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採藥峭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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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嘉嘉床邊守了整整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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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燈芯換過三次，桌上的症狀記錄越寫越厚。他把銀針從嘉嘉穴位中取出來又重新施入的次數，已經多得記不清了。每次捻動針尾時，他都會觀察針體周圍滲出的液體顏色。刺孔附近那根針滲出的液體還是最深最濃的墨黑色，手肘位置的灰色稍微淡了一點，肩膀位置的淡灰色幾乎要仔細看才能分辨。毒素擴散的速度在他用十二根銀針封住主要經脈後明顯減慢了，但沒有停止。那些從刺孔延伸出來的黑色細絲，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往外多蔓延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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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坐在木榻邊的矮凳上，手裡握著溼布。她每隔一個時辰就起來探嘉嘉的額溫，用溼布擦拭她的手心和腳底。這些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了，閉著眼睛都能做。嘉嘉的額頭還是涼的，嘴唇的暗紫色沒有加深但也沒有消退，呼吸還是很微弱，但至少還在呼吸。沁沁把這個當成好事——只要還在呼吸，就還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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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灰羽從頭盔上飛起來，穿過門板縫隙飛到村口的老樹上，抖了抖被晨露打溼的羽毛。牠在枝椏間跳了幾下，啄了啄翅膀下的絨毛，然後又飛回診室，重新停在嘉嘉的頭盔上。這個過程牠每天都在重複，像一個固定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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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症狀記錄攤在桌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紙頁邊角捲起，炭筆字跡有些被汗水暈開了，但每一行的內容都清清楚楚。體溫變化、脈搏次數、毒素擴散範圍、銀針取出後的顏色深淺、每次餵藥後的反應——全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紙面上，沒有任何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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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對路。」他看完最後一頁後自言自語，把記錄合上，從藥箱最深處拿出一疊用油布包裹的舊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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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到他的話，抬起頭。「咩唔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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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素擴散速度慢咗，但冇停。銀針封住經脈只係治標，要根治必須搵到針對呢種毒嘅解藥。」河洛把手稿從油布中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這些手稿是他從上一任村醫手裡繼承來的，紙張泛黃脆化，邊角破損了好幾處，有些頁面被蟲蛀出了細小的孔洞。手稿上的字跡和現在不同，筆畫更粗更圓，墨色已經褪成了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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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啲係咩？」沁沁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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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任村醫嘅手稿。記錄咗幾十年嚟遇到嘅各種疑難雜症。」河洛一頁一頁地翻著，動作很輕，怕把脆化的紙張弄破。「大部分係常見嘅山林疾病——蛇咬、蟲螫、骨折、瘟疫、食物中毒。但最後幾頁記錄咗幾種罕見嘅毒素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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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手稿最後面的幾頁，字跡比其他頁面更潦草，像是在緊急情況下匆匆寫就的。其中一頁的標題只有三個字：地脈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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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寒毒。」河洛把油燈移近，仔細閱讀那幾行褪色的字跡。「膚色灰白，唇色暗紫，四肢冰冷，脈搏微弱如絲，傷口周圍皮膚泛黑，黑色細絲沿經脈走向擴散。」他抬起頭看了沁沁一眼。「全部同嘉嘉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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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的視線落在那幾行褪色的字跡上。她看不懂那些古老的文字，但她看懂了河洛的表情——那是找到線索時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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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呢度。」河洛用手指點著手稿上的一行小字。「中毒者喺完全昏迷前會經歷一段意識模糊嘅過渡期，期間體溫會先急升後急降，瞳孔對光線嘅反應會逐漸消失。我尋晚檢查嘉嘉嘅瞳孔，反應確實比前日更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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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寫點解？」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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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寒毒來自一種生活喺深層地下岩縫中嘅生物，體型極細，可以喺黑暗中無聲無息噉接近獵物。毒素一旦進入血液，會沿住經脈向心脈方向蔓延，普通解毒藥對佢冇效。」河洛繼續往下讀，眉頭皺了起來。「手稿記載嘅最後一個案例發生喺四十幾年前，中毒者七日後毒素攻心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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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沉默了一會。她把視線從手稿上移開，落在木榻上嘉嘉那張灰白色的臉上。「但係佢仲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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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佢嘅體質遠超常人。」河洛說。「手稿上面嗰個中毒者係個體弱嘅老人家，中毒前已經臥床好耐。嘉嘉突破三十五級之後身體嘅恢復能力同耐力都大幅提升，呢個可能係佢撐到而家嘅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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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下讀。手稿在案例記錄之後還附了一小段藥方討論，字跡比前面更潦草，好幾處被塗改過。上一任村醫在嘗試過多種藥方組合後，發現常規的解毒草藥對地脈寒毒完全無效，但他在翻閱更古老的藥典時，找到了一條關於「赤頂苔」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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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頂苔。」河洛把這三個字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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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嚟㗎？」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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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生長喺高海拔岩壁上嘅罕見藥草。」河洛一邊讀一邊說。「只在朝陽照射時短暫綻放。生長環境極之苛刻——海拔要夠高，日照角度要啱，岩壁嘅濕度同溫度都必須恰到好處。一旦朝陽轉為正午嘅直射陽光，赤頂苔就會迅速閉合，重新隱入岩縫中。採摘時機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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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上畫了一幅赤頂苔的外形草圖。筆觸簡單但特徵清楚——植株矮小，大概只有拇指那麼高，葉片呈暗紅色，形狀像展開的鳥爪，頂端有一個小小的球狀花序，花序的顏色是鮮紅色的，和暗紅色的葉片形成鮮明對比。旁邊附了一行小字：赤頂苔性大熱，能逼寒毒出經脈，但藥性猛烈，需輔以平性藥材調和，否則傷五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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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這一段反覆讀了好幾遍，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塊乾淨的布片，用炭筆把赤頂苔的外形特徵和生長環境重新畫了一遍。他畫得比手稿上的草圖更詳細，把葉片的形狀、花序的大小、植株的整體比例都標得清清楚楚。畫完後他在旁邊寫了幾行註記，包括採摘時機、保存方法和入藥時的注意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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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個人去採。」河洛把布片放在桌上，視線落在木榻上的嘉嘉身上。「但我唔可以離開診室。佢嘅情況隨時會變，十二根銀針要定時捻動，藥汁要按時餵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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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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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抬起頭看著她。沁沁站在桌邊，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還沾著草藥汁染上的淡褐色。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陰影，是連日守夜的痕跡，但她的眼神很清醒，語氣也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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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攀岩經驗。」河洛說。「赤頂苔生長喺高海拔岩壁上，要攀岩先採到。而且北面山脈而家有巨龍活動緊，一個人去太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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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點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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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沒有回答。他把布片折好，放在桌上，然後轉頭看向診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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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走進診室時，河洛正好把布片從桌上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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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從門縫中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條。葉隊長昨晚幾乎沒睡，把雲獵戶從洞穴中帶回來的訊息全部整理了一遍，又在天亮前和老村長討論了村子的防禦部署。他的眼睛周圍有淡淡的暗色痕跡，但精神還很集中，走進診室時步伐和往常一樣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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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河洛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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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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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藥草可能對嘉嘉嘅毒有效。」河洛把布片遞給葉隊長。他沒有多餘的開場白，直接進入重點。「地脈寒毒，來自地下岩縫中嘅生物。四十幾年前村度有人中過同樣嘅毒，冇救返。但上一任村醫喺更古老嘅藥典度搵到呢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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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展開布片，看著上面那幅赤頂苔的草圖和幾行註記。圖畫得很清楚，每一片葉子的形狀和生長方向都標出來了，旁邊寫著生長環境和採摘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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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頂苔。」河洛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很慢，像是在念一個很久沒有人提起過的詞。「生長喺高海拔岩壁上，只在朝陽照射時短暫綻放。藥性大熱，可以將寒毒由經脈度逼出嚟。呢種藥草好罕見，我從來冇喺附近嘅山林度見過佢。但手稿上面話佢生長喺裸露嘅岩壁上，海拔要夠高，日照角度要啱。北面山脈深處有符合條件嘅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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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山脈深處。」葉隊長重複了一遍，視線從布片上移到河洛臉上。「即係要經過峽谷巢穴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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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河洛說。「嗰度幼體數量已經超過五十頭，成年巨龍隨時會甦醒。呢個唔係一次普通嘅採藥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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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把布片折好放進腰間的皮袋裡。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在心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快速排列了一遍。「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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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人手。」河洛說。「高海拔岩壁要攀岩裝備，赤頂苔生長嘅位置可能非常險峻。一個人攀岩太危險，至少要兩個人——一個喺上面固定繩索，一個垂降採摘。而且北面山脈而家有巨龍活動緊，兩個人互相掩護比一個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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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點頭。他推開診室的門板，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那股熟悉的甜腥氣。村道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石老爹的鐵匠鋪傳來風箱的聲響，鹿大嬸在糧倉前清點今天要分發的乾糧。他沿著村道往哨站走去，步伐很快，長矛在背上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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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站裡，奉正坐在木凳上翻看自己的監測日誌。他從山上下來後睡了整整一夜，眼睛周圍的暗色陰影淡了不少，但精神還沒有完全恢復。他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到哨站看雲獵戶昨晚更新的獸徑圖，圖上新增了地下洞穴的位置和嘉嘉腳印的路線，全部用炭筆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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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本人不在哨站。老張坐在桌邊整理昨天的巡邏記錄，把河邊獸印的最新情況寫進日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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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走進哨站時，三個人都抬起頭。他把赤頂苔的布片從皮袋裡拿出來，攤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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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搵到一種藥草，可能對嘉嘉嘅毒有效。」葉隊長指著布片上的草圖。「赤頂苔，生長喺高海拔岩壁上，只在朝陽照射時開花。要攀岩先採到。北面山脈深處有符合條件嘅地形。」他把手稿上記載的症狀和地脈寒毒的由來簡短說了一遍，然後把布片推到桌子中央，讓每個人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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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第一個站起來。他把監測日誌合上，從牆上取下自己的裝備袋。「我去。」他把裝備袋甩到肩上，短刀掛在腰間。「我喺監測點上面咁多日，北面山脈嘅地形我熟。高海拔岩壁嘅位置我大概知——峽谷附近有一片垂直岩面，高度同日照角度都符合河洛講嘅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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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去。」雲獵戶的聲音從哨站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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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從北面山徑回來，獵弓還握在手裡，褲腳被晨露打得溼透。他把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是一小塊乾涸的黑色液體，顏色和他昨天從洞穴中帶回來的那塊布料上的液體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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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北面山徑中段搵到嘅。」雲獵戶說。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張獸徑圖，圖上他剛才新增了一個標記，位置在北面山徑從杉木林進入碎石坡的交接處。「呢個位置有腳印離開主路嘅痕跡。嘉嘉喺呢度突然改變咗方向，腳印由山路拐入旁邊嘅灌木叢，然後沿住一條好窄嘅獸徑向下行，方向係乾涸溪溝嘅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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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確定係佢嘅腳印？」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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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碼。步態。左腳比右腳踩得略重，腳尖微微向外——長年右手握劍嘅人特有嘅行法。」雲獵戶說。「同村口嗰串腳印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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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黑色液體的樣本推到布片旁邊。「我喺灌木叢嘅枝葉上面搵到呢塊黑色液體，沾喺一片葉嘅背面。佢應該係喺呢度俾咩嘢刺傷咗，然後帶住傷口沿住獸徑向下行，喺溪溝下游搵到嗰個裂口進入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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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傷佢嘅嘢呢？」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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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檢查過嗰片灌木叢。地面冇腳印以外嘅痕跡，樹枝上面都冇任何刮擦嘅痕跡。刺傷佢嘅嘢可能係由地下鑽出嚟嘅，亦可能係由頭頂嘅樹冠度垂下嚟嘅，攻擊完之後就消失咗。」雲獵戶把獵弓從肩上卸下來，放在桌邊。「我喺嗰度留咗個記號。如果你哋要沿住佢嘅腳印路線行，我可以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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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把那塊乾涸的黑色液體拿起來看了看。在陽光下液體表面泛著很淡的暗色光澤。他把它放回油紙上，把布片折好放回皮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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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葉隊長說。「我、奉、雲獵戶。奉知高海拔岩壁嘅位置，雲獵戶知北面山徑嘅地形同嘉嘉腳印嘅路線。天光出發。」他轉向老張。「村度嘅防禦交俾你同老村長。如果我哋三日冇返嚟，或者見到紅色信號彈，全村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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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放下炭筆，把巡邏記錄合上。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了許多，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三日。三日之後你哋冇返嚟，我會帶人去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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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奉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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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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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哋三日之後返唔到嚟——」奉頓了一下。「你幫我同沁沁講，赤頂苔嘅位置喺峽谷西面嘅垂直岩壁，高度大約二十丈，日照角度東南。朝陽照射嗰陣先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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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返嚟同佢講。」老張說，語氣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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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再說什麼。他和雲獵戶各自回營房和木屋準備裝備。奉從營房裡拿出攀岩繩、攀岩釘、備用引線和兩壺水。他把裝備全部塞進裝備袋裡，又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把輕型弓箭和兩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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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嗰片岩壁有幾高？」雲獵戶在旁邊問。他正在把繩索盤好，放進自己的裝備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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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二十丈。可能更高。」奉把攀岩釘一根一根排好，用磨刀石磨尖釘頭。「我喺監測點用望遠鏡見過嗰片岩壁好多次。表面係深灰色石灰岩，垂直角度接近八十度，好難爬。但裂縫夠多，有足夠嘅位可以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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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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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但我知道點爬。」奉把最後一根攀岩釘磨好，放進袋裡。「嗰片岩壁嘅中段位置日照時間最長，朝陽第一縷光就會照到。如果赤頂苔真係生長喺嗰度，一定係喺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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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點了點頭。他從木屋裡拿出火把和一小包火絨，還有鹿大嬸昨天給的醃肉乾和壓縮乾餅。他把食物分成三份，用油紙包好，放進自己的皮袋裡。「我帶咗足夠三日嘅糧。水要喺山上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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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回到營房，把長矛的矛頭重新磨了一遍。磨刀石上的摩擦聲規律而沉穩。他把矛頭磨完後用布擦乾淨，在晨光下檢查了一下刀鋒的平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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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老張走到營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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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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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經過峽谷嗰陣，如果見到嗰頭成年巨龍——」老張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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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會繞路。」葉隊長說。他把長矛靠在牆邊，從櫃子裡拿出三顆信號彈，一顆紅色、一顆黃色、一顆綠色，全部放進腰間的皮袋裡。「今次嘅任務係採藥，唔係打龍。唔會主動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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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過嘅，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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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葉隊長把皮袋扣好，拿起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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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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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還未全亮，灰藍色的晨光剛剛爬上東面的山脊線。霧氣比平時淡一些，只在山谷底部聚成薄薄的一層。村口的老樹上，灰羽縮著脖子停在枝椏間，羽毛被晨露打濕了，貼在身上看起來更瘦了一些。牠看著三個人影從村道那頭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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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走在最前面，長矛背在背上，腰間掛著信號彈、水壺和乾糧袋。他換了一雙更耐磨的皮靴，靴底釘了防滑的粗皮釘，走在泥地上留下很深的印子。奉走在他後面，短刀掛在腰間最容易拔出的位置，背上多了一副輕型弓箭，箭筒裡插著十二支箭。他的裝備袋塞得鼓鼓的，攀岩繩的尾端從袋口露出來。雲獵戶走在最後面，獵弓握在手裡，肩上多了一綑繩索和一把短柄鐵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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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北面山徑往上走。路面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兩旁的灌木叢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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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雲獵戶在隊伍後面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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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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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監測點嗰幾日，有冇見過嗰片岩壁上面有紅色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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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想了想。「冇。但嗰陣時我冇專登去搵。望遠鏡主要對住峽谷方向，睇藤蔓同幼體。岩壁只係間中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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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赤頂苔就算喺嗰度，你都有可能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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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奉說。「但如果佢真係喺度，朝陽照射嗰陣一定會開花。紅色嘅花序喺灰暗嘅岩壁上面應該好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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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係我哋喺啱嘅時間去到啱嘅位置。」葉隊長在前面說。「奉，你估計由呢度去嗰片岩壁要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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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哋而家嘅速度，下晝可以到。但赤頂苔要等到聽朝先會開花。」奉說。「今晚要喺嗰度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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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附近過夜。」雲獵戶說，語氣平淡。「好耐冇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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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試過？」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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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過。幾年前追隻山豬嗰陣，喺峽谷口過咗一晚。嗰陣時仲未有藤蔓，未有孢子，未有咁多幼體。靜得好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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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唔同喇。」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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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繼續往前走。奉走在最前面，他在監測點待了那麼多天，對這條路熟得閉著眼睛都能走。他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在最穩的位置上，繞過碎石鬆動的坡面，避開青苔溼滑的石頭。葉隊長和雲獵戶緊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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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杉木林時，雲獵戶指了指路旁一處灌木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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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他蹲下來，撥開灌木的枝葉。灌木的枝葉被折斷了好幾根，斷口很新，是被人在幾天前強行穿過時折斷的。灌木叢後方有一條很窄的獸徑，路面被野草半遮半掩著，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發現。「嘉嘉喺呢度離開主路。腳印由呢度拐入獸徑，然後一路向下行，最終消失喺乾涸溪溝嘅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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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在灌木叢旁邊蹲下來，仔細檢查地面的泥土和枝葉。陽光還沒有完全照到這片區域，樹蔭下的泥土還是溼的，散發著一股濃厚的腐植土氣味。他用短刀的刀鞘撥開落葉，露出底下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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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由地下鑽出嚟嘅，應該會留低落洞口。」奉說。他把落葉全部撥開，泥土表面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破口或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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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由地下。」葉隊長蹲在灌木叢旁邊，抬頭看了看上方的樹冠。杉樹的枝葉很密，陽光只能從縫隙中漏下來，形成一道一道細長的光柱。樹冠層很厚，枝葉交錯在一起，有些地方暗得看不清楚。他把長矛從背上解下來，用矛尖撥開頭頂的枝葉，檢查樹冠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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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見到咩？」雲獵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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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除咗一隻松鼠。」葉隊長把長矛收回來。「刺傷佢嘅嘢唔喺呢度。可能已經走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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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著獸徑繼續往上走。獸徑在這裡拐回主路，繼續往北延伸。他們穿過碎石坡，翻過第一道山脊，在中午時分抵達了雲獵戶之前發現的平台附近。雲獵戶指了指岩壁上那叢枯藤遮住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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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隱蔽平台嘅入口。」雲獵戶說。「上次我追木屋腳印嗰陣發現嘅。平台喺奉嘅監測點下面，可以睇到北面山徑嘅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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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抬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枯藤遮住的岩縫。他在監測點上待了整整四天，每天從早到晚觀察峽谷方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下方三十丈的位置有個平台，有個人在那裡坐著吃乾餅，透過平台邊緣的縫隙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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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人仲有冇返過嚟？」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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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我之後冇再嚟過。」雲獵戶說。「但平台上面嘅乾餅碎屑同果皮仲喺度，石壘入面嗰塊巨龍鱗片我都冇拎走。如果佢返嚟，會知有人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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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係邊個？」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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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沉默了一會。「一個好熟山林地形嘅人。知邊度有岩縫、邊度有平台、邊度可以睇到監測點。比我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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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呢度住咗十幾年都唔知呢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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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佢比我更熟。」雲獵戶說。他把視線從岩縫入口移開，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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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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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進入了北面山脈最深處的區域。這裡的海拔比新手村高出許多，空氣變得稀薄而寒冷，植被也從茂密的杉木林變成了稀疏的低矮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山路在這裡變成了碎石和岩塊的混合路面，每一步都要踩得很小心，鬆動的碎石會從腳下滑落，沿著陡峭的山坡一路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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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走在最前面，他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超過了雲獵戶。他在監測點上用望遠鏡觀察了峽谷方向整整好幾天，對周圍山脊線上的每一面岩壁都瞭如指掌。他帶著隊伍繞過了峽谷巢穴的正上方——從那裡可以看到峽谷中灰白色的藤蔓和蠕動的幼體，甜腥氣在這裡變得濃烈刺鼻，讓人喉嚨發緊——然後沿著一條偏西的山脊線繼續往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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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到。」奉回頭說。「嗰片岩壁喺前面，繞過呢個山脊就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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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樣確定嗰度會有赤頂苔？」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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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確定。」奉說。「但嗰片岩壁嘅日照角度同高度最符合河洛講嘅條件。東南朝向，朝陽第一縷光會直接照射到岩壁中段。海拔夠高，濕度適中。如果北面山脈有邊度可以生赤頂苔，一定係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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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冇呢？」雲獵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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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咁我哋就要繼續搵。但我相信喺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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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山脊線繼續往前走，繞過最後一片突出的岩壁，然後停下來，指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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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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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面前，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從山脊線上拔地而起，高度超過二十丈。岩壁的表面是深灰色的石灰岩，被長年的風化和雨水沖刷得凹凸不平，到處都是裂縫和突出的岩石。岩壁上稀疏地附著著一些灰綠色的苔蘚和地衣，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澤。岩壁的頂端消失在雲層中，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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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裝備袋放在地上，走到岩壁下方，仰頭看著這面巨大的岩壁。他的視線從下往上慢慢移動，仔細觀察每一道裂縫和每一塊突出的岩石，在心中規劃攀爬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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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朝。」奉說，語氣很確定。「朝陽照射到岩壁中段嗰陣，如果有赤頂苔，一定會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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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抬頭看著岩壁，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他在估算岩壁的高度和攀爬路線。「今日已經過咗開花時間。要等到聽朝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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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呢度過夜。」葉隊長說。他把長矛插在岩壁下方的碎石地面上，開始檢查周圍的地形。岩壁下方有一小塊相對平坦的區域，背風，可以紮營。周圍的岩石和灌木叢提供了天然的掩護，從峽谷方向看不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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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裝備袋裡拿出繩索和攀岩釘，開始檢查攀岩裝備。他把繩索全部展開，檢查有沒有磨損或斷裂的地方，然後把攀岩釘一根一根排好，用磨刀石磨尖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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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雲獵戶走到他旁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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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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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聽朝搵到赤頂苔，你負責攀上去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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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奉繼續磨著攀岩釘，沒有抬頭。「你呢幾日喺山上面有冇見過類似嘅紅色植物？唔一定係赤頂苔，任何紅色嘅苔蘚或者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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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想了想。「冇。呢一帶嘅植物大部分係灰綠色或者暗褐色。紅色嘅植物好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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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如果見到紅色，好大機會就係赤頂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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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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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用火鐮點燃了一小堆篝火，把水壺架在火上燒水。三人圍坐在篝火旁，從乾糧袋裡拿出硬麵餅和肉乾，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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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的山上很冷。這裡的海拔比監測點更高，氣溫降得更快。奉裹緊外套，背靠著岩壁，短刀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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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葉隊長在篝火對面叫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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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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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喺監測點嗰陣，有冇諗過自己會再返嚟呢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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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冇。嗰陣時我淨係諗住點樣記錄孢子嘅變化。每日望住嗰啲數字——孢子濃度、擴散範圍、幼體數量——我以為只要記錄得夠詳細，就可以幫到村度應對呢場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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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嘅記錄確實幫到。」葉隊長說。「河洛用咗你嘅孢子數據去評估村民嘅風險。鹿大嬸根據孢子覆蓋範圍決定要封幾多個水缸。你嘅記錄冇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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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嘉嘉仲係中咗毒。」奉說。他的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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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你嘅錯。」雲獵戶在旁邊說。他半躺在篝火旁邊，獵弓放在身側，眼睛閉著，但呼吸的節奏不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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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奉說。他看著篝火，火焰在他眼中跳動。「但係如果我可以早啲發現嗰啲藤蔓嘅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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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會知道。」葉隊長打斷他。「冇人知道藤蔓同巨龍嘅繁殖有關。你斬斷藤蔓嗰陣，係想保護條村。你係一個護衛隊員，做咗你應該做嘅事。之後發生嘅嘢，唔係你嘅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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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再說什麼。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一些，視線落在篝火的光芒之外、那片漆黑的山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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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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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藍色的晨光剛剛出現在東面的山脊線上方，三人已經整裝待發。奉把攀岩繩綁在自己腰間，在岩壁下方選好了第一條攀爬路線。這條路線是他昨天下午仔細觀察後選定的——岩壁上有一條從左上往右下延伸的裂縫，裂縫邊緣有足夠的凸起可以抓握，坡度雖然陡但不是完全垂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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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上面固定繩索。」奉把短刀插在腰間最穩固的位置，雙手抓住岩壁上第一塊突出的岩石，開始往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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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謹慎。每往上爬一步之前，他會先用手試探岩石的穩固程度，確認那塊岩石能承受他的體重，然後才把重心移上去。攀岩釘在他腰間的袋子裡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身影在岩壁上慢慢變小，從下面看上去像一隻貼在岩面上的蜘蛛，四肢展開，牢牢抓住每一個可以借力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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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啲！」雲獵戶在下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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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沒有回答，但他的動作更加謹慎了。攀岩繩在他身後晃動，隨著他往上攀爬而慢慢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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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後方慢慢升起。朝陽的第一縷光線照在岩壁中段時，奉正好爬到那個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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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度！」奉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帶著明顯的興奮。他停在一處狹窄的岩壁平台上，一手抓著岩縫，另一手指著平台側面的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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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裂縫的邊緣，生長著幾叢暗紅色的苔狀植物。植株矮小，大概只有拇指那麼高，葉片呈暗紅色，形狀像展開的鳥爪，在朝陽的照射下正在緩緩綻放。頂端的小小球狀花序從葉片中央慢慢伸出來，花序的顏色是鮮紅色的，和暗紅色的葉片形成鮮明對比。在灰暗的岩壁上，這些小小的紅色植株像一簇簇細小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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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喇！」雲獵戶在下面喊。「幾多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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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七、八叢！可能更多！」奉的聲音傳下來。「全部喺裂縫邊緣！開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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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採！朝陽一過就會閉合！」葉隊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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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小心翼翼地從腰間抽出短刀，靠近最近的一叢赤頂苔。手稿上說採摘時要連同附著的岩片一起取下，才能保持藥性。他用短刀的刀尖沿著赤頂苔根部周圍的岩石表面慢慢切進去，盡量不傷到植株的根鬚。刀尖在岩石表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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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片被完整地取下來了。赤頂苔的根部緊緊附著在薄薄的岩片上，鬚根扎進岩石的細小縫隙中。他把第一株赤頂苔放進隨身的皮袋中，然後繼續採摘下一株。每一株都按照同樣的方法，連同附著的岩片一併取下，小心地放進皮袋裡，不讓植株之間互相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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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幾多時間？」奉向下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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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看了看日頭的位置。朝陽的角度正在慢慢改變，陽光從金紅變成了金白，照射在岩壁上的角度也在變化。「快啲！就快到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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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加快手上的動作。第四株、第五株、第六株。那些還未被採摘的赤頂苔開始緩緩閉合，鮮紅色的花序慢慢縮回葉片中央，暗紅色的葉片也逐漸合攏。他在赤頂苔完全閉合之前採下了第七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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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株！」他把第七株放進皮袋時，陽光已經從岩壁中段移到了上段，那些閉合的赤頂苔徹底隱入了岩縫的陰影中，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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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皮袋的袋口束緊，掛在腰間，然後沿著繩索慢慢垂降下來。他的雙手被岩石磨得發紅，指尖有好幾處細小的割傷，但他完全沒有在意。雙腳重新踩到地面時，他把皮袋從腰間解下來，遞給葉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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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株。」奉說。他的聲音因為剛才的攀爬而有些喘，但語氣裡有一種難得的輕鬆。「全部連岩片一齊取下。夠唔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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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接過皮袋，打開袋口往裡面看了一眼。七株赤頂苔整齊地排列在袋底，每一株都連同附著的岩片完好無損，暗紅色的葉片在袋子的陰影中依然保持著微微展開的姿態，鮮紅色的花序雖然已經閉合了大半，但仍能看到花瓣邊緣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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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話七株夠配一個療程嘅藥。」雲獵戶在旁邊說。他把篝火的殘燼用碎石掩埋好，確保不會有任何餘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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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葉隊長把皮袋扣好，掛在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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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開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但他們依然保持著警戒，奉走在最前面，葉隊長居中，雲獵戶殿後。經過峽谷巢穴附近時，那股甜腥氣比昨天更濃了，峽谷方向傳來一陣低沉而渾濁的呼吸聲，像遠處的悶雷在山谷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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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醒咗？」奉停下腳步，轉頭望向峽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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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側耳聽了一會。那陣呼吸聲持續了幾下，然後停了，峽谷恢復了沉默。「未醒。呼吸節奏仲係瞓緊覺嗰種。但比之前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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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行。」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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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加快了腳步，沒有人說話。他們在傍晚時分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新手村的燈火在暮色中出現在視野下方。灰羽從村口的老樹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飛向診室的方向，灰白色的翅膀在夕陽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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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從葉隊長手裡接過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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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袋口打開，湊到油燈下往裡面看。七株赤頂苔整齊地排列在袋底，每一株都連同附著的岩片完好無損。暗紅色的葉片在袋子的陰影中依然保持著微微展開的姿態，鮮紅色的花序雖然已經閉合了大半，但仍能看到花瓣邊緣那一圈濃郁的紅色，在燈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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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啱啱好七株。」河洛說。他伸手進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的葉片。葉片還保持著清晨採摘時的涼意和微微的濕潤。奉在採摘時連同岩片一併取下，根鬚完全沒有受損，藥性應該保存得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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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唔夠？」葉隊長問。他還站在診室門口，長矛握在手裡，身上的塵土還沒有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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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手稿上面話七株可以配一個療程。」河洛把赤頂苔一株一株從皮袋中取出來，放在桌上那塊乾淨的白布上。七株排成一排，每一株的大小和形狀都略有不同，有的葉片張得比較開，有的花序縮得比較緊，但整體特徵和手稿上的草圖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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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呢？」沁沁的聲音從木榻邊傳來。她剛才一直在灶房裡煎藥，聽到聲音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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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咗營房。」葉隊長說。「佢攀咗成個上晝嘅岩壁，手指全部割損晒。我叫佢去搵鹿大嬸攞啲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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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得嚴唔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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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外傷。但佢話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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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點了點頭。她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七株排成一排的赤頂苔。在燈光下，暗紅色的葉片像一層薄薄的絨毯，鮮紅色的花序像一顆顆細小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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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靚。」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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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好罕見。」河洛拿起手稿，把草圖和實物對照了一遍，確認沒有認錯藥種，然後把第一株赤頂苔放進石老爹送來的那個新藥壺裡。「赤頂苔性大熱，可以將寒毒由經脈度逼出嚟。但藥性好猛烈，要輔以平性藥材調和，否則會傷五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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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木架上取下幾味平性藥材——山藥、茯苓、甘草。每一味都在掌心掂過才放進壺中，分量拿捏得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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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幫你。」沁沁從灶房裡提出一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水很清，在桶裡輕輕晃動，水面映著灶房裡跳動的爐火。她把水倒進藥壺，水位剛好沒過所有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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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藥壺係石老爹連夜燒嘅。」沁沁說，手指輕輕摸了摸壺身圓潤的陶土表面。「佢話保溫比陶鍋好，慳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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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得啱。」河洛把藥壺放在爐火上，用慢火煎熬。火焰很小，火苗只在壺底舔著，不讓藥湯沸騰得太劇烈。「赤頂苔唔可以用大火熬煮，否則藥性會喺高溫中揮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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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藥的過程持續了很久。壺嘴中冒出的蒸氣從濃濁慢慢變成了清淡，藥湯的顏色從透明慢慢變成了暗紅，又從暗紅慢慢變成了深褐。河洛在壺邊守著，每隔一段時間就用木勺輕輕攪拌一下，確保藥材不會黏壺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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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河洛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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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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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話嘉嘉發燒嗰陣，你都係咁樣守住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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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藥壺旁邊蹲下來，姿勢和以前在家裡煎藥時一模一樣，一隻手扶著膝蓋，一隻手隨時準備接過河洛遞來的木勺。「係。不過嗰陣時煎嘅係退燒藥，唔係呢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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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燒藥同呢個有咩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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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燒藥苦啲。」沁沁說，視線落在壺嘴冒出的蒸氣上。「呢個藥有種特別嘅味。苦、辛、甘三種味道混埋一齊。我以前未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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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係赤頂苔本身，辛係藥性揮發緊，甘係嗰幾味平性藥材喺度調和。」河洛用木勺輕輕攪拌了一下藥湯。「你個鼻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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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咗咁多年藥，聞慣咗。」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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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藥湯的顏色從深褐轉成接近黑色時，河洛把藥壺從爐火上端下來。他用一塊乾淨的布墊著壺柄，把藥湯濾進一個乾淨的陶碗裡。濾出來的藥汁很濃，顏色是深沉的暗褐色，表面浮著一層很薄的藥油，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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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佢降到可以入口嘅溫度。」河洛把陶碗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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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湯匙從嘉嘉上次喝藥的那個碗裡拿出來，用熱水燙過，擦乾淨。她坐在木榻邊的矮凳上，一隻手輕輕托著嘉嘉的下巴，把她的嘴撬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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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下巴仲係好僵硬。」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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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前幾日好啲喇。」河洛用手指輕輕試了試藥汁的溫度。「之前要用力先撬得開，而家至少肯鬆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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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汁降到可以入口的溫度時，河洛用湯匙舀起藥汁，一匙一匙地餵進去。藥汁的顏色很深，沾在嘉嘉暗紫色的嘴唇上，讓那道裂口的痂看起來更暗了。大部分藥汁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真正吞下去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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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流咗一半。」沁沁用乾淨的布輕輕擦去嘉嘉嘴角流出來的藥汁，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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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頂苔嘅藥性強，就算只係吞到一半，都應該會有效。」河洛繼續餵下一匙。「手稿上面話藥力見效嗰陣，體溫會先升後降，係毒素俾逼出經脈嘅正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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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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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手稿冇寫。」河洛把最後一匙藥汁餵進去，然後把空碗放在桌上。「可能幾個時辰，可能更耐。要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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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碗藥餵完後，河洛沒有立刻離開。他把嘉嘉手臂上的袖子捲起來，觀察十二根銀針周圍的皮膚變化。刺孔附近那根針周圍的黑色細絲還是很深，但手肘位置的灰色似乎淡了一點點。這個變化太小了，小到有可能是燈光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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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冇好轉？」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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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肘位淡咗少少。但可能係燈光錯覺。」河洛用手指輕輕捻動每一根銀針的針尾，調整針刺的深度和角度。「要等多幾個時辰先可以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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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空碗拿到灶房洗乾淨，然後回到木榻邊。她從桌上拿起那塊小木片，上面記錄著嘉嘉今天早上的體溫、脈搏次數和瞳孔反應。她按河洛的指示，每隔兩個時辰用濕布沾藥汁敷在嘉嘉手臂的傷口上，觀察膚色變化並記錄在小木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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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汁敷上去之後，傷口周圍嘅黑色冇明顯變化。」沁沁一邊記錄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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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河洛在桌邊坐下來，把症狀記錄翻開到最新一頁。「赤頂苔唔係外用藥，敷喺傷口上面只係輔助。真正嘅藥力要由內而外咁發揮。等藥湯入咗經脈，先會見到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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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記錄好的小木片放回桌上，然後從灶房裡拿出一盆溫水和幾塊乾淨的布。她把布浸在溫水裡，擰乾，然後輕輕擦拭嘉嘉的臉。從額頭開始，沿著太陽穴往下到臉頰，再從鼻樑到下巴。布滑過那層灰白色的皮膚時，她的動作很慢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貴的、容易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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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河洛在桌邊叫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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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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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幾日有冇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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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回答。她把布重新浸溼，繼續擦嘉嘉的手和腳。每一根手指她都分開來擦，從指根擦到指尖，再從指尖擦回來。嘉嘉的指甲縫裡還嵌著一些乾涸的汙垢，是她在洞穴中沾染的泥土和龍血的殘留。沁沁用布角小心地把那些汙垢一點一點清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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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有冇瞓過？」河洛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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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沁沁終於說。「草蓆上面唞咗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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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時辰即係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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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沉默了一會。「兩個。中間起過幾次身探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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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沒有再說什麼。他低下頭，繼續在症狀記錄上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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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手腳後沁沁把水盆端回灶房，換了一盆乾淨的溫水，然後把嘉嘉的頭髮解開。嘉嘉的頭髮在洞穴中待了兩三天，沾滿了泥濘和灰塵，髮絲糾結在一起，有些地方結成了硬塊。沁沁用木梳沾了溫水，從髮尾開始慢慢梳理，一縷一縷地解開那些糾結。她的動作很輕，木梳穿過髮絲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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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啲頭髮打晒結。」沁沁一邊梳一邊說。「喺洞穴度兩三日，冇人幫佢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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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而家幫佢梳返。」河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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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最後一個結解開，用濕布把頭髮擦乾淨，然後重新編成辮子，輓在嘉嘉的腦後。編辮子的手法很熟練，和她每天早上幫嘉嘉編頭髮時一模一樣。灰羽在頭盔上歪頭看著這一切，小小的眼珠跟著沁沁的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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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沁沁輕聲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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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歪了一下頭，發出輕輕的咕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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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佢幾時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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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沒有回答。牠把鳥喙埋進翅膀底下的絨毛裡，縮著脖子，靜靜地蹲在頭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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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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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推開診室的門板，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碗熱粥、一碟醃菜和幾塊剛出鍋的麥餅。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走到木榻邊看了看嘉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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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面色好似好咗少少。」鹿大嬸說。她伸手摸了摸嘉嘉的額頭，粗糙的手掌貼在那層灰白色的皮膚上。「仲係涼，但唔係之前嗰種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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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穩定咗。」河洛在桌邊說。他剛把症狀記錄翻到最新一頁，用炭筆寫下今天下午的觀察結果。「脈搏比尋日快咗四下。赤頂苔嘅藥力開始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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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係㗎？」鹿大嬸的圓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但她的眼眶同時也紅了。她用圍裙擦了擦眼角，轉頭看著沁沁。「你聽到未？藥見效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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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坐在木榻邊，手裡還握著那塊記錄症狀的小木片。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木片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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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記得食。」鹿大嬸把其中一碗粥端到沁沁手裡，又把筷子塞進她另一隻手。「你尋日中午嗰碗粥放咗成日都冇掂過，今日呢碗我睇住你食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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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日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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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日食咗朝早嗰碗之後就冇再食過。我數住㗎。」鹿大嬸叉著腰說。她的語氣帶著不容反駁的嘮叨，但眼神是溫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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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低下頭，慢慢吃著粥。粥很燙，米粒入口即化，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吞下去，心思顯然不在吃飯上。鹿大嬸在旁邊站了一會，確認沁沁真的在吃，才轉身去整理桌上的東西。她把昨晚送來的空碗收走，把托盤上的麥餅用乾淨的布蓋好，又把石老爹昨天送來的那壺涼茶換成了新泡的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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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鹿大嬸一邊整理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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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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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個藥見效。咁佢幾時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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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沉默了一會。他把視線從症狀記錄上移開，落在木榻上嘉嘉那張依然緊閉著眼睛的臉上。「毒素侵入經脈已經好幾日，就算藥力見效，要完全清除都需要時間。可能幾日，可能更耐。要睇佢自己嘅身體能不能撐過排毒嘅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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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聽完後沒有再問。她在診室裡又待了一會，沒有說話，只是來回整理著那些不需要整理的東西。離開時她把門板輕輕虛掩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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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在傍晚時分來了。他沒有進診室，只是把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東西放在門口的石階上，敲了兩下門板，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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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沁沁推開門板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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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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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坐一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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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走上門廊。他走進診室時，腳步比平時更輕，像怕吵到什麼。他在木榻邊站了一會，低頭看著嘉嘉。他的視線在她手臂上的銀針和灰白色的臉上停了好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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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劍仲喺佢床邊。」石老爹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等佢醒返，叫佢嚟搵我。我幫佢再調一次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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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同佢講。」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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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出去，回到鐵匠鋪。風箱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沉穩有力，一下接一下，比前幾天穩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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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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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油燈的火苗調小，讓診室裡的光線暗下來。她在木榻邊的草蓆上躺下來，側著身子，一隻手搭在木榻邊緣，手指離嘉嘉的手只有幾寸的距離。這樣嘉嘉如果有任何動靜，她可以第一時間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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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很淺。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醒過來，探一探嘉嘉的額溫，摸一摸她的脈搏，確認她還在呼吸，然後再躺回去。這個節奏她已經很習慣了，從嘉嘉發燒那兩天開始就是這樣，到現在已經變成了身體的本能。不需要刻意醒來，時間到了自然就會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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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嘉嘉的體溫開始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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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淺眠中感覺到一股熱度從木榻的方向透過來。她睜開眼，伸手摸了摸嘉嘉的額頭——手心傳來的溫度讓她立刻坐了起來。不是之前的涼，而是一種很明顯的溫熱，像發燒時額頭上的那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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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她輕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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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從桌上趴著的姿勢直起身來，走到木榻邊。他把油燈調亮，仔細觀察嘉嘉的臉。灰白色的皮膚上浮起了一層很淡的紅暈，不明顯，但在燈光下可以看到臉頰的位置顏色比幾個時辰前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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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升緊。」河洛用手指按在嘉嘉脖頸側面測脈搏。脈搏比傍晚時快了好幾下，跳動的力道也強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若有若無。他翻開嘉嘉的眼皮檢查瞳孔，瞳孔對光線的反應還是很遲鈍，但比昨天好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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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赤頂苔嘅藥性喺度發揮作用。」河洛把手從嘉嘉脖頸上移開，語氣很平穩。「手稿上面講咗，藥性猛烈，服用後體溫會先升後降。呢個係毒素俾逼出經脈嘅正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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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蓋在嘉嘉身上的毯子減到只剩一層，怕她體溫升得太高。「沁沁，幫手用濕布幫佢降溫。額頭同脖頸。唔好畀體溫升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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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用濕布輕輕擦拭嘉嘉的額頭和脖頸，幫她散熱。那層淡淡的紅暈在嘉嘉臉上維持了大概兩個時辰，然後慢慢消退，體溫也從溫熱降回了正常偏涼的範圍。整個過程中嘉嘉始終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嘴唇在體溫升到最高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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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嘴啱啱郁咗一下。」沁沁說。她握著濕布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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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到。」河洛說。他把銀針從嘉嘉手臂上取下一根，在燈光下仔細觀察。針尖的顏色從前一天的墨黑變成了深灰，雖然還是很深的顏色，但已經不是純黑了。針體上半段的灰色更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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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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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銀針放在白布上。「毒素開始退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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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這幾天來第一次用這麼肯定的語氣說一句話。他把銀針重新施入穴位中，捻動針尾調整深度，然後把袖子放下來，蓋住嘉嘉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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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新熬好的藥汁端到木榻邊。這是第二劑赤頂苔湯藥，她按照河洛的吩咐，在清晨時分重新煎了一壺。藥汁的顏色和昨天一樣深，氣味也一樣苦辛交雜。她用湯匙一匙一匙地餵進嘉嘉嘴裡，動作和昨天一樣慢，每餵完一匙就等一會，確認藥汁吞下去了再餵下一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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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今日吞咗比尋日多。」沁沁說。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用乾淨的布擦去嘉嘉嘴角的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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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嚥反應改善緊。」河洛在桌邊說。他把症狀記錄翻到最新一頁，用炭筆寫下今天早上的觀察結果。體溫在午夜短暫上升後回落，脈搏比昨天快了四下，瞳孔反應略有改善，毒素擴散的黑色細絲在刺孔周圍從墨黑轉為深灰，外圍細絲明顯變淡，針尖取出液體顏色從墨黑轉為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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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嘉嘉的袖子捲起來，用乾淨的布沾了藥汁敷在傷口上。刺孔周圍的黑色細絲在晨光中看起來比前幾天淺了一些，從墨黑變成了深灰，最外圍的那些細絲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她用手指輕輕按壓傷口周圍的皮膚，黑色的區域在按壓下依然沒有變白，但按壓後皮膚回彈的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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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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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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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手臂上面嗰啲黑色幼絲，外圍淡咗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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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走到木榻邊，低頭看了看。在晨光中，那些從刺孔延伸出來的黑色細絲確實比前幾天淡了，最外圍的細絲已經從深灰色變成了淡灰色，幾乎要仔細看才能分辨。他把銀針取下一根檢查，針尖的顏色從昨天的深灰又淡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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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敷藥。」河洛說。他把銀針放回白布上。「毒素退緊，但仲有排清。要繼續施針，繼續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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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沁沁把敷完藥的濕布放進水盆裡清洗。水盆裡的水被藥汁染成了很淡的褐色，她的手浸在水裡，十根手指的指尖已經因為長時間接觸藥汁而染上了淡淡的褐色，怎麼洗都洗不掉。她沒有在意，繼續把布洗乾淨，晾在灶房的竹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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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河洛端著第三碗藥汁走進診室時，沁沁正坐在木榻邊的矮凳上，手裡握著那塊記錄症狀的小木片。她在上面用炭筆寫下今天第三次敷藥的時間，字跡很工整，和河洛寫在症狀記錄上的筆跡完全不同，但內容同樣詳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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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劑。」河洛把藥碗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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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接過藥碗，用湯匙攪了攪藥汁。藥汁的顏色還是很深，但氣味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那股辛味淡了一點，甘味更明顯了。她把湯匙湊近嘉嘉嘴邊，繼續一匙一匙地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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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聽唔聽到我哋講嘢？」沁沁一邊餵一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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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桌邊抬起頭。「點解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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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發燒嗰兩日，我同佢講嘢，佢有時會皺眉。好似聽得到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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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沉默了一會。「昏迷嘅人對外界刺激可能會有反應。唔一定係真係聽到，但亦都有可能。你繼續同佢講嘢，冇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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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最後一匙藥汁餵完，用布擦去嘉嘉嘴角的藥汁。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然後重新坐回矮凳上，握住嘉嘉那隻沒有刺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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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她輕聲說。「赤頂苔見效喇。毒素開始退。你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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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很短，像蝴蝶翅膀的一次無意識的顫動。沁沁看到了。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但睫毛沒有再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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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嘉嘉的手輕輕放回榻上，繼續用溼布擦拭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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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cJx0iB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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