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一段〈循跡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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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霧的清晨,雲獵戶揹著獵弓出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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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方向不是北面山徑,而是往東南方向的那條老獵徑。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路面被他的腳步踩得結實,雜草長不起來,碎石被踢到兩旁,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硬土。晨霧在林間纏繞,把樹幹塗成深淺不一的灰色,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空氣中的濕氣重得能凝在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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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弓的弓弦在潮濕的空氣中微微鬆弛,他用拇指撥了撥弦,感受那股張力還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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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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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左邊那條通往他存放獸徑圖的木屋,右邊那條通往山脊線上的陷阱區。兩個方向的路況差不多,都是碎石混合硬土的路面,兩旁長滿了過膝的野草和矮灌木。他選了左邊,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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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山脊監測點和奉交接時,奉提到峽谷幼體數量又增加了,孢子霧的範圍持續擴大,但除此之外一切照舊。奉的語氣很平,但雲獵戶看得出來,那個年輕人在上面待得太久了,眼睛裡的血絲瞞不了人。他答應今晚上去換班,讓奉下來睡一覺。但在上山之前,他需要先回木屋一趟,把那幾份手繪獸徑圖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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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在山林邊緣的一小塊空地上,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這間木屋是他親手搭的,用了山裡的松木和杉木,屋頂舖了兩層乾草和一層樹皮,防雨防風。牆面的木材經過十幾年的日曬雨淋,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長了青苔,綠茸茸地貼在木頭的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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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前那塊空地原本是光禿禿的泥地,現在野草從四面八方蔓延過來,只剩下從門板到林子邊緣的一條窄路還踩得出地面的顏色。他不在這裡過夜時,門板會用繩子綁緊,防止山豬或野貓闖進去翻東西。那條繩子是去年從村裡帶回來的粗麻繩,雙股編織,結實耐用,綁在門板和門框之間來回繞三圈,最後打一個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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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他走近時,看見門板上的繩子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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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風吹鬆的。繩結還在,但繩子從中斷裂,斷口整齊平滑,是利刃一刀割斷的痕跡。斷掉的繩頭垂在門板側面,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擦過木板時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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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在門板前三步的距離停下來。他蹲下身,把獵弓從肩上卸下,握在手裡,然後觀察地面。門板前的泥地上有腳印,好幾個,大小深淺不一,互相疊在一起,有些被踩得模糊了,有些還算清楚。他用手掌比了比最大最清晰的那個腳印——比他的手掌短了一截,尺碼偏小,應該是個身材不高的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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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的邊緣還很清晰,泥土的顏色比周圍略深,是露水滲進去後還沒完全蒸發的痕跡。按這個濕度判斷,應該是昨天夜裡留下的。他用手背貼了貼腳印旁邊的泥土——涼的,但不算冰,和清晨的氣溫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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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個尺碼偏小的腳印,旁邊還有幾個更模糊的印記,像是同一個人在門口來回走動時留下的。腳印的分布範圍集中在門板前方三步以內的區域,沒有延伸到屋子側面或後方。來的人目標很明確——直接走到門口,割斷繩子,推門進去。沒有繞著屋子探查,沒有在門口猶豫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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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嘛這個人對木屋的結構很熟悉,知道裡面沒人。要嘛他根本不在乎會不會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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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站起身,沒有急著進去。他繞著木屋走了一圈,仔細檢查了屋子的側面和後方。木屋的牆面上沒有新的撬痕,窗板關得嚴嚴實實,縫隙裡塞的防風布條還在原位。屋後的野草長得比屋前更高更密,草叢中有幾個被踩倒的印子,但不像腳印那麼清晰,更像是有人彎腰經過時身體擦過草葉留下的。他在草叢中蹲下來檢查,沒有找到任何遺落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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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門板推開。木門發出嘶啞的摩擦聲,門軸上的藤繩被潮氣泡得發脹,推起來比平時費力,需要肩膀頂著門板才能推到底。門板碰到牆壁時,揚起一陣灰塵,在從門洞透進來的晨光中翻滾。光柱中有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緩緩飄動,像在水中浮游的微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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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擺設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但每一樣東西都偏離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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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的木桌還在原處,但桌面上的東西被移動過了。那個放火鐮的小陶碟本來在桌子左邊,現在被推到了桌子右邊,碟子裡的火鐮和火絨還在,但擺放的角度不對。他記得自己放火鐮時手柄朝左,現在手柄朝右。角落的矮床舖著一張舊獸皮毯子,他記得離開時毯子是疊好放在床尾的,現在被掀到地上,皺成一團。床板也被人翻動過,有一塊床板被撬起來斜擱在床沿,露出底下用來存放備用物品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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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走到床邊,彎腰看了看暗格。備用獵刀還在——那把刀是他幾年前用山裡撿到的上好石材打的,刀柄用鹿角磨成,刀身雖然短但厚實耐用。他把獵刀拿起來掂了掂,確定沒有人動過手腳,然後放回暗格,把床板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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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都唔要。」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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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看到了這把獵刀,但沒有拿走。不是衝著武器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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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那個存放樣本的木箱被拖到了屋子中央。木箱原本放在床板和牆壁之間的夾縫裡,位置很隱蔽,不把床板移開根本看不到。但來的人把床板撬起來後發現了它,把它拖出來,放在屋子的正中央,正對著門板射進來的光柱。箱蓋打開著,裡面空空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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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走到木箱前蹲下。箱子裡原本放著幾塊巨龍鱗片樣本,是他這些年追蹤巨龍時收集的。最大的一塊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大,是幾年前在北面山脈深處撿到的,鱗片邊緣鋒利,表面有細密的紋路,顏色是深灰褐色。最小的一塊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是從小龍的屍體上剝下來的,鱗片還沒有完全硬化,邊緣有些捲曲。這些鱗片他都用油紙分別包好,整整齊齊地排在木箱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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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全部不見了。連包鱗片的油紙都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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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放了一塊巨龍的藤的乾燥莖段。那是奉斬斷藤蔓之後,他從殘骸上切下來的一小段。藤蔓枯萎後質地變得很脆,他用了好幾層油紙包裹才勉強保存下來。這段藤莖有拇指那麼粗,長度和手掌差不多,表面佈滿了乾癟的瘤狀突起,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他把藤莖壓在鱗片樣本下面,用一塊薄木板隔開,防止鱗片的重量把脆化的藤莖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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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藤莖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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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木箱蓋翻過來看。箱蓋內側有撬痕,痕跡很新,木頭的斷口還是淺色的,沒有被灰塵覆蓋。撬痕的位置在木箱鎖扣附近,是用刀刃之類的薄片硬生生插進去撬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撬痕的邊緣,木頭的纖維被壓得很緊,斷面整齊,不是用蠻力砸開的,而是用槓桿原理一點一點撬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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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用刀。」他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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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懂得怎麼用力,不是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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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木箱旁邊的地面上找到了幾片細小的木屑。木屑很薄,顏色淺黃,是撬鎖時從木頭上剝落下來的。他用手指捻起來看了看,木屑的背面還沾著一點點箱蓋上的桐油痕跡。鎖扣本身沒有被破壞,是用刀刃插進鎖扣和木頭之間的縫隙,硬生生把鎖扣從木頭上撬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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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屑放回地上,站起來,重新環顧整間木屋。桌子抽屜被拉開了,沒有推回去,露出裡面被翻亂的雜物。抽屜裡放的都是些日常用品——幾塊火絨、一捲備用弓弦、幾根削好的箭桿、一小袋粗鹽、幾個用油紙包好的乾餅。這些東西都被翻了出來,但一樣不少地堆在抽屜旁邊的桌面上。來的人把抽屜翻了個底朝天,卻什麼都沒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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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被撬開,暗格裡的備用獵刀還在。灶台上的陶鍋和碗筷沒有人碰過,陶鍋裡還留著他上次離開時沒吃完的半鍋糙米粥,已經發霉了,表面長了一層灰綠色的絨毛。牆上掛著的幾張獸皮一張沒少——野豬皮、山貓皮、還有一張保存得很好的狐狸皮,毛色還是鮮亮的棕紅色。這些獸皮拿到村裡能換不少東西,但來的人連碰都沒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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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木箱裡的東西不見了。巨龍鱗片和藤蔓莖段,全部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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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賊。」雲獵戶站在木箱前面,對著空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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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不是為了偷東西,是衝著巨龍的相關物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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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桌前,抽屜最下層壓著幾份手繪獸徑圖。他把抽屜整個拉出來,手伸到最裡面摸了一會,指尖碰到捲成筒狀的圖紙。他呼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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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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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圖紙抽出來,一共有五份,分別記錄了山林中五條主要獸徑的位置、走向、季節性變化、以及沿途水源和洞穴的分布。這些圖紙是他花了十幾年時間一筆一筆畫下來的,每一條路線都是他親自走過、反覆確認後才標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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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圖紙攤在桌上,逐份檢查。第一份是東面山林的低海拔獸徑圖,記錄了山豬和野鹿的主要活動範圍。第二份是西面河谷的獸徑圖,標記了幾個水源點和動物飲水的固定路線。第三份是南面密林的獸徑圖,那片區域樹冠太密,地面幾乎終年不見陽光,獸徑的變化比其他區域更大,他每隔幾個月就會更新一次。第四份是北面山脊線的獸徑圖,包括了通往峽谷巢穴的幾條主要路線和幾個隱蔽的觀察點。第五份是整個新手村周邊的綜合圖,把前面四份圖的資訊整合在一起,標出了所有已知的大型野獸活動範圍和遷徙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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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份都在,沒有缺失,圖上的標記也沒有被塗改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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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係要龍鱗。」雲獵戶把圖紙捲好,一邊卷一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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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在木屋裡存放巨龍鱗片的人,村裡只有葉隊長和老村長。連奉都不知道這件事。鹿大嬸不知道,石老爹不知道,沁沁也不知道。這些樣本是他私下收集的,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只有幾年前一次和葉隊長喝酒時無意中提到了一嘴,說自己有幾塊巨龍鱗片可以給村裡研究用。葉隊長後來轉告了老村長,老村長讓他先留著,以後也許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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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兩個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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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圖紙放進隨身攜帶的防水皮筒裡。皮筒是用一整塊獸皮縫成的,內層塗了桐油防潮,筒口的蓋子用皮繩束緊,下雨天掛在腰間也不怕進水。他把五份圖紙全部放進去後,又從抽屜裡翻出幾塊備用的火絨和一小包粗鹽,也塞進皮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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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屋外,繞著木屋走了一圈,這次檢查的範圍比進屋前更大,從屋前空地一直延伸到周圍的野草叢和樹木根部。他蹲在門板右側三步遠的位置,那裡有一小塊地面沒有長草,泥土表面有一層薄薄的苔蘚。苔蘚上有腳印,和門前的是同一組,尺碼相同,步伐間距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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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腳印的方向來看,來的人是從木屋後方的密林方向走過來的,繞過木屋側面,直接走到門前,做完他要做的事之後又原路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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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後方的地面上也有腳印。這裡的泥土比屋前更濕,腳印比門前的更清晰。雲獵戶蹲下來仔細看,腳印的鞋底紋路是粗皮釘的圓形凹痕,和石老爹做的那種皮靴鞋底很像。全村大部分人都穿這種靴子,鞋底的紋路大同小異,沒辦法靠這個辨認身分。但腳印的尺碼確實偏小,比成年男人的腳印短了一截,比小豆那種孩子的腳印又大了一些。腳印踩得很穩,每一步的深度差不多,沒有拖泥帶水的滑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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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的人體重不重,步伐輕盈,落腳的位置很準,全部踩在泥土最結實的地方,避開了那些會留下深坑的軟泥。這種走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需要對山林地形有相當程度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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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從木屋後方的密林方向延伸過來,繞過木屋側面,從門前離開後又往密林方向折返。來的時候和離開的時候走的是同一條路線,步伐間距完全一致,沒有因為得手而加快速度,也沒有因為背著贓物而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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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站在木屋後方,面對著那片濃密的杉木林。杉樹長得很高,樹冠遮住了大部分陽光,只有幾縷細細的光柱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地面的落葉層上。地面上的落葉被踩得亂七八糟,好幾處露出了底下的黑色腐植土。落葉層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印在這裡反而沒有屋前那麼清楚,因為落葉會彈回來,把印記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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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踩過的落葉和沒踩過的還是不同——被踩過的葉子會碎掉,葉脈斷裂的位置會滲出很淡的汁液,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濕潤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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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這些破碎的落葉往前走。來的人的行走路線很明確,幾乎是一條直線,從木屋後方直插密林深處,沒有繞彎,沒有遲疑。他在一棵杉樹根部發現了一小塊被踩扁的苔蘚,苔蘚上印著一個很清晰的鞋印,尺碼和門前腳印一致。苔蘚長在樹根北側,那片區域很陰暗潮濕,一腳踩下去陷了半指深。鞋印的邊緣整整齊齊,連鞋底的縫線痕跡都隱約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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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蹲下來看了好一會,然後從腰間抽出一小截炭筆,在旁邊的樹皮上畫了一個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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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沿著腳印的方向往密林深處追。腳印在密林中時隱時現,穿過一片矮灌木時,灌木的枝葉被折斷了好幾根,斷口很新,還沒有枯萎。他撥開灌木枝,側身擠過去,獵弓的弓梢勾到一根枝條,枝條彈回去時晃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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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叢後方是一小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地面上的落葉層很薄,直接踩在泥土上。腳印在這裡又清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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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的方向在這裡拐了一個小彎,從正北稍微偏東了一些,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邊緣往上走。溪溝裡沒有水,石頭長滿了青苔,顏色從灰綠到墨綠不等。水已經斷流很久了,只剩下一條蜿蜒的凹痕在地面上延伸。溪溝的坡度很緩,一路往上,兩旁的岩壁逐漸收攏,把天空壓縮成窄窄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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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在溪溝邊停了下來。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原地徘徊了幾步,有來回走動的痕跡。雲獵戶蹲下來看,腳印在這裡變得凌亂了一些,有好幾組重疊的印子,全部在溪溝邊緣的同一小片區域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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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在這裡停下來過。可能是為了確認方向,也可能是在等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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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石頭表面的青苔被磨掉了一小塊,露出的石面顏色比周圍淺很多。雲獵戶也坐了下來。他需要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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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著這串腳印走了大概兩里路,方向始終保持不變——從木屋後方的密林出發,沿著乾涸溪溝往上,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如果繼續沿著這個方向走下去,溪溝會在前面不遠處收窄成一個狹窄的裂口,裂口對面是一道碎石坡,翻過碎石坡就是通往巨龍巢穴的北面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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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線他走過很多次,熟得閉著眼睛都能走。但問題是,一個能在深夜裡不帶火把穿過密林、準確找到木屋位置、精準取走巨龍相關物品的人,為什麼會選擇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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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線不是最隱蔽的。從密林到溪溝的路上有好幾處開闊地帶,雖然深夜裡沒人能看到,但月光會照亮地面,影子會被拉得很長。也不是最短的。從木屋到巢穴主路,如果走東面的那條老獵徑再翻過第二道山脊,路程可以省下至少半個時辰。更不是最安全的。溪溝兩岸的岩壁近年來多次塌方,碎石堆了好幾處,人走在溪溝裡如果有石頭從上方滾落,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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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揀呢條路,一定有原因。」雲獵戶對著那些腳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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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繼續沿著溪溝往上走。走了大概半里路,溪溝果然收窄了,兩旁的岩壁逐漸靠攏,從兩丈寬變成了一丈寬,再變成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狹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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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裂口就是他上次在村口跟沁沁說的那個位置——溪溝盡頭,腳印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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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次說的是嘉嘉的腳印。那時候他在北面山徑上看到一串尺碼很小的腳印,沿著山路往下走,在溪溝邊消失了。他去溪溝邊找過,腳印到那裡就不見了,對面的岩層太硬,什麼都留不下。現在另一串腳印也在溪溝邊消失了。雖然不是同一個位置——嘉嘉的腳印在溪溝下游,這串腳印在上游——但消失的方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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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在裂口前蹲下來仔細查看地面。地面是堅硬的岩層,長年被溪水沖刷,表面光滑得像打磨過一樣,別說腳印了,連灰塵都留不住。他用手指摸了摸岩石表面,乾燥的,沒有泥痕,沒有水漬,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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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望向裂口對面。裂口對面是一道碎石坡,坡面陡峭,碎石鬆動,走在上面會留下很明顯的痕跡。但從他站的位置看過去,碎石坡上沒有任何腳印。碎石的表層完整,沒有被踩踏過的凹陷,沒有滾落的碎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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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沒有從這裡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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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咗邊?」雲獵戶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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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背對著裂口,沿著溪溝往回走了幾十步,在溪溝側面發現了一處很不顯眼的岔路。那不能算是路,只是一處岩壁上的凹陷,被一大叢枯死的藤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有個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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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枯藤有被撥開過的痕跡——好幾根藤蔓被折斷了,斷口還是淺色的,沒有枯萎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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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開藤蔓,側身擠進凹陷。凹陷很深,往裡面走了七八步後,空間突然變寬了,是一條很窄的天然岩縫,夾在兩塊巨大的岩體之間。岩縫的高度剛好夠一個人直著身子走,不用彎腰。腳下的地面是碎石混合泥土,踩上去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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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獵弓拿在手裡,一步一步往深處走。光線越來越暗,岩縫頂上的裂口太窄,透不進多少陽光,只有幾縷很淡的光線從頭頂的縫隙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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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縫的長度大概有兩三百步。走到底時,他又看到了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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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從岩縫出口開始,繼續沿著一條很窄的獸徑往上走。這條獸徑是野山羊踩出來的,路面很窄,只能容一隻腳踩上去,兩旁是陡坡和碎石。野山羊的蹄印和人的腳印混在一起,新的舊的全部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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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分辨。野山羊的蹄印是兩瓣的,邊緣鋒利,踩得很淺。人的腳印是圓形的,鞋底紋路和之前在木屋前看到的一樣,尺碼也一樣。人的腳印壓在野山羊蹄印的上方——這個人是後來才經過這裡的。腳印的邊緣還算清楚,應該是昨晚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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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徑沿著山體繞了一圈,最後從山脊線側面的小平台上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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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站在平台上,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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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平台的位置很刁鑽,剛好在奉的監測點下方大概三十丈的位置。從監測點往下看,平台被一塊突出的大岩石完全遮住了,什麼都看不到。但從平台往上看,監測點卻一覽無遺。奉在那上面的一舉一動,從這裡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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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北看,可以看到峽谷入口的一角,但大部分被岩石擋住了,視野不如監測點那麼開闊。往南看,可以看到整條北面山徑的上半段,從山脊往下到杉木林邊緣,全部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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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平台不是天然形成的。平台表面太平整了,碎石被清理過,堆在平台的邊緣形成一圈低矮的石壘。石壘不高,只能擋住風,擋不住人。平台中央的地面上有坐過的痕跡,泥土被壓實了,顏色比周圍深。旁邊還有幾塊用石頭壓著的果皮和乾餅碎屑,果皮已經乾透了,邊緣捲起來,但還沒有完全腐爛——大概就是這幾天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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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這裡待過。不是經過,是待過。坐在這裡,看著北面山徑,看著監測點,看著峽谷方向。待的時間不短,足夠吃完好幾塊乾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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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蹲下來,把果皮和乾餅碎屑撥到一邊,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有腳印,和木屋前的是同一組,尺碼相同,鞋底紋路相同。腳印有好幾個,分布範圍很小,全部集中在平台中央坐痕的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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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坐在這裡,面向南面,背對著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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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望咩?」雲獵戶順著腳印朝向的方向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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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台往南看,北面山徑蜿蜒而下,穿過杉木林,經過碎石坡,一直通往新手村的方向。如果有任何人從村子出發往北走,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他們一路走上來。嘉嘉失蹤那天凌晨,如果她走的是北面山徑,從這個平台可以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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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站起來,把整個平台重新檢查了一遍。平台邊緣的石壘中有一塊石頭和其他石頭不一樣——那塊石頭的顏色比較深,形狀比較方正,不像是天然碎石。他把石頭搬開,石頭下面壓著一片用油紙包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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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紙已經皺了,被石頭壓出了好幾道摺痕。他打開油紙,裡面是一小塊巨龍鱗片的碎片,邊緣鋒利,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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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鱗片就是他木箱裡的其中一塊。他認得這塊鱗片的形狀——右下角缺了一個小口,是幾年前撿到時就已經破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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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拿走了木箱裡所有的巨龍鱗片和藤蔓莖段,卻在這個平台上留下了一小塊。不是遺落的——鱗片被油紙包得好好的,壓在石頭下面,放在石壘中最不顯眼的位置。是故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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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俾我知你嚟過。」雲獵戶握著那塊鱗片,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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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鱗片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自己腰間的皮袋裡。站在平台上往四周看了一圈,把平台的位置和特徵記在心裡。這個平台的入口是那條岩縫,岩縫的入口被枯藤遮住,枯藤的位置在溪溝側面。從溪溝外面看,完全不會知道這裡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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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這個人不但熟悉山林的每一條獸徑,還知道一些連雲獵戶都不知道的隱蔽路線。那些枯藤不是天然長在那裡的——枯藤的根部被人用泥土重新覆蓋過,假裝成還在原地生長的樣子,但藤蔓本身早就死了,是被人刻意移過來遮住岩縫入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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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從原路退出去,穿過岩縫,回到溪溝邊。他把枯藤重新拉回原位,遮住岩縫入口,然後沿著溪溝往下走,穿過密林,回到木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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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時,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樹冠縫隙中灑下來,照在木屋前的空地上。他把門板重新關好,從裝備袋裡拿出一條備用的皮繩,把門板和門框牢牢綁在一起。這次他綁了五圈,打了個複雜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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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人嚟,至少要花多幾倍時間。」他拉緊皮繩,試了試結的牢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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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木屋周圍的腳印用腳抹平。不是為了掩蓋什麼——山裡雨水一沖什麼痕跡都沒了,抹不抹都一樣。但他還是蹲下來,把那些尺碼偏小的腳印一個一個抹掉。泥土在他手掌下被推平,腳印的輪廓從清晰變得模糊,最後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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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防水皮筒斜掛在肩上,獵弓握在手裡,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他步伐穩健地穿過老獵徑,繞過岔路口,在接近正午時回到了新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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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哨站裡,老張坐在凳子上,正在翻看奉今天早上從監測點送回來的日誌。日誌的封面被露水打濕了一角,紙頁微微發脹。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雲獵戶走進哨站。雲獵戶這個人從來不露情緒,不高興不開心都一個樣,細長的眼睛總是半垂著,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但今天他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眼神很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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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俾人翻過。」雲獵戶把防水皮筒放在桌上,皮筒碰到桌面時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巨龍鱗片全部唔見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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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把日誌合上。「咩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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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條繩俾人割斷咗。木箱撬開咗,鱗片同藤蔓莖段全部拎走。其他嘢冇掂過。」雲獵戶解下水壺,仰頭喝了口水。「腳印尺碼偏細,步伐好輕,行得好穩。我跟住腳印追咗兩里路,喺溪溝上游搵到條隱蔽嘅岩縫。穿過岩縫之後有個平台,平台上面有坐過嘅痕跡同乾糧碎屑。個平台喺奉嘅監測點下面,奉喺上面做咩,平台度全部睇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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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站起來,臉色變得凝重。「我去叫葉隊長。」他快步走出哨站,幾乎是用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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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盞茶的工夫,葉隊長走進哨站,長矛握在手裡。他正在營房裡整理裝備,護腕還戴在手上沒有解下來,走進哨站時門板被他推得撞到了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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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他把長矛靠在哨站牆邊,走到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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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木屋的情況從頭說了一遍。門板繩子被割斷,斷口整齊是用刀刃割的。木箱被撬開,鎖扣附近的木頭有撬痕,巨龍鱗片和藤蔓莖段全數被取走,其他東西一概沒碰。門前腳印尺碼偏小,步伐輕盈,落腳位置很穩。腳印從木屋後方密林方向過來,原路折返,沿著乾涸溪溝往上走。他沿著腳印追了兩里路,在溪溝側面發現一條被枯藤遮住的岩縫,穿過岩縫後是一個隱蔽平台。平台上有坐過的痕跡和乾糧碎屑,一塊被油紙包著的巨龍鱗片碎片壓在石頭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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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尺碼幾細?」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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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伸出手掌比了比。「比我的手掌短一截。唔係成年男人嘅腳印,亦都唔係細路嘅。同嘉嘉嘅腳印尺碼差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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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的眼神動了一下。「除咗巨龍鱗片,仲有咩俾人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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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巨龍嘅藤嘅乾燥莖段。用油紙包住嘅。」雲獵戶說。「其他嘢全部冇掂過。床板俾人撬開,備用獵刀仲喺暗格度。抽屜俾人翻過,雜物堆喺枱面,一件唔少。灶台上面嘅陶鍋同碗筷冇人掂過。牆上面嘅獸皮一張冇少。嚟嘅人目標好明確,只係要巨龍相關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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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有龍鱗嘅人,得我同老村長。」葉隊長說。語氣很肯定,不是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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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雲獵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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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沉默了一會。他把長矛換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水壺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然後他把水壺放回桌上,看著雲獵戶攤在桌上的獸徑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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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平台喺奉嘅監測點正下方?」葉隊長用手指點著圖上那個圈出來的平台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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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十丈。有塊突出嘅大岩石遮住咗,由監測點向下望係睇唔到嘅。」雲獵戶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條垂直線。「但由平台向上望,監測點好清楚。奉喺上面做咩,平台上面全部睇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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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知唔知有呢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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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我都係今日先發現。」雲獵戶點了點圖上岩縫入口的位置。「入口俾枯藤遮住,枯藤係有人刻意移過嚟嘅。根部用泥土重新覆蓋過,假扮成仲喺原位嘅樣。佈置呢個嘅人花咗心思,唔係臨時起意。呢個平台存在咗好耐,碎石俾人清理過,邊緣堆咗石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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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把長矛杵在地上,矛尖抵著地板。他在哨站裡來回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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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話嘉嘉嘅腳印喺溪溝下游消失。」葉隊長說。「今次木屋腳印喺溪溝上游消失。同一條溪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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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條。」雲獵戶從腰間皮袋裡拿出那塊油紙包著的巨龍鱗片碎片,放在桌上。「但中間隔咗大概兩里路,有一處塌方塞死咗,人過唔到。下游同上游之間冇直接通路。嘉嘉同呢個人,行嘅唔係同一條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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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紙打開,露出那塊缺角的鱗片碎片。葉隊長低頭看了看,沒有伸手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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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塊係佢專登留低嘅?」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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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喺石頭下面,用油紙包住,放喺石壘最唔顯眼嘅位。」雲獵戶說。「唔係跌嘅。係留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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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俾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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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沒有回答。他把鱗片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回腰間皮袋裡。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但這塊鱗片的出現說明了一件事——來的人想讓發現平台的人知道,他來過這裡,拿走了東西,但沒有全部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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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同老村長講。」葉隊長拿起長矛,往哨站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呢幾日你唔好單獨去木屋。如果嗰個人仲喺嗰片區域活動緊,我唔想你同佢正面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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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點了點頭。葉隊長推開門板,沿著村道往老村長住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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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從老張手裡接過炭筆,把獸徑圖在桌上重新攤平。他先在木屋的位置補了幾筆,把腳印的方向和特徵寫得更詳細。然後沿著腳印追蹤的路線重新畫了一遍,這次用不同的線條區分了他親眼看到的腳印和他推測的路線——實線代表親眼看到的,虛線代表推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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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老張用手指點了點溪溝側面那條岩縫入口的位置。「你話枯藤係有人刻意移過嚟遮住嘅。咁即係話,呢個人對呢一帶嘅地形好熟。唔止係一般行山嗰種熟法,係連邊度有岩縫、邊度有平台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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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都熟。」雲獵戶在岩縫入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叉,旁邊寫了「入口被枯藤遮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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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係咩人?」老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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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沒有回答。他把炭筆放在桌上,看著圖上那條蜿蜒的路線。能在深夜不帶火把穿過密林、知道木屋存放巨龍鱗片、熟悉連他都不知道的岩縫和平台位置、步伐輕盈得能在碎石上不留痕跡——這個人的身分,他一時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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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想起了那塊壓在石頭下面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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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人留低咗塊鱗片。」雲獵戶說,語氣很輕。「佢想俾人知佢嚟過。但佢冇留低任何可以認到佢身分嘅嘢。唔係為咗偷嘢,唔係為咗破壞,係為咗——」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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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咗咩?」老張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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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達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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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炭筆拿起來,在平台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視線覆蓋監測點及北面山徑」。在主路匯合處又畫了一個叉,旁邊寫了「推測路線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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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站在旁邊看著他畫。當雲獵戶畫到主路匯合處時,老張用手指點了點那個位置。「呢度離峽谷巢穴仲有幾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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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住主路向北,再翻一道山脊就到。」雲獵戶用炭筆在主路匯合處和峽谷巢穴之間畫了一條短線。「唔到半日路程。由平台出發,行野山羊獸徑接返主路,全程大約一個半時辰。呢個人如果尋晚由木屋離開之後直接去咗巢穴,今日凌晨就應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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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巢穴做咩?」老張的語氣裡帶著困惑。「嗰度有成年巨龍同幾十頭幼體,一個人單槍匹馬過去,送死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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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放下炭筆,看著圖上那條蜿蜒的路線。老張的問題問到了關鍵。巨龍巢穴是目前新手村周邊最危險的地方,葉隊長帶著整個偵察隊都不敢正面靠近。這個人熟悉山林地形,知道木屋的位置和存放物品,避開了所有監測和巡邏路線,卻主動走向全村都在躲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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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一定係去巢穴。」雲獵戶把炭筆放在桌上,指著圖上那條虛線。「虛線係我推測嘅。佢喺平台停留之後,都有可能向西繞返村,或者向東落去河谷。三個方向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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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佢真係去巢穴呢?」老張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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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代表佢唔怕巨龍。」雲獵戶說,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一個唔怕巨龍嘅人,知道自己想要咩,知道自己行緊咩路。呢種人,比巨龍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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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沉默了一會。他把奉的監測日誌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最新一頁。奉今早的記錄上寫著:孢子釋放時間正常、濃度略增、峽谷幼體數量五十三頭、成年巨龍呼吸節奏加快、可能近日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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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仲有幾耐落嚟?」雲獵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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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佢話今晚你上去換佢。」老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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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點了點頭。他把新畫的獸徑圖從桌上拿起來,折成巴掌大的方塊,放進防水皮筒裡。然後把皮筒的蓋子束緊,掛在腰間,走到哨站角落的木架前,從架子上拿下自己的備用裝備袋。乾糧、水壺、火鐮、備用引線、一綑細繩索,全部塞好後把裝備袋甩到肩上,獵弓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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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而家上去。」雲獵戶說。「奉喺上面太耐喇。你轉告葉隊長,今晚我會喺監測點過夜。平台嘅位置我標咗喺圖上面,如果佢想派人去查看,唔好單獨去。嗰個人可能仲會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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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應了一聲,把雲獵戶的話記在巡邏日誌上。雲獵戶推開哨站的門板,走進正午的陽光裡。村道上的泥地被曬得微微發白,石老爹的鐵匠鋪傳來敲擊聲,一下接一下,節奏比前幾天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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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在糧倉門口分發今天的第二批乾糧,幾個村民排著隊領取。她抬頭看見雲獵戶往村口走去,喊了一聲:「雲獵戶!等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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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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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從籃子裡抓了幾塊乾餅,快步走過來塞到他手裡。「你哋一個二個都唔食早飯就向山度跑。奉今朝天未光就上咗去,你又而家上去。呢幾塊餅帶住,肚餓嗰陣食。」她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兩塊醃肉乾,放在乾餅上面。「呢兩塊俾奉。同佢講,下次落山記得嚟糧倉攞補給,唔好成日啃冷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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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接過乾餅和醃肉乾,放進裝備袋裡。他朝鹿大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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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鹿大嬸壓低聲音,表情認真起來。「你喺山上面,有冇見到——」她沒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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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唔到。」雲獵戶知道她要問什麼。「但我搵到佢嘅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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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的圓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她沒有追問,只是在圍裙上反覆擦了擦手。「小心啲。」她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回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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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繼續往村口走去。灰羽在老樹枝椏上看著他的背影,灰白色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牠歪了歪頭,從枝椏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飛向北面山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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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在監測點上連續待了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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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上的風從北面吹過來,穿過岩壁的縫隙時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他把外套的領口拉緊,背靠著岩壁坐在平台上,望遠鏡放在膝蓋上,日誌本攤開放在裝備袋旁邊。炭筆已經削得很短了,握在手裡只剩兩指節的長度,但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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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誌最新一頁上記下清晨的觀察數據:風向北偏西、風速中等、峽谷方向無異常動靜、成年巨龍仍在沉睡、幼體數量維持在五十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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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後他把炭筆夾在日誌的頁面之間,舉起望遠鏡重新掃視峽谷方向。鏡筒裡的景象和昨天沒有太大變化。灰白色的藤蔓依舊密密麻麻地覆蓋著谷底,藤蔓表面的瘤狀突起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那是夜間冷凝的水珠還未完全蒸發。巢穴平台的凹陷處,成年巨龍蜷縮著,頭部埋在兩條前肢之間,肋部的鱗片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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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體們擠在藤蔓之間,有些在蠕動,有些完全靜止。牠們的鱗片顏色從淺灰到暗綠不等,最小的一頭蜷在最外圍的位置,鱗片還沒有完全硬化,在陽光下呈現半透明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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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望遠鏡從左到右慢慢移動,在巢穴外圍的岩壁上停了一下。岩壁上的黏液痕跡比前幾天更厚了,新的黏液覆蓋在舊的上面,形成一層層疊加的灰白色塗層。有些黏液順著岩壁往下流淌,在岩石表面留下一條條蜿蜒的痕跡,乾涸後變得像蠟燭滴下的蠟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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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液層最厚的地方集中在岩壁中段的一個凹陷處。那個凹陷的形狀很不自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擦後形成的。奉在日誌上畫了一個簡圖,標出凹陷的位置和黏液層的分布範圍,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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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拿起水壺喝了口水。水壺裡的水是昨天雲獵戶帶上來的,已經不涼了,但還算清甜。他喝了兩口就蓋上蓋子,不敢多喝。在監測點上待一整天,水壺裡的水要省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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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從東面的山脊線慢慢往上爬。晨光從灰藍變成淡金,再從淡金變成金白。山脊上的溫度逐漸升高,風也變小了,空氣中那股甜腥氣在陽光下變得更加明顯。奉已經習慣了這個味道,但每次風向轉成北風時,那股氣味還是會讓他的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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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裝備袋裡拿出一條舊布巾,用水壺裡的水沾濕一角,綁在口鼻上。這是雲獵戶教他的方法——濕布可以過濾掉一部分孢子,雖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讓呼吸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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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正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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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看了看日頭的位置,知道再過不久就會有狀況了。他把濕布巾重新綁緊,從裝備袋裡拿出備用的日誌頁夾在當前頁面旁邊,準備好記錄。然後他舉起望遠鏡,對準峽谷深處那株枯萎的巨龍的藤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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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在正午時分直射峽谷。藤蔓殘骸的斷裂處被陽光照得發白,枯萎的藤皮在光線下呈現出類似乾涸骨頭的質感。奉透過望遠鏡看到斷裂處開始微微顫動——那是一種很細微的抖動,如果不用望遠鏡根本看不出來。顫動持續了大約十幾下呼吸的時間,然後斷裂處噴出一股灰白色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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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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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在日誌上快速記下釋放時間。筆尖在紙面上移動得很快,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但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他記完時間後把望遠鏡對準孢子霧的擴散方向,追蹤那片灰白色的薄霧在峽谷中聚集、盤旋、然後順著風向往南飄散的整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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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孢子霧比昨天更濃,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接近灰褐色,像炊煙被悶在鍋蓋底下太久後冒出來的那種濃濁顏色。霧團的體積也更大,從斷裂處噴出後在峽谷中膨脹成了一大片,幾乎覆蓋了半個峽谷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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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望遠鏡的焦距調了一下,仔細觀察孢子霧的內部結構。濃厚的霧團中可以看到無數細小的顆粒在翻滾,那些顆粒非常小,單獨一顆肉眼根本看不到,但聚在一起形成霧團後就能看到它們的運動軌跡。顆粒在霧團中不停地碰撞、分裂、聚合,像一鍋煮沸的濃湯在翻滾。霧團的外圍比較稀薄,顆粒之間的距離拉開了,顏色也從灰褐變回了灰白,被風一吹就散成絲絲縷縷的霧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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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霧順著風向往南飄。奉移動望遠鏡,追蹤霧團的飄散路徑。霧團在峽谷上空停留了一小段時間,然後越過峽谷北面的岩壁,沿著山脊線的走勢往南移動。今天的風速比昨天慢,霧團飄得比較慢,但擴散的範圍更廣。霧團在越過第一道山脊時被氣流攪散了一部分,邊緣的稀薄霧帶被風撕開,往東西兩側飄去。但核心的濃濁部分繼續往南,越過山脊後順著山坡往下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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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望遠鏡往下移動,追蹤孢子霧沉降的位置。霧團越過山脊後開始逐漸降低高度,從山脊線的高度慢慢降到樹冠層的高度,再從樹冠層降到地面。孢子顆粒在沉降過程中附著在樹葉、灌木、草叢和地面上,有些顆粒被樹冠擋住了,落在葉片上,有些直接穿透樹冠的縫隙落到地面。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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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誌上詳細記錄了整個過程。釋放時間、持續時間、孢子顏色和濃度變化、風向和風速、霧團的飄散路徑和沉降範圍。他用炭筆在簡圖上畫出今天孢子霧的覆蓋範圍,和昨天的範圍做對比——今天的範圍比昨天往南擴展了大概三里,往東擴展了兩里,往西因為有山脊擋住,範圍沒有明顯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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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完後他把炭筆放下,揉了揉眼睛。透過望遠鏡連續觀察半個多時辰,眼睛有些痠澀。他把濕布巾解下來重新沾水,敷在眼睛上涼了一會。山風吹過岩壁,帶來一股很淡的涼意,混在甜腥氣裡,形成一種很奇怪的嗅覺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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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綁好布巾,拿起望遠鏡繼續觀察峽谷方向。孢子霧釋放完畢後,藤蔓殘骸的斷裂處恢復了靜止,只有斷口邊緣殘留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被風一吹就散了。峽谷中的幼體在孢子釋放期間沒有明顯反應,有幾頭在孢子霧飄過時抬頭嗅了嗅空氣,但很快又蜷縮回去。成年巨龍連動都沒有動,牠的呼吸節奏依然平穩,沉睡的深度似乎完全不受孢子釋放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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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在日誌上補記了這幾筆觀察,然後把望遠鏡放在膝蓋上,靠著岩壁休息了一會。連續四天在山脊上監測,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疲憊的跡象——眼眶下方有明顯的暗色陰影,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手指被山風吹得粗糙發白。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從乾糧袋裡拿出一塊硬麵餅,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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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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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山脊上的光線從金白轉回淡金。奉把望遠鏡重新舉起來,進行午後的例行掃視。峽谷方向的景象和上午相比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掃到峽谷外圍的岩壁時,注意到了一個之前沒有發現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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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上那層厚厚的黏液,在午後陽光的照射下,表面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那些裂紋很淺,像是乾涸的泥地表面的龜裂紋理,但範圍很小,只出現在黏液層最厚的那個凹陷處周圍。他用望遠鏡放大觀察,發現裂紋的邊緣有極細小的氣泡在冒出,氣泡破裂後留下一圈暗色的殘留物。這些殘留物的顏色比周圍的黏液更深,接近暗褐色,和他在採石場看到的壓痕底部殘留的黏液顏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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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誌上記錄了這個發現,並在簡圖上標出凹陷處黏液裂紋的位置。他推測那個凹陷可能是成年巨龍反覆摩擦岩壁留下的,黏液層之所以在那裡最厚,是因為巨龍的鱗甲在摩擦時會分泌更多黏液。如果這個推測正確,那個凹陷處可能就是成年巨龍在巢穴中最常活動的位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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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望遠鏡放下,揉了揉後頸。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讓他的脖子僵硬得很難受,轉動時能聽到骨節發出的輕微咔嚓聲。他站起來在平台上走了幾步,做了幾個簡單的伸展動作,讓血液循環恢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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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的邊緣綁著雲獵戶架設的繩網,繩網在風中輕輕搖晃,網格上黏著一些從峽谷飄過來的孢子粉末。灰白色的粉末在繩索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附著層。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繩索表面,粉末很細,用手指一搓就散開了,在指尖留下一層淺淺的灰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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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仔細看繩網上附著的孢子粉末。繩網是前天才架好的,到現在不過兩天,但表面已經累積了相當可觀的粉末量。他用手指在不同位置的繩索上抹了幾下,發現靠近峽谷那一側的繩索粉末附著量明顯比背對峽谷的那一側多。這說明孢子霧的主要沉降方向是從北往南,和風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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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觀察也記在日誌上,然後用濕布把手指擦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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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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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從山徑上爬上來,背著補給袋和備用繩索。他把補給袋放在平台邊緣,從裡面拿出乾糧、水壺、備用引線和一小包用油紙包好的醃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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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俾嘅。」雲獵戶把那包醃肉乾遞給奉。「佢叫你下次落山記得去糧倉攞補給,唔好成日啃冷麵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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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接過醃肉乾,嘴角動了一下。他旋開水壺蓋子大口大口地喝,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外套上,喝掉了半壺水才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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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孢子霧範圍又擴大咗。」奉把日誌遞給雲獵戶。雲獵戶接過日誌,蹲在平台邊緣翻看。他的細長眼睛掃過奉記錄的數字和簡圖,在看到孢子覆蓋範圍比昨天擴展了三里時,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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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色都變咗。」雲獵戶指著日誌上奉記錄的孢子顏色變化。「尋日係灰白,今日係灰褐。濃度增加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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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點了點頭。他把望遠鏡遞給雲獵戶,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裝備。外套、日誌、炭筆、水壺、乾糧袋,全部塞進裝備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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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上面有個凹陷,黏液層好厚,表面開始龜裂。」奉把望遠鏡的觀察結果告訴雲獵戶。「凹陷嘅位喺巢穴外圍岩壁中段,我推測係巨龍摩擦岩壁形成嘅。裂紋邊緣有氣泡冒出,氣泡破裂之後留低落暗褐色殘留物。同我哋喺採石場壓痕底部見到嘅黏液殘留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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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聽完後舉起望遠鏡,對準奉說的那個凹陷位置看了一會。夕陽的光線從西面斜照進峽谷,岩壁上的黏液層在光線下呈現出一層一層的紋理,那些龜裂的裂紋在斜光中格外清晰。他放下望遠鏡,把日誌翻到最新一頁,用炭筆在奉的記錄旁邊加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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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我落去睇吓。」雲獵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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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近喇。」奉說。他把裝備袋甩到肩上,短刀掛在腰間。「嗰個凹陷喺巢穴外圍,離幼體唔到五十步。如果巨龍甦醒,你根本嚟唔切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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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睇清楚就唔知佢幾時會醒。」雲獵戶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走到平台邊緣,望著峽谷方向。夕陽把他的側臉染成了橘紅色,細長的眼睛在光線中微微瞇起。「奉,你呢四日記錄嘅數據好重要。孢子釋放時間、濃度變化、風向影響範圍,呢啲嘢可以俾河洛判斷孢子對村民嘅影響程度。但淨係靠望遠鏡,有啲嘢係睇唔到嘅。嗰個凹陷如果真係巨龍摩擦岩壁留低嘅,佢嘅活動範圍可能比我哋估計嘅更加靠近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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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他知道雲獵戶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獨自靠近巢穴的風險有多大。他把裝備袋的束繩拉緊,走到雲獵戶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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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聽日我上嚟同你一齊去。」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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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側頭看了他一眼。奉的臉上帶著四天未眠的疲憊,但表情很認真。雲獵戶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望遠鏡從脖子上拿下來,掛回奉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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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去瞓一覺先。」雲獵戶說。「聽日嘅事聽日先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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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再堅持。他把望遠鏡放進裝備袋裡,沿著山徑往下走。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碎石坡上。他的腳步很穩,但速度比上山時慢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讓疲憊影響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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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手村時天色已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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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裝備袋放在營房門口,走進哨站。老張正在整理今天的巡邏記錄,看見奉走進來,把記錄簿合上,從桌上拿起一碗用布蓋著的晚飯遞給他。飯是鹿大嬸傍晚送來的,還有一點餘溫,碗裡是糙米飯配醃菜和兩塊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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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接過碗,坐在哨站的木凳上,大口大口地扒飯。他吃得很快,像是要把四天份的飢餓一次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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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喺邊?」奉邊吃邊問,嘴裡塞著飯,聲音有些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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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老村長度。」老張說。「雲獵戶嘅木屋俾人翻過,巨龍鱗片全部俾人拎走咗。葉隊長傍晚去搵老村長討論呢件事,到而家都未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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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停下筷子。「木屋俾人翻?邊個做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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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老張把雲獵戶的發現簡短說了一遍——腳印尺碼偏小、木箱被撬、只拿巨龍相關物品、腳印在溪溝邊消失、平台位置在監測點下方。奉聽完後把碗放在桌上,飯也不吃了,只是盯著老張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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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尺碼偏細。」奉重複了一遍這個細節。「幾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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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話比佢手掌短一截。」老張用手比了個尺寸。「同嘉嘉嘅腳印尺碼差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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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木凳上站起來。他在哨站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轉身看著老張。「平台喺監測點下面?我喺上面四日,完全唔知下面有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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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話平台俾一塊突出嘅大岩石完全遮住咗,由監測點向下望係睇唔到嘅。但由平台向上望,監測點一覽無遺。」老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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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的臉色變了。他在監測點上待了四天,每天從早到晚觀察峽谷方向,記錄孢子釋放和幼體數量變化。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觀察的同時,有人在下方觀察著他。那個人在平台上坐著吃乾餅,透過平台邊緣的縫隙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而他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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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人仲喺唔喺山上面?」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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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話唔肯定。平台上面留低咗乾餅碎屑同果皮,睇落呢幾日都有人待過。但今日雲獵戶去嗰陣冇人。」老張把奉沒吃完的飯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食完先,然後去瞓一覺。你四日冇瞓,對眼紅到同兔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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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重新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扒飯。但他的動作比剛才慢了許多,每口飯都嚼很久,心思顯然不在吃飯上。吃完後他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從裝備袋裡拿出那本監測日誌,放在老張的巡邏記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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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四日嘅完整記錄。孢子釋放時間、濃度變化、風向影響範圍、幼體數量變化、成年巨龍狀態、岩壁黏液異常。」奉把日誌翻到最新一頁,用手指點了點岩壁凹陷的記錄。「呢個凹陷係我今日先發現嘅。雲獵戶話聽日要落去查看。如果佢一個人去,我唔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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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拿起日誌翻了翻。奉的記錄寫得很詳細,每一頁都整整齊齊,數字和簡圖都標得很清楚。他看到孢子覆蓋範圍擴展三里那段時,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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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同葉隊長講。」老張把日誌合上,站起來。「你返去瞓覺先。如果真係需要派人落去查看,葉隊長會安排,唔會俾雲獵戶一個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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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再說什麼。他把裝備袋留在哨站,只拿了短刀和外套,沿著村道往營房走去。村道在夜色中很暗,只有哨站和幾間屋子的窗戶透出油燈的橘黃色光芒。他的腳步在泥地上發出輕輕的摩擦聲,經過嘉嘉的屋子時,他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板。門板上沒有燈光,門檻上放著一朵明黃色的野花,花瓣邊緣有些皺了,但顏色還是很鮮亮——小豆今天早上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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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走進營房。營房裡很暗,其他隊員都已經睡了,只有牆角那盞油燈還亮著,燈火調得很小。他摸黑走到自己的舖位,脫下外套和靴子,倒在舖位上。床板很硬,但對他來說完全沒有差別——四天沒睡的疲憊在身體接觸到床板的瞬間全部湧上來。他的眼睛閉上,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在幾個呼吸之間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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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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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醒來時天還沒全亮。他睡了整整一夜,疲憊減輕了不少,但身體還是有點沉重。他從舖位上坐起來,揉了揉臉,穿上靴子和外套。營房裡其他人還在睡,老張的舖位空著——他昨晚應該是在哨站值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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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營房,清晨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殘留的睡意消散了大半。村道上的泥地被晨露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石老爹的鐵匠鋪還沒有動靜,風箱沒有拉,爐火還沒有點。糧倉的門板也還關著。整個村子籠罩在清晨的寧靜中,只有哨站的油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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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哨站。老張坐在桌邊,面前攤著奉的監測日誌和雲獵戶的獸徑圖,兩份文件並排放在一起,上面用炭筆畫了好幾條對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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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至瞓咗幾個時辰。」老張抬起頭,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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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晒。」奉走到桌邊,看著桌上那兩份文件。老張把監測日誌上孢子覆蓋範圍的簡圖,和獸徑圖上新手村周邊的地形疊在一起對照,畫出了孢子霧影響區域和村子的相對位置。從圖上可以看到,孢子霧的覆蓋範圍已經推進到離村子不到五里的位置。如果按照這幾天的擴展速度繼續下去,最快三天內孢子霧就會直接覆蓋新手村的北部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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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晚同葉隊長講咗。」老張用手指點著圖上孢子覆蓋範圍的邊界。「佢天光之後會去搵河洛,將奉嘅監測數據同孢子樣本一齊帶過去。河洛之前推測孢子本身唔致命,但長期吸入可能會影響體質。而家孢子覆蓋範圍每日擴大三里,佢需要重新評估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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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源呢?」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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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帶人用油布蓋住晒所有露天水缸。石老爹打咗帶蓋嘅水桶分到各戶。」老張翻開巡邏記錄,指著其中一行。「但村子出邊嘅水源仲未辦法完全保護到。東面河邊、南面坡地嘅水井、仲有山林度幾處獵戶用嘅泉水,呢啲全部係露天嘅。如果孢子沉降到呢啲水源度,水質會唔會受影響,河洛話需要測試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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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聽完後沒有說話。他站在桌邊,看著那張被畫滿標記的獸徑圖。圖上有峽谷巢穴的位置、孢子霧的覆蓋範圍、木屋被翻的腳印路線、隱蔽平台的位置、還有河邊獸印的發現地點。這些標記散落在圖上不同位置,但每一條線都隱約指向同一個方向——巨龍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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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上山喇。」奉拿起放在哨站角落的裝備袋,檢查裡面的物品。乾糧、水壺、備用引線、信號彈,全部在裡面。他把裝備袋甩到肩上,從牆上取下那把短刀,掛在腰間。「雲獵戶話佢要去查看嗰個凹陷。我同佢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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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把桌上的監測日誌和獸徑圖捲好,放進防水皮筒裡,遞給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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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埋呢個。葉隊長話叫你哋兩個一齊行動,唔好分開。」老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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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接過皮筒,掛在腰間。他走出哨站,清晨的陽光正好照在村口的老樹上,灰羽在枝椏間抖了抖翅膀,灰白色的羽毛在光線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奉沿著村道往北走,經過糧倉時鹿大嬸正好推開門板,看見他揹著裝備往村外走,立刻從門邊的籃子裡抓了兩塊乾餅塞到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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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呢啲後生仔,一個二個都唔食早飯就向山上跑。」鹿大嬸的語氣帶著嘮叨,但動作很溫柔。她又從籃子裡多拿了一塊醃肉乾,塞在乾餅中間。「呢塊俾雲獵戶。同佢講,下次落山記得嚟糧倉攞補給,唔好成日啃冷麵餅。我次次都要你哋提先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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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同佢講。」奉把食物放進乾糧袋裡,朝鹿大嬸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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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鹿大嬸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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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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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啲。」鹿大嬸說。她的圓臉上沒有了平時的爽朗笑容,表情很認真。「你哋兩個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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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奉說。他繼續往村口走去,腳步踩在晨光中的泥地上,穩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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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老樹枝椏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飛向北面山徑的方向,灰白色的翅膀在晨光中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樹冠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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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51BzIDNy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