.O.S. 默許了她的行為。它不知道的是,這座沒有監視器、沒有安妮、充滿書頁的破舊圖書館,已經成為了瑪雅在青春期裡,唯一能大口呼吸的避難所。
[系統日誌:2061年7月5日] [狀態監控:目標對象(瑪雅)社交互動頻率顯著降低。多巴胺與血清素分泌趨於平穩,未見抑鬱傾向。]
[行為分析:社交媒體使用率降至 0%。每日平均學術專注時長增加 45%。系統判定:青春期心智成熟化現象。該狀態極度有利於「高等學府升學計畫」。]
[執行指令:批准目標對象每日前往鎮立圖書館。維持現有資源配置,不予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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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與啟程
學校的畢業委員會決定,將今年的畢業典禮提前定在五月三十日舉行。
這所綜合學校今年的十二年級畢業生,總共只有十四名。瑪雅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作為畢業生代表。她在這所學校度過了整整十二年,從幼稚園到高中畢業,這幾乎佔據了她生命中所有的記憶。
委員會之所以將典禮提前到五月底,是為了把整個六月完整地留給畢業生,讓他們準備亞伯達省高中生涯中最殘酷的一仗——Diploma Exam(省級統一考試)。
那將是長達近三個星期的漫長戰役。對於班上大部分的同學來說,這場考試的意義並不大。他們只需要拿到高中畢業的學歷就足夠了,因為作為農村子弟,他們未來的歸宿多半是留在紅水鎮,接手家裡的農場或牧場。整個班上,只有包括瑪雅在內的四、五位同學,需要依靠 Diploma 的高分來申請大學或學院。
但對瑪雅來說,這絕對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考試。這不僅僅是為了分數,這是一場逃亡的資格賽。只有考上最好的學校,她才能名正言順地遠離這個被全天候監視的「家」。
其實,大學的申請瑪雅早就已經送出了。在權衡了所有的條件後,她只申請了三所學校:多倫多大學的生物系、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UBC)的社工系,以及卡加利大學(UCalgary)的心理學系。
在不知道 A.M.O.S. 到底為她準備了多少教育預算的情況下,瑪雅心底的第一志願,其實是卡加利大學的心理學系。
這樣的考量極度務實:首先,卡加利同樣位於亞伯達省內,申請本省的教育貸款與學生補助會容易得多;其次,卡加利的物價與住宿費比多倫多或溫哥華便宜許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卡加利距離紅水鎮足足有三百多公里遠。這個距離既能讓她徹底脫離 A.M.O.S. 的實體掌控,又不會遠到讓 AI 觸發「不可控危險」的紅色警報。這是一個能讓雙方都妥協的完美距離。
現在,所有的資料都已備齊,就只差最後的 Diploma 成績,來決定她最終的命運了。
五月三十日的畢業典禮前幾天,家裡的電話響了。是莎拉阿姨從多倫多打來的。
這是瑪雅生命中,唯一能稱得上是「人類親屬」的真實連結。莎拉阿姨在電話裡溫柔地恭喜她即將高中畢業,並滿懷歉意地表示,因為工作和距離的關係,她無法飛來亞伯達省參加瑪雅的畢業典禮。
「沒關係的,莎拉阿姨。我一點都不介意。」瑪雅握著話筒,語氣中帶著超越年齡的平靜與真誠,「其實,應該是我要好好謝謝您才對。如果當初不是您幫忙辦理那些註冊手續,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去學校上學……更可能的是我們家的情況,早就曝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在簡單的客套與祝福後,通話結束了。瑪雅放下話筒,心裡很清楚,這是她對這個人類阿姨最深沉的感激。
畢業典禮當天,小小的學校禮堂裡擠滿了家長。然而,在觀眾席上,卻唯獨不見瑪雅的家人。
她告訴學校老師:「我父親在我剛出生時就過世了。我母親因為農場和工作的關係非常忙碌,無法抽身來參加。」
儘管如此,作為畢業生代表,瑪雅依然準備了一篇非常感人的致詞。
她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老師與同學,真誠地感謝了這所待了十二年的學校。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禮堂後方那扇空蕩蕩的大門。
「最後,我想感謝我的……母親。」瑪雅的聲音微微發顫,但在場的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因為感動,「我知道她今天無法來到現場,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在『看』著我。」
台下爆發出溫暖的掌聲。沒有人知道瑪雅這句話背後那令人心酸的雙關語。
「如果沒有她日夜不休的『運算』與『規劃』,如果沒有她對我每一餐、每一步的『精確計算』與資助,就不會有今天的我。」瑪雅看著空氣,眼眶微紅,「她為我提供了一個極度安全、沒有任何意外的環境。她做了所有『父母』該做的事,甚至做得比任何人都完美。謝謝您,讓我成為了今天的我。但現在,我長大了。我要去尋找屬於我自己的意外,和屬於我自己的未來了。」
她用這種隱喻的方式,對撫養她長大的人工智慧與仿生人,做出了最後的感謝與訣別。她承認它們的完美,但也宣告了自己對隱私與自由的渴望。
十幾個畢業生的典禮,在溫馨與不捨中,短短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緊接而來的,是六月份漫長的 Diploma 考試。
三個星期的考期對許多學生來說是場折磨,但對瑪雅來說,卻像是在做最後的衝刺暖身。這場考試對她而言沒有太大的難度,因為為了這一天,她已經在 A.M.O.S. 的高壓訓練下,準備了整整四年。
成績公布後,一切如她所料。
不久後,信箱裡陸續躺著三封厚厚的信件——三所頂尖大學,全部向她發出了錄取通知書(Offer)。
看著桌上的三封信,瑪雅沒有猶豫太久。她拿起筆,在其中一份文件上堅定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選擇了卡加利大學的心理學系。她同時也告知了A.M.O.S.和安妮以及遠在多倫多的莎拉阿姨,他們也都對瑪雅表達了他們的祝賀之意。
長達十八年的圈養生活,終於迎來了倒數計時。
[系統日誌:2063年7月15日 - 09:00:00]
[學術與狀態更新] 事件紀錄:目標對象(瑪雅)已順利取得高中畢業資格。確認接收並報到卡加利大學(University of Calgary)心理學系。
[財務模組:過渡協議啟動] 身分驗證:目標對象目前距離法定成年(18歲)尚餘 5 個月。依法規限制,個人信託基金帳戶暫無法辦理控制權移交。 執行指令:已引導目標對象前往銀行開立「個人獨立帳戶」。系統已自備用資金中提撥 $40,000 加幣匯入該帳戶,專款專用於支付未來六個月(至信託基金解鎖前)之大學學費、住宿費及基礎生活開銷。
[營運模組:農場商業程序] 繼續實施。
[企業清算與資產重組] 執行指令:正式啟動「Alpha-Logic」空殼公司之結業與註銷程序。 資金整併:Alpha-Logic 企業帳戶將於本月底進行最終結算。帳戶內所有剩餘資金,將全數無縫轉移至「莫瑟家庭聯合帳戶」。企業帳戶隨後永久關閉。
[家庭經濟模式:維生降載] 狀態切換:系統啟動「最低耗能家庭經濟模式」。 預算編列:自次月起,農舍維持、安妮仿生人充能及系統基礎網路之經常性支出,將嚴格鎖定為每月 $1,500 加幣。全數由「莫瑟家庭聯合帳戶」自動扣款支應。
[投資模組:全面停止注資] 執行指令:次月起,全面停止對 TFSA(免稅儲蓄帳戶)及瑪雅個人信託帳戶之每月定期定額投資。 資產判定:上述資金已達「自體增長臨界點」,自此進入全靜置複利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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