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靜默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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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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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在平常的時辰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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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灶房備好早飯，粥在鍋裡冒著熱氣，醃菜切好了放在碟子裡。她擦了擦手，往寢室那頭看了一眼。床鋪上那團被子還是維持著昨晚的形狀，我蜷在裡面，只露出一小截頭髮。平常這個時間，我已經戴好頭盔在門檻上繫鞋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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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走到床邊，彎下腰。我的臉從被子邊緣露出來，臉色不對。兩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呼吸聲比平時重，帶著一種粗糙的雜音，像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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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掌心下的溫度很高，乾熱乾熱的。她在圍裙上擦乾手上的水，又換了手背再探一次。一樣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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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她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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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嘴唇翕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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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到咁燙。」沁沁自言自語，把手從我額頭上拿開。她站直身，在床邊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進灶房，從水缸裡舀了一盆涼水。她從櫃子裡拿出乾淨的布，浸濕，擰到半乾，折成長條形，輕輕敷在我的額頭上。涼布接觸到皮膚時，我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又慢慢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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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床邊站了一會，看著我的臉。前天晚上回來時那幾道傷口，手臂上那道她已經用了藥膏，但肩膀上的爪痕只抹了藥沒有包紮，現在傷口周圍的皮膚比昨天更紅了一些。她彎腰看了看傷口邊緣，皮膚微微腫起，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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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都發埋炎。」她輕聲說，然後直起身，把圍裙解下來放在床尾，拿起掛在門邊的外衣披上。出門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我，然後推開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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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已經灑滿了村道。石老爹的鐵匠鋪裡傳來風箱拉動的聲音，規律而沉穩。鹿大嬸在糧倉門口翻著麻袋，遠遠看見沁沁從門口出來，抬手想打招呼。沁沁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她轉向另一邊，快步往村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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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的住處在村子西邊的邊緣，和其他住家隔著一小段距離。屋子比一般村民的房子要大一些，前面是診室，後面是他自己的住處。診室的門上掛著一串乾燥的草藥，風吹過時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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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到門口時，門是開著的。河洛坐在診室裡，面前是一張寬大的木桌，桌上鋪著幾張裁剪好的粗紙，旁邊放著研缽和幾碟正在處理的藥材。他四十多歲，身形清瘦，肩膀微微往前傾，長年的案前工作讓他的背脊有些彎曲。臉上的線條很深，眉骨突出，眼睛在眉骨下方顯得格外深邃。他的頭髮束在腦後，鬢角已經有些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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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沁沁站在門口。他的目光在沁沁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手中的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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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發燒喇。」沁沁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成身好燙，叫唔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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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開始㗎？」河洛站起來，從牆邊的木架上取下一個藥箱，背在肩上。藥箱是深色的木頭做的，邊角磨得圓潤光滑，蓋子上有一個簡單的皮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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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先發現。尋晚返嚟嗰陣仲好地地，食完粥就瞓咗。頭先叫極都唔醒。」沁沁說，語氣比平時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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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返嚟嗰陣有冇咩唔妥？」河洛從桌上拿了幾樣東西放進藥箱，然後轉頭看著沁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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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攰，手臂同膊頭有傷，但冇發燒。」沁沁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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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有冇處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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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咗草藥膏，手臂包紮咗，膊頭只係抹咗藥。尋晚睇落唔算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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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點點頭，沒有再問。他背起藥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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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村道往回走。沁沁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幾乎是小跑的速度。河洛跟在後面，腳步穩而快，藥箱在他背上輕輕晃動。經過糧倉時，鹿大嬸看見兩人匆匆而過，放下手裡的簿子，眉頭皺了起來。她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村道轉角處，沒有追上去，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繼續翻麻袋，但翻了好幾下都沒翻到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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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推開家門，讓河洛先進去。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窗縫透進來的陽光照在床上。我還是維持著剛才的姿勢，額上的濕布已經被體溫捂熱了。沁沁上前把布拿下來，重新浸了涼水擰乾，再敷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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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下，把藥箱放在腳邊打開。他先看了看我的臉色，然後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乾乾淨淨的。他把手收回來，又翻了翻我的眼皮看了一下眼白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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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乾。」河洛說，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平穩。「發燒最怕就係脫水。佢由尋晚到而家有冇飲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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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沁沁站在床邊，雙手交握在身前。「佢一返嚟就食咗碗粥，然後瞓到而家。中間冇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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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食咗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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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碗粥，半塊蒸薯，幾箸醃菜。食完就瞓，冇沖身，冇洗傷口，除咗頭盔同鞋就撻落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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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聽完，把被子往下拉了一些，露出我纏著布條的左臂。他小心地解開布條的尾端，一圈一圈地鬆開。布條解到最後一圈時，底下露出那道傷口。傷口的邊緣比昨天更紅了，周圍的皮膚微微腫起，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覺到明顯的熱度。傷口本身沒有化膿，但縫隙裡有些地方滲出了淡黃色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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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有處理過？」河洛指著傷口上殘留的藥膏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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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晚用草藥膏抹咗。」沁沁說。她把放在櫃子上的小陶罐拿過來遞給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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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接過陶罐，打開蓋子聞了一下。他用指尖挖出一點藥膏，放在手背上抹開，看著藥膏的顏色和質地。然後他把蓋子蓋回去，把陶罐放在桌上。「藥膏冇問題。石老爹配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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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話係上次雲獵戶俾山豬撞傷嗰陣用開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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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係啱嘅。消炎止血都顧到。」河洛說，然後把注意力放回我手臂的傷口上。「但傷口冇好好休息，發炎係必然嘅。佢前日嗰場仗打得太盡，身體到咗極限，傷口又冇好好唞，火氣由入面燒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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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沁沁把我肩膀上的爪痕也露出來看。傷口周圍同樣泛紅，溫度也偏高。他檢查完兩處傷口後，從藥箱裡拿出幾包草藥，一包一包地打開來看，然後重新分配了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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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三日嘅藥。」河洛把重新包好的藥包放在桌上，一共三包，每一包都用乾燥的草葉簡單包著，用細麻繩紮緊。他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布袋，解開袋口，裡面是磨成粉末的草藥，散發出清涼的氣味。「呢個混喺水度，每兩個時辰用布沾咗敷喺傷口上面。消腫用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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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藥嘅方法同之前一樣？」沁沁拿起一包藥放在鼻尖聞了聞。藥材的氣味很濃，有草根和樹皮的土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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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大火燒滾，再細火慢煎，煎到剩返一半水。」河洛站起身，把藥箱的蓋子合上。「佢醒咗之後盡量俾佢食嘢，粥或者湯都得。肉暫時唔好，清淡為主。如果今晚燒仲未退，再嚟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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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點了點頭。她把藥包和藥粉布袋放在桌上，送河洛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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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走到門檻處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呢個細路底子好，燒會退嘅。但跟住落嚟幾日唔好俾佢掂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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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唔會聽。」沁沁說，語氣平靜，不是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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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看了沁沁一眼。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咁就將把劍收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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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沁沁回答，背著藥箱沿村道往回走了。他的背脊微微彎著，腳步不快不慢，藥箱在他背上有節奏地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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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關上門，回到灶房。她把陶鍋從架子上拿下來，洗淨擦乾，拆開一包草藥倒進去。藥材乾燥脆硬，倒進鍋裡時發出沙沙的聲音。她加了兩碗水，蓋上鍋蓋，把陶鍋放在爐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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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裡的光線昏暗，爐膛裡殘留的炭火還透著暗暗的橘紅色。沁沁蹲在灶前，用火鉗夾了幾塊乾柴放進去，又加了一把乾草引火。火苗從乾草上竄起來，舔著柴火的底部，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拉了幾下風箱，火勢慢慢穩定下來，橘紅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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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裡的水開始升溫。沁沁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看著爐膛裡的火，偶爾用火鉗撥一下柴火的位置。灶房裡很安靜，只有柴火燃燒的聲音和鍋裡水泡開始冒出來時的咕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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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湯煮沸了。苦澀的藥味從鍋蓋縫隙中飄出來，很快充滿了整個灶房。那股味道很濃，帶著草根和樹皮煮爛後的土腥氣，還有幾種叫不出名字的辛辣味。沁沁沒有皺眉，她掀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鍋裡的藥材，確認藥材都煮開了，然後把火調小，讓藥湯保持在微微沸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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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慢煎的時間很長。沁沁坐在灶前，時不時起身攪一下藥湯，查看水位。蒸氣從鍋口升騰起來，在灶房的低矮天花板上聚集，凝成細小的水珠。藥味越來越濃，不光灶房，連外面寢室都能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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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到水只剩一半時，她把陶鍋從火上端下來，放在灶台上晾了一會。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碗和一塊乾淨的布，將布蒙在碗口上，小心地將藥湯透過布過濾到碗裡。布面上留下了深褐色的藥渣，散發著濃烈的苦味。她把布包起來，連同藥渣一起放在旁邊——這些藥渣曬乾後還可以敷在傷口上，河洛之前教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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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湯的顏色很深，近乎黑色，在碗裡冒著熱氣。她把藥碗放在托盤上，又倒了一碗溫水備用，端到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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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維持著同樣的姿勢。額上的濕布已經又熱了，沁沁先把濕布拿下來，重新換了涼的敷上。我的睫毛動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珠轉了轉，然後慢慢睜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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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藥。」沁沁在床沿坐下，一手端著藥碗，一手去扶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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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眼神還有些渙散。視線在沁沁臉上停了一會，然後移到藥碗上。藥湯的苦味直衝鼻子，我皺起了眉，把頭轉向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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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苦。」我的聲音很沙，喉嚨乾得發不出正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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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沁沁說，把碗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然後用手背試了試藥湯的溫度。還有些燙，她等了片刻，又試了一次，溫度剛好可以入口。她把碗重新拿起來，湯匙放進碗裡攪了攪。「坐起身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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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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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放下藥碗，兩手伸到我的肩膀和後背，用力把我扶起來靠在床頭上。我的身體很重，那種發燒時特有的沉重感，肌肉完全沒有出力，整個人軟綿綿地往後靠。沁沁把枕頭塞在我背後，讓我半坐半躺著，然後重新拿起藥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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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湯匙舀了一勺藥湯，湊近我的嘴邊。我的嘴唇緊閉著，藥湯從唇縫間滲了一點進去，剩下的沿著嘴角流下來。沁沁立刻用放在旁邊的乾布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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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沁沁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語氣沒有變。「擘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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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睛半閉著，呼吸有些急促。我聽到了沁沁的聲音，嘴唇動了動，但還是沒有張開。我伸手去推藥碗，手腕軟綿綿的，碰到碗沿時只是輕輕晃了一下，連推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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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我的手按住。不是用力地按，只是把我的手從碗邊拿開，放回被子上面。沁沁的手很涼，我的手很燙，兩隻手碰在一起時，我的眉頭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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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完就可以繼續瞓。」沁沁說，重新舀了一勺藥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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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飲。」我說，聲音還是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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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但你要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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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試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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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過。上次你傷咗手肘嗰陣，河洛開過同一款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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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到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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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沁沁把湯匙湊近我嘴邊。「所以快啲飲完，快啲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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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勺黑沉沉的藥湯，沉默了一會，然後張開了嘴。藥湯入口時，我的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舌頭往外推，差點把藥湯吐出來。沁沁一手托著我的下巴，另一手繼續餵第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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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吞。」沁沁說。「唔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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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吞下第二勺，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眼睛因為苦味而泛出了淚光，但我沒有再把頭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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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匙。最後三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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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吞了第三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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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兩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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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勺落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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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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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勺喝完，沁沁把湯匙放回碗裡。碗底剩下少許藥渣，她把碗放在桌上，拿起那碗溫水湊到我嘴邊。我喝了兩口水，把嘴裡的苦味沖淡了一些。眼皮已經快睜不開了，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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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喇。」沁沁說，把我放平回床上，將被子拉到我的下巴位置，掖好被角。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還很燙，但藥才剛喝下去，退燒需要時間。她把那塊敷額頭的濕布重新浸了涼水擰乾，折好放在我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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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胸口在被面下均勻地起伏。嘴唇因為發燒而乾裂，沁沁用手指沾了點溫水，輕輕抹在我的嘴唇上。乾裂的唇紋碰到水後軟化了一些，顏色還是很深，接近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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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室裡很安靜。灶房的爐火還亮著，細微的燃燒聲從門口傳進來。沁沁把藥碗和湯匙收進灶房，洗淨擦乾，放回木架上。她用抹布擦了灶台，把煎藥的陶鍋也洗了，藥渣瀝乾水分後攤在一塊乾淨的布上晾著。做完這些，她洗了手，回到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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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下。這張木椅是她昨晚坐的那張，椅面上還放著針線籃，裡面是縫到一半的衣服。她把針線籃拿到桌上，騰出位置，然後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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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很沉。藥湯裡應該有安神的成分，呼吸比之前更深更慢，臉上的潮紅還沒有退，但表情比早上平靜了許多。那塊敷在額頭上的濕布隨著我的呼吸輕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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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桌上拿起那件縫到一半的衣服，攤在膝上。這不是我的衣服，是她自己的，袖口磨破了一個小洞。她穿好針線，低頭開始縫補。針穿過布料的聲音很細微，幾乎聽不見，只有線拉過布面時偶爾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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縫了幾針後，她抬起頭看了看我。我的嘴唇動了一下，含糊地嘟噥了什麼。沁沁停下手中的針線，側耳聽了一下，聽不清楚。她又低下頭，繼續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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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慢慢過去。陽光從窗縫的位置移動到了窗縫的另一邊，光帶在木頭地板上緩慢爬行。屋外傳來村裡日常的聲響——鹿大嬸在糧倉前喊人幫忙搬麻袋的大嗓門，孩子們在村道上跑過的腳步聲，井邊有人打水時水桶碰撞井沿的響動。灰羽在樹枝上叫了幾聲，短促而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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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又抬起頭。「佢把聲仲係好沙。頭先飲水嗰陣吞得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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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針線，走進灶房，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小陶罐。罐子裡是蜜糖，石老爹去年秋天給她的，用來沖水喝可以潤喉。她打開陶罐，用乾淨的湯匙舀了半匙蜜糖，放進碗裡，加了些溫水攪勻。蜜糖在水中慢慢溶化，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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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蜜糖水端到床邊，放在小桌上，用塊乾淨布蓋住碗口。等我醒了可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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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回到木椅上，繼續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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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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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他走路時右腳比左腳重，腳步聲一輕一重，很有辨識度。腳步聲在門口停下，然後是輕輕的敲門聲——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指節敲的，聲音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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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放下針線，起身去開門。門外沒有人，石老爹已經走了。門檻邊靠著一把長劍，劍身用一塊粗布簡單地裹著，只露出劍柄和劍鞘的尾端。劍柄上還留著鍛造時淬火留下的暗色紋路，握柄的皮繩重新纏過了，舊的那些被磨斷的皮繩已經拆掉，換上了新的，纏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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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劍拿起來。劍的重量比她記憶中輕了一些，大概是重新鍛造時調整了配重。她把劍靠在門口的牆邊，往村道那頭看了一眼。石老爹的背影已經走遠了，他佝僂著背，右肩比左肩低一些，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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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關上門，回到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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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姿勢和之前一樣，沒有動過。沁沁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溫度似乎比早上低了一點，但還是在發燒。她把那塊已經被體溫捂熱的濕布拿下來，重新浸了涼水擰乾，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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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拎咗返嚟。」沁沁對著床上的我說道，雖然知道我聽不到。「石老爹重新淬過。崩口冇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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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蓋在劍上的粗布解開。劍身的刃口上那幾個缺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完整平滑的刃線。重新淬火後的劍刃上有一層均勻的暗色紋路，在光線下隱隱發亮。石老爹調整了鍛造的配方和火候，讓硬度比之前更高，但整把劍的重量反而輕了一些。沁沁把粗布重新裹好，將劍靠在我床邊的牆角，就在我伸手可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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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回到木椅上坐下，繼續縫補那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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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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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的腳步聲從村道那頭傳過來。她的腳步很輕，和她的大嗓門完全不搭。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沒有敲門，只是輕輕的窸窣聲——她在門檻邊放了什麼東西。然後腳步聲又輕輕地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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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過了一會才起身去開門。門檻邊放著一個小陶鍋，鍋蓋用布條綁緊了，防止裡面的東西灑出來。她把陶鍋端起來，鍋身還溫熱著，從鍋蓋縫隙中飄出粥的香氣。她把陶鍋放在桌上，解開布條，掀開鍋蓋。裡面是熬得爛爛的白粥，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中間還放了幾片切得薄薄的醃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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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鍋旁邊還有一個小布袋，沁沁打開看了一眼——是肉乾，切成小塊的，用油紙包了好幾層。鹿大嬸知道我在發燒不能吃肉，但還是送了肉乾來，大概是給沁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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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肉乾放進櫃子裡，用碗從陶鍋裡舀了半碗粥，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她用湯匙攪了攪粥，讓熱氣散掉一些。粥的米粒熬得很爛，幾乎化成了糊狀，上面浮著細小的米油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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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她輕輕推了推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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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皮動了好幾下才睜開。眼神比早上清醒了一些，看到沁沁手裡的粥碗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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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食嘢？」我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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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日冇食過嘢，你唔餓嘅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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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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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胃口都要食少少。」沁沁說，把湯匙湊近我嘴邊。「鹿大嬸煲咗成個下晝㗎喇，俾面食幾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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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勺粥，沉默了一會，然後張嘴吃了一小口。粥很滑，幾乎不用嚼就可以吞下去。米油的味道很淡，帶著微微的甜味。我吃了三口，第四口時把頭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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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食多一啖。」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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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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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啖就叫飽？」沁沁看著我，語氣平靜，但湯匙沒有放下。「尋晚你食咗大半碗粥再加半塊蒸薯。而家三啖就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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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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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食三啖。之後可以飲蜜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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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她一眼。「蜜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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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俾嗰罐。你上次話好飲嗰隻。」沁沁把湯匙湊近我嘴邊。「三啖。之後就俾你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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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開嘴，又吃了三口。第三口吞下去之後，沁沁把粥碗放在桌上，拿起那碗用布蓋住的蜜糖水。蜜糖水還有些微溫，她把碗湊近我嘴邊。我喝了兩口，甜味在嘴裡散開，沖淡了之前藥湯留下來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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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可以唔使再飲藥？」我問，聲音還是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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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退咗先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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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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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乖乖食粥，聽日可能就退。」沁沁把蜜糖水碗放回桌上，然後把我的被子拉回肩膀位置。「而家瞓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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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粥和蜜糖水下肚之後，身體暖了一些，眼皮很快就沉重起來。沁沁在床邊站了一會，確認我呼吸平穩了，然後回到木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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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線從窗縫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帶。沁沁把最後幾針縫完，用牙齒咬斷線頭，把衣服抖開檢查了一遍。袖口的破洞補好了，針腳細密整齊，和周圍的布料幾乎融為一體。她把衣服折好放在桌角，又從針線籃裡翻出另一件需要修補的東西——是我的護腕，邊緣磨破了，線頭散開了好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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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穿好針線，低下頭繼續縫。光線越來越暗，她把油燈點亮，放在桌角。燈火搖曳，在牆上投下她專注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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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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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很安靜。灶房的爐火已經熄了，只有油燈還亮著。沁沁把修補好的護腕放在我的床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走進灶房給自己倒了一碗涼水，靠在灶台邊慢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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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回到寢室，在木椅上重新坐下。她沒有再拿起針線，只是坐在那裡。燈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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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陣子，她就會站起身，走到床邊探我的額頭。第一次摸的時候還有些燙；第二次摸的時候熱度又退了一些；第三次摸的時候，額頭上的溫度終於接近正常了，只剩下一點點低熱。她把手指放在我的手腕內側，感受脈搏的跳動。脈搏比早上穩了很多，不再那麼急促，一下一下地跳著，節奏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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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村外的山林傳來夜鳥的叫聲，遠遠的，聽不太真切。灰羽在樹枝上發出細微的咕咕聲，像在報時。牠每過一陣子就會輕輕叫幾聲，間隔的時間幾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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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靠在椅背上，眼皮漸漸沉重。她把雙腳縮到椅子上，側身靠著椅背，頭枕在手臂上。這個姿勢不太舒服，但她太累了，很快就淺淺地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和床上我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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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是屋裡唯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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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沁沁在睡夢中動了一下，然後驚醒過來。她眨了幾次眼，第一反應是去看我。床上的我還在睡，呼吸平穩，胸口的起伏很有規律。沁沁站起身走到床邊，彎腰探了探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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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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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的皮膚涼涼的，帶著一點正常的體溫，不再燙手。沁沁又摸了摸我的脖子和手心，溫度都正常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直起身，把滑到我肩膀以下的被子拉上來，重新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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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油燈。燈油還有一半，足夠撐到天亮。她沒有熄燈，回到木椅上坐下。這一次她沒有再拿起針線，也沒有再靠回椅背，只是靜靜坐著，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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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色比白天好了很多，潮紅退去了，嘴唇的顏色也恢復了一些。眉頭舒展著，沒有皺起，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我側睡著，臉頰壓在枕頭上，呼吸平穩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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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木椅上坐了很久。夜裡的溫度比白天低了不少，她拉過一條薄毯披在肩上。灰羽又在樹枝上叫了一聲，聲音細微而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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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牆上的兩個影子都靜止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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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還未全亮，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縫中透進來，和油燈的橘黃色光芒混在一起，在屋裡形成一種介於白天和黑夜之間的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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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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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皮動了好幾下，然後緩緩睜開。視線模糊了一陣子，慢慢聚焦。天花板上，晨光正在緩慢移動，從窗縫的位置沿著木頭紋路一點一點地爬過去，光帶的邊緣柔和而模糊。我看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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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微微轉頭。床沿邊趴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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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的上半身趴在床沿上，頭枕在交疊的手臂上，臉側向一邊。她的頭髮散落在手臂旁邊，幾縷碎髮垂在臉頰上，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她的手裡還握著一塊濕布，布已經乾了，邊角微微捲起。她的肩膀隨著呼吸均勻起伏，睡得很沉，沉到我轉頭時床板輕微的震動都沒有驚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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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我把頭轉回來，繼續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光。光帶比剛才又移動了一點，從木頭紋路的第一條線爬到了第三條線的位置。晨光的顏色正在從灰藍變成淡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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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安靜。灶房沒有生火，沒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村道上還沒有行人走動的腳步聲。灰羽也沒有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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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沁沁平穩而細微的呼吸聲，和我自己呼吸時胸腔裡傳來的輕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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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著眼睛，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晨光移動。從第三條木頭紋路到第四條，從第四條到第五條。光帶的邊緣從模糊變得清晰，顏色從淡金變成了金白。新的一天開始了，陽光正在慢慢地爬滿整片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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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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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靜靜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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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燒後的第三日，我已經能在屋裡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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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床邊走到灶房門口，又從灶房門口走到門檻邊，來回踱了好幾趟。腳步還有些虛浮，走快了就覺得地板在晃，但我不肯再躺回床上。躺了整整兩天，骨頭都快生鏽了，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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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灶房裡洗早上的碗筷，聽見我的腳步聲在寢室和門檻之間來回響著。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洗好的碗放在木架上瀝水，用抹布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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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行夠未？」她終於開口，背對著我，聲音從灶房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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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我說，繼續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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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咗成個朝早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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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咗兩日。」我在牆邊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掛在木樁上的那張舊地圖。「兩日冇郁過，你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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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答這句。她把最後一隻碗放上木架，然後擦乾手走出灶房。她看了我一眼，見我站在地圖前面，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去櫃子裡拿出針線籃，坐在木椅上繼續縫補護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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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是村裡老一輩手繪的，紙面已經泛黃，邊角有好幾處破損，用米粒黏著勉強固定。上面用炭筆畫出了新手村周圍的山勢和水源位置，還有幾條通往山林深處的路徑。地圖上標記了好幾個區域，有些是我去過的——河西的山坡、東側的杉木林、更遠處的亂石坡。還有些地方沒有標記，只是空白的紙面，那是連老一輩都沒能深入的山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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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用手指沿著東側的獸徑劃了一條線，指尖從村口出發，穿過杉木林的標記，在採石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北移。北面的地圖上標記很少，只有一條模糊的虛線，表示那是推測的路徑。虛線的盡頭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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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諗。」沁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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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轉頭看了沁沁一眼。她根本沒有抬頭，還在那裡縫補我的護腕，手指捏著針線在布料上來回穿梭。她是聽腳步聲停下來的時間太長，就知道我在看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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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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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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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企喺度望吓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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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望咗成分鐘。」沁沁抬起頭看著我，手上的針線停了下來。「你平時企喺嗰個位望地圖，超過十秒就係諗緊出村嘅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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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反駁。我把視線從地圖上移開，走到門檻邊坐下。門板開著一條縫，外面的晨光從縫隙中透進來，落在我的膝蓋上。我把下巴擱在膝頭上，透過門縫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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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石老爹從鐵匠鋪出來，手裡提著一個木桶往井邊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右腳比左腳重，木桶在他手裡輕輕晃動。鹿大嬸在糧倉前翻著麻袋，她的大嗓門隔著半條村子都能聽到——她在數落誰把上個月的存糧記錄寫錯了，但語氣裡沒有真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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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我向著灶房方向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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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她的聲音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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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係咪去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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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陣去。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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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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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灶房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要洗的衣服，上面搭了一塊粗布。她走到門口，低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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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河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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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我看著她推開門板，走下門廊，沿著村道往河邊的方向走去。沁沁的背影在晨光裡被拉得很長，頭髮在背後輕輕晃動。竹籃掛在她手臂上，隨著步伐輕微地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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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到門檻外，在門廊下的矮凳上坐下。從這裡可以看到村道的盡頭，再遠一些就是通往河邊的下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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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從山谷那頭吹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和泥土的濕潤氣味。風吹起村道上的灰塵，在陽光中形成細小的漩渦。我把腳縮到凳子上，雙手環抱著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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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村口的老樹上飛過來，落在門廊的樑上。牠歪頭看了看我，然後開始整理翅膀上的羽毛。我抬頭看了牠一眼，又繼續望向河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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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河邊洗衫。」我對灰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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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歪了一下頭，發出輕輕的咕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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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都係咁。朝早洗衫，晏晝縫衫，夜晚煮飯。」我把下巴擱在膝頭上。「由細到大都係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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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聽完，又咕咕叫了一聲，然後把頭埋進翅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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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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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沿著下坡路走到溪邊。這條溪從山裡流下來，水很淺，清澈見底，河床上的鵝卵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溪邊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表面被長年累月的搓洗磨得很光滑。她把竹籃放在石頭旁邊的草地上，從籃子裡拿出要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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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石頭上，把第一件衣服浸入溪水中。溪水冰涼，從指縫間流過，帶走布料上的汗味和灰塵。她把衣服撈起來攤在石面上，從竹籃裡拿出一小塊粗皂，在領口和袖口的位置抹了幾下，然後雙手搓揉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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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洗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接一下。皂液在布料上搓出細小的白色泡沫，被溪水沖走，在下游的石縫間打著轉。她把衣服翻過來再搓了一面，然後整件浸入水中漂洗。泡沫在清澈的水面上散開，很快就被水流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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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洗好的衣服擰乾，放在旁邊乾淨的石頭上，又拿起下一件。這是我那件袖口被撕裂的外衣，袖口的位置沁沁前天已經縫補好了，針腳細密整齊。她小心地搓洗著那道修補過的布料，動作比洗其他地方更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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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的風比村子裡大一些。山風順著溪谷吹下來，吹動水面上的光斑，也吹起了沁沁的頭髮。幾縷碎髮從耳後滑出來，在她臉頰邊輕輕飄動。她抬起濕淋淋的手，用手背把頭髮攏到耳後，然後繼續搓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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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子裡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減少。她把最後一件也洗好擰乾，放進籃子裡，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腳。溪邊的坡地上長著幾叢野菜，葉子嫩綠，在晨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她從籃子裡拿出一個小布袋，走上坡地，蹲下來開始摘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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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摘下來時露珠滾落在她的手指上，冰涼冰涼的。她挑最嫩的葉子摘，放進布袋裡。摘了小半袋後，她把布袋口收緊，提著竹籃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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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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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門廊下的矮凳上坐著。看見沁沁從下坡路走上來，竹籃掛在手臂上，另一手提著一個鼓鼓的小布袋。沁沁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臉上帶著在溪邊待久了的清爽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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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走到門口，把竹籃放在門廊上，從裡面拿出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抖開，搭在門廊旁邊的晾衣繩上。衣服在晨風中輕輕擺動，水滴沿著衣角滴落，在泥地上打出小小的凹坑。她把那件修補過的深藍色外衣掛在最通風的位置，扯了扯衣角讓它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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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摘咗咩？」我看著她手上那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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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沁沁把野菜的布袋放在門檻邊，彎腰拿起來走進灶房。「今晚炒嚟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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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菜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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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話好食嗰種。葉嫩嫩哋，炒起嚟有少少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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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記得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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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食咗三碗飯。」沁沁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伴隨著水缸蓋子掀開的聲音。她在洗野菜。「成碟菜你一個人食晒，我同鹿大嬸都未夾到幾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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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啲咁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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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話好好食，問我喺邊度摘，然後第二日就自己去摘咗成籃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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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下。「我真係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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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記得嘅嘢好多。」沁沁說，語氣平靜，不是責備，只是陳述事實。水聲停了，她把洗好的野菜放在木盆裡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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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矮凳上，看著晾衣繩上那些濕漉漉的衣服在風中擺動。水滴反射著陽光，在衣服的邊緣閃閃發光。沁沁從灶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涼水，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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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水。」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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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碗，喝了一口。「你頭先話我唔記得嘅嘢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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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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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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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我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例如你唔記得咗上個月自己整親手肘嗰陣，河洛叫你唞五日，你第三日就偷偷走出去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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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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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返到嚟傷口爆開，流咗成手臂血。我幫你重新包紮嗰陣，你話『下次會小心啲』。」沁沁看著我。「然後下次都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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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低頭看著碗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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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前年冬天。你話要自己一個去獵山豬，唔理石老爹勸你話山豬冬天最兇。結果俾山豬撞斷咗兩條肋骨，唞咗成個幾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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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次我都有獵到隻山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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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你拖住兩條斷咗嘅肋骨，將隻山豬拖返村口，然後就暈低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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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角動了一下。「隻山豬好大隻。鹿大嬸話夠成條村食一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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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話以後唔准你再自己一個去獵山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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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都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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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成日都咁做。」沁沁站起來，把我手上的空碗拿走。「夠鐘食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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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食？」我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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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劑。河洛話飲完呢劑如果冇再發燒，就唔使再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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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走進灶房的背影，然後轉頭望向晾衣繩上隨風擺動的衣服。日頭升得更高了，村道上的灰塵在正午的陽光下呈現出淡金色的色調，各家各戶的煙囪開始冒出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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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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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村道的另一頭跑過來。小豆跑得很快，赤腳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他跑過糧倉時差點撞到鹿大嬸堆在門口的麻袋，一個急轉彎繞了過去，繼續往我的屋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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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門廊前，在矮凳旁邊緊急煞停，彎下腰大口喘氣。他的臉圓圓的，跑得太急，臉頰紅通通的，額頭上掛著汗珠。他穿著一件袖子捲了好幾摺的粗布上衣，褲腳也挽到小腿肚，膝蓋上沾著泥土和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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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姐姐！」他喘著氣大喊了一聲，然後就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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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灶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剛洗好的野菜。她看見小豆彎著腰在門口喘氣，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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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先講。」沁沁說，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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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直起身，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跨過門檻走進屋裡。他先探頭往寢室那頭看了一眼，確認我在裡面，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他走到床邊時放慢了腳步，不像在外面那樣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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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手裡無聊地翻著一本舊圖冊。那是河洛借給我的草藥圖冊，上面畫著各種藥草的外形和簡單的文字說明。我看到小豆進來，把圖冊合上放在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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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好未呀？」小豆問，站在離床邊兩步遠的地方，好像怕靠太近會打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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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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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點點頭，明顯鬆了一口氣。他在床邊的地板上蹲下來，手伸進口袋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短短的樹枝。樹枝的一端被他用牙齒咬得毛毛的，另一端還算完整。他開始在地板上畫東西，樹枝在木板上劃過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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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條，然後在線條的一端畫了一個橢圓形的圈。橢圓形圈旁邊又畫了好幾個小圈，散落在周圍，有些連在一起，有些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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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姐姐。」小豆抬起頭，樹枝還點在地板上。「龍係咩樣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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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他畫的那些圈和線。小豆畫的和他之前在泥地上畫的那幅差不多，都是憑空想像出來的形狀。龍的頭畫得特別大，身體歪歪扭扭的，那些小圈大概是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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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腳從床沿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和小豆面對面蹲著。我從小豆手裡接過那根樹枝，看了看他畫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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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要再長啲。」我說，用樹枝在小豆畫的線條旁邊重新畫了一條更長的線，線條從頭部開始，一直延伸到小豆腳邊的位置。我畫的線不像小豆那樣歪扭，而是流暢的弧線，尾部逐漸變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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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翅膀呢？」小豆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我手裡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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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冇翅膀。」我說，樹枝在身體線條的兩側各畫了兩條粗短的線。「腳係咁樣嘅，四條，呢度係前腳，呢度係後腳。後腳比前腳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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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把頭湊得更近了，幾乎要貼到地板上。他看著我畫出來的四條腿，用手指比了比前腳和後腳的長度。「點解後腳粗咁多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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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哋要用後腳跳。」我把樹枝點在小龍的後腳位置。「佢哋撲上嚟嗰陣，係用後腳撐地嘅。後腳愈粗，跳得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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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恍然大悟地點頭。他在地板上學著我的畫法也畫了一條龍，四條腿畫得歪歪斜斜的，後腳確實比前腳粗了一些，但比例不太對，後腳畫得比身體還長。他自己看了看也覺得不對，用手掌把畫抹掉，又重新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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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爪呢？」小豆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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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樹枝，用右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彎曲的形狀。我慢慢地張開手指，彎曲成爪子的弧度，然後從上往下劃了一下。「爪係彎嘅，咁樣可以勾住嘢。每一條爪都係尖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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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也舉起自己的手，學著我的動作在空中比劃。他努力把手指彎起來，但手指太短太胖，彎起來不太像龍爪，倒有點像雞爪。他自己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的手，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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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極都唔似。」他說，語氣有些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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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皺著眉頭的樣子，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重新調整弧度。「咁樣，再彎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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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認真地照做了好幾次，直到我點頭為止。他高興地舉著那隻手在空中揮舞，嘴裡發出「呼呼」的聲音，假裝自己在用龍爪攻擊什麼東西。他揮了好幾下，重心不穩往旁邊歪了一下，連忙用另一隻手撐住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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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問題。」小豆重新坐穩後又問，問題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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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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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日打嗰啲小龍，佢哋有冇噴火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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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說。「小龍唔識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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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巨龍呢？」小豆的眼睛睜得很大。「巨龍識唔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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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下。「我未打過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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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會去打㗎嘛，係咪？」小豆看著我，語氣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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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灶房裡，聽到這句，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沒有出聲，繼續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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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我說。「可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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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如果你去打巨龍，你會唔會帶埋我去？」小豆站起來，握著樹枝當劍揮了一下。「我可以幫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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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細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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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快高㗎！尋日鹿大嬸話我又高咗！」小豆站直腰，挺起胸口，想讓自己看起來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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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咗都係太細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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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不服氣，但沒有再堅持。他蹲回去，繼續在地板上畫龍，這次他畫的龍身體比例好了很多，四條腿的粗細也畫出了差別，雖然線條還是歪歪扭扭，但至少看得出是一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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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次畫得幾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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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抬起頭，臉立刻亮了起來。「真係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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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身體長短啱，腳嘅粗幼都畫啱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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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畫，滿意得不得了。他用手指沿著龍的背脊劃了一條線。「呢條係龍嘅背鰭。我尋日聽老張講，佢話龍嘅背鰭好硬㗎，好似刀咁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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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見過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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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冇見過真嘅，但係佢阿爸見過。佢阿爸話龍嘅背鰭係用嚟擋攻擊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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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有可能。背鰭嘅位好難攻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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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繼續在地板上加背鰭，畫了一排三角形的鋸齒沿著龍背延伸。他畫得很慢，每一隻三角形都畫得很認真，舌頭從嘴角伸出來，專注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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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廊外傳來腳步聲。腳步很輕，但體重不輕，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沉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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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從村道走上門廊。她還是穿著那件沾滿麵粉和穀殼的圍裙，手裡提著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包裹，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小陶罐。她的圓臉上帶著汗珠，顯然是從糧倉那頭走過來的，曬了一路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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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門口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見到我蹲在地上和小豆畫畫，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識踎喺地下畫畫喇，睇嚟真係好返晒。」她把油紙包和小陶罐放在門檻旁邊的木桌上，解開油紙的一角給沁沁看。「新醃嘅肉乾，今次加咗花椒，味道比上次好。仲有細罐醃筍，送飯用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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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沁沁從灶房走出來，接過油紙包和陶罐，放進櫃子裡。她從灶房端了一碗涼水遞給鹿大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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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碗。「村度嘅存糧我今朝又清點咗次。」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漬，轉頭看著沁沁說話，語氣帶著她那把標誌性的大嗓門，但比在糧倉時輕了一些。「米同乾豆都夠成條村食兩個月以上，地窖度嘅薯同芋頭都仲有好多。肉乾同醃菜嘅存量都夠，唔使擔心冇嘢食。」她說完這句，又轉頭看著我。「所以你個細路唔使急住出去，養好身體先。出邊嘅嘢有葉隊長佢哋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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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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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同做到係兩回事。」鹿大嬸把碗裡剩下的半碗水喝完，放在桌上。她用圍裙擦了擦臉上的汗，又看了一眼地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龍的圖畫，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小豆你唔好淨係掛住畫，俾你嘉姐姐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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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度學緊嘢㗎！」小豆舉著樹枝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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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咩？」鹿大嬸叉著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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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龍嘅結構！嘉姐姐話小龍冇翅膀，後腳比前腳粗，爪係彎嘅，牙齒斷咗會再生，眼睛喺頭嘅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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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喇得喇。」鹿大嬸擺手打斷他，轉頭看著我。「你教佢呢啲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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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問我。」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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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問你就答？」鹿大嬸嘆了口氣，但嘴角還是笑著。「你呢個細路，自己啱啱先退燒，就喺度教人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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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沒有再說什麼，朝沁沁點點頭，走出門廊。她的腳步聲沿著村道漸漸遠去，不一會兒又聽到她在糧倉前大著嗓門指揮人搬麻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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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繼續趴在地板上畫了一陣子。他把我畫的那條龍照著描了好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些。最後一遍時，龍的身體比例已經大致正確了，四條腿的粗細也畫出了差別，背鰭的三角形鋸齒排得很整齊，雖然線條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看得出那是一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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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姐姐。」小豆抬起頭，樹枝還點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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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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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次去打龍，會唔會話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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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小豆的眼睛又黑又亮，裡面沒有驚慌，只有認真和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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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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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滿意地點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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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日頭開始偏西。村道上的影子慢慢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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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的母親在村道那頭喊了一聲。小豆從地板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把那根樹枝小心地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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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日再嚟。」他對我說，語氣認真得像在承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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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出門口，赤腳踩在村道上，啪嗒啪嗒的聲音很快遠去了。跑到轉角處時他回頭揮了揮手，手裡還握著那根樹枝，差點戳到旁邊路過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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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地上站起來，膝蓋有些僵硬，在床沿坐了一下，然後又站起來走到門檻邊。晾衣繩上的衣服已經曬乾了大半，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擺動，不再滴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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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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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提著水桶去井邊打水。井在村子的中心位置，旁邊有一棵歪脖子老樹，樹蔭遮住了大半個井口，夏天時村民都喜歡在這裡乘涼。她把水桶放在井沿上，拉起井繩，一圈一圈地轉動轆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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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村口的方向走過來一個人。腳步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雲獵戶從山林那頭回來，背上背著獵弓和一筒箭，箭筒裡的箭少了好幾支。他穿著深色的獵裝，袖口束緊，衣角沾著山裡的泥土和草籽。他的臉被山風吹得粗糙，顴骨很高，眼睛細長，走路時習慣性地垂著視線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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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井邊，看見沁沁在打水。他在井沿的另一邊停下來，從腰間拿出皮水壺，等待沁沁打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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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放在井沿上。她轉頭看見雲獵戶，點了點頭當作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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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入面啲動物唔係好對路。」雲獵戶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每個字都說得簡短直接，沒有多餘的鋪墊。他把皮水壺的蓋子旋開，在井邊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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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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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獸徑都空晒。」雲獵戶繼續說，語氣不重，像在描述一件已經確認過好幾遍的事實。他把皮水壺浸入井水中，水泡咕嘟咕嘟地從壺口冒出。「由前山到後山，嗰啲野獸行嘅路都冇晒腳印。鹿、山豬、野兔，全部向南遷走咗。有啲巢穴空咗，蛋仲喺入面，母獸已經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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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開始㗎？」沁沁問。她把水桶放在井沿上，沒有急著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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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四五日前。」雲獵戶把裝滿水的皮水壺從井裡提出來，甩了甩壺口的水珠。「啱啱開始以為係天氣變咗，但呢幾日觀察落嚟，唔對路。佢哋唔係喺度搵新嘅覓食地，係喺度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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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旋緊皮水壺的蓋子，把水壺掛回腰間。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沁沁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北面山脈的方向。他的眼裡沒有驚慌，只有那種長時間獨自在山林裡生活的人才會有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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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有嘢。」他說。不是推測，不是傳聞，是他在山林裡親眼看到的跡象所得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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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葉隊長知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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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前日巡邏返嚟之後，我同葉隊長講過。佢話佢哋都見到唔少痕跡，包括壓痕同鱗片碎片。」雲獵戶把獵弓從背上解下來，靠在井邊的歪脖子樹上。「佢已經報告咗俾老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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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點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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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任何決定住。但佢話會考慮派人深入探查。」雲獵戶看著沁沁。「你叫嘉嘉小心啲。呢個時候自己一個人出村，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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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會覺得佢會自己一個出村？」沁沁問，語氣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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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看了沁沁一眼，那雙細長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因為我見過佢嘅腳印。北面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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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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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日佢自己一個去斬龍，留低嘅腳印我認得。尺碼好細，步伐間距短，但每一步都踩得好實。」雲獵戶說，語氣平淡。「我追蹤咗段路，腳印消失喺一條乾涸嘅溪溝邊。溪溝對面就係去巨龍巢穴嘅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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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咗嚟。」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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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返咗嚟。下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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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沉默了很久。井邊的風吹過，帶著山裡的涼意。她最後點了一下頭。「多謝你話俾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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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雲獵戶說。他拿起獵弓，背回背上。「我今日見到嘅嘢就係咁多。如果有新發現，我會再同葉隊長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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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沿著村道往村口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輕，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很快就消失在村道的轉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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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提著水桶沿著村道往回走。水桶很重，她的身體微微往一邊傾斜，走路的步伐變小了，但走得很穩。水在桶裡輕輕晃動，偶爾濺出幾滴落在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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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後，她把水桶提進灶房，將水倒進水缸裡。水缸快滿了，水面在缸口下方兩指的位置輕輕晃動。她把水桶倒扣在灶台旁邊晾著，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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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正在把我那對磨破了邊緣的護腕從手上拆下來。護腕是厚棉布做的，戴了很久，手腕位置已經磨出了好幾個小洞，邊緣的線頭鬆散地翹著。我把護腕放在桌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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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灶房走出來，在桌上看到那對磨破的護腕。她沒有說話，拉開木椅坐下，從針線籃裡拿出針線，又從櫃子裡翻出幾塊裁剪剩下的碎布料。她把護腕拿過來攤在膝上，檢查了一下破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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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腕的邊緣磨損得最厲害，有好幾處布料已經薄得透光了。手腕內側的位置磨出了一個小洞，周圍的線頭全部鬆脫，邊緣參差不齊。沁沁用剪刀把那些鬆脫的線頭剪掉，然後用碎布料剪了一小塊和破洞形狀相近的補丁，放在破洞上面比了比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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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好針線，將補丁貼在破洞上，開始縫補。針尖穿過兩層布料時的阻力比單層大一些，她每一針都用了比平時稍大的力氣。補丁的邊緣被她用細密的針腳牢牢固定在護腕上，縫好後她用剪刀把多餘的線頭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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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先雲獵戶同我講咗啲嘢。」沁沁說，手上的針線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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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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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山入面啲動物向南遷走晒。巢穴空咗，獸徑冇晒腳印。唔係正常嘅遷徙，係逃。」沁沁把護腕翻過來檢查裡面，確認沒有線頭會磨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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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去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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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沁沁說。「遠離北面山脈嘅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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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我看了掛在牆上那張舊地圖一眼，北面山脈的位置幾乎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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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話。」沁沁把護腕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我。「喺北面山徑見過你嘅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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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我嗰日係去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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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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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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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沁沁把護腕遞給我。「但係下次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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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護腕，重新戴在手腕上。補丁的位置剛好貼在腕骨內側，針腳緊密平滑，戴上之後幾乎感覺不到那裡曾經破過一個洞。我轉了轉手腕，布料貼合得很好，沒有太緊也不會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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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吓。」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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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舒服。」我說。「同新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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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看著我戴著護腕的手，沉默了一會，然後站起來走進灶房準備晚飯。灶房的爐火重新燃起來，柴火的噼啪聲和切菜的聲音混在一起，飄進寢室。野菜放進鍋裡翻炒時發出滋滋的聲響，油香和菜香很快充滿了整個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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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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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從金色轉為灰藍。晾衣繩上的衣服被沁沁收了進來，折好放進櫃子裡。村道上的人聲漸漸少了，白天的熱鬧慢慢沉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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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踱到牆邊，抬起頭看那張舊地圖。視線在地圖上北面那片空白的區域停了好幾次。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不長，然後我移開視線，在屋裡來回走一圈，又不知不覺地走回地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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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灶房準備明天早上的食材。她把野菜洗好瀝乾放進木盆裡，用濕布蓋住。米淘好了放在碗裡泡著。做完這些後她擦了擦手，走出灶房。寢室裡沒看到我。門口的矮凳上也空著。她轉頭找了一圈，發現我蹲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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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對著屋裡，面向村口的方向。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比平時更小一些，肩膀微微往前傾，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我沒有在看地圖，也沒有在看晾衣繩，就只是靜靜地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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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走到我身後，從門檻邊往外看了一眼。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村口那條路一直延伸到下坡處，再遠就是山林的方向。暮色中的山林只剩下一片深灰色的剪影，山脊線的輪廓模模糊糊地浮在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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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風裡夾著一股很淡很淡的氣味——甜腥氣。不是村子裡的氣味，是從山裡飄過來的，順著風向改變時偶爾會被帶到村子這邊。氣味很淡，淡到不注意就會忽略，但一旦聞到了，就會忍不住去辨認它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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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背脊挺直了一些。視線往山脈方向定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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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聞唔聞到？」我問，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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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我背後沉默了一會。「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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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時開始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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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兩日。風向一變就會飄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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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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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立刻回答。她從門檻邊往外看著暮色中的山林。「甜嘅。腥嘅。唔係村度應該有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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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我繼續望著山脈方向，肩膀沒有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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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披在肩上的薄毯拿下來，從背後披在我的肩膀上。薄毯是粗毛線織的，帶著屋裡灶火殘留的暖意。毯子的邊角垂在我的手臂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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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門檻上坐下來，就坐在我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點距離，沒有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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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很窄，坐兩個人有點擠。沁沁往旁邊挪了挪，給我留出更多空間。她沒有問我在看什麼，也沒有說外面風涼該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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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話，佢喺北面山徑見過我嘅腳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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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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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腳印方向係向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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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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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問我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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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看著村口那條路，暮色中路的輪廓已經開始模糊。「你成日都係咁。由細到大。有咩危險你就會自己一個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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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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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個嗰陣，小豆俾野狗追，你都係自己一個衝出去趕走隻狗。」沁沁說，語氣平靜。「返到嚟成身都係泥，膝頭擦損晒，但係你笑住話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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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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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每一次有咩事，你都係咁。唔話俾人知，自己一個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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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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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得。」沁沁轉頭看著我。「但係你唔需要成日都自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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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很久。山風又吹過來，帶著那股淡淡的甜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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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日，我真係需要去好遠嘅地方。」我說，聲音很輕。「你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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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逐漸變黑的天空，村口那盞油燈剛剛亮起，橘黃色的光點在暮色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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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你返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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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好耐都唔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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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等耐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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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問。我把肩膀上的薄毯拉緊了一些，遮住手臂。沁沁沒有再說話，只是繼續坐在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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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條路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灰羽從村口的老樹上飛起來，在暮色中盤旋了兩圈，然後飛回來，落在門廊的樑上。牠抖了抖翅膀，縮起脖子，灰白色的羽毛在最後一縷暮光中閃了一下，然後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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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緩慢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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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表面平靜。每天早上石老爹的鐵匠鋪準時傳來敲打聲，鹿大嬸在糧倉前清點存糧，小豆在村道上跑來跑去。沁沁每天清晨去河邊洗衣，回來時順便摘野菜。我的體力一天比一天好，但不再像之前那樣天還沒亮就往訓練場衝。我把長劍從牆角拿出來擦了兩次，每次都只是擦完就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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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風向改變時，會從山裡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有時候是清晨，混在晨霧的濕潤裡；有時候是黃昏，夾在山風的涼意中；有時候是深夜，悄悄從窗縫鑽進來，淡得像一個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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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那氣味的時候，我就會停下手中的事，往北面的方向看一眼。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只是看一眼。然後繼續做剛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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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也聞到了。她在河邊洗衣時聞到過一次，在井邊打水時聞到過一次。每一次她都只是繼續做手上的事，洗完衣服，提完水，沿著村道走回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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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不再只停在村口的老樹上。牠開始在村子各處飛來飛去，有時候落在門廊的樑上，有時候落在河洛診室的屋簷邊，有時候停在哨站的屋頂上。牠的鳴叫聲比之前少了，更多的時候只是靜靜地停著，歪頭看著下面的村民走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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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沒有人討論那陣氣味。但每個人在風向改變時都不自覺地抬起頭，往北面的方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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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在打鐵時會停下來，用搭在脖子上的舊布擦汗，然後往北面看一眼，再繼續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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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在清點存糧時，會在數到一半時停下來，皺起眉頭望向北面，然後繼續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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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每天黃昏都會站在自己屋子的後院，往北面的山脈望很久。他什麼都不說，只是站在那裡望，然後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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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有自己說不出口的原因。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沉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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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黃昏，我和沁沁又一起坐在門檻上。山風又帶著那股淡淡的甜腥氣飄了過來。我往北面看了一眼，然後把視線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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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驚唔驚？」我問沁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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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看著村口那條逐漸模糊的路。「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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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有一日，我出去之後唔再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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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沉默了很久。灰羽在門廊樑上發出輕輕的咕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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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她終於說，聲音很輕。「但係我知道，就算我驚，你都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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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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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沁沁說，轉頭看著我。「我會等你返嚟。無論等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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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又吹過。甜腥氣散了一些，被晚風帶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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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肩膀上的薄毯拉緊了一些。沁沁繼續坐在我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還是隔著一點距離，沒有靠在一起，但也沒有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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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在樑上把頭埋進翅膀底下，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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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平凡的日子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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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平凡的日子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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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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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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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pupe1m3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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