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同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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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把同一塊鐵胚燒過了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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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膛裡的炭火燒得通紅,風箱的拉桿握在手裡,他卻忘了拉。鐵胚在炭火中從暗紅轉成橘紅,再從橘紅轉成刺眼的亮白,溫度太高了,鐵的表面開始冒出一層細密的火星,那是鐵質開始燒損的跡象。他應該在上一個色澤的時候就把鐵胚夾出來敲打,但他沒有。他坐在鐵砧旁邊的小凳子上,手肘擱在膝蓋上,視線落在爐火深處的某一點,眼睛裡沒有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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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箱停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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舖子裡很靜,只有炭火偶爾迸出火星的細微噼啪聲。鐵胚在過高的溫度中持續燒著,亮白色的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像乾涸河床上的龜裂紋理,從中心往邊緣蔓延。再燒下去,這塊鐵就廢了,鐵質燒損後結構會變脆,敲出來的東西一碰就碎,連回爐重煉都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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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走進鐵匠鋪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石老爹坐在鐵砧旁邊,風箱不拉了,鐵胚在爐子裡燒得發白,他卻像沒看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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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鹿大嬸的大嗓門在舖子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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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猛地回過神,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爐火。鐵胚表面的裂紋已經擴散到整塊鐵的三分之一,他用火鉗把鐵胚夾出來時,裂紋在火光下清晰可見,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他把鐵胚放在鐵砧上,舉起鐵錘敲了一下。鐵胚沒有發出往常那種沉悶厚實的撞擊聲,而是短促的叮的一聲,像敲在瓷器上。裂紋在錘擊下擴大了,從表面延伸進鐵胚的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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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件。」石老爹把鐵錘放在鐵砧旁邊,把那塊燒廢的鐵胚挾到廢料堆上。廢料堆已經堆了好幾塊廢鐵,都是這兩天燒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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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走到廢料堆前,低頭看了看那堆廢鐵,又轉頭看了看石老爹。石老爹坐在小凳子上,用搭在脖子上的舊布擦了擦臉上的汗,舊布已經濕透了,擰得出水來,但他沒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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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日又燒壞幾多塊?」鹿大嬸問,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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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厚繭被汗水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鐵屑。那雙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道舊傷疤,是年輕時被燒紅的鐵條燙的,疤痕早已變成了淺淺的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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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塊。」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呢兩日加埋,比我一年燒壞嘅仲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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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沒有說話。她在舖子裡站了一會,然後走到牆角那個空著的劍架前面。劍架是石老爹親手做的,硬木刨光,上了兩層桐油。架子上有兩個擱劍的位置,一個高一個低。高的那個用來放長劍,矮的那個用來放短劍。兩個位置都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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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返嚟嘅。」鹿大嬸說。她沒有說「嘉嘉」兩個字,但兩人都知道她在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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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石老爹說。他把廢料堆上那幾塊廢鐵撿起來,一塊一塊翻看。第一塊淬火裂的,裂紋很淺,回爐重煉還能用。第二塊厚度歪了的,可以切開做小件。第三塊燒過頭的,這塊真的廢了,只能當廢鐵熔掉。他把第三塊單獨放在一邊,另外兩塊放回材料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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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劍架我前日抹過。」石老爹說,視線落在空著的劍架上。「用桐油抹咗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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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看著他,等了一會,才輕聲問:「你尋晚有冇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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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石老爹說,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瞓咗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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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即係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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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材料架上拿了一塊新的鐵胚,放進爐膛裡。這次他沒有坐著,而是站著,眼睛盯著鐵胚的顏色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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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返去睇住糧倉啦。」他說,拉了一下風箱。爐火重新燒旺,橘紅色的光芒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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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沒有馬上走。她站在舖子門口,回頭看了石老爹一眼。石老爹的背脊比平時駝得更厲害,握著鐵錘的手指節粗大,青筋在手背上隱隱凸起。他開始敲打新的鐵胚,敲擊聲沉穩有力,一下接一下,但他敲到一半忽然停了,低頭看鐵胚的形狀,發現刀面的弧度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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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他把鐵錘放下,把鐵胚挾回爐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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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轉過身,走出了鐵匠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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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門口的麻袋堆得整整齊齊。每袋米都繫著不同的繩結,活結代表新米,死結代表陳米,雙結代表要優先用的。這個分類方法是鹿大嬸自己發明的,用了好幾年,從沒出過錯。但今天早上她蹲在麻袋堆前面,手裡捏著炭筆和簿子,筆尖停在紙面上,久久寫不下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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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她數了三十二袋新米、十八袋陳米。第二遍她數成三十三袋新米、十七袋陳米。她皺起眉頭,放下炭筆,又從第一袋開始重新數。手指點著麻袋的繩結,一袋一袋點過去,嘴唇跟著數字在動。第三遍數完,三十一袋新米、十九袋陳米。每一遍的數字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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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簿子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揉了揉額頭,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個腦真係唔知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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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米袋的位置變了,是她的腦袋一直在走神。數到一半時她會想到別的事情——嘉嘉上次來拿糧是什麼時候?五天前?六天前?那時候她還發著燒,是沁沁來拿的。沁沁要了兩碗白米和一把醃菜乾,說要熬粥。鹿大嬸多塞了一小袋紅棗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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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袋紅棗的庫存記得很清楚,總共有六小袋,是去年秋天村裡的棗樹結果時曬的。給了沁沁一袋,還剩五袋。昨天她翻庫存時發現有一袋的繩結鬆了,紅棗從袋口掉出來幾顆,滾到了架子底下。她趴在地上把紅棗一顆一顆撿回來,放在掌心吹掉灰塵,重新裝進袋子裡,打了個結實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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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紅棗的時候她忽然想到,如果嘉嘉回來後還要喝紅棗粥,她就再給沁沁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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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地上,手裡捏著那袋重新綁好的紅棗,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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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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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的聲音從糧倉外面傳來。那孩子的嗓門和他個子成反比,小小一個人,喊起來整條村道都聽得到。鹿大嬸回過神來,把紅棗放回架子上,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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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跑進糧倉,光著腳,腳底板黑漆漆的。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臉上紅撲撲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在糧倉門口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踉蹌兩步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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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慢啲。」鹿大嬸說,語氣和往常一模一樣。她順手從架子上拿起一塊碎掉的乾餅,塞到小豆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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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姐姐呢?」小豆接過乾餅,沒顧上吃,仰頭看著鹿大嬸。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亮的,說話時一眨也不眨。「我去佢間屋搵佢,冇人。沁沁姐姐都唔喺度。門開住條罅,我嗌咗兩聲,冇人應。」他咬了一口乾餅,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繼續說:「我尋日畫咗條新嘅龍,想俾佢睇。比前日嗰條大,有咁大。」他用兩條手臂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乾餅的碎屑從嘴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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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看著小豆比劃的動作,圓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那絲僵硬很短暫,很快就消失了,但她的嘴角沒有像往常那樣跟著笑起來。她蹲下來,和小豆視線平齊,伸手幫他把瀏海撥到耳朵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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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出咗去。」鹿大嬸說,語氣很平穩。「等佢返嚟先再睇你條龍,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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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邊度呀?幾時返?」小豆追問。他咬著乾餅,歪頭看著鹿大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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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快。」鹿大嬸站起身,把簿子和炭筆放在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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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日都係咁講。」小豆說。他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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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繼續整理麻袋的擺放,把一袋新米從左邊搬到右邊,又把一袋陳米從右邊搬到左邊。「尋日係尋日,今日係今日。你快啲去洗腳,等陣俾你阿媽見到又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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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低頭看了看自己黑漆漆的腳底板,吐了吐舌頭。他把最後一口乾餅塞進嘴裡,轉身跑出糧倉。跑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喊了一句:「鹿大嬸!如果嘉嘉姐姐返嚟,你話俾我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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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鹿大嬸說。她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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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的腳步聲沿著村道啪嗒啪嗒地遠去了。鹿大嬸站在糧倉門口,往村道兩頭看了看。村道上沒什麼人,石老爹的鐵匠鋪傳來風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像平時那麼規律。她又往北面山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回糧倉深處,把那袋重新綁好的紅棗從架子上拿下來,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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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回到糧倉門口,坐在矮凳上,攤開簿子,拿起炭筆。她看著簿子上那幾行歪歪扭扭的數字,塗改的痕跡把紙面弄得亂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一頁撕掉,揉成紙團放在凳子底下。在新的一頁上從頭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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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米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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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筆。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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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她自言自語,用炭筆在數字旁邊畫了個圈。「係三十一。記住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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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跑到井邊時,陳哥正把水桶從井裡拉上來。井繩在他手掌上繞了兩圈,他使勁往後仰,水桶搖搖晃晃地從井口升上來,桶裡的水面隨著晃動濺出細小的水花。小豆的腳底板在水井旁邊的石板上印出幾個黑漆漆的腳印,濕漉漉的,像某種小型野獸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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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小豆跑到井邊,扶著井沿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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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去邊度踩泥?」陳哥把水桶放在井沿上,從桶裡掬了一把水,往小豆的腳上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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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小豆被涼水激得跳了一下,差點踩到自己的腳印滑倒。他扶著井沿穩住身子,咯咯笑了兩聲,然後蹲下來用手搓腳背上的泥。泥已經乾了,搓了好幾下才搓掉,露出底下被水泡得發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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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搵嘉嘉姐姐。」小豆蹲在井邊,一邊搓腳一邊說。他的手指在腳趾縫之間來回搓,搓出一條條黑色的泥屑,掉在石板上。「佢唔喺屋企。門開住罅,我嗌咗,冇人。沁沁姐姐都唔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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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的腳步頓了一下。水桶裡的水面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村道的泥地上,很快被乾燥的泥土吸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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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話嘉嘉姐姐出咗去,好快返。」小豆抬起頭看著陳哥,濕淋淋的腳在半空中晃了晃,甩掉多餘的水珠。「佢尋日都係咁講。你知唔知嘉嘉姐姐去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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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沉默了一會。他把水桶放在地上,在小豆面前蹲下來。他很少這樣蹲下來和小豆說話,通常都是站著,一邊做事一邊應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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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小豆歪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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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去做一件好重要嘅事。」陳哥說。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但說得很慢。「所以要啲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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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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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要去保護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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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眨了眨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腳,又抬頭看著陳哥。「好似上次咁?自己一個去打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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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身,把水桶提起來。「洗完腳就返屋企。唔好周圍跑,知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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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洗完腳,在水井邊的石板上踩了幾下,把腳底的水踩乾。他沒有回家,而是沿著村道跑到了我的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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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和他剛才來的時候一樣,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他把臉貼在門縫上往裡面看。屋裡很暗,灶房的爐火沒有點,只有幾縷陽光從牆壁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寢室的門開著,他能看到床鋪的輪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枕頭上空空的,沒有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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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把臉從門縫上移開。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野花。花是他在村口草地上摘的,花瓣是明黃色的,邊緣有些皺了,被他握在手裡捏了一路,花莖已經軟了。他把花放在門檻上,擺正了位置,讓花朵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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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那裡看了那朵花一會。昨天他放的是一朵紫色的野花,前天放的是一朵白色的。昨天的花今天早上來看時已經枯萎了,花瓣縮成一團,顏色從紫色變成了褐色。他把枯萎的花拿走了,換上了新的。今天這朵黃色的花瓣比較厚,應該能撐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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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姐姐。」他對著門縫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悄悄話。「我尋日畫咗條新嘅龍,咁大。」他又用手臂畫了個大圓圈。「等你返嚟俾你睇。我擺咗喺我屋企門口嗰舊石頭下面,用樹葉冚住。你返嚟嘅時候記得睇呀,唔好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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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他看了門縫一眼,然後轉身沿著村道跑回去了。經過糧倉時他往裡面探頭看了一眼,鹿大嬸坐在矮凳上,低著頭在簿子上寫字,沒有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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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樹枝上飛下來,落在門檻旁邊。牠歪頭看了看那朵黃色的野花,用鳥喙輕輕啄了一下花瓣的邊緣,然後展開翅膀,飛回窗前的樹枝上。牠收起翅膀,縮著脖子,灰白色的羽毛在晨風中微微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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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的位置正好對著我的窗子。那個窗子從前天晚上開始就沒有亮過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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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河邊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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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從上游的山谷中流下來,水聲嘩嘩的,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把衣服浸在溪水裡,布料在水中緩緩展開,像某種水生植物的葉片在水流中搖曳。洗衣的石頭是她慣用的那塊,表面被長年搓洗磨得很光滑。石頭旁邊放著竹籃,籃子裡還有幾件待洗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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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衣服從水裡撈起來,放在石頭上,拿起搗衣棒開始敲打。敲擊聲單調而有節奏,在河面上傳開,驚起了對岸灌木叢中的幾隻小鳥。敲著敲著,節奏亂了。她的手還在動作,但力氣沒有控制好,搗衣棒敲在石頭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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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來,把搗衣棒放在石頭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被溪水泡得發紅,指尖的皮膚起了皺,掌心裡有幾道細小的裂口,是這幾天反覆接觸藥汁和冷水造成的。裂口不深,但沾到水時會刺痛。她沒有理會,繼續拿起下一件衣服浸到溪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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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只有她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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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這個時間,會有幾個村民來河邊打水或洗衣。阿銀婆每天早上都會提著木桶來河邊,洗衣的時候她會哼歌,調子很老,沒有人記得歌詞,但旋律很好聽。還有幾個年輕的媳婦也會來,她們蹲在一起洗衣服時會聊天,偶爾傳來幾聲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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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河邊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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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衣服一件一件洗乾淨,擰乾,放進竹籃裡。洗到最後一件時,她發現那是我的內襯。布料是淺灰色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領口的位置有一小塊淡黃色的汗漬,洗了好幾次都沒能完全洗掉。她搓了搓那塊汗漬,加了點皂角再搓一遍。泡沫在布料上散開,她把內襯浸到溪水裡沖洗乾淨,皂角的泡沫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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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內襯擰乾,放在竹籃的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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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衣服後她沒有馬上回去。她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把腳踩進溪水裡。溪水的涼意從腳底往上蔓延,冷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水面上飄過一片落葉,葉子在水面上打了個轉,繞過她的腳踝,繼續往下游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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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片葉子漂遠,然後站起來,把腳擦乾,穿上鞋子,提起竹籃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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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她把竹籃放在灶房,把衣服一件一件晾在屋後的竹竿上。晾衣的竹竿是我去年幫她換的,舊的那根被颱風吹斷了,我從山上砍了根新竹子回來,削掉枝葉,用繩子綁在兩棵樹之間。她把我的內襯掛在竹竿最靠右邊的位置,那裡的日照時間最長,衣服乾得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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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完衣服後她開始打掃屋內。她先掃了地,從寢室掃到灶房,從灶房掃到門廊。然後拿抹布沾了水,開始擦桌面、灶台、床架、窗框。她擦得很仔細,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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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我的床邊,開始整理床鋪。被子本來就已經疊整齊了,但她還是重新攤開來抖了抖,把棉絮抖鬆,再重新疊好。枕頭拿起來拍了拍,放回原位。床單的四個角拉平,把褶皺一一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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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拿起了枕頭旁邊的頭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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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盔被擦得鋥亮。表面沒有一絲指紋,沒有一點灰塵。她昨天擦過一遍,前天也擦過一遍,但她還是拿起來,用抹布的邊角輕輕擦拭盔頂的弧面。擦完頭盔後,她把它放回枕頭旁邊,擺正位置,盔沿朝外,和我平時放的方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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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櫃子裡拿出針線籃,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開始縫補。籃子裡有幾塊剩下的布料、針線、剪刀、頂針,還有一對縫了一半的護腕。她把護腕套在手指上比了比尺寸,然後穿好針線,開始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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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腳細密整齊,一針一針排得很均勻。縫到轉角處時她放慢了速度,確保弧度平滑。這對護腕是給我的。舊的那對在斬殺小龍時磨破了,袖口處裂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已經補不起來了。她把護腕縫好,用剪刀剪斷線頭,翻了個面檢查縫線有沒有歪斜。然後她把護腕疊好,放在我的枕頭旁邊,和頭盔併排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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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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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提著竹籃出了門,沿著村道往村外的坡地走去。竹籃裡放著一把小鋤頭和幾個布袋。坡地在村子南面,是一塊緩緩起伏的草地,長滿了各種野草和草藥。河洛教過她辨認幾種常用的草藥,退燒的、止血的、消炎的,她記得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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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坡地上,用小鋤頭小心地挖起一株草藥的根部。泥土很鬆,鋤頭下去時幾乎沒有阻力。她把根部的泥土抖掉,放進布袋裡,然後繼續找下一株。布袋漸漸鼓了起來。退燒的、止血的、消炎的、補氣的,她按河洛留下的方子把藥材分類放好,每一袋都綁了不同顏色的細繩做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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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到一半時,她發現了一叢長得特別茂盛的補氣草,葉片肥厚,顏色深綠。她蹲下來,用小鋤頭小心地挖。她想起上次河洛來看病時說的話——「這些補氣草可以多備一些,她體力透支後需要長時間調養。」沁沁把補氣草放進布袋裡,綁好袋口,又繼續在周圍搜尋同樣的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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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慢慢往西邊的山脊線靠過去。竹籃裡的布袋從三個變成了五個,從五個變成了七個。她蹲在地上挖了整個下午,膝蓋的布料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指甲縫裡塞滿了泥。站起來時腰有點痠,她用手背揉了揉後腰,提起竹籃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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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整片坡地染成了金黃色。她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長。回到村裡時,村道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幾個孩子還在家門口玩耍。小豆蹲在自家門口那塊石頭旁邊,正在用樹枝在地上畫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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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姐姐!」他站起來,朝她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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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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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跑到她面前,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你去邊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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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採藥。」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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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咗好多喎。」小豆探頭看了看她竹籃裡的布袋。「全部都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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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沁沁點頭。「你今日有冇周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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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呀。鹿大嬸叫我唔好去村口玩。」小豆說,然後他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我今日又去咗嘉嘉姐姐屋企。放咗朵花喺門檻度。黃色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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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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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姐姐幾時返呀?」小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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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沁沁說。她的語氣很輕,但沒有猶豫。「但係佢會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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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用力點了點頭。「我都覺得佢會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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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說什麼。她提著竹籃繼續往回走。小豆站在村道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然後蹲回石頭旁邊,繼續用樹枝在地上畫他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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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回到屋裡,把竹籃放在灶房,把布袋裡的草藥一一拿出來,按藥性分類排在竹篩上。補氣草放在最上層,退燒藥放在中間,止血藥放在下層。她把竹篩搬到屋後通風的地方,用石頭墊高,讓草藥能均勻地曬到明天早上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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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沉到了山脊線下方。村子暗了下來,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冒煙。沁沁點燃油燈,灶房裡亮起了橘黃色的光芒。她從鍋裡舀出中午剩下的粥,放在爐子上熱了熱,又從陶罐裡夾了些醃菜放在碟子裡。她坐在桌邊,一個人慢慢吃著。對面的凳子空著,桌上的筷子只有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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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後她把碗筷洗乾淨,擦乾桌面。油燈的火苗在灶房裡輕輕跳動,她坐在桌邊,把今天採回來的草藥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混進雜草。手指在藥材之間翻動,有些葉片還帶著坡地上的露水,摸起來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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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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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了,連狗叫聲都沒有了。整個新手村在夜色中沉靜下來,只有幾盞油燈還亮著。石老爹鐵匠鋪的爐火終於熄了,鹿大嬸糧倉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小豆家的窗子也暗了。沁沁把油燈移到寢室,放在床頭的小桌上,然後坐在床邊的矮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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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睡。手裡握著一件還沒做完的針線活,是另一對護腕的布片。針穿過布料,拉緊,再穿下一針。燈光照在她低著的側臉上,表情很平靜,嘴唇微微抿著。每隔一段時間她會停下來,抬頭看一眼門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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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外是漆黑的夜色。山風從北面吹過來,穿過村道上歪脖子老樹的枝葉,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風裡夾著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腥氣,若有若無,被夜風稀釋得很難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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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還停在窗前的樹枝上。牠縮著脖子,灰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牠沒有睡,眼珠在黑暗中轉動,時不時望向北面山脈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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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隊營地的油燈在深夜裡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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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把布片地圖攤在桌上,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三條線。第一條線繞著村子畫了一個圈,範圍是村子周邊三里以內。第二條線從村口哨站往北延伸,停在第一道山脊的位置。第三條線從山脊繼續往北,直指峽谷入口。他在每條線旁邊寫了名字——老張、阿松、阿全負責第一條線,他自己帶兩個人機動支援第二條線,奉負責第三條線的監測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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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組得我一個?」奉從營房角落的木凳上站起來。他手裡還握著那塊磨刀石,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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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上去。」葉隊長沒有抬頭,繼續在布片上畫標記。「雲獵戶下晝會帶繩網上去同你匯合。你哋兩個輪班觀察,一個盯日頭,一個盯夜晚。三日之後換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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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磨刀石放在桌上,走到布片地圖前。他的視線沿著第三條線移動,從山脊監測點一路看到峽谷入口的標記。那條線的末端,葉隊長用紅色的炭筆畫了一個小圈,旁邊寫著「巢穴」兩個字。奉盯著那個紅圈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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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唔使換班。」奉說。他把短刀插回腰間的皮鞘,刀柄撞擊鞘口時發出輕輕的悶響。「我可以喺上面留更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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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抬起頭看著他。奉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說不上是固執還是別的什麼。自從回村後他就不太說話,巡邏日誌交得很準時,裝備保養得比誰都仔細,但除了任務相關的事,他幾乎不開口。老張說他晚上睡不著,好幾次半夜起來看到奉坐在營房門口,手裡握著那把短刀,不是磨,只是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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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葉隊長放下炭筆,語氣比平時更認真。「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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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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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我講。」葉隊長站起來,走到奉面前。他比奉高出半個頭,說話時視線微微向下,但語氣裡沒有命令的意味。「你由巡邏返嚟到而家,冇停過。你尋晚有冇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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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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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晚入面你瞓咗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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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晒。」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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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晒即係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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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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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營房裡很靜,老張和阿松阿全坐在角落,沒有插嘴,但都看著這邊。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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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諗緊咩。」葉隊長說,語氣放緩了一些。「你覺得如果嗰日你冇斬斷嗰條藤蔓,小龍就唔會繁殖得咁快。你覺得呢一切都係你造成嘅。所以你而家想做返啲咩去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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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的下顎肌肉動了一下,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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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斬斷藤蔓嗰日,冇人知道會咁。」葉隊長繼續說。「你係想保護條村先咁做。而家我唔係要你停低,我要你保持最好嘅狀態。三日之後你落返嚟,唞一日,之後你再上去。明唔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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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看著葉隊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視線移開,落在桌上那張布片地圖上。地圖上那個紅色的「巢穴」標記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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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他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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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葉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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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牆上取下自己的裝備袋,開始往裡面塞乾糧和備用引線。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樣東西都放得很整齊。他把裝備袋束緊,斜掛在肩上,然後從桌上拿起那盞油燈,往營房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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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就出發?」老張從隔壁舖位上抬起頭,聲音還帶著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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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快光。」奉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頭說了一句。然後他推開門板,走進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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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房外面,村道還暗著。東面的山脊線剛剛泛起一絲很淡的灰藍色。奉沿著村道往北走,腳步聲在安靜的村子裡很輕。經過我的屋子時,他看了那扇緊閉的門板一眼,步伐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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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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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轉頭。沁沁站在門廊下,手裡握著一件披在肩上的薄毯。晨光還沒照到她臉上,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聲音很清醒,不像剛被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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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山?」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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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點。」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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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走下門廊,走到他面前。她把一個小布袋遞給他。「乾糧。今朝整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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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接過布袋,掂了掂重量。「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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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上面會見到佢嗎?」沁沁問。她沒有說是誰,但兩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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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他把布袋放進裝備袋裡,然後直起身看著沁沁。「如果見到,我會話俾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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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奉轉身繼續往村口走去。村口哨站的油燈還亮著,值夜的陳哥正準備交班,他提著水壺從哨站裡出來,看見奉背著裝備往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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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早就出發?」陳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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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點。」奉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朝陳哥點了點頭,然後沿著北面山徑走進了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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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林很靜。霧氣在灌木叢之間纏繞,把樹幹的下半截都遮住了。奉沿著那條熟悉的山徑往上走——這條路他這幾天已經走了好幾趟,每一處轉彎、每一段陡坡、每一片碎石鬆動的路面都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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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在他往上攀爬的過程中逐漸變薄。當他翻過第一道山脊時,太陽正好從東面的山巒後方升起來。他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了一眼——村子在遠處的山谷中,煙囪冒著細細的炊煙。他沒有多看,轉頭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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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在接近中午時抵達了監測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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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測點的位置在第二道山脊的最高處,是一片被風化的岩石平台。他把裝備袋放在平台一側,從袋子裡拿出望遠鏡、日誌本、炭筆和水壺。望遠鏡舉到眼前,開始第一次掃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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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方向沒有動靜。藤蔓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灰白色的光,那些瘤狀突起在陽光下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加鼓脹了。巢穴周圍的幼體數量好像又多了幾頭——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在日誌上寫下數字。成年巨龍還在巢穴深處沉睡,蜷縮的姿勢和上次觀察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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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誌上記錄了觀察時間、天氣狀況、風向、可見的幼體數量、成年巨龍的狀態。每一項都寫得很詳細,字跡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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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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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上空開始出現灰白色的孢子霧。奉透過望遠鏡追蹤孢子的來源——還是那株枯萎的巨龍的藤的殘骸。藤蔓的斷裂處在陽光直射下微微顫動,一股灰白色的煙霧從斷裂處噴出來。孢子霧在峽谷中聚集了一會,然後順著風向往南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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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在日誌上記下孢子釋放的時間。他把望遠鏡對準孢子霧飄散的方向,看著那片灰白色的薄霧緩緩越過山脊線,往新手村的方向沉降。今天的風不大,孢子霧飄得比平時慢,但範圍更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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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拿起炭筆在日誌上畫了一張簡圖——峽谷的位置、孢子霧的飄散方向、風向、受影響的區域範圍。圖畫得很快,但標記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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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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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扛著一綑繩網從山徑上爬上來。繩網是用山林裡拖回來的堅韌藤蔓編的,每一根藤蔓都有拇指粗,編成菱形的網格。他把繩網放在平台旁邊,從腰間解下水壺喝了口水,然後蹲下來檢查奉的日誌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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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孢子霧嘅範圍比尋日大。」奉說。他坐在岩石上,背靠著岩壁,望遠鏡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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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向冇變。」雲獵戶放下日誌,從自己的裝備袋裡拿出幾根削尖的木樁和一把短柄鐵錘。「但風速比尋日慢咗,孢子散得更開。村裡面嘅水源都蓋好晒,油布夠用,但露天水缸太多,有啲細嘅可能未蓋到。」他把木樁插在平台邊緣的岩縫中,用鐵錘敲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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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雲獵戶一邊敲木樁一邊開口,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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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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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斬斷嗰條藤蔓嗰日,有冇見到佢係點樣噴孢子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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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他把望遠鏡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冇。我一斬落去,佢就開始枯。孢子係之後先開始噴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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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知會咁。」雲獵戶說,語氣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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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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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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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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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把最後一根木樁敲緊,然後把繩網展開,綁在木樁上。繩網在平台邊緣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屏障。他做完這些,在奉旁邊坐下來,從腰間拿出水壺喝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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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山林咁多年,見過好多嘢。」雲獵戶說,視線落在峽谷方向。「有啲嘢你做咗,結果同你諗嘅完全相反。唔係因為你蠢,係因為你唔知道。斬藤蔓嗰陣你以為自己救緊條村,結果冇人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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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怪我自己。」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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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水壺掛回腰間,站起來。「你返去嗰陣帶上呢個。」奉從裝備袋裡拿出那本寫滿的日誌,遞給雲獵戶。「前三日嘅記錄全部喺入面,交俾葉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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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接過日誌,放進自己隨身的防水皮筒裡。他把自己的乾糧袋和備用引線從裝備袋裡拿出來,放在奉的裝備袋旁邊。「聽朝我帶補給上嚟。有咩狀況放信號彈,紅色嗰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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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應了一聲。雲獵戶扛著空下來的繩綑和鐵錘,沿著山徑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冠之間。岩石平台上只剩下奉一個人。他把望遠鏡重新舉到眼前,繼續掃視峽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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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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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上的溫度降得很快。奉裹緊外套,把望遠鏡放在手邊,每隔一刻鐘就舉起來掃視一次峽谷方向。夜間的峽谷沒有任何動靜,藤蔓在月光下泛著慘淡的灰白色,幼體蜷縮在巢穴周圍。成年巨龍的呼吸聲隔著峽谷傳不過來,但從望遠鏡裡可以看到牠的軀幹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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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日誌上記下夜間觀察的內容,然後靠著岩壁,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沒有睡,眼睛在黑暗中睜著。望遠鏡的鏡片反射著月光,像兩枚小小的圓月嵌在岩石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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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隊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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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把巡邏裝備清點完畢,在簿子上打了個勾。阿松和阿全站在旁邊,長矛杵在地上,矛尖朝上。三人身上都穿著巡邏用的輕型護甲,腰間掛著信號彈和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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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圍縮細到村子周邊三里以內。」老張用手指在桌上比了一圈。「東到河邊,西到老獵徑入口,南到坡地,北到第一道山脊腳下。每日早午晚各巡一輪,夜晚巡兩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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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點了點頭。他是三人中最年輕的,剛加入護衛隊不到一年。這幾天的氣氛讓他比平時更安靜,連吃飯時都不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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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阿松開口,語氣裡有些不確定。「尋日我喺東面河邊見到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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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腳印?」老張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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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人嘅,係獸印。但比一般嘅山豬大好多。腳印好新,應該係前一晚留低嘅。」阿松用手比了個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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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方向?」老張的語氣立刻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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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行。過咗河之後腳印就模糊咗,沙太軟,睇唔出向邊度去。但方向係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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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把這件事記在心裡。他在巡邏記錄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簿子放進腰間的皮袋裡。「今日巡邏嗰陣多加留意河邊區域。如果見到咩唔對路,先放信號彈先靠近。唔好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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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阿松說。阿全在旁邊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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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阿全忽然開口。「你話嗰啲腳印會唔會係——」他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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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唔會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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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阿全壓低聲音。「或者比小龍更大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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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沉默了一會。「而家唔知。但無論係咩,我哋都要確認。如果係小龍,即係佢哋已經可以走到離村咁近嘅地方。如果係其他嘢——」他頓了一下,「更加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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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從營房走出來,沿著村道往東面出發。清晨的陽光照在村道上,泥地上的腳印層層疊疊。老張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眼睛不停地掃視兩旁的灌木叢和樹木。阿松走在最後面,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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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村東面的菜地,經過河洛的診室。河洛正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曬藥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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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老張朝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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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河洛站起來,手裡還拿著一捆草藥。「你哋今日去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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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東面河邊。」老張停下腳步。「你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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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日有人同我講,話河邊見到獸印。」河洛說。他把草藥放在石階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哋小心啲。如果見到有咩受傷嘅動物,唔好直接掂。最近啲小龍身上可能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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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毒?」阿松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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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估。」河洛說,語氣平穩。「巨龍嘅藤釋放嗰啲孢子,吸入會影響體質。小龍如果長期接觸孢子,分泌物可能會有毒性。冇證實,但小心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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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點了點頭。「多謝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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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繼續往河邊走。河邊的水聲在清晨很響。老張在河邊蹲下來檢查地面。阿松說的那串獸印還在,經過一夜露水後邊緣有些模糊,但形狀還能辨認出來。足印有五個腳趾,趾尖有明顯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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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腳印。」老張用手指點著腳印的邊緣。「唔係山豬,都唔係山貓。你睇呢度嘅爪痕,比野獸嘅更深更彎,係為咗抓實岩石表面而長嘅。呢個嘢唔應該出現喺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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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松和阿全蹲下來看。腳印的深度顯示留下它的東西體重不輕,但步伐間距比山豬大得多,說明移動速度很快。老張站起來,沿著腳印的方向往南走了十幾步,在河岸的沙地上找到了更多腳印,全部往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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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全,你去哨站放信號彈。」老張說,語氣變得很沉。「黃色嗰粒。通知葉隊長河邊有異常獸印,方向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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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全轉身往村口方向跑去。他的長矛在背上晃動,腳步踩在泥地上又快又急。老張和阿松繼續沿著腳印的方向往前走,沒有跟得太近,保持在能看到腳印的距離。腳印在河岸的沙地上延伸了一段,然後拐進了河邊的草叢。草叢的草葉被踩斷了一大片,斷口很新,還沒有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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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度停。」老張舉起手,示意阿松不要繼續往前。他站在草叢邊緣,聽著草叢深處的動靜。除了水聲和風聲之外,草叢裡沒有任何聲音。太安靜了——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河邊常見的水鳥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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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阿松壓低聲音。「你有冇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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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雀叫。」老張接話。「同上次巡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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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退回到河邊的開闊地帶,等待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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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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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全跑進哨站時,陳哥正在往油燈裡添油。他看見阿全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來,立刻把油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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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情況?」陳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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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異常獸印。黃色信號。」阿全喘著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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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從哨站牆上掛著的裝備架上取下信號彈發射筒,走到哨站外面的空地上。他把發射筒舉向天空,拉動引線。一顆黃色的信號彈拖著細長的煙尾升上天空,在晨光中炸開,留下一團黃色的煙霧在村子上空緩緩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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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煙。不是紅煙。村子裡的人看到黃色信號彈會提高警覺,但不會進入緊急撤離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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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在營房裡看到黃煙升空,立刻拿起長矛。他從營房走出來時,正好遇到從哨站方向跑回來的老張。老張把河邊發現的獸印情況簡短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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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量呢?」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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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印得返一串。」老張說。「得一頭。但唔排除下游仲有其他腳印未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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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聽完後立刻下令。阿松和阿全繼續巡邏河邊區域,範圍擴大到下游三里。老張回哨站值守,負責接收各組回報。他親自帶一名隊員去南面坡地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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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的村民也看到了黃色信號彈。鹿大嬸從糧倉門口站起來,往天空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進糧倉,開始把擺在外面的米袋往裡面搬。她的動作很快,搬完後她沒有回去坐下,而是站在糧倉門口,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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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在鐵匠鋪裡看到黃煙,放下了手裡的鐵錘。他走到舖子門口,往天空看了一會。鹿大嬸正好從糧倉那邊走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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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鹿大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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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石老爹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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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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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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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站在舖子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她看著石老爹轉身回去,把爐火封了一半,讓火勢保持在最低限度。他把幾把已經打好的鋤頭和楔子搬到舖子角落,把掛在牆上的劍架拿下來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劍架空著,但他還是放在那裡。兩個位置都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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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劍架仲係空嘅。」鹿大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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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石老爹說。他把風箱的拉桿推回去,爐膛裡的炭火慢慢暗下來。「等佢返嚟就會放返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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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沒有再說什麼。她在舖子門口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回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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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在村道上追著蜻蜓跑,看見天上炸開的黃煙,停下腳步。他仰頭看了一會,然後跑到糧倉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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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嗰個係咩嚟㗎?」他指著天上那團正在散開的黃色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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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彈。」鹿大嬸蹲下來,把小豆拉到自己身邊,用手幫他把翻起來的衣領整理好。「黃色嘅意思係大家要小心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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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咩呀?」小豆追問。他的眼睛很大,看著鹿大嬸時一眨也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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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出面可能有咩嘢。」鹿大嬸說,語氣很平穩。「你今日唔好去村口玩,喺屋企門口待住,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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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野花——今天摘的是紫色的——放在糧倉的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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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朵俾你。」小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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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低頭看著那朵紫色的野花,沉默了一會。她彎腰把花撿起來,放在圍裙口袋裡。「多謝你。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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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跑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我的屋子,門還是關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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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從住所走出來時,黃煙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站在院子裡往天空看了一會,然後沿著村道走到哨站。老張正在哨站裡整理各組回報的訊息,看見老村長走進來,站起來要說話,老村長擺了擺手示意他繼續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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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老村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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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發現一串大型獸印,五趾帶爪,步伐間距大,向南移動。葉隊長帶咗人去南面坡地搜查。目前得返一串腳印,冇見到實物。」老張一口氣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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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聽完後沉默了一會。「通知葉隊長,如果南面冇發現,今晚開始夜晚巡邏加倍。仲有,叫雲獵戶返嚟一趟。佢喺村子外圍布防嗰陣可能都見到類似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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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點了點頭,拿起炭筆在日誌上記錄。老村長在哨站裡站了一會,看著牆上那張被葉隊長標記過的地圖。他的視線從村子周邊的第一條線,移動到山脊監測點的第三條線,最後停在峽谷入口的那個紅色小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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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仲喺上面?」老村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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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上咗去。雲獵戶下晝會帶補給上去。」老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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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走出哨站,沿著村道往回走。經過糧倉時,鹿大嬸正把最後一袋露天放的米搬進倉庫裡。她的圓臉上掛著汗珠,但動作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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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都搬晒入去喇?」老村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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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晒入去喇。」鹿大嬸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油布尋日就蓋好咗,露天水缸全部封咗。石老爹打嘅水桶今朝分咗去各戶,每家兩個,帶蓋嗰種。」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問:「河邊嗰個嘢,係咩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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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未知。」老村長說。「等葉隊長返嚟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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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唔會係——」鹿大嬸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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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係亞成年巨龍。」老村長說,語氣很沉。「雲獵戶之前推測過。如果係,即係除咗峽谷巢穴之外,仲有其他巨龍喺附近活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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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的圓臉上掠過一絲不安,但她很快壓住了。她把最後一袋米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再去檢查一次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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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看著她走進糧倉深處的背影,然後繼續往住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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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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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從山徑上下來,背著空了的繩綑和鐵錘。他在村口遇到老張,老張把他拉到哨站,把河邊獸印的事說了一遍。雲獵戶聽完後沒有說話,只是把防水皮筒裡的日誌拿出來交給老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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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嘅監測記錄。呢幾日嘅孢子釋放時間、濃度、風向影響範圍,全部喺入面。」雲獵戶說。「峽谷幼體數量又多咗。尋日佢數到超過五十頭。成年巨龍仲係瞓緊,但呼吸節奏比前幾日快咗,好似就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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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接過日誌,翻開來看了幾頁。奉的記錄寫得很詳細,每天的時間、天氣、風向、孢子濃度、幼體數量變化、成年巨龍狀態,全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紙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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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嘅獸印。」雲獵戶說,打斷了老張的閱讀。「帶我去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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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村道往東面河邊走去。到了河邊後,雲獵戶在老張指引下找到那串獸印。獸印經過大半天的日曬後邊緣更模糊了。雲獵戶蹲下來,用手指沿著腳印的邊緣慢慢劃了一圈,測量腳印的長度和寬度,然後翻開腳印旁邊的泥土看了看泥土被壓實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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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唔係巨龍嘅腳印。」雲獵戶站起來,語氣很確定。「巨龍嘅腳印五趾分得更開,腳掌更闊,爪痕更長。呢個腳印嘅趾頭比較集中,腳掌窄長,係亞成年巨龍嘅足跡。大概係山豬嘅兩倍重,可以快速移動,可以跳躍,可以爬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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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成年?」老張的臉色變了。「峽谷裡面嗰啲幼體已經長到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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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峽谷嘅。」雲獵戶沿著腳印的方向往南走了一段,在草叢邊緣停下。他蹲下來檢查被踩斷的草葉,用手指摸了摸斷口的乾燥程度。「峽谷嘅幼體仲未孵化完全,鱗片都未硬化。呢個腳印嘅主人係獨立活動嘅,腳印邊緣好乾淨,步伐好穩,唔係啱啱出世嗰種跌跌撞撞嘅行法。佢係由第二度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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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視線沿著腳印延伸的方向往南看。「我去南面搵葉隊長。」雲獵戶說。他把空繩綑放在河邊,只帶了獵弓和鐵錘。「呢個腳印嘅出現意味住巨龍嘅活動範圍已經超出咗峽谷。如果亞成年巨龍可以喺村子周邊自由行動,咁佢哋可能已經喺更南面嘅山林度建立咗第二個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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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目送雲獵戶沿著河岸往南走去。獵戶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河岸的柳樹林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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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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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木架上最後一捆草藥重新排列好,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的擺放。解毒相關的草藥全部放在最上層,左邊是寒性的,右邊是溫性的,中間是平性的。每一捆草藥都綁著不同顏色的細繩——藍繩是寒性,紅繩是溫性,白繩是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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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藥的數量不多。新手村的藥材主要靠河洛自己去山上採,常用的退燒藥和止血藥儲備充足,但解毒藥從來不是重點儲備的項目。他在腦海中快速計算了一遍——如果中毒的是三到五個人,這些草藥勉強夠用。如果是全村範圍的中毒,根本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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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木架最上層取下一捆藍繩草藥,放在桌上解開來檢查。葉片已經完全乾燥了,用手捏碎時散發出濃烈的苦味,藥性還在,但儲存時間太長,效力可能打了折扣。他把這一捆放在「優先使用」的那一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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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還攤著幾頁他手寫的症狀記錄。紙頁泛黃,邊角捲起來,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各種中毒症狀的對應藥方。這些記錄是他二十多年行醫的累積,但關於巨龍毒素的記錄,只有寥寥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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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記錄中夾著的那片乾枯的巨龍的藤的葉片。葉片已經完全脫水了,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暗褐,表面的瘤狀突起也萎縮了,但葉片的形狀和紋理仍然保存完好。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片乾枯的葉片。葉片很脆,稍微用力就會碎掉。他把葉片小心地夾回症狀記錄的紙頁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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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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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雲獵戶站在診室門口,身上還帶著山林裡的塵土和草屑,獵弓掛在肩上,手裡握著一把沾了泥的短柄鐵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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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河洛放下手中的草藥。「你唔係喺山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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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啱啱落嚟。」雲獵戶走進診室,把鐵錘放在門邊。「我有嘢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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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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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奉斬斷嗰條藤蔓係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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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沉默了一會。他把那片夾在記錄中的枯葉拿出來,放在桌上。「灰白色。表面有瘤狀突起。同而家峽谷入面嗰啲藤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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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低頭看著那片枯葉。他的細長眼睛在葉片上掃過,然後抬起頭。「即係話,嗰啲藤蔓同巨龍嘅繁殖有關。奉斬斷咗一條,反而觸發咗更大規模嘅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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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河洛說。他的語氣很平穩,但眉頭皺得很深。「我而家擔心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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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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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河洛用手指點了點那片枯葉。「藤蔓枯萎之後釋放嘅孢子,長期吸入會唔會影響村民?我冇足夠嘅數據去判斷。但根據奉嘅監測記錄,孢子每日都喺度向南飄散,覆蓋範圍包括咗村子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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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聽完後沉默了一會。「你有冇辦法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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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河洛從桌上拿起一個小陶罐,打開蓋子。陶罐裡裝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是他從奉帶回來的孢子樣本中收集的。「但需要時間。幾日,可能更耐。而家最重要嘅係,如果嘉嘉返到嚟,佢中嘅毒可能同孢子有關。我需要準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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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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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藥。」河洛把陶罐蓋好,放回桌上。「但目前村裡面嘅解毒草藥儲備遠遠唔夠。我聽日會上山再採一批。如果到時情況惡化——」他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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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看著桌上那堆草藥和記錄,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獵弓從肩上拿下來,杵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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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同你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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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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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人上山太危險。而且我知道邊度有你要嘅草藥。」雲獵戶說。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北面山脊線以西有片濕地,嗰度長咗好多罕見嘅草藥。我以前打獵經過見過。聽日天未光,我喺村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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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點了點頭。他把那捆藍繩草藥放回架上,然後在症狀記錄的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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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ChNmllX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