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棟教學大樓的 204 教室,是林恩女士國語文教室。平時這兒總是充斥著文學作品討論的細語、鉛筆的摩擦聲,以及小組作業時偶爾傳來的咯咯笑聲。但一旦下課鐘響起,最後一個學生離開,林恩女士會熄掉日光燈,只留下靠窗小檯燈柔和的琥珀色燈光,照亮了堆滿書籍的辦公桌和一株觀葉植物。這時,教室的門是虛掩的,林恩總是歡迎任何學生來這個小綠洲找她談話。
莉莉安娜正在等待這一刻到來,她輕輕敲門,然後走了進去。
「莉莉安娜。」林恩從辦公桌抬起頭輕聲呼喚,彷彿這個名字整個下午都掛在她心上:「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來。」
「林恩女士……我是來找你談有關於今年春天,詩人節競賽的首獎……那首詩……」莉莉安娜覺得有些難以啟齒,關於為何事到如今她才來認領那首沒有題上作者名子的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e7KNVpZ9
林恩將一落堆在椅子上的書挪開,讓莉莉安娜座下。「是的,你是指春天那首匿名的得獎作品?我為溫德爾頓高校主持詩人節許多屆了,總有一些匿名的孤兒作品。但是今年是第一次一首孤兒作品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讚揚。」她一邊說道,一邊從資料櫃中拿出當期的校刊。上面貼著一個標籤,那一頁正是莉莉安娜的詩。「這些文字很美。許多人都在等待著與之相配的名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ceMI7Z4y7
林恩知道莉莉安娜是真正這首詩的作者。她見過莉莉安娜在課堂上的表現,深知這位表面安靜的女孩在創作中是多麼地自由奔放,彷彿她在自己的文字世界裡藏有一座繽紛絢麗的農園,那兒結實累累,而她辛勤耕耘與採擷。
那校刊靜靜地擺在桌上,詩的文字在紙上躍動。當時莉莉安娜剛回國定居,並且轉學到溫德爾頓高中就讀。這裡是她的故鄉,但又如此陌生。莉莉安娜就在那個時刻寫下了初回故鄉的焦慮與隱形。無心的投稿,竟成了詩人週競賽的首獎。
她當然知道這個結果,因為公布欄上展示著她的詩她看見了,朗誦會有人替她念的詩她聽見了。但是她一直覺得自己不用被看見,讓作品說話就好。那些內心深刻的東西,她不想要隨便展示那些傷痕真正屬於誰,於是她躲在匿名後面持續創作,藏在圖書館的倉庫角落慢慢療傷。
直到有個粗魯的傢伙請她去為音樂作詞。
莉莉安娜嘆息,她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打算告訴林恩女士為什麼她要來領取過去她寫的匿名詩。「林恩女士,我後來……我後來加入了一個校園樂隊,替她們寫詞,雖然我只是負責幕後的工作……」她有些慌亂的解釋著。
「是。透明和弦,大家都是這麼叫的嗎?我聽過你們的校內表演,聽到了披著音樂的詩。那些歌詞有你的氣息,但是由別人演繹。那樣的表達真是難得又有趣。我很喜歡。」
莉莉安娜瞪大眼睛,她才意識到她的歌詞風格如此的有辨識性,即便她只是個「幕後」。在不知不覺中,她似乎也改變了一些透明和弦的什麼。莉莉安娜很少收到如此直面給她的稱讚,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呃,嗯,謝謝林恩女士。我很榮幸為他們填詞。」
林恩轉身從馬尼拉檔案夾拿出一張表格。這表格看上去標準、平淡、甚至有些官僚主義。只有一格欄位「作者姓名」被留空了。「你知道,有些人創作是為了被聽見,另一些人創作是為了在無人傾聽的情況下生存。兩者都沒什麼可恥的。也許就只是某個時刻,你的目的變了。我不會問你過去為何匿名投稿,也不會問你為何現在決意認領它。」
莉莉安娜拿起筆,猶豫了一下。這次她不能再匿名或藏在透明和弦的團名下,不能藏在大夥的音樂裡了。她必須證明她能夠代表她自己。
她輕輕在表格上簽下自己的名子:「莉莉安娜˙麥克勞德」
簽名,這是一件多麼輕鬆,也多麼寧靜的事。和聚光燈與掌聲一點關係也沒有。也許,這是體現勇氣跨出界線的一小步,是好的開始,莉莉安娜心裡如此想著。
「好的,日後我們會補發證書給你。再次恭喜你獲得今年春天詩人週競賽首獎,麥克勞德小姐。」林恩笑著和她握握手。莉莉安娜點頭,並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當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退出林恩的國文教室時,正好有個不認識的女孩拿著資料要敲門進入。她毫不猶豫的開心喊道:「莉莉安娜?哇?妳是來和林恩女士談……」
「噢,妳太興奮了,維菈。這樣會嚇到人的。」林恩女士站在莉莉安娜身後咯咯笑道。
「莉莉安娜,這是維菈。同時她也是文學俱樂部的成員。」林恩女士幫忙介紹這位興奮的女同學。維菈目光流露著欽佩,這讓莉莉安娜有點招架不住,勉強微笑著和她打招呼。
「莉莉安娜,今晚由俱樂部舉辦的文學沙龍,誠摯地邀請妳參加!啊,沒有準備任何作品也可以……如果妳剛好不希望發表……只是想普通的交流或是聆聽他人的詩歌、我們也很開心。」維菈興致高昂地邀請莉莉安娜參加沙龍,但她隨即想到莉莉安娜過去總是匿名,也不喜歡公開露面,語氣便變的有些委婉。一驚一乍的讓一旁的林恩女士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會去的,維菈,而且我有準備作品分享。」莉莉安娜鼓起了勇氣回答。畢竟,她已在透明和弦的男孩面前作出了承諾。這個回答讓維菈差點興奮地跳了起來要抱住她。「天啊!歡迎妳!超級熱烈的歡迎妳,莉莉安娜!」她開心喊道,並抄起手機喃喃自語:「我得要快點告訴其他成員們這個好消息……」
林恩女士輕輕拍拍莉莉安娜的肩膀作為鼓勵,讓她靦腆的笑了。但願今晚一切順利,莉莉安娜心想。
---
秋高氣爽的傍晚是最適合舉辦戶外沙龍的日子。中庭的一顆老橡樹,低垂的枝幹被掛上了許多燈籠,隨著微風搖晃。幾位文學愛好的學生們,還有幾位校友與師長隨興的座在木椅上和長凳上,圍繞著中央一盞落地閱讀燈,一邊享受著檸檬水與茶點,一邊輪著朗誦自己喜歡的作品,或自己的拙作。
莉莉安娜在一旁的角落座著,些驚訝於這一切的隨意。有些人拿著皺巴巴的筆記本朗讀。有些學生帶著手機。更有些隨興的詩人憑記憶半閉著眼睛朗讀甚至搖擺。聽眾則在感到觸動時打響指。這不是競賽,只是單純的表達讚賞。當主持人維菈宣告下一個分享者是莉莉安娜時,台下除了掌聲,也有些人交頭接耳,細碎的議論響起。莉莉安娜不由自主捏緊了手中的稿子。
她緩緩起身,手中折疊的紙張顫抖不已,像是風中飄舞的落葉。
「是她嗎?之前的詩人節得獎主?」
「透明和弦樂團的那個?」
幾小步路的距離突然好漫長。她好不容易站在閱讀燈前,金色的光芒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一小群觀眾安靜下來,連院子裡的蟋蟀也彷彿停了下來。
莉莉安娜盯著講稿,努力不去看人群。她的嘴巴開了又閉上,意識到這不是透明和弦的追逐。沒有音樂,沒有節拍,一切都好安靜。「一團灰塵兔子,怎麼會在台上說話呢?」她的心智不受控的焦慮起來。她找不到開頭,也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沉默持續了很久。有人咳嗽了一聲、又有人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頭頂的燈串輕輕搖曳,但腳下的世界仍一片寂靜。
她幾乎難以察覺地後退了一步。她快要撐不住了。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讓我來讀。」
椅子刮擦石板的聲音打破了緊張的氣氛。庭院傳來幾聲喘息。人們猛地轉過頭。人群後方,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上前來。
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亞歷克斯?」
觀眾們又躁動了起來。有人低聲問道「這不是透明和弦樂隊的歌手嗎?」另一個人低聲問道:「他來這兒幹什麼?」有些人甚至提前鼓起了掌,以為他要表演了。
亞歷克斯不像往常一樣佔據中心位置。他只是走到莉莉安娜面前,伸出了手。她猶豫了一會,將稿子遞給他,彷彿過去他們彼此再傳遞湖水綠的筆記本一樣。她的肩膀感到一陣輕鬆——只是一點點。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輕聲地問。
亞歷克斯沒有回答,只是輕輕聳了聳肩,撇頭看了一眼群眾的角落。尼克也在那裏,他靦腆地微笑,朝院子中間的兩人揮揮手。
他端詳講稿,面向群眾。然後清了清喉嚨。
「我不是句點,是個逗號。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UhmS7pGlI
不夠完整,也不夠結束。」
「做一粒種子,在句子夾縫生根。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bi2X2fypR
春雨悉心澆灌,等候綠苗成為大樹。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GzLu6THNy
直到陽光穿過枝葉,替跋涉旅人的喘息塗上斑駁的沉默。
「做一張浮籤,在書頁之間航駛。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szOM2oLx
水波晃動搖籃,等候哈欠成為長夢。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zdEDgZZX
直到睡意淹沒心智,替遠渡故事的輕舟拋下暫停的船錨。」
「我不是句點,是個逗號。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e3K4wDWX
不夠完整,但足夠溫柔。」
他的語調微微下降,像是故意留下餘韻給聽者,也給她。
亞歷克斯沒有多說什麼,只把稿紙輕輕還給莉莉安娜,讓她自己決定是否接受所有人的讚聲與目光。接下來的幾秒鐘,沒有人打響指也沒有交談。
然後有人打響了。
然後又響了。
打響指的聲音像雨般響起。但莉莉安娜聽不清楚。她只聽到自己呼吸的節奏,在胸膛中呼嘯。她迷迷糊糊的,朝所有人輕輕鞠躬致謝。
---
「……很多作品都很精彩,我不知道校內還有這麼風雅的活動。嗯?妳怎麼啦?」走在前頭的尼克和亞歷克斯閒聊著,忽然發現她落後了。沙龍活動順利結束,三人正一起走回家。
「我失敗了。」莉莉安娜悶悶不樂。她離開文學愛好者人群後,笑容便沒了影蹤。「我在台上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一個字也唸不出來。」
「嘿!沒有關係,妳的創作一如往常被亞歷克斯表現得很好!而且大家都很驚喜。」尼克試圖提振氣氛,語氣中的樂觀有點太用力了。「你們兩在活動結束後被人群包圍,我在一旁被晾了好久。」
「但那是我想自己唸的。」莉莉安娜輕聲說,語調低落:「我不想要讓亞歷克斯代替我,是我真的想證明我足夠勇敢。」
尼克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語。他明白舞台上那個緊張的感受,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鼓勵莉莉安娜。
「別以為每次上台去都能輕易完美,不信妳問尼克。」亞歷克斯邊走邊說,彷彿把情緒陳述成日常技術問題。「至少今天妳在現場,在人群前認領了妳的名子。」
「可是……」
「如果妳只是想要證明妳可以站在 OPN 鏡頭下,這就差不多夠了吧。反正 OPN 絕不可能要妳上台表演,又不是新興文學創作實況秀。」
尼克瞪了亞歷克斯一眼,小聲說:「你這樣講有點太直接了吧……」
「何況作品能夠傳達,方式根本沒那麼重要」亞歷克斯走在最前頭:「我們需要妳的歌詞。而我不介意當妳的聲音,總是。」
這句話落下後,空氣裡像是突然凝固。亞歷克斯說得毫無停頓,語氣平淡,像是在佈達某個計劃的一部分。但莉莉安娜心裡卻突然有什麼輕輕一顫,像是一根琴弦在風裡被撥動。那句話太像承諾,太像某種深不可測的親密。雖然她知道,亞歷克斯大概只是單純在說音樂上的合作。「……嗯,謝謝你。」她回應的很小聲。
而尼克瞥了她一眼,嘴角有點忍不住地翹起來。「嗯?亞歷克斯你剛才那句話聽起來挺有詩意耶,也許有機會成為首情歌歌詞。」
亞歷克斯眉頭微挑,「哈?我是就事論事。」
尼克看身旁的莉莉安娜垂下了眼,便不好意思調侃的太超過。「總而言之,不管你們之後寫什麼樣的詞曲,是情歌或者不是,我都很樂意演奏。」他開心地說,腳步也變得輕快。
「你幹嘛看起來這麼開心?」亞歷克斯對於蹦蹦跳跳走到最前頭的尼克感到有點好笑,但是他也不自覺的被感染。
「因為我們要一起去 OPN 試鏡啦。」尼克開心的回頭說道。「對嗎?亞歷克斯、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輕輕笑了一下。「嗯,是的。」那是今晚她第一次輕鬆的笑。「我們會。」
「是,一起。」
亞歷克斯簡短回話,一起繼續往前走。他把背包換了個肩,三人一前一後的腳步終於對齊。夜風輕輕吹過校園邊的行道樹,他們的影子被路燈拖長,溫柔的像首慢歌,即將進入副歌的前導。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rPq8xarI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EckJd4X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