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淬刃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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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第三劑赤頂苔湯藥餵進我嘴裡時,我的嘴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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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無意識的抽搐,而是一個有方向的動作。我的下唇往內收了一點點,像在吞嚥時試圖抿住湯匙的邊緣。動作很小,小到如果河洛不是正盯著我的嘴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把湯匙從我唇邊移開,等了一會,然後再餵下一匙。這次我的嘴唇又動了一下,和剛才一樣的動作,但幅度稍微大了一點點。湯匙的邊緣碰到我下唇時,我能感覺到那個觸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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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吞嚥反射恢復緊。」河洛把湯匙放在藥碗旁邊,用手指按在我脖頸側面測脈搏。他的手指壓在那裡等了一會,然後轉頭對沁沁說:「脈搏比尋日穩咗好多。節奏雖然仲係比正常人慢,但每一次跳動之間嘅間隔好均勻,唔再係前幾日嗰種若有若無、時快時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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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坐在木榻邊的矮凳上,把這個變化記在小木片上。她的炭筆字跡很工整,每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脈搏次數、瞳孔反應、吞嚥次數、體溫變化,全部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木片的淺色表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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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呢?」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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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翻開我的眼皮檢查瞳孔。油燈的光線照進去時瞳孔會微微收縮,不再是之前那種幾乎完全沒有反應的狀態。「比尋日靈敏咗。光線照入去嗰陣會縮,雖然仲係慢過正常人,但至少識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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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神經系統恢復緊。」沁沁說。她在小木片上記了一筆,然後從水盆裡擰了一塊濕布,輕輕擦掉我嘴角殘留的藥汁。藥汁的顏色很深,沾在布上留下一小塊暗褐色的印子,和之前幾天一模一樣。她把布翻過來,用乾淨的那一面又擦了一遍,把我下巴上那條殘留的藥痕也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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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沁沁抬起頭,手裡還握著那塊濕布。「佢嘴唇啲顏色唔同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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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湊近看。我的嘴唇顏色確實不一樣了。前幾天是暗紫色的,像瘀血沉積在皮膚底下太久後凝固的顏色。現在那層暗紫色已經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紫,淡到在晨光下幾乎看不出來,只有嘴唇邊緣還殘留著一圈淺淺的紫色紋路。那些裂口的痂也開始脫落了,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淡粉色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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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素由經脈度退緊出嚟。」河洛從我手臂上取下一根銀針,放在白布上。白布上已經排了好幾根取出來的銀針,從最早取出的到最新取出的,顏色從墨黑到深灰到中灰,形成一道很明顯的漸變。他用手指沿著銀針的排列順序輕輕抹了一遍。「你睇呢度。最舊嗰支係墨黑色,最新嗰支已經變咗中灰。每一日都有明顯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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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低頭看著那排銀針。「中灰即係仲有毒素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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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但已經退到中經。」河洛指著我手臂上那些從刺孔延伸出來的黑色細絲。前幾天那些細絲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像一張黑色的蛛網。現在最外圍的細絲已經完全消失了,中間段的從深灰變成了淡灰,只剩下靠近刺孔的那幾條還是比較深的灰黑色。「你睇呢度,外圍啲幼絲冇晒,中間段淡咗好多。得返刺孔周圍呢幾條仲係灰黑色。範圍由前幾日嘅一掌闊縮到而家兩指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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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我手臂上那幾條殘留的灰黑色細絲。皮膚的觸感是軟的,有溫度,不再像前幾天那樣冰冷僵硬。她把手收回來,繼續用濕布擦拭我的臉。「再兩劑藥應該可以退到表經。退到表經之後就可以拔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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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知?」河洛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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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尋晚講過。」沁沁的語氣很平靜,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你話兩日後毒素應該退到表經,到時可以拔針。拔針後唔需要再施針,只需要繼續服藥同休養。但你話你唔可以保證佢幾時會醒,因為意識嘅恢復要睇佢自己嘅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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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沉默了一會。他把新取出的銀針放在白布上,和其他針排在一起,然後重新施了一根新的針,捻動針尾調整深度。「你記得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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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日都聽住。」沁沁把濕布放進水盆裡清洗。水盆裡的水被藥汁染成了很淡的褐色,她的手浸在水裡,十根手指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接觸藥汁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褐色。那層褐色怎麼洗都洗不掉,從指甲邊緣往下蔓延到第一節指節,像戴了一雙很薄的淺褐色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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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啲手指——」河洛注意到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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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沁沁打斷他,繼續把布洗乾淨,晾在灶房的竹竿上。「以前喺坡地採藥嗰陣都會染到。洗唔甩㗎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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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灶房端出新熬好的藥汁,坐回矮凳上,繼續一匙一匙地餵。每一匙的量都很少,每一匙之間的間隔都很均勻,她的動作和五天前第一次餵藥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不輕不重。餵到一半時她忽然停下來,把湯匙放在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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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她說,語氣還是那麼平靜。「你話過地脈寒毒係來自地下岩縫嘅生物。咁刺傷佢嗰個嘢,會唔會同巨龍嘅藤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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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從症狀記錄中抬起頭。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這個問題在腦中轉了一遍。地脈寒毒來自地下岩縫中的生物,巨龍的藤釋放的孢子可以影響體質,兩者之間如果有關係,那可能意味著地下洞穴系統和峽谷巢穴之間存在著某種連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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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他終於說。「但而家冇足夠證據。要等佢醒返先可以問到佢喺洞穴度見到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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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問。她把湯匙拿起來,繼續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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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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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推開診室的門板。他剛從哨站過來,手裡握著一張新的布片,布片上是奉今天早上從監測點送回來的觀察記錄。他把布片攤在桌上,河洛從症狀記錄中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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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話幼體數量又增加咗。」葉隊長指著布片上奉畫的簡圖。圖上峽谷巢穴的位置旁邊標著一個新的數字——七十三。旁邊打了個問號,表示奉不確定這個數字是否準確。「七十三頭,比三日之前多咗二十頭。有啲新出現嘅幼體體型已經接近亞成年,鱗片顏色由淺灰轉咗暗綠,邊緣開始硬化。佢哋開始離開藤蔓覆蓋嘅區域,喺峽谷度短距離移動,有啲甚至喺度嘗試張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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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張布片。「亞成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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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喺峽谷外圍嘅岩壁上見到三頭亞成年巨龍練習緊短距離飛行。」葉隊長的手指移到布片上另一個用紅色炭筆畫的標記,旁邊寫著「亞成年飛行觀察」幾個字。「唔係滑翔,係真正嘅飛行。翅膀嘅拍擊頻率已經好穩,每一次向下拍擊都可以將身體向上推升一段距離,落地前嘅減速動作都好熟練。雖然只係飛到十幾丈就落地,但方向控制已經好精準,可以喺空中轉彎,避開岩壁上嘅突出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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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布片翻過來,背面是奉畫的另一張簡圖。圖上標出了亞成年巨龍的飛行路線,用紅色炭筆畫了三條不同的軌跡,全部從峽谷口出發,沿著山脊線往南延伸。最短的一條停在峽谷口外十丈左右的岩壁上方,最長的一條已經飛越了第一道山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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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長呢次飛咗十八丈。」葉隊長用手指沿著那條軌跡往南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的末端停在村口北面不到三里的位置。「如果呢個擴張速度持續落去,最快五日之內亞成年巨龍嘅活動範圍就會覆蓋到新手村嘅北面邊界。到時佢哋唔需要飛到村子上空,只需要喺附近嘅山脊線上面盤旋,孢子霧加埋亞成年巨龍嘅活動,村民就冇辦法喺村子外圍活動。水源、坡地嘅草藥、木屋嘅獸徑圖,全部會被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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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河洛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他從桌邊走到木榻邊,又重新檢查了一次我的脈搏和瞳孔,然後轉頭對葉隊長說:「我需要兩日。兩日後毒素應該可以退到表經,到時可以拔針。拔針之後佢唔需要再施針,只需要繼續服藥同休養。但我唔可以保證佢幾時會醒。毒素退到表經只係將最危險嘅階段過咗,意識嘅恢復要睇佢自己嘅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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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葉隊長把布片折好放回腰間皮袋裡。「兩日之後,老村長要開作戰會議。如果你到時抽到身,過嚟一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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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點了點頭。葉隊長推開門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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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灶房裡聽到了這段對話。她正在把新熬好的藥汁從藥壺裡濾出來,藥壺的壺嘴很細,藥汁流進陶碗時發出一種很清脆的滴水聲。聽到葉隊長提到「最快五日之內亞成年巨龍嘅活動範圍就會覆蓋到村口」時,她握著藥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壺嘴中流出的藥汁斷了一瞬,然後又繼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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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藥壺放回灶台上,用木勺攪了攪陶碗裡的藥汁,端著碗走回木榻邊,在矮凳上坐下來。她繼續一匙一匙地餵我。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每餵完一匙就等一會,確認藥汁吞下去了再餵下一匙。但她的另一隻手一直握著我的手,握得比平時緊。不是那種緊張的、發抖的緊,而是一種很穩定的、不願意放開的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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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到頭先葉隊長講咩?」沁沁一邊餵藥一邊輕聲說,像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聊天。「佢話五日之內,亞成年巨龍就會飛到村口。你以前話過小龍冇翅膀,而家佢哋有翅膀喇。飛到十八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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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還是涼的,但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冰冷了,掌心有一點點很微弱的溫度。沁沁把那個溫度握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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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日都話要自己一個人去斬龍。」沁沁繼續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而家你躺喺度,龍就喺出邊飛緊。如果你聽到,你要快啲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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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匙藥汁餵完,用布擦去我嘴角的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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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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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的住所裡點著兩盞油燈。桌上攤著那張舊地圖和新畫的獸徑圖,旁邊放著奉的監測日誌、雲獵戶的腳印追蹤記錄、以及葉隊長昨天畫的峽谷巢穴兵力分布簡圖。這些文件疊在一起,把整張桌面都蓋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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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坐在桌邊,花白的眉毛皺得很深。他面前放著一張空白的布片,上面已經用炭筆寫了好幾行字,全部是這幾天收集到的情報總結。他把炭筆放在桌上,看著面前這幾個人。葉隊長坐在他對面,長矛杵在手邊。奉靠在牆邊,短刀掛在腰間,手臂上還殘留著攀岩時的擦傷。雲獵戶坐在門檻上,獵弓放在膝蓋上,弓弦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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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嘢都向住同一個方向收攏。」老村長把那份情報總結推到桌子中央。「嘉嘉嘅毒喺度退緊,河洛話兩日後可以拔針,呢個係呢幾日唯一嘅好消息。其他每一條消息都係講緊同一件事——巨龍嘅威脅比我哋估計嘅更加逼切,我哋冇時間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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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主動出擊,一定要喺成年巨龍甦醒之前。」葉隊長把布片地圖拉到桌子中央,用手指點著峽谷巢穴的位置。「奉嘅觀察記錄顯示,成年巨龍嘅呼吸節奏每日都快緊,沉睡嘅深度變淺緊。佢嘅肋部鱗片張合嘅頻率比五日之前快咗一倍,有時佢嘅頭會由前肢之間抬起嚟,合住眼聞空氣中嘅氣味,然後又埋返落去。呢啲全部都係就快甦醒嘅先兆。最快三日之內可能會完全清醒。如果佢醒咗,帶住七十幾頭幼體同三頭亞成年一齊向南推進,我哋正面對抗冇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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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擊嘅目標係咩?」奉從牆邊走到桌邊,站在葉隊長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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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解決幼體同亞成年。」葉隊長用手指在峽谷周圍畫了一圈。「成年巨龍體型太大,鱗甲太厚,正面硬打傷亡太高。三十年前嗰頭巨龍,村裡面嘅護衛隊用咗二十個人先勉強擋得住,最後都係靠火攻先將佢逼退,冇殺死。而家我哋得九個人,正面對抗一頭成年巨龍完全冇可能。但如果我哋可以先將幼體同亞成年引開,或者趁佢哋分散活動嗰陣分批解決,淨低嗰頭成年巨龍孤立無援,佢嘅威脅就會細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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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雲獵戶。「你話過亞成年巨龍嘅飛行距離好短,只係飛到十幾丈就落地。佢哋嘅耐力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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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桌邊。獵弓杵在地上當成拐杖,在桌邊站定後才把弓靠在桌沿。他的細長眼睛掃過地圖上標出的亞成年飛行路線。「奉嘅記錄上面寫得好清楚。佢哋飛十幾丈就落地,落地之後要休息至少四分之一個時辰先可以再飛。翅膀嘅肌肉仲未完全發育好,耐力好差,連續飛兩次就會出現明顯嘅疲態,拍擊頻率下降,高度都維持唔住。如果可以將佢哋引到遠離巢穴嘅地方,等佢哋飛到冇力再打,佢哋嘅威脅比喺峽谷度細好多。喺地上嘅亞成年巨龍,攻擊力同攻擊模式同一頭成年山豬差唔多,鱗甲仲未硬化,長矛可以刺得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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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係點樣引。」葉隊長的手指從峽谷位置往外畫了幾條線。「我哋人手太少。村度可以正面作戰嘅護衛隊員,加埋我、奉、老張,總共七個人。雲獵戶唔計在內,佢要負責遠程弓箭支援。七個人要對付七十幾頭幼體同三頭亞成年,就算分批引開,每一批嘅數量都唔可以太多,否則會被數量壓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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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的布片,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條蜿蜒的線。那條線從監測點出發,沿著山脊線往南,繞過碎石坡,穿過杉木林,最後回到監測點,形成一個不規則的環形。他在環形路線的幾個關鍵轉折點上畫了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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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負責引開。」奉把布片推到葉隊長面前。「引開唔需要正面打,只需要令佢哋追住我跑。我嘅體力夠,喺北面山徑同山脊線上面咁多日,每一條獸徑、每一處碎石坡、每一個可以用嚟做掩體嘅岩壁凹陷都記得好清楚。我可以帶住佢哋喺環形路線上面兜圈,利用地形拉開距離。等我引開一批,葉隊長帶人喺預定嘅伏擊點等住。一次引十到十五頭,分批處理,每次打贏咗就撤去下一個伏擊點,唔好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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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伏擊點最少要三個。呢度——杉木林同碎石坡交接處,樹冠好密,幼體如果要飛會俾枝葉擋住,只可以喺地面移動。呢度——乾涸溪溝上游嘅狹窄段,兩邊岩壁陡峭,一次最多只可以擠入三到四頭,側面冇辦法包抄。呢度——第一道山脊後方嘅凹陷區,有天然岩石掩體,地面碎石混合硬土唔會打滑,周圍嘅灌木叢可以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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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嘅手指喺三個點之間來回移動。「呢三個位全部喺幼體活動範圍嘅邊界,離峽谷巢穴夠遠。幼體目前仲未離開巢穴太遠,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喺峽谷口到第一道山脊之間。呢三個伏擊點全部喺第一道山脊以南,超出幼體目前嘅活動範圍。但如果奉可以將佢哋引出嚟,佢哋會因為追逐而唔記得距離。萬一驚動咗成年巨龍,由伏擊點撤退返村子嘅路線都好清楚,唔需要經過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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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看著地圖上那三個標記點,把整個作戰流程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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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都係唔夠。」他喺第三個伏擊點上面輕輕敲咗兩下。「三個伏擊點,每個點至少要三個人先可以形成交叉火力。一個人守正面,一個人守側翼,一個人喺後方機動支援。七個隊員加埋我同雲獵戶,總共九個人,分到三個點每點得三個。三個人只可以守一個方向,側翼同後方冇掩護。而且呢個配置冇備用人手,如果有人受傷就冇人可以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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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沉默了一陣。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起來更老了。他用粗大的指節在桌面上慢慢敲著,然後把視線從地圖上移開,轉向門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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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老村長說。「你教過沁沁辨認山林獸徑。佢嘅劍術練成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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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獵弓從桌沿拿起來,杵在地上,站直了身體。細長的眼睛看著桌上的地圖,但視線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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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每日都去訓練場,天未光就去咗。」雲獵戶說。他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屋子裡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葉隊長教佢劈砍同步法,石老爹幫佢打咗新劍。我上個禮拜見到佢嗰陣,佢連木劍都未握得穩,揮五十下手就發晒抖。而家已經可以同葉隊長對練十幾個回合唔落下風。進步好快,練得好勤,膝頭同手肘全部磨到瘀晒,從來冇哼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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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獵弓換到另一隻手。「但係佢冇實戰經驗。訓練場上面對練同喺山度面對巨龍,係完完全全兩回事。對練嗰陣你知道對手唔會真係傷你,出劍會留力,會猶豫。喺山度面對巨龍,猶豫一瞬間就會死。佢仲未經歷過嗰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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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點了點頭。他在訓練場上和沁沁對練過好幾次,很清楚雲獵戶說的是什麼。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沁沁在訓練時的眼神,和她在診室裡餵藥、擦身、按揉手腳時的眼神,是同一種。不是狂熱的、想要證明什麼的眼神,而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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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佢自願,我唔會攔佢。」葉隊長說。「但我唔會主動叫佢。呢種事一定要佢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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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長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把桌上的情報總結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用炭筆在布片最下方寫了一行字——兩日後拔針,三日內出擊。字跡很用力,炭筆尖被他壓得斷了一小截,在布片上留下一道很深的黑色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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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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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端著藥碗從診室往老村長住所的方向走,碗裡是新熬好的第四劑赤頂苔湯藥。她走到老村長屋外時,門板虛掩著,裡面傳出來的聲音已經壓得很低,但夜深了,村子太安靜,壓得再低的聲音也會從門縫中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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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葉隊長說「人手唔夠」。聽到奉說「一次引十到十五頭」。聽到雲獵戶說「佢仲未經歷過嗰種感覺」。聽到老村長說「呢種事一定要佢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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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停下來。腳步在經過老村長屋外時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只是端著藥碗的手緊了一緊,碗裡的藥汁輕輕晃了一下,在碗壁上留下一圈很淡的暗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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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診室,把藥碗放在桌上。油燈的火苗在碗邊輕輕跳動。她在木榻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體溫穩定,不冷不熱。她把湯匙拿起來,一匙一匙地餵藥。動作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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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完藥後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去洗藥碗。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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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長劍還靠在床沿的那個位置。劍鞘尾端抵著地板,劍柄斜靠在床柱上,和我離開那天早上一模一樣。沁沁蹲下來,把長劍從牆角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她用一塊乾淨的布沾了磨刀油,從劍柄開始,沿著劍身慢慢地擦拭。布滑過劍刃時發出很細微的摩擦聲。每一寸劍身都擦到了,沒有漏掉任何一個角落。擦到那道刮痕的位置時她放慢了速度,用布角小心地把刮痕邊緣的細屑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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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油的氣味在診室中散開,混在草藥的苦澀氣味裡。擦完劍身後她把布翻過來,用乾淨的那一面重新擦了一遍,讓劍身保持乾爽。劍刃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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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長劍放回牆角。劍鞘尾端抵著地板,劍柄斜靠在床柱上,和之前的位置分毫不差。做完這些後她站起來,把藥碗拿到灶房洗乾淨。她把明天早上要煎的藥材從木架上拿下來——赤頂苔還剩三株,她用油紙小心包好,放進陰涼處的陶罐裡。平性的輔助藥材各分了一份,用細繩綁好放在灶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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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灶台擦乾淨,水缸蓋好,圍裙掛在鉤子上。她在木榻邊的草蓆上躺下來,油燈的火苗調得很小。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牆角那把長劍。劍柄上的皮繩在暗光中泛著很淡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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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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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草蓆上爬起來,把外衣穿好。外衣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的帶子束緊。布鞋的鞋帶繫了雙結。她走到灶房,點燃爐火,把今天早上要餵的藥材放進藥壺裡,加水,用慢火煎煮。藥煎好後她把藥汁濾進陶碗,放在桌上放涼,用乾淨的布蓋住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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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走到牆角,把我的長劍從地上拿起來。她把劍鞘掛在腰間的皮帶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劍柄剛好在右手最容易拔出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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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診室的門板,走進清晨的灰藍色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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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上的泥地被晨露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石老爹的鐵匠鋪還沒有動靜,鹿大嬸的糧倉門板也還關著。哨站的油燈還亮著,值夜的陳哥捧著粗陶杯坐在哨站裡,看到沁沁揹著長劍從村道上走過時,他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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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咁早去邊?」陳哥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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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沁沁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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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哥看著她的背影,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把長劍上,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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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上,葉隊長已經在練習長矛的基本套路。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招每一式都很精準,長矛在他手裡轉了半圈,矛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矛尖破空時發出很輕的呼嘯聲,在清晨的寂靜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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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走進訓練場時,葉隊長正好收矛。他看見沁沁走進來,目光先落在她腰間那把長劍上,然後又落在她臉上。她走到葉隊長面前,把長劍從劍鞘中抽出來。劍刃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那道刮痕在劍身上格外清晰。她把劍握在手裡,劍尖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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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看了她一會。他看到了她握劍的手——不是訓練時那種輕飄飄的、隨時會鬆開的握法,而是把劍柄握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不是那種猶豫不決的表情,也不是那種狂熱的表情。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確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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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唔用木劍。」沁沁說。她把長劍舉到胸前,劍尖朝上,做了一個起手式。這個姿勢是她在訓練場上看我做過無數次的——每次我開始練劍前都會先舉劍,劍尖朝上,然後深吸一口氣,再開始揮劍。沁沁模仿得很像,從腳的站姿到肩膀的角度到劍尖的高度,幾乎一模一樣。但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劍太重,而是因為她接下來要做的事,和過去任何一天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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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把木劍放回武器架上。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在晨光中反射著一道很細的寒光。他的重心微微放低,雙腳分開,短刀橫在身前,刀鋒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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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頭開始。」葉隊長說。他的語氣和平時指導隊員時一模一樣。「唔好跳過基礎。劈砍、步法、重心轉移,每一個動作都要由頭練。你得返好短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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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點了點頭。她把劍尖從朝上轉為朝前,雙腳分開,重心放低,做了一個最基本的準備姿勢。葉隊長走過來,用短刀的刀背輕輕敲了敲她的膝蓋和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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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頭再彎啲,唔好鎖死。膊頭放鬆,唔好縮起嚟。重心放喺前腳掌而唔係腳踭,咁樣先可以隨時向前或者向側面郁。」他的刀背敲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很輕,但每次敲下去她都會立刻調整到正確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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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尋晚冇乜瞓過。」葉隊長說,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你而家喺度,就要專注。訓練場上面諗其他嘢,會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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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諗其他嘢。」沁沁說。她把劍尖穩住,視線鎖定在葉隊長手中的短刀上。「我淨係諗住一樣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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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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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同你哋一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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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看著她,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短刀橫在身前。「好。咁就由基本劈砍開始。一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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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上響起了劍鋒劃過空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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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開始了嚴格的劍術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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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日天未亮就從草蓆上爬起來,把外衣穿好,布鞋的鞋帶繫緊,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診室的門板,走進還暗著的村道。石老爹的鐵匠鋪還沒有動靜,鹿大嬸的糧倉門板也還關著,只有哨站的油燈在夜色中亮著一團橘黃色的光。她沿著村道往訓練場走,步伐很快,晨風吹在臉上還帶著夜間的涼意,讓殘留的睡意在幾步之內就散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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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場上沒有人。地面的黃土被夜露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會留下淺淺的腳印。她把我的長劍從劍鞘中抽出來,靠在圍欄的木樁上,然後開始繞著訓練場跑步暖身。葉隊長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暖身——她的體力不如我,如果沒有把身體活動開就直接揮劍,不到半個時辰就會抽筋。她沿著訓練場的圍欄跑了一圈又一圈,腳步踩在溼潤的黃土地上發出規律的悶響,呼吸從平穩慢慢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跑到第十圈時她停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然後走到圍欄邊拿起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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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很沉。每次握起來的時候,手腕都會先抗議一下,然後才慢慢適應那個重量。她按照葉隊長教的步驟,先握著劍站在原地,做最基本的劈砍動作。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揮砍,而是控制在一定角度內的反覆練習。劍鋒從上往下劃過空氣,發出很輕的呼嘯聲,然後停在腰部的高度。她做了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手臂從肩膀到手腕都在發痠,但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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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下之後,她的手臂開始發抖了。那種抖不是疲憊的抖,而是肌肉還不習慣長時間出力的抖。劍尖在空氣中微微晃動,怎麼都穩不住。她把劍放下來,甩了甩手臂,讓血液循環恢復一下。然後她又把劍舉起來,繼續劈砍。葉隊長的話在她腦中迴響——手臂發抖的時候就是肌肉在學習,如果這時候停下來,肌肉就會記住放棄的感覺。如果繼續下去,肌肉就會記住撐過去的感覺。她選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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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第一縷晨光從東面的山脊線後方透出來,把訓練場染成了淺金色。葉隊長走進訓練場時,沁沁已經揮完了一百下劈砍,正蹲在圍欄邊調整劍鞘的位置。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兩側,手臂還在微微發抖,但呼吸已經穩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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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練步法。」葉隊長把長矛插在訓練場邊緣的地上,走到她面前。「尋日練咗基本劈砍,今日要將步法加埋入去。揮劍唔係只用手,全身都要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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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沁沁把長劍舉到胸前,然後示範了一個最基本的步法組合。先往右前方踏一步,重心跟著移動,劍尖保持朝前。然後左腳跟上,回到平衡位置。再往左前方踏一步,同樣的動作,左右交替。他示範了三遍,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精準,上半身始終保持穩定,劍尖的高度一點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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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跟著做。她的第一步就錯了。腳踏出去了,但重心還在後面,劍尖往下掉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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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葉隊長用短刀的刀背敲了敲她的後膝蓋。「重心要跟住腳步一齊郁。你腳行咗出去,個重心仲喺原位,咁樣對手一推你就跌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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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咬著嘴唇,沒有說什麼,只是從頭再做了一遍。一遍,兩遍,三遍。做到第五遍的時候,她的步法終於穩下來了,雖然速度還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位置上,劍尖也不再往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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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葉隊長從地上把長矛拔起來,走到她對面。「而家加埋劈砍。每踏一步,出一劍。步法同劍要同時郁,唔好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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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長矛橫在身前,示意沁沁用剛才的步法組合配合劈砍向他進攻。沁沁深吸一口氣,右腳往前踏出一步,長劍從上往下劈向葉隊長的長矛。劍刃碰到矛身時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她的手腕被震得發麻,但劍沒有脫手。她穩住身體,左腳跟上,再踏一步,再劈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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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度夠,但速度太慢。」葉隊長用長矛擋住她的劍。「你每一劍之間隔咗成個呼吸嘅時間。實戰嘅時候對手唔會等你準備好先攻擊。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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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嚟。」沁沁說。她重新舉起劍,這次她的劈砍比剛才快了一點,兩劍之間的間隔縮短了。葉隊長的長矛在她第二劍還未完全落下時就從側面刺了過來,她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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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得太快。」葉隊長收回長矛。「你向後退咗三步,重心完全跑走晒。如果呢個係實戰,你退第一步嘅時候就會俾人追到。記住,向後退唔係最好嘅閃避方式。向側面郁,令對手攻擊落空,同時保持自己出劍嘅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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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長矛放下,走到沁沁旁邊,用短刀示範了一個側身閃避的動作。身體往左側轉,右腳往外踏半步,重心保持在前腳掌,劍尖始終朝前。示範完後他讓沁沁跟著做,一次又一次,從慢到快,從沒有對手到有對手。葉隊長用長矛模擬幼體的撲咬動作,從正面衝過來,沁沁必須在矛尖刺到她之前用側身閃避躲開,同時出劍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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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她幾乎每次都閃得太慢。長矛的矛尖好幾次停在她肩膀前三寸的位置,如果是真的龍爪,她已經被撲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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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慢。」沁沁喘著氣說,額頭上的汗水滴進眼睛裡,她用袖子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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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慢。係你仲喺度諗。」葉隊長把長矛收回來,杵在地上。「你嘅身體知道要點做,但你個腦仲喺度判斷緊。側身閃避要變成本能,唔可以經過思考。你見到對手衝過嚟,身體就要自動郁。諗多一秒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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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樣先可以唔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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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練到唔使諗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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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點了點頭。她把劍舉起來,重新擺好姿勢。葉隊長再次衝過來,這次她沒有猶豫,身體在長矛刺出之前就往側面閃開了,劍尖順勢從側面刺向長矛的側身。葉隊長收矛,退了一步,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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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次啱喇。」他說。語氣還是那麼平穩,但嘴角動了一下。「再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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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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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回到診室時,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溼透了。她把長劍靠在木榻旁邊的牆角,走到灶房從水缸裡舀了水洗臉。涼水潑在臉上時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臂的痠痛在涼水的刺激下變得更明顯了。她沒有管,用圍裙擦乾臉,然後走到木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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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很平穩。河洛今天早上拔掉了一半的銀針,毒素已經退到表經,不再需要用針灸封住主要經脈了。沁沁坐在矮凳上,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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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點?」她問河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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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桌邊整理症狀記錄。「毒素退到表經,今朝拔咗六支針。淨低六支聽朝可以拔晒。」他把記錄翻到最新一頁。「脈搏穩定,體溫正常,瞳孔反應靈敏。所有指標都顯示佢應該已經過咗最危險嘅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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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仲未醒。」沁沁說。這句話不是提問,只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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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素完全清除之後,身體需要時間恢復。」河洛放下炭筆。「佢嘅體質比一般人強,應該會快啲。但冇人知道確實要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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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說什麼。她把藥碗端起來,一匙一匙地餵我。餵完藥後她用溼布輕輕擦拭我的臉和手腳,從額頭擦到下巴,從指根擦到指尖。這些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了,但今天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握著溼布時指尖會輕輕顫動。她把這個顫動壓住了,繼續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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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後她把毯子蓋到我胸口的位置。然後她走到牆角,重新拿起長劍。劍鞘掛在腰間,劍柄握在手裡,她推開診室的門板,又走回了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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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唞一陣?」河洛在背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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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啲先。」沁沁頭也不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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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西面的山巒後方照過來,把整個訓練場染成了橘紅色。她的影子在黃土地上拉得很長。她舉起長劍,繼續練習劈砍和步法的組合。手臂還是會發抖,但比早上好了一點。她在心裡數著次數,一下,兩下,三下,每一劍都用盡全力,然後在劍勢未盡時用核心的力量把劍拉回來,再做下一劍。她的膝蓋因為反覆練習側身閃避而隱隱作痛,但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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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在傍晚時分來了訓練場。他提著一個用粗布包著的東西,站在訓練場的圍欄外看了一會。他看到了沁沁在練習,看到了她握劍的手在發抖但還在堅持,看到了她的步法從凌亂慢慢變得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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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石老爹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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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停下來,把劍放下,走到圍欄邊。她的臉上全是汗,呼吸還沒有平復,但眼神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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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臂喺度震。」石老爹說。他不是在批評,只是在陳述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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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頂得住。」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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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把粗布包著的東西遞給她。她把粗布解開,裡面是一把長劍。劍身比我的短兩指,重量也輕了一些,劍柄的弧度很貼合她的手掌,握上去時掌心剛好填滿那個弧度。她握住劍柄,舉起劍,在空中做了一個劈砍的動作。劍鋒劃過空氣時發出的呼嘯聲比我的長劍更輕更細,但平衡感極佳,劍尖完全按照她手腕的角度移動,沒有任何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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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把劍嘅配重向劍柄移咗半寸。」石老爹用粗大的手指點了點劍柄底部,那裡多加了一小塊鐵,不明顯,但改變了整把劍的重心。「你用嘉嘉把長劍嗰陣手腕負擔太大,因為嗰把劍係照佢嘅力量同手臂長度打嘅。呢把係照你嘅手臂同力量打嘅。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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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握著新劍回到訓練場中央。她重新做了那個基本的劈砍動作,然後接上步法組合。劍的重量輕了,她的手臂不用再那麼費力就能穩住劍尖,步法和劍的配合也流暢了許多。做完一套組合後她停下來,低頭看著手裡那把劍。劍刃在夕陽中反射著橘紅色的光芒,劍柄上的皮繩很新,還沒有被汗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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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石老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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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咗好多。」沁沁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驚喜。「之前把劍太重,我揮到一半手腕就開始酸。呢把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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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我專登打輕啲㗎嘛。」石老爹說。他很少笑,但說這句話時嘴角動了一下。「你把短劍我都調過配重,喺劍柄尾端加咗塊鐵。重心向握柄方向移咗半寸,咁樣揮起嚟手腕負擔會細啲。你返去嗰陣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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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沁沁說。她把新劍握在手裡,劍尖朝下,對石老爹點了點頭。這兩個字很輕,但語氣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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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看了一會沁沁練劍,然後轉身沿著村道走回鐵匠鋪。風箱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沉穩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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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有時會站在遠處的山坡上看著訓練場。他揹著獵弓,站在那片長滿野草的坡地上,從那裡可以看到整個訓練場的全貌。他看到沁沁天還沒亮就來了,看到她繞著訓練場跑步暖身,看到她揮劍揮到手臂發抖還不停。他看到她在練習側身閃避時跌倒了,膝蓋撞在黃土地上,停了一會,然後爬起來撿起劍繼續。跌倒的次數很多,有時候是腳步沒跟上,有時候是重心跑掉了,有時候只是體力不夠了。但每一次她都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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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走下來打擾她。只是站在山坡上,細長的眼睛看著訓練場的方向,默不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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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沁沁練完最後一套組合,把劍收進劍鞘,用袖子擦著額頭上的汗。她看到雲獵戶站在圍欄外面,手裡握著獵弓。她走過去,在圍欄邊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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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睇咗幾耐?」沁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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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雲獵戶說。他把獵弓杵在地上。「你嘅步法比前幾日穩咗好多。但訓練場上面嘅步法同山度嘅步法係兩回事。訓練場嘅土係平嘅,踩落去唔會滑,唔會有碎石碌落嚟,唔會有樹根絆腳。山度嘅地形每一塊都唔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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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圍欄外走進訓練場,用弓梢在地上畫了幾條線。那些線有高有低,有些地方有坡度,有些地方很窄。他指著那些線,告訴沁沁在山林中移動時要怎麼選擇落腳點,怎麼利用岩石和樹根穩住重心,怎麼判斷坡度的陡緩來決定用多大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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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坡嗰陣,重心要向前傾,但唔好傾太多,否則一劍揮出去成個人就會向前仆。落坡嗰陣,重心要向後坐,膝頭彎得比平時更加深,每一步都踩穩咗先郁下一步。」他用弓梢在沙地上畫了幾個小人,標出重心位置。「如果喺碎石坡上面遇到攻擊,唔好急住向上跑或者向下跑。向上跑會消耗體力,向下跑會收唔住腳。向側面郁,令對手喺碎石上面企唔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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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沁沁說。她蹲下來,仔細看著地上那些線條和小人,把它們刻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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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樣嘢。」雲獵戶把弓梢從地上抬起來,指著北面山脈的方向。「喺山度作戰同平地最大嘅分別唔係地形,係你會驚。平地作戰你可以見到對手,可以見到撤退路線,可以見到你嘅隊友。山度咩都見唔到,灌木叢後面可能有嘢,樹冠上面可能有嘢,你腳下嘅岩縫度都可能有嘢。嗰種唔知道嘅恐懼,比任何對手都更加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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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沁沁。「嘉嘉以前喺山度待過好幾次,佢知道嗰種感覺。你唔同,你從來冇喺山林度待過。第一次入去嗰陣,你會驚。嗰個唔係你嘅問題,每個人都會。但你要記得,驚同慌係兩回事。驚係一種本能,佢可以令你更加警覺。慌係失去控制,佢會令你唔記得晒所有練過嘅動作。無論遇到咩狀況,唔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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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她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記在心裡。然後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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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第一次入山嗰陣,有冇驚?」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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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沉默了一會。他把獵弓從地上拿起來,掛回肩上。「驚。驚到成晚瞓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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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樣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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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克服。」雲獵戶說。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而家入山都會驚。但係我學識咗同佢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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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問。雲獵戶從訓練場上離開了,他揹著獵弓沿著村道往村口走去。灰羽在老樹枝椏上看著他的背影,歪了歪頭。沁沁留在訓練場上,把長劍從劍鞘中抽出來,又練了一會。這次她練的不是步法組合,而是雲獵戶剛才用弓梢畫的那些地形模擬。她在腦中想像自己踩在碎石坡上,重心往後坐,往側面移動,出劍。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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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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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把症狀記錄攤在桌上,翻到最新一頁。我的毒素在兩天前退到了表經,他把剩下的六根銀針全部拔掉了。刺孔周圍的皮膚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那些從刺孔延伸出來的黑色細絲全部消失了,只剩刺孔本身還留著一個很小很小的疤。他把這個疤的樣子也記在症狀記錄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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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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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藥典和手稿,重新檢查了他之前調配的藥方組合。毒素已經完全從經脈中清除了,這一點從銀針的顏色和傷口周圍皮膚的恢復狀況可以確認。脈搏雖然還是比正常人慢,但已經穩定在一個安全的範圍內。體溫正常,呼吸平穩,瞳孔反應靈敏。所有指標都顯示我應該已經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但我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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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症狀記錄上寫下今天早上的觀察結果,然後從藥箱中拿出那疊舊手稿,翻到記載地脈寒毒的那一頁重新讀。手稿上說,中毒者在毒素完全清除後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意識,時間長短取決於中毒者的體質。他已經知道這個了,但每次看到我還是沒有醒過來的時候,他還是會重新把這一段讀一遍,確認自己沒有錯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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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手稿中夾著的那片乾枯的巨龍的藤的葉片。葉片已經完全脆化了,稍微用力就會碎掉,顏色也從灰白變成了深褐。他小心地把葉片從手稿中取出來,放在白布上,又從藥箱中拿出另一樣東西——一小撮從奉帶回來的孢子樣本。他把孢子放在另一個白布上,和葉片併排,然後從桌上拿起赤頂苔的殘餘藥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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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樣東西之間存在著某種他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的關係。他前幾天在調配藥方時就隱約感覺到了這件事,但當時情況太緊急,沒有時間深入研究。現在我的狀況穩定了,他終於可以坐下來仔細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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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症狀記錄重新翻了一遍,把所有關於毒素顏色變化的記錄全部挑出來。從最開始的墨黑色,到深灰色,到中灰色,再到完全清除,每一階段的顏色變化都對應著毒素在經脈中的位置。然後他又把奉的監測日誌翻了一遍,把所有關於孢子釋放時間、濃度和顏色的記錄挑出來。最後他把赤頂苔入藥前後的藥性變化記錄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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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組數據併排放在桌上,他花了整個傍晚反覆對照。當他把毒素退到中經時的銀針顏色,和同一天奉記錄的孢子霧顏色放在一起比較時,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毒素顏色從墨黑轉為深灰的那一天,正好是孢子霧顏色從灰白轉為灰褐的同一天。兩個變化發生在不同的地方,但時間點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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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巧合。」河洛自言自語。他拿起炭筆,在症狀記錄的空白處畫了一條時間線,把毒素顏色變化和孢子霧顏色變化一一對應上去。每一條線都對得上。孢子霧濃度增加的時候,毒素消退速度就會變慢。孢子霧濃度降低的時候,毒素消退速度就會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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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比對其他時間點的數據。每一個關鍵的顏色變化,都對應著孢子霧的一次變化。赤頂苔的藥性在孢子霧濃度低的日子效果特別好,在孢子霧濃度高的日子則會被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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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桌邊站起來,走到木架前,把赤頂苔的殘餘藥渣和孢子樣本各取了一點,放在同一個陶碗裡,加入清水攪拌。碗裡的水很快就變色了,不是單純的赤頂苔暗紅色,也不是單純的孢子灰白色,而是一種很混濁的、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他把碗放在油燈下觀察了很久,發現兩種物質在水中互相排斥——赤頂苔的藥性往上浮,孢子往下沉,兩者不肯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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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換了一個方法。這次他先把孢子和赤頂苔分別用不同的溫度處理,然後再混合。低溫下兩者沒有反應,溫度升高到接近體溫時,孢子中的某種成分開始和赤頂苔的藥性產生反應。顏色從混濁慢慢變成了均勻的深褐色,和他在銀針上看到的那種毒素顏色非常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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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先生。」沁沁的聲音從灶房傳來。她剛從訓練場回來,正在灶房洗臉。「你喺度整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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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緊測試。」河洛把陶碗舉到油燈下,看著那碗深褐色的液體。「赤頂苔同龍藤孢子之間有藥性相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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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碗液體。「即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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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巨龍嘅藤釋放嘅孢子唔單止會影響村民嘅體質,仲可能會干擾赤頂苔嘅解毒效果。」河洛把碗放回桌上,拿起炭筆在症狀記錄上快速寫著。「如果嘉嘉喺服用赤頂苔湯藥嘅同時持續暴露喺孢子霧入面,藥效會俾孢子中和咗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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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她看著那碗深褐色的液體,然後抬起頭。「咁即係話,就算毒素退咗,如果佢醒返之後再吸入孢子,可能會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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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復發。」河洛說。他把炭筆放下,語氣很認真。「而係解藥嘅效果會被打折扣。赤頂苔可以逼出經脈入面嘅毒素,但孢子會拖慢呢個過程。你記唔記得,佢服藥之後有幾日毒素退得特別慢?嗰幾日奉嘅監測記錄顯示孢子濃度特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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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沁沁說。她走到木榻邊,低頭看著我那張依然緊閉著眼睛的臉。「所以如果要徹底解毒,淨係靠赤頂苔唔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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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夠。」河洛把症狀記錄翻到最新一頁,指著他剛才畫的那條時間線。「一定要同時有龍藤孢子,以特定比例同赤頂苔混合,先可以中和孢子對藥性嘅干擾。換句話講——」他頓了一下,「解藥嘅另一半,喺巨龍巢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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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她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碗深褐色的液體上。赤頂苔的殘餘藥渣和孢子混合後產生的顏色,在油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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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話,要救佢,一定要去巢穴。」她說。語氣很平靜,不是提問,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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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河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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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鉤子上,走到牆角,把我的長劍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她用布沾了磨刀油,開始慢慢地擦拭劍身。布滑過劍刃時發出很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診室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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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長劍擦完,放回牆角。然後她拿起石老爹幫她打的那把新劍,也擦了一遍。兩把劍併排靠在牆角,一把長,一把短。她在木榻邊的草蓆上躺下來,油燈的火苗調得很小。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牆角那兩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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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她又去了訓練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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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hsmK25a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