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地底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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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在追蹤腳印失敗後的第三日清晨,重新檢查了那條乾涸溪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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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天還未亮時就從村口出發,背著獵弓和裝備袋,手上多了一綑繩索和一束用油紙包好的火把。火把是他昨晚在木屋裡連夜紮的,用乾枯的松枝劈成細條,裹上浸過松脂的麻布,再綑成手臂粗的一束。松脂的氣味很濃,隔著油紙都能聞到那股刺鼻的松香味。繩索是他從哨站借來的攀岩繩,雙股編織,長度大概二十丈,盤起來掛在肩上沉甸甸的,走路時繩圈輕輕碰撞他的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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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是那條已經走過兩次的老路,從村口往北穿過杉木林,翻過第一道山脊,在碎石坡下方拐進乾涸溪溝。天色在他行進的過程中逐漸變亮,晨霧在林間纏繞,打濕了他的褲腳和獵弓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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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溪溝邊停下時,太陽正好從東面的山脊線後方露出來,晨光斜照在乾涸的河床上,把那些長滿青苔的石頭染成了淺淺的金色。他蹲下來,把裝備袋放在石頭上,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之前留下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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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追蹤木屋腳印時,他在溪溝側面的岩壁上發現了一個被枯藤遮住的岩縫入口。那條岩縫通往奉監測點下方的隱蔽平台——腳印的主人在那裡待過,留下了乾餅碎屑和一小塊巨龍鱗片。但那條路線往上走,最終匯入通往峽谷巢穴的主路。腳印的主人沒有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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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的腳印是在溪溝下游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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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向上,一個向下。」雲獵戶對著空無一人的溪溝自言自語。他把獵弓從肩上卸下來,握在手裡,沿著溪溝往下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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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的地形比上游更破碎。溪溝兩旁的岩壁被長年的雨水沖刷得凹凸不平,好幾處塌方把碎石堆在溝底,形成一道一道不規則的石壩。他跨過那些碎石堆時,腳下的石頭會鬆動滑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溪溝底部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的青苔厚得踩下去像踩在溼透的毛毯上,腳印留不住,人一離開青苔就會彈回來,把痕跡抹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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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她的腳印在這裡消失。」雲獵戶蹲下來,用手指按了按那些厚實的青苔。青苔的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珠,按下去時水珠會滲出來,沾濕他的指尖。不是她走到了什麼隱蔽的地方,而是地面根本不給人留下腳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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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溪溝下游走了大概三里路,沿途不停地檢查溪溝兩旁的岩壁。上游的岩壁陡峭光滑,幾乎垂直,爬不上去。但下游的岩壁坡度緩了許多,有些地方的岩壁被風化成了一層一層的階梯狀,上面長滿了矮灌木和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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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其中一處岩壁的灌木有被折斷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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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叢灌木前,蹲下來檢查。灌木的枝葉很密,從外面看進去什麼都看不到,但撥開枝葉後,他發現岩壁上有一個狹窄的裂口。裂口的高度大概到他的胸口,寬度勉強能讓一個人側身通過。裂口的邊緣很粗糙,岩石的斷面是暗灰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風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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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下半部分被碎石半掩著。碎石的大小不一,大的有腦袋那麼大,小的只有拳頭那麼小,全部混在一起堆在裂口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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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這些碎石不是自然堆積的。自然塌方的碎石會堆成一個斜坡,大石頭在底部,小石頭在頂部,因為大石頭滾得遠。但這裡的碎石堆是平的,大石頭和小石頭混在一起,像是被人刻意搬過來堆在這裡的。碎石堆的邊緣還有幾塊石頭表面有擦痕,是被人拖動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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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刻意遮住呢個入口。」雲獵戶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擦痕。擦痕的邊緣已經被風化了一點,不是這幾天留下的,可能更早。但也不會太久,因為擦痕還沒有完全被風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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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碎石一塊一塊搬開。搬了十幾塊後,裂口的底部露出來了。裂口往下延伸,不是水平的,而是以一個很陡的角度往下傾斜。他把手伸進裂口,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從深處湧上來,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腥氣。氣流的溫度比外面的晨風涼,吹在皮膚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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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繩索從肩上卸下來,在旁邊一棵老樹的根部繞了三圈,打了個雙套結。老樹的樹幹粗壯,樹根深深扎進岩壁的縫隙中,承受一個人的重量綽綽有餘。他把繩索的另一端拋進裂口,看著繩子在黑暗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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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從裝備袋裡拿出火把,用火鐮點燃。火把上的松脂遇到火焰後迅速燃燒起來,發出橘紅色的光芒和一股濃烈的松香味,黑煙在晨風中歪歪扭扭地往上飄。他把火把舉在前面,側身擠進裂口。岩壁冷冰冰地貼著他的背和胸口,粗糙的岩石表面刮過他的獵裝,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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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攀爬了約十幾米後,裂口突然變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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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踩到了一塊平坦的岩石表面,不再是傾斜的碎石坡。他把火把往前伸,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一個很大的空間。這是一個天然的地下洞穴,洞頂很高,火把的光芒照不到頂部,只能看到一層朦朧的水漬反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洞壁是深灰色的石灰岩,表面長年被地下水侵蝕,形成了無數條蜿蜒的溝槽和凸起的鐘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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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洞口沒有立刻往前走。他把火把從左到右慢慢移動,讓眼睛適應洞穴中的光線,然後開始觀察地面。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泥濘,踩上去軟軟的,會留下很清晰的腳印。泥濘的顏色很深,接近黑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他往前走時,每一步都會陷下去半指深,靴底拔出來時會發出輕微的噗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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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幾步後,他在泥濘中看到了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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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碼很小。比他的手掌短了一截,比小豆那種孩子的腳印又大了一些。腳印的邊緣很清楚,步伐間距不大,顯示腳印的主人正在緩慢移動,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腳印的方向往洞穴深處延伸,沒有猶豫,沒有繞彎,像是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又或者,是已經沒有力氣繞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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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在腳印旁邊蹲下來,把火把插在旁邊的岩縫中,騰出雙手檢查腳印的細節。鞋底的紋路是粗皮釘的圓形凹痕,和他在村口看到的那串腳印一模一樣。左腳比右腳踩得略重,腳尖微微朝外——那是長年右手握劍的人特有的步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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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他對著那些腳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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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拿起火把,沿著腳印的方向加快腳步。洞穴通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從筆直變成了弧形,兩旁的洞壁逐漸收攏,只剩下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他側身穿過通道,腳下的泥濘越來越深,踩下去能沒過靴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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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中有一串連續的腳印,全部是同一個人的,尺碼相同,步態相同。腳印的邊緣已經有些模糊了,泥濘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半乾殼——大概是兩三天前留下的。她進來之後就沒有再出去。出口只有一個,就是他進來的那個裂口,而她沒有走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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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的盡頭又是一個開闊的洞穴空間。這個洞穴比第一個小,洞頂也比較低,火把的光芒可以照到頂部。洞頂上佈滿了細密的水珠,水珠在火光中閃爍,像無數顆細小的星星嵌在岩石表面。洞壁上有一層薄薄的石灰華沉積,顏色從乳白到淺黃不等,被地下水長年沖刷後形成了波浪狀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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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深處有一塊平坦的岩石。岩石很大,大概和村裡糧倉的門板差不多寬,表面很平整,像被人刻意打磨過一樣。岩石的位置在洞穴的正中央,四周沒有任何支撐,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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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石上躺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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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把火把往前伸,橘紅色的光芒慢慢照亮了岩石上的身影。那是個矮小的少女,穿著一件深色的外衣,領口的布料已經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她側躺在岩石上,一條手臂垂在岩石邊緣,手掌鬆開,指尖離地面只有幾寸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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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盔歪在一邊,盔沿壓住了半邊臉,只露出蒼白的下巴和一縷黏在臉頰上的頭髮。頭盔的表面有一道新的刮痕,從盔頂延伸到盔沿,刮痕很深,像是撞到岩石時留下的。她的長劍落在手邊的地上,劍刃半陷在泥濘中,劍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溼透了,顏色變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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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走到岩石旁邊,蹲下來把火把插在泥濘中,然後輕輕把頭盔從她臉上移開。頭盔下面的那張臉是嘉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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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他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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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應。她的雙眼緊閉,睫毛一動也不動。臉色不是正常的蒼白,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灰白色,像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後剩下的空殼。嘴唇不是紅色也不是蒼白,而是一種不正常的暗紫色,像瘀血沉積在皮膚底下的顏色。嘴唇邊緣有幾道很細的裂口,裂口已經不流血了,但邊緣結了一層暗色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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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皮膚是涼的,但不是冰冷的,還有體溫,只是比正常人低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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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體溫。」他低聲說。他把手移到她的鼻子前面,等了很久才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她把氣呼出來的時候,氣息斷斷續續的,中間有好幾次停頓,久到他以為她已經不呼吸了,然後又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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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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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把移近一些,仔細檢查她的身體。外衣的袖口磨破了,布料邊緣參差不齊,是荊棘或岩石刮的。手臂上有好幾道已經結痂的擦傷,傷口不深,但範圍很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手掌上有已經乾涸的血痕,不是她自己的血——顏色太深了,是龍血。她獨自斬殺小龍時沾上的,沒有洗乾淨,乾涸後在掌心結成了一層暗褐色的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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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嘉嘉的手臂翻過來,檢查內側。在右手前臂內側靠近肘彎的位置,有一個細小的刺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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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孔很小,大概只有縫衣針扎出來的那種大小,但周圍的皮膚已經泛黑了。不是那種瘀青的紫黑色,而是一種很均勻的暗黑色,像墨水滴在宣紙上後慢慢擴散的痕跡。黑色從刺孔中心往外蔓延,邊緣呈現放射狀的細絲,沿著皮膚下的血管走向往上下兩個方向延伸。往上已經延伸到了肩膀的位置,往下則到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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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孔喺內側。」雲獵戶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刺孔周圍的空氣,沒有碰到皮膚。刺孔的位置在手臂內側,那是最不容易被攻擊到的位置。如果嘉嘉是在戰鬥中被攻擊的,傷口應該在外側,或者在前臂,不會在內側。內側是護在身體裡面的,只有當手臂彎曲時才會暴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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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揮劍時被攻擊的,而是在做別的動作時——可能是爬行、可能是護住頭部、也可能是在狹窄的空間中用手肘撐著身體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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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刺孔的大小和周邊的黑色痕跡記在心裡,然後輕輕把嘉嘉的手臂放回原位。他站起來,繞著岩石走了一圈,檢查周圍的地面。泥濘中除了嘉嘉的腳印之外,沒有其他人的腳印。沒有巨龍的爪痕,沒有小龍的足跡,沒有任何生物的痕跡。整個洞穴中只有嘉嘉一個人來過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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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樣落到嚟?」他對著躺在地上的嘉嘉說。「你喺度幾耐?呢個傷口係咩造成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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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岩石背面的地面上發現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小塊撕下來的布料,顏色和嘉嘉的外衣一樣,被揉成一個小小的團,半埋在泥濘中。他把布料撿起來,翻開來看,布料的背面沾滿了黑色的汙漬,不是泥巴,是已經乾涸的液體,顏色暗黑,在火光中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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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料湊近鼻子聞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腐敗甜味,和峽谷巢穴的甜腥氣很相似,但更濃、更嗆,像什麼東西在密閉空間中腐爛了很久後散發出來的濃縮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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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料放進腰間的皮袋裡,又仔細檢查了岩石周圍的地面。在離岩石三步遠的泥濘中,他發現了另一個痕跡。那是一道很淺的拖痕,從洞穴側面的一條狹窄裂縫中延伸出來,經過泥濘,一直拖到岩石旁邊。拖痕的寬度和人的身體差不多,泥濘被壓得很平,邊緣有一條一條的平行擦痕,是布料在泥地上拖行時留下的。拖痕的方向是從裂縫往岩石,不是從岩石往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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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俾人拖過嚟嘅。」雲獵戶沿著拖痕往回走。拖痕的起點在洞穴側面的一條狹窄裂縫前,裂縫的開口很小,他側著身子擠進去,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條很窄的通道。通道往上傾斜,長度不長,大概十幾步就走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個死胡同,岩壁在這裡合攏了,只剩下一道細得連手掌都伸不進去的縫隙。縫隙中透進來一線很淡的光——外面的天光。他把眼睛湊到縫隙前往外看,看到了樹冠和天空。這個裂縫連通到地面,但出口太窄,人不可能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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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不是從這裡進來的。但拖痕是從這裡開始的。也就是說,有什麼東西從這個狹窄的裂縫中把她拖了進來,拖到岩石上,然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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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裂縫中退出來,重新回到洞穴中。嘉嘉還躺在岩石上,姿勢和他剛才離開時一模一樣,頭盔歪在一邊,手臂垂在岩石邊緣。他把火把舉高,環視整個洞穴。除了他進來的那條主通道之外,洞穴還有兩條小的分支通道,一條在東側,一條在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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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走到東側的通道口,往裡面探了探。通道很窄,洞壁上沒有鐘乳石,地面是乾的,沒有泥濘。這條通道從來沒有水流經過,也沒有任何東西從這裡走過。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小型的石室,裡面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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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來,走到西側的通道。這條通道比東側的更窄,而且往下傾斜。他把火把伸進去,看到通道底部有水光反射。這條通道通往地下水層,底部的積水很清澈,可以看到水底的碎石和細沙。水面上沒有任何漂浮物,水底也沒有任何腳印或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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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分支通道,一條是他進來的,一條通往死胡同,一條通往地下水。全部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只有主洞穴中有嘉嘉的腳印和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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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係得你一個。」雲獵戶走回岩石旁邊,低頭看著嘉嘉那張灰白色的臉。「你喺呢度至少兩日。冇食物,冇水,中咗毒,躺喺冰冷嘅岩石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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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把插在地上,蹲下來,把嘉嘉的頭盔重新戴好。然後他把垂在岩石邊緣的手臂輕輕放回她的身側——那條手臂冷得像溪水裡的石頭,皮膚下面的肌肉完全鬆弛,沒有任何張力。他把繩索解下來,先把自己的裝備袋和獵弓掛在洞口的岩石凸起上,騰出背部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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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嘉嘉從岩石上扶起來。她的身體很輕,比他想像的還要輕,像抱著一捆乾柴,骨頭的輪廓隔著溼透的衣服清晰可觸。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頭盔冰冷地貼著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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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繩索繞過嘉嘉的背部和腋下,把她固定在自己的背上。繩子在胸前交叉打了個結,再繞過腰間加固。他試著站起來,調整了幾下繩索的鬆緊,確保嘉嘉不會在攀爬時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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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返去。」他對著背上的嘉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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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把從地上拔起來,用左手舉著,右手抓著來時的繩索,開始往上攀爬。往上爬比往下爬困難得多。背上多了一個人的重量,雖然嘉嘉很輕,但重心改變了,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狹窄的裂口中,岩石的凸起刮過他的肩膀和嘉嘉的頭盔,碰撞聲在密閉空間中聽起來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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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火焰在他攀爬時不停晃動,橘紅色的光芒在岩壁上瘋狂跳躍,把兩個人的影子扭曲成奇怪的形狀。繩索在他手裡繃得很緊,每次往上拉的時候,粗糙的繩索表面就深深嵌進掌心的厚繭中,勒出一道道紅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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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的過程中,他能感覺到嘉嘉的體溫透過兩層溼透的衣服傳到他的背上。那溫度很低,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但也不是死人的冰冷。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種涼,像山澗的溪水在夏天最熱的時候依然保持的那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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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撐住。」他在狹窄的岩縫中喘著氣說,汗水從額頭滴進眼睛裡,模糊了視線,但他沒有多餘的手去擦。「就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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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出裂口時,天已經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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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注意到時間。在洞穴中火把的光芒讓人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他以為自己只在下面待了一兩個時辰,但出來時頭頂已經不是晨光,而是滿天星斗。他把火把插在地上,先把嘉嘉從背上解下來,輕輕放在溪溝邊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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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檢查嘉嘉的呼吸和體溫。和洞穴中相比沒有太大變化。呼吸還是很微弱,體溫還是很低,嘴唇的暗紫色在月光下看起來更深了。他用手指輕輕翻開她的眼皮,瞳孔的反應很遲鈍,光線照進去時幾乎沒有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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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火把熄滅,重新把嘉嘉固定在背上。月光足夠照亮溪溝的路,不需要火把。他沿著溪溝往上走,穿過碎石坡,走進杉木林。林間的月光被樹冠切成了碎片,斑駁地灑在泥地上,照亮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路。他的腳步在落葉層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揹著一個人的重量讓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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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杉木林時,他看到了新手村的燈火。村口的油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搖曳,像一顆固定不動的螢火蟲。哨站的窗戶透出燈光,值夜的人還沒睡。村子裡其他屋子的燈都滅了,只有老村長住所和河洛診室的窗子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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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揹著嘉嘉走進村口時,值夜的陳哥從哨站裡探出頭來。陳哥看見雲獵戶背上揹著一個人,愣住了,手裡的水壺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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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嘉嘉。」雲獵戶說,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沿著村道往診室的方向走去。「我去搵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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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把水壺放在窗台上,從哨站裡跑出來,腳步聲在深夜的村道上傳得很遠。他沒有先去診室,而是跑向營房,推開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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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雲獵戶搵到嘉嘉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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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房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說話聲和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然後葉隊長從營房裡走出來,外套披在肩上,長矛握在手裡。他大步追上雲獵戶,在診室門口攔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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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邊度搵到?」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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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洞穴。乾涸溪溝下游嘅一個裂口。」雲獵戶把嘉嘉從背上解下來,抱進診室。河洛已經站起來了,把木榻上的雜物清開,騰出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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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嘉嘉平放在木榻上。木榻上舖著乾淨的粗布床單,枕頭是曬過的乾草填的,散發著淡淡的草藥味。他把她的頭盔摘下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退開一步,把空間讓給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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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走到木榻邊,沒有說話,先俯身檢查嘉嘉的狀況。他用手指翻開嘉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應,然後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探體溫,接著用手指按在她脖頸側面測脈搏。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樣都很精準,中間沒有浪費任何一個多餘的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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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好弱。」河洛說,眉頭皺了起來。他的手指在嘉嘉脖頸側面又按了一會,然後移開。「體溫過低。瞳孔反應遲鈍。」他把嘉嘉的袖子捲起來,露出前臂內側的那個刺孔。刺孔周圍的黑色痕跡比雲獵戶在洞穴中看到的又擴散了一些,黑色細絲已經延伸到了手腕以下,進入了手掌的範圍。「呢個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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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孔。」雲獵戶說,還站在診室門口附近,獵弓握在手裡。「我喺洞穴度發現佢嗰陣已經喺度。位置喺手臂內側,唔似戰鬥中留低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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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用手指輕輕按壓刺孔周圍的皮膚,黑色的區域沒有變白,按下去後顏色沒有變化。他從藥箱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用火燒了一下針尖,然後小心地探入刺孔深處。銀針取出來時,針尖變成了墨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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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蛇毒,亦都唔係蟲毒。」河洛把銀針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又取了一根新的銀針,在嘉嘉手臂上其他幾個位置進行測試。他說話時手指沒有停,繼續捻動針尾,動作和聲音一樣穩定。「蛇毒入體後會沿住淋巴向上行,銀針探出嚟係紅黑色。蟲毒會引起局部腫脹,針尖取出嚟有膿跡。呢個毒冇腫脹,冇發紅,直接攻擊經脈,顏色係純黑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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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嘉嘉的袖子放下來,從藥箱中取出幾根更細的銀針,在她四肢的幾個穴位上施針。銀針刺入皮膚時,嘉嘉完全沒有反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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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推開診室的門板時,河洛正在施第五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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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頭髮沒有綁好,披散在肩膀上,外衣的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裡面睡覺時穿的素色內襯。她的腳上穿著布鞋,但鞋帶沒有繫,踩在診室的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她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木榻邊,跪在榻前,握住了嘉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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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冰冷得像握著石頭。她把嘉嘉的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掌之間,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把她的手捂熱。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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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邊度搵到㗎?」沁沁問,沒有抬頭看任何人,視線還落在嘉嘉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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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洞穴。乾涸溪溝下游嘅一個裂口。」雲獵戶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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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自己一個喺嗰度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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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沉默了一會。「腳印邊緣已經半乾,大約兩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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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後沒有再問。她把嘉嘉的手輕輕放回榻上,站起來,走到灶房。灶台上放著河洛的陶鍋和幾個藥罐,旁邊的木架上整齊排列著各種草藥。她從水缸裡舀了水倒進陶鍋,點燃爐火,然後回到診室,把河洛開出的藥方拿在手裡,一味一味地從木架上取下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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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藥材放進陶鍋,用慢火煎煮,蹲在灶前控制火候。藥湯煮沸時散發出苦澀的氣味,她用木勺攪拌了幾下,濾出藥汁,端到木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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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用湯匙撬開嘉嘉的牙關,一點一點把藥汁餵進去。大部分藥汁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真正吞下去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沁沁用乾淨的布輕輕擦去她嘴角的藥汁,然後接過湯匙,繼續餵下一匙。她的動作很慢,每餵完一匙就等一會,確認藥汁沒有嗆到氣管裡,然後再餵下一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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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嚟。」沁沁說。這兩個字不響,但裡頭有一種讓人不會反駁的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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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一匙一匙地餵。每餵完一匙就等一會,觀察嘉嘉的喉嚨有沒有吞嚥的動作,確認藥汁沒有嗆到氣管裡,然後再餵下一匙。她的動作比河洛更慢,但每一匙餵進去的藥汁都比河洛多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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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外面,老村長和葉隊長已經到了。他們站在診室門口,透過敞開的門板看著屋裡的情景。雲獵戶從診室裡走出來,把門板虛掩上,然後把發現嘉嘉的整個過程詳細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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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的碎石是被人刻意堆積的,不是自然塌方。洞穴中有三條分支通道,全部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只有主洞穴的泥地上有嘉嘉的腳印。嘉嘉躺在洞穴正中央的平坦岩石上,手臂內側有一個細小的刺孔。泥地上除了她的腳印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人的足跡,但有一道從側面裂縫延伸出來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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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孔喺手臂內側。」雲獵戶說。「嗰個位置唔係戰鬥中會俾人攻擊到嘅部位。佢係喺洞穴度俾咩嘢刺到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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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塊沾滿黑色液體的布料從腰間皮袋中拿出來,遞給葉隊長。葉隊長接過布料,湊近鼻子聞了一下,立刻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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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味同峽谷巢穴嘅甜腥氣一樣,但濃好多。」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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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入面冇呢個味。」雲獵戶說。「呢塊布料上面嘅液體係佢進入洞穴之前就沾上咗嘅。刺孔都係進入洞穴之前就已經有。佢喺北面山徑度遇到咗咩嘢,俾刺傷之後沿住溪溝向下行,喺搵避難處嗰陣發現咗下游嘅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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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孔喺手臂內側。」老村長開口,聲音在夜色中很沉。「嗰個位置唔係揮劍時會暴露嘅部位。佢係喺爬行、護頭、或者擠過狹窄空間嗰陣俾刺傷嘅。刺傷佢嘅嘢唔大,可能藏喺地下,可能喺岩縫度,亦都可能係一種佢冇注意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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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頓了一下,繼續說:「北面山徑沿途嘅地形我哋都好熟,但嗰條路上面有咩嘢可以喺唔驚動巡邏隊同監測點嘅情況下攻擊人,我哋完全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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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我去北面山徑。」雲獵戶說。「沿住嘉嘉嘅腳印路線向返去方向行,由溪溝下游一路追到北面山徑上面。搵到佢離開山路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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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葉隊長說。「喺呢之前,先將奉由監測點叫落嚟。佢喺上面太耐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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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點了點頭。他走到診室門口,輕輕推開門板看了一眼裡面。沁沁坐在木榻邊,手裡還握著湯匙,正在慢慢地餵藥。河洛站在桌邊,在症狀記錄上寫著什麼。十二根銀針還在嘉嘉的四肢上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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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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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診室中徹夜未眠。他把症狀記錄攤在桌上,反覆翻閱,對比銀針取出的毒素顏色和之前記錄的各種中毒案例。他用炭筆在紙頁上寫了好幾種可能的藥方組合,又一一劃掉,重新寫。桌上的油燈添了兩次油,燈芯剪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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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也沒有睡。她把診室角落的草蓆拖到木榻旁邊,盤腿坐在上面,每隔一個時辰就起來探嘉嘉的額溫,用濕布擦拭她的手心和腳底。夜裡嘉嘉的體溫又下降了一次,沁沁把診室裡所有能找到的毯子都蓋在她身上,又在灶房燒了熱水,用布包著熱石頭放在她腳底。體溫回升後她把熱石頭移開,把毯子減到只剩一層,怕她出汗太多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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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灰羽從樹枝上飛下來,穿過診室半開的門板,飛進了屋裡。牠在木榻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輕輕地落在嘉嘉的頭盔上。牠縮著脖子蹲在頭盔頂上,灰白色的羽毛被晨露打溼了,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黑暗中轉動,看著嘉嘉那張灰白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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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始終沒有睜眼。她的胸膛有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間隔很久,像是在深水中緩緩浮沉的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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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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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嘉嘉從背上解下來時,診室裡的油燈剛好被門縫中竄進的夜風吹得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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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嘉嘉平放在木榻上,動作很輕,讓她側躺的姿勢慢慢展開,後腦勺枕在曬過的乾草枕頭上。嘉嘉的頭盔歪向一側,盔沿那道新的刮痕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從盔頂一直延伸到盔沿,刮痕很深,邊緣翻起細小的碎屑,是撞到岩石時留下的。雲獵戶把頭盔輕輕摘下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退開一步,把空間讓給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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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從桌邊站起來。他剛才在整理藥材,桌上攤著好幾頁手寫的症狀記錄,旁邊放著一碗涼透的茶。他把症狀記錄推到一旁,走到木榻邊,沒有說話,先彎腰看了看嘉嘉的臉。油燈的橘黃色光芒照在她那張灰白色的臉上,讓皮膚看起來像乾涸的黏土,沒有一絲血色,沒有一絲光澤。她的嘴唇不是蒼白,而是一種暗紫色,像瘀血沉積在皮膚底下太久後凝固的顏色,嘴唇邊緣有幾道細小的裂口,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暗色的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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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手指按在嘉嘉脖頸側面,測她的脈搏。手指壓下去後,他等了很久才等到了第一下跳動,然後又等了更久才等到了第二下。脈搏很弱,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像隔著一層厚棉布去聽遠方的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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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好弱。」河洛把手收回來,眉頭皺了起來。「體溫過低。瞳孔反應遲鈍。」他把手背貼在嘉嘉額頭上探體溫。手背接觸到皮膚時,那股涼意透過皮膚傳進他的指節。不是冬天摸到雪的那種冷,而是從身體內部往外滲的涼,像地下水終年不見陽光後蓄積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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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嘉嘉的袖子捲起來。外衣的袖口早就磨破了,布料邊緣參差不齊,是荊棘和岩石刮出來的。手臂上有好幾道已經結痂的擦傷,傷口不深,但範圍很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手掌上有乾涸的血痕,顏色很深——不是她的血,是龍血。斬殺小龍時沾上的,乾涸後在掌心結成一層暗褐色的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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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嘉嘉的手臂翻過來,檢查內側。在右手前臂內側靠近肘彎的位置,有一個細小的刺孔。刺孔很小,大概只有縫衣針扎出來的那種大小,但周圍的皮膚已經泛黑了。不是瘀青的那種紫黑色,而是一種很均勻的暗黑色,像墨水滴在宣紙上後慢慢擴散的痕跡。黑色從刺孔中心往外蔓延,邊緣呈現放射狀的細絲,沿著皮膚下的血管走向往上下兩個方向延伸。往上已經延伸到了肩膀的位置,往下則到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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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刺孔,你喺洞穴度見到嗰陣,黑色範圍有幾大?」河洛轉頭問雲獵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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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站在診室門口附近,獵弓還握在手裡。他回想了一下。「比而家細。嗰陣時黑色啱啱去到手腕。而家已經入咗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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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毒素仲擴散緊。」河洛用手指輕輕按壓刺孔周圍的皮膚。黑色的區域在按壓下沒有變白,正常的皮膚被按壓後會暫時失去血色,但這裡沒有——顏色完全沒有改變。毒素已經滲入了真皮層以下的組織,不是表面的瘀血或發炎。按壓時嘉嘉完全沒有反應,沒有皺眉,沒有退縮,連手臂的肌肉都沒有緊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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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對外界刺激完全冇知覺。」河洛說,把手指從嘉嘉手臂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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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藥箱中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針體很細,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把針尖放在油燈的火焰上燒了一下,火焰舔過針尖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嗤響,針尖的顏色從銀白變成了暗紅,又從暗紅變回了銀白。等針尖冷卻後,他小心地把針探入刺孔深處。針體進入時沒有遇到阻力,刺孔內部的組織已經壞死了,沒有彈性,沒有收縮,針尖像探進一塊軟化的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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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針取出來時,針尖變成了墨黑色。不是沾上去的汙漬,是毒素和銀針起了反應後在針體表面形成的一層很薄的暗色沉積物。沉積物在燈光下微微反光,像某種油性的塗層。河洛把銀針放在一塊乾淨的白布上,又取了一根新的銀針,在嘉嘉手臂上其他幾個位置進行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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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肘位置的針尖呈灰色,比刺孔位置的墨黑色淡了很多,但顏色還是很明顯。肩膀位置的針尖呈淡灰色,幾乎要仔細看才能看出和正常針尖的差別。手腕位置的針尖和刺孔位置一樣是墨黑色,說明毒素正在往下擴散,已經進入了手掌的範圍。他在她另一條手臂上也做了測試——沒有刺孔的那條手臂,銀針取出來是乾淨的,沒有任何顏色變化。毒素還沒有擴散到全身,仍然集中在刺孔所在的那條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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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蛇毒,亦都唔係蟲毒。」河洛把第二根變黑的銀針放在白布上,和第一根並排。他說話時手指沒有停,繼續捻動針尾,動作和聲音一樣穩定。「蛇毒入體後會沿住淋巴向上行,銀針探出嚟係紅黑色,傷口周圍會腫脹發燙。蟲毒會引起局部紅腫化膿,針尖取出嚟會有膿跡同血絲。呢個毒冇腫脹,冇發紅,冇發熱,直接攻擊經脈。針尖取出嚟嘅顏色係純黑嘅,冇紅,冇黃,冇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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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嘉嘉的手臂輕輕放下,從藥箱中取出更多銀針。銀針有長有短,有粗有細,全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塊深色的布墊上。他先選了六根中等長度的針,在嘉嘉右臂的六個穴位上一一施入。每一根針刺入的角度和深度都不一樣,有些是垂直刺入,有些是斜著刺入,有些只刺入很淺的皮下,有些則深入肌肉層。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精準,手指捏著針尾輕輕捻轉時,針體會發出很細微的震顫,在穴位中慢慢調整到最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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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完手臂的六根針後,他在嘉嘉的右腿上也施了三根。毒素雖然主要集中在上半身,但經脈是相通的,下肢的穴位可以幫助引導氣血下行,減緩毒素往上蔓延的速度。然後他在嘉嘉的左臂和左腿上也各施了一根針,作為對照和平衡。總共十二根銀針,分布在四肢的主要穴位上,每一根針的針尾都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反射著橘黃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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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輕輕捻動每一根針的針尾,調整針刺的深度和角度。捻到刺孔附近的那根針時,針體周圍滲出了一點點暗色的液體,量很少,只有針眼那麼大,顏色是接近黑色的深褐。他用乾淨的布輕輕吸掉那點液體,液體在布上留下一個很小的深色印記,邊緣是黑色的,中心微微泛著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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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根銀針可以暫時封住幾條主要嘅經脈。」河洛把沾了液體的布放在白布旁邊,沒有丟掉,留著以後觀察。「毒素已經侵入三條主經,正在向心脈方向蔓延。針灸可以減慢擴散嘅速度,但冇辦法將已經滲入經脈嘅毒素逼出嚟。」他把油燈移近了一些,仔細觀察嘉嘉的臉色變化。施完針後,她嘴唇的暗紫色似乎淡了一點點,但那可能只是燈光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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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時間調配藥方。」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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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推開診室的門板時,正好聽到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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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是從睡夢中被驚醒的,頭髮沒有綁好,披散在肩膀上,髮尾有些打結,大概是睡到一半爬起來時沒有梳理。外衣的扣子只扣了一半,露出裡面睡覺時穿的素色內襯,內襯的領口有點歪。她的腳上穿著布鞋,但鞋帶沒有繫,踩在診室的木地板時發出輕輕的啪嗒聲。她沒有看任何人,沒有看河洛,沒有看雲獵戶,直接走到木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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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榻前跪下來。膝蓋碰到木地板時發出輕輕的碰撞聲,但她完全沒有理會。她伸出雙手握住嘉嘉的手——那隻沒有刺孔、沒有被毒素侵襲的手。那隻手冰冷得像握著一塊石頭,不是冬天玩雪後的那種冷,是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寒氣,隔著皮膚滲進沁沁的掌心,再從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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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嘉嘉的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掌之間,一隻手掌貼著手背,一隻手掌貼著手心,想要用自己的體溫把她的手捂熱。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跪在地上時膝蓋傳來的疼痛,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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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邊度搵到㗎?」沁沁問,沒有抬頭,視線還落在嘉嘉的臉上。那張灰白色的臉在燈光下看起來很不真實,像一張很精緻的面具,所有細節都還在——睫毛的弧度、鼻樑的輪廓、下巴的線條——但顏色全部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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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洞穴。乾涸溪溝下游嘅一個裂口。」雲獵戶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他把發現嘉嘉的經過簡短地說了一遍,從岩壁裂口到洞穴中的腳印,到嘉嘉躺在岩石上的狀態,到手臂內側的刺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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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自己一個喺嗰度幾耐?」沁沁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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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沉默了一下。「腳印嘅邊緣已經半乾,大約兩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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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後沒有再說話。她把嘉嘉的手輕輕放下,站起來,走到灶房。灶台上放著河洛的陶鍋和幾個藥罐,旁邊的木架上整齊排列著各種草藥。她從水缸裡舀了水倒進陶鍋,水碰到鍋底時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她蹲在爐灶前,用火鐮點燃爐火。火苗竄起來時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在灶房準備早飯時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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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她轉頭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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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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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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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從桌上拿起那張寫好的布片,遞給她。沁沁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的藥材——退燒的、止血的、消炎的、補氣的。這些草藥她都很熟悉,過去幾天她每天下午都在坡地上採摘,按河洛留下的方子分類曬乾。她從木架上一味一味地取下藥材,放在掌心確認分量,然後放進陶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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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幾味之前用過。」她一邊放藥材一邊說,語氣和之前煎藥時一樣從容。「上次嘉嘉發燒嗰陣,你開嘅方子都有呢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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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礎方一樣。」河洛站在木榻邊,視線沒有離開嘉嘉手臂上的銀針。「但分量唔同。今次加重咗解毒嘅成分,減少咗退燒嘅成分。佢而家唔係發燒,係中毒。體溫過低,唔可以再用寒性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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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沁沁把最後一味藥材放進陶鍋,蓋上鍋蓋,把陶鍋放在爐火上,用慢火煎煮。她蹲在灶前控制火候,一隻手扶著膝蓋,一隻手握著木勺,每隔一會就攪拌一下藥湯,防止藥材黏鍋底。藥湯煮沸時散發出苦澀的氣味,那股味道從灶房飄進診室,蓋過了原來淡淡的草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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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沁沁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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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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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手臂上面嗰啲黑色細絲,會唔會繼續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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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沉默了一會。他把油燈移近嘉嘉的手臂,仔細觀察那些從刺孔延伸出來的黑色細絲。在燈光下,那些細絲的邊緣似乎比剛才又往外推了一點點,但變化太小,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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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針封住咗主要嘅經脈。」河洛終於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擴散速度會減慢。但冇辦法完全停止。要等藥力見效先可以判斷下一步點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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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問。她把藥湯濾出來,端著碗走回木榻邊。碗裡的藥汁顏色很深,接近黑色,表面浮著一層很薄的藥油,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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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用湯匙撬開嘉嘉的牙關——她的下巴很僵硬,要用力才能撬開一條縫。他把藥汁一匙一匙地餵進去,每一匙的量都很少,因為嘉嘉的吞嚥反射已經很弱了,藥汁如果太大量會嗆進氣管。大部分藥汁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在枕頭上的乾草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溼痕。真正吞下去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大概每三匙才能吞下一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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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用乾淨的布輕輕擦去嘉嘉嘴角流出來的藥汁,然後伸出手。「我嚟。」她說。這兩個字不響,但裡頭有一種讓人不會反駁的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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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看了她一眼,把湯匙遞給她。沁沁坐下來,一匙一匙地餵。每餵完一匙就等一會,觀察嘉嘉的喉嚨有沒有吞嚥的動作,確認藥汁沒有嗆到氣管裡,然後再餵下一匙。她的動作比河洛更慢,但每一匙餵進去的藥汁都比河洛多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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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餵得比我好。」河洛在旁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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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餵過。」沁沁沒有抬頭,繼續手上的動作。「佢發燒嗰兩日,都係我餵。佢唔肯擘大嘴,要哄好耐先吞一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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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沒有再說什麼。他回到桌邊,在症狀記錄上繼續寫著。炭筆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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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外面,老村長和葉隊長已經到了。他們站在診室門口,透過敞開的門板看著屋裡的情景。雲獵戶從診室裡走出來,把門板虛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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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點?」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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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話毒素已經侵入經脈。」雲獵戶把發現嘉嘉的整個過程詳細說了一遍。裂口的碎石是被人刻意堆積的。洞穴中有三條分支通道,全部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嘉嘉躺在洞穴正中央的平坦岩石上。手臂內側有刺孔。泥地上沒有其他人的足跡,但有一道從側面裂縫延伸出來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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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孔喺手臂內側。」雲獵戶說。「嗰個位置唔係戰鬥中會俾人攻擊到嘅部位。佢係喺洞穴度俾咩嘢刺到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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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塊沾滿黑色液體的布料從腰間皮袋中拿出來,遞給葉隊長。葉隊長接過布料,湊近鼻子聞了一下,立刻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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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味同峽谷巢穴嘅甜腥氣一樣,但濃好多。」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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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入面冇呢個味。」雲獵戶說。「呢塊布料上面嘅液體係佢進入洞穴之前就沾上咗嘅。刺孔都係進入洞穴之前就已經有。佢喺北面山徑度遇到咗咩嘢,俾刺傷之後沿住溪溝向下行,喺搵避難處嗰陣發現咗下游嘅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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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刺孔喺手臂內側。嗰個位置唔係揮劍時會暴露嘅部位。佢係喺爬行、護頭、或者擠過狹窄空間嗰陣俾刺傷嘅。刺傷佢嘅嘢唔大,可能藏喺地下,可能喺岩縫度,亦都可能係一種佢冇注意到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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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頓了一下,繼續說:「奉嘅監測點喺上游,木屋腳印嘅平台都喺上游。嘉嘉嘅洞穴喺下游。同一條溪溝,兩個唔同嘅位置都有裂口通住地下。呢條溪溝下面可能有一整片連通嘅地下洞穴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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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咁,刺傷佢嗰個嘢可能仲喺下面。」葉隊長說。他把長矛換到另一隻手,矛尖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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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我去北面山徑。」雲獵戶說。「沿住嘉嘉嘅腳印路線向返去方向行,由溪溝下游一路追到北面山徑上面。搵到佢離開山路嘅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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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去。」葉隊長說。「喺呢之前,先將奉由監測點叫落嚟。佢喺上面太耐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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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點了點頭。他走到診室門口,輕輕推開門板看了一眼裡面。沁沁坐在木榻邊,手裡還握著湯匙,正在慢慢地餵藥。河洛站在桌邊,在症狀記錄上寫著什麼。十二根銀針還在嘉嘉的四肢上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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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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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診室中徹夜未眠。他把症狀記錄攤在桌上,反覆翻閱,對比銀針取出的毒素顏色和之前記錄的各種中毒案例。蛇毒、蟲毒、食物中毒、藥草過敏,每一種毒的症狀、治療方法、藥方組合、療效記錄,全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泛黃的紙頁上。但關於巨龍毒素的記錄只有寥寥幾行,而且全部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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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炭筆在紙頁上寫了好幾種可能的藥方組合,又一一劃掉,重新寫。有些藥方組合的藥性太強,嘉嘉現在的體質撐不過排毒的過程。有些藥方組合的藥性太弱,根本無法對抗已經侵入經脈的毒素。有些藥方組合的藥材他手邊沒有,要到深山裡去採,來回至少要三天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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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油燈添了兩次油,燈芯剪了一次,橘黃色的光芒始終穩定地亮著。紙頁上被劃掉的藥方組合越來越多,新的藥方組合越寫越長。他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木榻上的嘉嘉。她的臉色還是灰白的,但呼吸似乎比剛送來時穩定了一些。十二根銀針在燈光下微微顫動,針尾反射著橘黃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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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也沒有睡。她把診室角落的草蓆拖到木榻旁邊,盤腿坐在上面。草蓆很薄,木地板又硬,但她沒有在意。她每隔一個時辰就起來探嘉嘉的額溫,用溼布擦拭她的手心和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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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動作她做過無數次。嘉嘉發燒那兩天,她也是這樣坐在床邊,每隔一個時辰醒來探額溫,用溼布反覆擦拭降溫。那時候嘉嘉的額頭是燙的,溼布放上去沒多久就變溫了。現在嘉嘉的額頭是涼的,溼布放上去很久都不會變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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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嘉嘉的體溫又下降了一次。沁沁正靠在草蓆上淺淺地睡著,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從木榻的方向透過來。她睜開眼,伸手摸了摸嘉嘉的額頭——比之前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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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她輕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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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從桌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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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體溫又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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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走到木榻邊,用手背探了探嘉嘉的額頭。確實比之前更冷了。他看了看嘉嘉的臉色,又檢查了一下她手臂上的銀針。針尾還在微微顫動,經脈的封鎖還在生效,但體溫下降意味著她的身體正在消耗大量的能量去對抗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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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幫佢保暖。」河洛說。「但唔可以用太多毯子,佢而家唔可以出汗。出汗會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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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點了點頭。她把診室裡所有能找到的毯子都拿過來,一層一層地蓋在嘉嘉身上。毯子不夠,她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疊在上面。然後她到灶房燒了一鍋熱水,用乾淨的布包著幾塊河邊撿回來的鵝卵石,放在熱水中燙熱,再用乾布裹好,塞在嘉嘉腳底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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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樣會唔會太熱?」她問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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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用手背試了試鵝卵石外面的布層溫度。「啱啱好。唔會燙傷,但夠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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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回升後沁沁把熱石頭移開,怕燙傷她。把毯子減到只剩一層,怕她出汗太多脫水。她用溼布輕輕擦拭嘉嘉的臉,從額頭擦到下巴,從太陽穴擦到耳後。溼布滑過那層灰白色的皮膚時,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貴的、容易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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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去唞一陣。」河洛在桌邊說。「你由尋晚到而家都冇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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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夠冇瞓。」沁沁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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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習慣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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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習慣咗。」沁沁把溼布放在水盆裡,重新坐回草蓆上。「佢發燒嗰兩日,我都係咁。佢咩時候醒,我就咩時候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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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在紙頁上寫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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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灰羽從樹枝上飛下來,穿過診室半開的門板,飛進了屋裡。牠在木榻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輕輕地落在嘉嘉的頭盔上。頭盔放在枕頭旁邊,表面那道刮痕在透過門縫照進來的晨光中格外清晰。灰羽的灰白色羽毛被晨露打溼了,牠縮著脖子蹲在頭盔頂上,小小的身軀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轉動,看著嘉嘉那張依然緊閉著眼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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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始終沒有睜眼。她的胸膛有微弱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間隔很久。十二根銀針還在她的四肢上微微顫動,在晨光中反射著細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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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在天剛亮時走進了診室。他昨晚值夜班,早上去營房交班時聽陳哥說了嘉嘉被找到的消息。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包用油紙包好的乾糧放在桌上,然後站在木榻邊看了一會。嘉嘉的臉色還是灰白的,但嘴唇的暗紫色似乎比昨晚淡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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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好轉?」老張壓低聲音問沁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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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坐在草蓆上,背靠著牆壁。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還是很清醒。「體溫穩定咗。脈搏比尋晚有力咗少少。但仲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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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出去,回到哨站,在巡邏日誌上記了一筆。字跡很用力,炭筆尖被他壓斷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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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山上下來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他揹著裝備袋從北面山徑走下來,臉上帶著連日在山脊上被風吹日曬的痕跡,眼眶下方的暗色陰影比前幾天更深了。他走進村口時注意到了不對勁——哨站裡多了好幾個人,老張正在和葉隊長說話,語氣很沉。他沒有先去哨站,直接沿著村道往營房走,經過診室時,透過門縫看到了木榻上躺著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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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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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裝備袋放在診室門口的石階上,輕輕推開門板。沁沁聽到聲音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奉走到木榻邊,低頭看著嘉嘉。她的手臂上插著十二根銀針,臉色灰白,嘴唇暗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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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喺邊度搵到㗎?」奉問,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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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洞穴。」沁沁說。「雲獵戶搵到佢嘅。溪溝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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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嘉嘉的手背。那隻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的手。他把手收回來,握緊了腰間短刀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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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幫手搜查。」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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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唞一陣先。」沁沁說。「你對眼成日都紅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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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攰。」奉轉身走出診室。他走到哨站,把裝備袋放在桌上,然後從老張手裡接過雲獵戶畫的那張獸徑圖,仔細看了一遍上面標記的腳印路線和洞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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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在天亮後不久來到了診室。他手裡提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打開粗布,裡面是一個剛打造好的藥壺,用陶土燒的,壺嘴很細,壺身圓潤,保溫效果好,專門用來煎藥的。壺身還是溫的,是他連夜從窯裡取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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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俾你。」他對沁沁說。「煎藥用。保溫比陶鍋好,慳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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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接過藥壺,用手摸了摸壺身。陶土燒得很細緻,表面光滑,沒有一絲裂紋。「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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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走到木榻邊,低頭看了嘉嘉一眼。他的視線在她手臂上的銀針和灰白色的臉上停了一會,然後轉頭問河洛:「情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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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定,但未醒。」河洛說。他沒有抬頭,還在紙頁上寫著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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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出去,回到鐵匠鋪。風箱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沉穩有力,一下接一下,比前幾天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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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在早飯時間端著一碗熱粥走進診室。粥是她親手熬的,米粒熬得很爛,上面灑了一點切碎的醃菜。她把粥放在桌上,走到木榻邊,伸手摸了摸嘉嘉的額頭。她的手很粗糙,常年搬米袋磨出來的厚繭刮過嘉嘉的皮膚時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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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係咁凍。」她說,語氣裡帶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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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毯子的邊角掖好,然後轉身走到沁沁面前,把粥碗端起來遞給她。「你食咗嘢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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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沁沁接過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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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咗先。你呢兩日都冇點食過嘢,塊面白過嘉嘉。」鹿大嬸叉著腰說。她的語氣帶著嘮叨,但眼神是溫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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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低下頭,慢慢吃著粥。粥很燙,米粒入口即化,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吞下去,心思顯然不在吃飯上。鹿大嬸看著她吃完半碗,才放心地點點頭。走到門口時她用圍裙擦了擦眼睛,圓臉上溼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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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記得食晒。」她對沁沁說。語氣和以前一模一樣,帶著一點嘮叨。說完後她快步走回糧倉,門板在她身後關得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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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是最後一個來的。他在清晨照例跑到嘉嘉的屋前,在門檻上放了一朵新摘的野花,然後蹲在門縫前往裡面看。屋裡是空的,床鋪整整齊齊,枕頭上沒有頭盔。他把花放在門檻上,沿著村道跑了一圈,最後在診室門口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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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進去,只是扒著門框往裡面探頭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木榻上躺著的嘉嘉,看到了她手臂上的銀針,看到了沁沁坐在榻邊的背影。他把臉從門框上移開,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野花——今天摘的那朵,花瓣是淺藍色的,邊緣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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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花放在診室的門檻上,和之前放在嘉嘉屋前的那朵併排。然後他蹲在門檻邊,看著沁沁的側臉,輕聲問:「嘉嘉姐姐會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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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轉頭看著他。小豆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亮的,裡面沒有驚慌,只有認真和擔憂。她把粥碗放在桌上,走到門檻邊蹲下來,和小豆視線平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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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她說。「佢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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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只是把門檻上那兩朵花擺得更整齊一些,然後轉身沿著村道跑回去了。跑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診室的門板,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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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頭盔上飛起來,穿過門板縫隙,落在診室門口的門檻上。牠歪頭看了看那兩朵併排的野花,用鳥喙輕輕啄了一下淺藍色那朵的花瓣邊緣,然後飛回屋裡,重新停在嘉嘉的頭盔上。牠收起翅膀,縮著脖子,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中微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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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注意到這些。她還坐在木榻邊,手裡握著溼布。她的背很直,姿勢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有變過。油燈已經熄了,晨光從門縫中透進來,照在木榻上,照在嘉嘉那張依然灰白的臉上。十二根銀針的針尾在晨光中閃爍,像十二顆細小的露珠散落在她蒼白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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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最後一行藥方寫完,放下炭筆。他站起來走到木榻邊,用手指輕輕捻動每一根銀針的針尾,檢查針刺的深度和經脈的反應。捻到刺孔附近那根針時,針體周圍又滲出了一點暗色的液體,量比昨晚少了,顏色也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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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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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沾了液體的布放在白布上,和昨晚那塊並排對比。昨晚那塊布上的印記是深黑色的,今天這塊是深灰色的,顏色確實淡了。他指著兩塊布上的印記讓沁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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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力開始見效。」河洛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毒素擴散嘅速度慢咗。但佢仲係好弱。要繼續施針,繼續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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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後沒有說話。她把溼布放在水盆裡,重新坐回草蓆上,伸手握住嘉嘉那隻沒有刺孔的手。那隻手還是很冷,但她的手不再發抖了。她用拇指輕輕摩擦嘉嘉的手背,從指節到手腕,反覆地、慢慢地來回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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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唔聽到?」她對著嘉嘉那張緊閉著眼睛的臉,輕聲說。「藥見效喇。你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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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像蝴蝶翅膀的一次無意識的顫動。沁沁看到了。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但睫毛沒有再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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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嘉嘉的手輕輕放回榻上,繼續用溼布擦拭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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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XWlmn6h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