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凱旋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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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擊前一夜,沁沁把自己的短劍放在磨刀石上,來回推了最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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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石是石老爹借她的,表面已經被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那是長年磨刀留下的痕跡。她把短劍翻過來,磨另一面刀刃。磨刀石上的摩擦聲規律而沉穩,在安靜的診室中迴盪。磨完後她用布把刀刃擦乾淨,在油燈下檢查了一下刀鋒的平整度。刀刃在燈光中反射出一道很細很亮的寒光,從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沒有缺口,沒有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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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短劍放在桌上,又從牆角拿起我的長劍。長劍的劍身她昨天擦過了,今天不需要再擦,但她還是用乾淨的布重新抹了一遍,確認劍身上沒有任何灰塵或油漬。抹完後她把長劍放回劍鞘,劍鞘靠在木榻邊緣,和我躺著的位置只有一臂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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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榻上,我的呼吸平穩而緩慢。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淺白,不再是那種灰白色的空殼感。嘴唇上的紫色完全褪去了,剩下淺淺的粉色。我的眼睛還閉著,睫毛在燈光中投下細小的陰影,一動也不動。河洛傍晚時又檢查了一遍我的脈搏和瞳孔,一切穩定。毒素已經完全從經脈中清除了,身體的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但我還是沒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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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木榻邊坐下來。她把我的一隻手從毯子底下輕輕拿出來,握在自己的兩隻手掌之間。那隻手是溫的,不再是前幾天那種冰冷的、像握著石頭一樣的溫度。她用拇指輕輕摩擦我的手背,從指節到手腕,慢慢地來回。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次了,從我發燒那兩天開始到現在,每一次的力道和節奏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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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幫你攞孢子。」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我聽,又像在說給自己聽。「好快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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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我的手放回毯子底下,把毯子邊緣掖好。然後她站起來,把短劍掛在腰間,把我的長劍背在身後。兩把劍的重量加在一起,壓在肩膀和腰側,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診室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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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天還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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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藍色的晨光剛剛爬上東面的山脊線,霧氣比平時淡一些,只在山谷底部聚成薄薄的一層。村口的老樹上,灰羽縮著脖子停在枝椏間,羽毛被晨露打濕了,貼在身上看起來更瘦了一些。牠看著沁沁從村道那頭走過來,揹著兩把劍,步伐很穩。灰羽從枝椏上飛起來,在沁沁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飛向診室的方向,停在門樑上,灰白色的翅膀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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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已經在村口等著了。他穿戴著全套護衛隊裝備,長矛背在身後,腰間掛著信號彈、水壺和乾糧袋。奉站在他旁邊,短刀掛在腰間,背上多了一副輕型弓箭和兩筒箭,裝備袋塞得鼓鼓的,攀岩繩的尾端從袋口露出來。雲獵戶蹲在老樹下,獵弓放在膝蓋上,正在檢查弓弦的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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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弦點?」葉隊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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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緊。」雲獵戶用手指撥了撥弦,聽了一下那聲輕微的嗡響。「今朝濕氣重,弦有少少鬆,但影響唔大。到咗中午就會緊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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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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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筒,二十四支。全部檢查過,箭羽冇破損。」雲獵戶抬起頭,細長的眼睛掃過沁沁身後那把長劍。「你揹兩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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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係佢嘅。」沁沁說。她的手按在腰間短劍的劍柄上。「呢把係我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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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沒有再說什麼。他把獵弓掛在肩上,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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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阿松和阿全站在哨站門口。他們三個負責今天村子的防禦,萬一作戰失利需要全村撤離,他們會在第一時間組織村民往南面山谷轉移。老張看著沁沁揹著兩把劍走過來,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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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沁沁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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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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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冇返嚟,診室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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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返嚟。」老張打斷她。他的語氣很簡單,沒有任何猶豫。「你同佢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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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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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確認一次計劃。」葉隊長把布片地圖攤在哨站的桌上。地圖上畫著三條路線,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得清清楚楚。第一條是紅色的,從村口出發,沿著北面山徑往上,在杉木林和碎石坡交接處的第一伏擊點停下。第二條是藍色的,從第一伏擊點繼續往北,繞過峽谷正面,從西側的岩壁裂縫潛入巢穴。第三條是黃色的,從巢穴撤出後沿著乾涸溪溝往下游走,在溪溝下游和第一伏擊點之間的匯合點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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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奉、阿全正面吸引巨龍注意力。」葉隊長的手指點在紅色路線上。「我哋喺第一伏擊點點燃信號火把,將巢穴入面嘅巨龍嚇醒。奉喺右側高處用弓箭干擾,我同阿全喺地面接戰。雲獵戶喺左側山脊上面遠程壓制,有任何嘢試圖繞去我哋側面,你負責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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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雲獵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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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轉向沁沁,手指移到藍色路線上。「我哋喺正面吸引巨龍注意力嘅同時,你由側面潛入巢穴。呢條路線雲獵戶前日已經探過,由第一伏擊點向西行,繞過峽谷正面嘅開闊地帶,由岩壁裂縫爬入去。裂縫嘅出口喺峽谷西側,離藤蔓殘骸大概三十步。你嘅目標只有一個——採集龍藤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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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個用油紙和皮繩密封好的小皮袋遞給沁沁。皮袋只有巴掌大,袋口有兩層密封,裡面舖了一層很薄的油布,可以防止孢子受潮或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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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嘅監測記錄上面寫得好清楚,正午時分藤蔓殘骸會釋放孢子。你一定要喺釋放前趕到藤蔓殘骸旁邊,用呢個袋接住孢子莢。唔好等到孢子釋放出嚟先收集,咁樣孢子會散晒。要直接採摘仲未破裂嘅孢子莢,成粒放入袋度。最少要三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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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沁沁重複了一遍,把皮袋放進腰間的暗袋裡。她的手指在暗袋上按了按,確認皮袋放穩了。「如果正午之前趕唔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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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趕到。」葉隊長說。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孢子釋放時間得正午嗰一段,錯過咗就要等聽日。我哋冇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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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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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到孢子之後即刻由原路撤出。」葉隊長的手指移到黃色路線上。「唔好回頭,唔好理我哋呢邊嘅戰況。沿住乾涸溪溝向下游行,去匯合點等。如果我哋成功解決咗巨龍,會去匯合點同你匯合。如果半個時辰內我哋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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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等。」沁沁說。她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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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看了她一會,沒有反駁。他把布片地圖折好放回腰間皮袋裡,然後從腰間拿出一顆黃色的信號彈,遞給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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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我哋點燃信號火把之後,你發黃色信號。雲獵戶喺山脊上面見到黃色信號之後開始壓制。沁沁見到黃色信號之後開始潛入。」他把信號彈的使用順序重複了一遍,確認每個人都記住了。「有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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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三人同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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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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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沿著北面山徑往上走。晨霧在林間還未完全散去,路面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踩上去很軟。奉走在最前面,他對這條路熟得閉著眼睛都能走,每一步都踩在最穩的位置上。葉隊長和沁沁走在中間,雲獵戶和阿全殿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泥地上的悶響和裝備碰撞的輕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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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杉木林時,沁沁看到了那叢被折斷的灌木。那是我離開主路的位置,腳印在這裡拐了個彎,從山路拐進獸徑,然後一路往下走。雲獵戶之前在這裡找到了那塊沾滿黑色液體的布料。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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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雲獵戶在後面說。他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杉木林中聽得很清楚。「佢喺呢度俾嘢刺傷。腳印由呢度拐入獸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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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停下來。她只是握著劍鞘的手緊了一緊,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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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接近正午時抵達了第一伏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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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伏擊點在杉木林和碎石坡的交接處。這裡的地形很適合伏擊——樹冠很密,幼體如果試圖飛行會被枝葉擋住,只能在地面移動。兩旁的灌木叢提供了天然的掩護,人可以藏在裡面不被發現。從這裡往北看,可以看到峽谷入口的一角,岩壁上的黏液痕跡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灰白色的光澤。甜腥氣在這裡變得很濃,每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那股甜膩膩的味道黏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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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味好濃。」奉說。他用袖子掩住口鼻,皺著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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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釋放前係最濃嘅。」雲獵戶蹲在岩石後方,細長的眼睛掃過峽谷方向。「孢子就快釋放。我哋要喺釋放之前動手,如果唔係孢子霧會遮住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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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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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裝備袋裡拿出信號火把,在一塊岩石後方蹲下來,用火鐮點燃。火把上的松脂遇到火焰後迅速燃燒起來,橘紅色的光芒在樹蔭下格外刺眼,黑煙在風中歪歪扭扭地往上飄。他把火把插在岩石縫中,讓火焰朝著峽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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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火把點咗。」奉說。他把黃色信號彈從腰間拿出來,拉動引線。一顆黃色的信號彈拖著細長的煙尾升上天空,在峽谷上方的灰藍色天空中炸開,留下一團黃色的煙霧緩緩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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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深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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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像遠處悶雷一樣的呼吸。而是一聲很清晰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悶響。聲音在峽谷中迴盪,從岩壁上反射回來,形成一種層層疊疊的回聲。緊接著,第二聲呼吸響起,比第一聲更大、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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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緊。」雲獵戶說。他已經爬上了左側山脊,獵弓拉滿,箭尖對準峽谷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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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口的岩壁上,三頭亞成年巨龍從棲息處飛了起來。牠們的翅膀還不完全成熟,拍擊時發出的聲音不像成年巨龍那種沉悶的風雷聲,而是一種比較尖銳的拍擊聲。牠們在峽谷口盤旋了一圈,看到了信號火把的橘紅色光芒,然後朝著伏擊點的方向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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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嚟緊喇!」奉大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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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壓制空中嘅!」葉隊長把長矛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裡,矛尖朝前。他的重心放低,雙腳分開,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奉,右側!阿全,左側!唔好俾佢哋繞去我哋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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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蹲在左側山脊的突出岩石後方。他的手指鬆開弓弦,箭矢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很細的呼嘯聲,精準地射入了飛在最前面的那頭亞成年巨龍的翼根。那頭巨龍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翅膀失去了控制,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摔在碎石坡上。碎石被牠的身體撞得四處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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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咗!」雲獵戶從岩縫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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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衝上前,長矛從上往下刺入那頭墜地巨龍的頸部鱗甲縫隙。矛尖穿透了還未硬化的鱗片,深深地扎進肉裡。他拔出長矛,矛尖帶出一蓬暗色的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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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頭解決咗!」葉隊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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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兩頭亞成年巨龍改變了方向,一左一右分開,試圖從兩側包抄伏擊點。奉的箭矢從右側射出,擊中了其中一頭的腹部。雲獵戶的第二支箭同時從左側飛來,射中了另一頭的翅膀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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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頭都中箭!」奉把弓箭換成短刀。「佢哋跌緊落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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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頭亞成年巨龍同時落地,在碎石坡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阿全和葉隊長分別衝向兩側,長矛刺入鱗甲縫隙。更多的暗色血液濺在碎石上,散發出濃烈的甜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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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頭亞成年全部解決!」葉隊長拔出長矛,轉頭對沁沁喊:「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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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已經在藍色路線上了。她從第一伏擊點往西走,穿過一片濃密的灌木叢,攀過一道低矮的岩壁。這條路線雲獵戶前天已經探過了,沿途的灌木枝葉有被折斷的痕跡,岩壁上有他留下的攀岩釘可以借力。她的動作很快,每一步都踩在雲獵戶探過的位置上,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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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方向傳來了更多動靜。那聲低沉的呼吸已經變成了連續的、越來越急促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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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體群出緊嚟!」奉的聲音從伏擊點方向傳來。緊接著是箭矢破空的呼嘯聲和長矛刺入鱗甲的沉悶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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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回頭。她跑到峽谷西側的岩壁裂縫前。那是一道狹窄的垂直裂口,從岩壁底部一直延伸到中段,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裂口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黏液,在陽光下反射著溼潤的光澤。她用手背擦了擦裂口邊緣的黏液,確認不會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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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係呢度。」她自言自語,側身擠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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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壁冷冰冰地貼著她的背和胸口。黏液的觸感又溼又滑,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她一步一步往上擠,腳下的岩石凸起被雲獵戶前天敲過,邊緣很乾淨,踩上去不會滑。每往上挪一步,裂口中的光線就亮一點,甜腥氣也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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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裂口中探出頭時,正好看到峽谷中央的景象。藤蔓殘骸就在前方不遠處——那株枯萎的巨龍的藤從峽谷地面拔地而起,灰白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一起,覆蓋了整個峽谷底部。藤蔓表面的瘤狀突起在正午的陽光下微微顫動,有些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暗色的內部組織。空氣中的甜腥氣濃得像凝固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讓她的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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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中很吵。巨龍的嘶吼聲、幼體在藤蔓之間奔竄的腳步聲、翅膀拍擊空氣的沉悶聲響,全部混在一起。從峽谷正面的方向傳來了更激烈的打鬥聲,信號火把的橘紅色光芒從岩壁上反射過來,把峽谷的這一個角落也映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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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裂口中爬出來,蹲在岩壁邊緣的陰影中。峽谷地面上有幾頭幼體正在往正面方向跑,牠們的注意力全部被信號火把和打鬥聲吸引了,沒有注意到側面岩壁上多了一個人影。她等到最後一頭幼體跑出視線範圍後,從岩壁上滑下來,踩在峽谷地面的碎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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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殘骸就在三十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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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彎著腰在碎石地上快速移動,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腳下的碎石有些鬆動,每一步踩下去都會有細小的碎石滾落,但那聲音被峽谷中的打鬥聲完全蓋過了。她在藤蔓殘骸旁邊蹲下來,從腰間暗袋中拿出那個密封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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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直射在藤蔓殘骸上。那些瘤狀突起在光線下顫動得更加劇烈了,有些突起已經脹到了臨界點,表面出現了一圈一圈的細小裂紋。裂紋中滲出很淡的灰白色煙霧——那是即將釋放的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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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一顆還沒有破裂的孢子莢。孢子莢的形狀像一顆很小的果實,附著在藤蔓的瘤狀突起頂端,外殼是淺灰色的,表面有一層很薄的絨毛。她用短刀的刀尖小心地沿著孢子莢根部周圍的藤蔓組織切進去,盡量不傷到莢體本身。刀尖在藤蔓表面劃過時發出很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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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粒。」她把第一顆孢子莢放進密封皮袋中,然後繼續找第二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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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顆的位置比第一顆更高。她踮起腳尖,一手抓著藤蔓的枝節穩住身體,另一隻手用短刀小心地切下孢子莢。刀尖在藤蔓上移動時,周圍的瘤狀突起顫動得更厲害了,好幾顆在她手邊爆開,灰白色的孢子霧從裂口中噴出來,濺在她的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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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粒。」她把孢子莢放進皮袋,找第三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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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顆的位置在藤蔓殘骸的背面,離峽谷正面的方向更近。從那裡可以看到峽谷口的戰況——葉隊長和奉的身影在碎石坡上來回移動,長矛和短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幾頭幼體的屍體散落在碎石坡上,暗色的血液在碎石之間蜿蜒流動。奉正被兩頭幼體前後夾擊,他側身閃過前面那頭的撲咬,短刀刺入側面那頭的眼窩,然後一腳踢開屍體,轉身面對剩下的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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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多看,把注意力轉回孢子莢上。第三顆孢子莢的外殼顏色比前兩顆更深,接近灰褐色,說明它已經接近破裂了。她用短刀小心地切下孢子莢,在它破裂之前放進了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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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粒。」她把皮袋的袋口束緊,放回腰間暗袋中,然後轉身沿著原路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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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岩壁裂口時,峽谷正面的方向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那聲音不是亞成年巨龍的尖叫,也不是幼體的嘶嘶聲。那是一聲很沉、很渾濁的、從巨大胸腔深處發出的怒吼。聲音在峽谷中迴盪,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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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巨龍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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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回頭。她側身擠進岩壁裂縫,沿著來時的路快速往下移動。身後的峽谷中傳來了更多嘶吼聲和撞擊聲,整座岩壁都在微微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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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孢子攞到未?」葉隊長的吼聲從峽谷方向傳來,隔著岩壁聽起來有些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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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攞到!」她從裂口底部爬出來,沿著藍色路線往回跑。穿過灌木叢,攀過低矮岩壁,在預定的黃色路線上拐彎,沿著乾涸溪溝往下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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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合點在溪溝下游和第一伏擊點之間的位置,是一處被岩壁遮擋的凹陷區域。她在匯合點停下來,背靠著岩壁,把我的長劍從身後解下來握在手裡。她的呼吸很急促,額頭上全是汗,袖子被孢子霧染成了灰白色。她用手背擦了擦額頭,把皮袋從腰間暗袋中拿出來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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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袋的密封很完整,三顆孢子莢在袋中完好無損。她把皮袋放回暗袋,握著長劍,在匯合點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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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方向的打鬥聲還在繼續。那頭成年巨龍的嘶吼聲夾雜在金屬撞擊鱗甲的沉悶聲響和碎石滾落的轟隆聲之間,整座山都在微微震動。她聽到葉隊長的吼聲、奉的喊聲、雲獵戶的箭矢破空聲,還有巨龍尾巴掃過岩壁時發出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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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長劍握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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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啲。」她對著峽谷方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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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診室中把最後一株赤頂苔從陶罐中取出來。石老爹送來的新藥壺已經放在爐火上,壺中的水正在慢慢沸騰。他把赤頂苔研磨成泥,按照症狀記錄上寫的比例和其他幾味平性藥材混合,放進藥壺中用慢火煎熬。藥湯的顏色從透明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深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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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藥壺從爐火上端下來,用布墊著壺柄,把藥湯濾進一個乾淨的陶碗中。然後他從接應隊員快馬送回來的密封皮袋中,用竹鑷小心地夾出一顆孢子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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孢子莢在燈光下呈現淺灰色,表面有一層很薄的絨毛,還保持著剛採摘時的完整狀態。他按照症狀記錄上反覆推演的步驟,先把孢子莢放在一個乾淨的陶碟中,用竹籤輕輕刺破莢體的外殼。莢體破裂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嗤響,一股極細的灰白色煙霧從裂口中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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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竹籤把孢子莢內的孢子全部刮出來,放入藥湯中。孢子和藥湯接觸的瞬間,湯面泛起了一層很細的泡沫。泡沫的顏色是灰白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他用木勺輕輕攪拌,讓孢子均勻地融入藥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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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拌了一會之後,泡沫慢慢消失了,藥湯的顏色從深褐變成了一種很均勻的暗紅色,和赤頂苔剛入藥時的顏色很接近,但更深、更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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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藥湯放涼到可以入口的溫度,然後端到木榻邊。沁沁不在,餵藥的人換成了他自己。他用湯匙撬開我的牙關,一匙一匙地把藥汁餵進去。藥汁的顏色很深,沾在我的嘴唇上,沿著嘴角往下流了一點。他用乾淨的布輕輕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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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他低聲說。這是他餵藥這麼多天來第一次對著昏迷的病人說話。「藥入面有孢子。沁沁喺峽谷度採返嚟嘅。佢冒住巨龍嘅攻擊入去巢穴,為咗攞呢三粒孢子莢。你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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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完藥後他把碗放在桌上,坐在木榻邊的矮凳上。這張矮凳是沁沁這幾天一直坐的位置,凳面上還留著她坐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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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效發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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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蒼白的臉色開始泛紅,不是那種發燒時的潮紅,而是一種很均勻的、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淡紅色。那層淡紅色從臉頰開始,慢慢蔓延到額頭、下巴、脖頸。嘴唇顏色也從淺粉色變成了更深的紅色,像是血液重新開始在表面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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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用手指按在我脖頸側面。脈搏的跳動比之前更快了,也更穩了,節奏從前幾天的緩慢沉重變成了規律有力的跳動。呼吸也變深了,胸膛的起伏幅度比之前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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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力見效。」河洛說。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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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微微彎曲了一下,動作很輕,輕得像只是被風吹了一下。然後我的眼皮動了。眼球在眼皮下開始轉動,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像在追逐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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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微微彎曲,而是整根手指從毯子上抬起來了一點點,然後又放下了。動作雖然很小,但那是一個有意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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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看到了。他把那隻手輕輕按回毯子上。「慢慢嚟。唔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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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方向的最後一聲嘶吼在正午的天空中迴盪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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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的深處,我感知到一股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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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震動不是從身體裡面來的,而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穿過木榻的床板,穿過診室的地面,穿過村子底下厚實的泥土層,一直傳到我背脊貼著的那塊草蓆上。震動的節奏很不規律,有時是連續好幾下急促的撞擊,有時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沉寂,然後又猛地來一下更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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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昏沉的睡眠中聽著這個節奏,聽了很久,才慢慢意識到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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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戰鬥的聲音。不是訓練場上木劍碰撞的清脆聲響,而是沉重的鈍器砸在鱗甲上的悶響、岩石從高處滾落的轟隆聲、還有某種巨大生物從胸腔深處發出的怒吼。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穿過山谷、穿過杉木林、穿過村口的歪脖子老樹,一路傳進我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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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動了一下。不是那種無意識的抽搐,而是一個有方向的動作——食指和中指彎曲,指尖擦過草蓆粗糙的表面,感受到那股乾草的觸感從指尖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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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觸感很陌生。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躺在什麼東西上面。我只記得自己走進了地下洞穴,躺在了一塊冰冷的岩石上,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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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很重,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我用力睜開,光線像針一樣刺進瞳孔,立刻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再次睜開,這次讓眼睛慢慢適應光線的亮度。我看到的是木頭的天花板,不是洞穴的岩石頂。天花板的木材紋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見,有一道很細的裂縫從橫樑的中間延伸到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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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裂縫我認得。我自己的家裡也有這樣一道裂縫,每次發燒躺在床上時,我就會盯著那道裂縫看。沁沁在旁邊用濕布擦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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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這個名字讓我的思緒開始慢慢聚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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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轉向側面。脖子僵硬得像生了一層鏽,每轉動一點點都伴隨著輕微的痠痛。轉過去之後,我看到了床邊放著一把短劍。不是我的長劍,我的長劍比這把更長更沉,劍柄上的皮繩也磨得更舊。這把短劍的劍柄很新,皮繩還是淺褐色的,沒有被汗水浸透的痕跡。劍刃上刻著一道很細的線,從劍身中段一直延伸到劍尖,線條很直,是用鋒利的工具一筆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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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這把短劍。這是沁沁的劍,石老爹親手打的,劍身比我的短兩指,平衡感極佳。沁沁拿到這把劍的第一天,就用磨刀石在劍刃上刻了一道細線。我問過她為什麼要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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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了呢條線,我就知呢把劍係我嘅。」她那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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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她的短劍放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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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毯子底下伸出手,手臂的動作很慢,因為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長時間不動帶來的僵硬。我的手指握住短劍的劍柄,那塊皮繩的觸感從掌心傳回來,讓我確認了自己不是在做夢。我把短劍拿起來,放在眼前看著那道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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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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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還有些暈眩。坐起來的瞬間,整個房間在我眼前晃了一下,牆壁和天花板的位置交換了一瞬,然後又回歸原位。我把雙腳從毯子底下伸出來,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很涼,涼意從腳底往上蔓延,讓殘留的睡意完全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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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穿著乾淨的內襯,袖口沒有磨破的痕跡,布料是淺灰色的。手臂上那個刺孔已經癒合了,只剩一個很小很小的疤,周圍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我用手指按了按那個疤,沒有痛感,也沒有麻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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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盔放在枕頭旁邊。頭盔表面那道刮痕還在,從盔頂延伸到盔沿,邊緣的細屑已經被擦掉了。有人仔細地清理過這頂頭盔,把上面沾著的泥濘和灰塵全部擦乾淨了。我把頭盔拿起來,發現盔沿內側還有一點點沒有擦掉的痕跡,是一小塊暗褐色的印子。那是我的血,在洞穴中撞到岩石時留下的。這個印子沒有被擦掉,可能是擦的人刻意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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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盔戴好。冰涼的觸感貼著額頭,和每一次戴上頭盔的感覺一模一樣。那些記憶開始慢慢回到腦海中——石老爹在旁邊看著,說尺寸剛好。獨自斬殺小龍前,沁沁追到門口,只看見我的背影。在北面山徑的晨霧中,灰羽在樹枝上歪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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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短劍插在腰間的皮帶上,然後走到牆角。我的長劍不在那裡。牆角空空的,只有地板上一道淺淺的壓痕,是劍鞘長期擱在那裡留下的。我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壓痕,站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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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板被推開了。河洛端著一碗新的藥汁走進來,抬起頭看到木榻上沒有人。他的視線在空蕩蕩的木榻和站在牆角的我之間移動了一下,然後把藥碗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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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咗。」他說。語氣很平穩,但放下藥碗時碗底碰到桌面發出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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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把劍喺我呢度。」我指著腰間那把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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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劍喺佢嗰度。」河洛說。「佢喺峽谷。葉隊長、奉、雲獵戶,全部喺峽谷。佢哋打緊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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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這句話,沒有問任何問題。我走到河洛面前,把那碗藥汁端起來,一口喝完。藥汁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味道很苦,但我沒有皺眉。我把空碗放回桌上,拿起沁沁放在牆角的另一把備用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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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河洛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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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在門口,側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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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自己決定要去嘅。」河洛說。「為咗攞孢子莢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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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我推開診室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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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空無一人。哨站的油燈還亮著,但值夜的陳哥不在哨站裡。村道上的泥地被正午的陽光曬得發白,上面有好幾串腳印,全部是往村外方向去的。那些腳印重重疊疊,有大的有小的,有穿靴子的有光腳的,全部指向同一個方向——北面山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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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其中一串腳印。尺碼很小,步伐很穩,腳尖微微朝外,左腳比右腳踩得略重一些。那是沁沁的腳印。她走路的方式和我不一樣,但這串腳印的步伐間距比平時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趕路,又像在做一件很確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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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在空中盤旋。牠從村口老樹的枝椏上飛起來,灰白色的翅膀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澤。牠在我頭頂繞了一圈,然後飛向北面山徑的方向,飛了一段又飛回來,繞著我轉,再往前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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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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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叫了一聲,短促而清脆,然後往北面山徑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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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山路全速奔跑。腿還在痠,長時間躺在床上的僵硬還沒有完全消退,每跑一步都能感覺到肌肉在抗議。但我沒有停。穿過杉木林,經過那叢被折斷的灌木——那是我自己留下的痕跡。那時候我沿著獸徑往下走,手臂上的刺孔還在流血,意識在模糊和清醒之間來回搖晃。現在我往反方向跑,每一步都在把那段路重新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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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戰鬥痕跡越來越密集。杉木林的樹幹上有長矛刺穿的洞,樹皮被掀開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部。碎石坡上的碎石被大量翻動過,有些地方可以看到暗色的血跡在石頭之間凝固。一頭亞成年巨龍的屍體橫在碎石坡中段,翼根處插著一支箭,箭羽是灰色的——那是雲獵戶的箭。屍體的頸部有一道很深的矛傷,傷口邊緣很整齊,是葉隊長的長矛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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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跑,更多的屍體散落在碎石坡上。幼體的屍體有五六頭,有些被長矛刺穿了要害,有些被箭矢射中了眼睛或翼根。還有一頭亞成年巨龍的屍體卡在岩縫之間,翅膀折斷了,身體扭曲成一個不自然的姿勢。這些屍體的血液還沒有完全乾涸,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暗色的光澤。戰鬥應該是不久前才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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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入口。谷口的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黏液層,新的黏液覆蓋在舊的上面,有些還在往下流淌。空氣中的甜腥氣濃得幾乎讓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嚥一塊溼潤的、腐敗的布。峽谷中傳出激烈的打鬥聲——金屬撞擊鱗甲的沉悶聲響、腳步在碎石上快速移動的摩擦聲、還有那頭成年巨龍從胸腔深處發出的低沉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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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峽谷口的岩壁旁衝進去時,看到了整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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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和奉正在苦戰。葉隊長的長矛已經斷了一截,矛尖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碎石地上,他握著剩下的半截矛身,用斷裂處鋒利的邊緣繼續攻擊巨龍的前肢。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從肩膀延伸到上臂,護甲的皮繩被撕斷了,血肉翻出來,但他握矛的動作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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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你左肩!」奉在他右側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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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葉隊長吼回去。「守住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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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的短刀已經鈍了,刀刃上有好幾個缺口,但他還在打。他趁巨龍甩頭的間隙衝上去,用短刀刺向巨龍下顎的鱗甲縫隙。刀刃插進去一半就卡住了,他立刻放棄短刀,從腰間拔出備用的匕首繼續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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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換位!」葉隊長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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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奉往右側閃開,葉隊長從左側補上,斷矛刺向巨龍同一個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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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的鱗甲擋住了大部分攻擊。那些鱗片呈現深灰褐色,每一片都有成年人的手掌那麼大,邊緣鋒利,表面覆蓋著一層乾涸的黏液和舊傷疤。長矛刺在鱗片上只能留下淺淺的刮痕,箭矢射上去會被彈開。只有鱗甲之間的縫隙——頸部、翼根、下顎、腹部——才是有效的攻擊點。但巨龍一直在移動,牠的頭部左右甩動,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每一次甩尾都能把碎石像雨點一樣砸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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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在左側山脊上,左肩的護甲碎了一大塊,傷口用布條粗略地綁著,血從布條下滲出來,沿著手臂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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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你左肩點樣?」葉隊長在下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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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拉到弓!」雲獵戶喊回去。他把箭筒裡最後幾支箭全部插在面前的岩縫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每一支箭都精準地飛向巨龍的眼睛或翼根,雖然大部分被鱗片彈開了,但偶爾有一支能射進鱗片之間的縫隙,讓巨龍發出一聲更加憤怒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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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側面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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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輕型護甲,我的長劍握在手裡,劍刃上沾滿了暗色的龍血。她的護甲碎了一半,左肩的皮繩斷了,護肩半掛在身上。她的額頭上有血,不知道是她的還是龍的。她從岩壁的陰影中竄出來,藉著巨龍轉頭攻擊葉隊長的間隙,從側面衝向巨龍的翼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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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劍在她手裡揮出,劍尖刺入翼根處的鱗甲縫隙。那裡的鱗片比頸部薄,劍尖刺進去後她用力往下一拉,拉出一道很長的口子。巨龍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翅膀猛烈地拍了一下,那股氣流把沁沁整個人掃了出去。她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地摔在岩壁上,然後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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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奉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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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應。背撞到岩壁時她發出了一聲悶哼,但她沒有鬆手,長劍還緊緊握在手裡。她從岩壁上滑下來,用劍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嘴角有一絲血跡,但她的眼神還是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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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她喊回去,聲音有些喘但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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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正在轉頭,張開嘴對著沁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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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停頓。從峽谷入口的岩石上縱身躍下。下墜的風聲在我耳邊呼嘯,頭盔的盔沿切開空氣,我把沁沁的短劍從腰間拔出來,雙手握劍,利用下墜的力道把短劍刺入巨龍頸部的鱗甲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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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劍的劍尖穿透了鱗甲之間的軟組織,深深地扎了進去。下墜的重量加上全身的力道,讓短劍幾乎整柄沒入巨龍的頸部側面。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自己握著劍柄的手被一股熱流濺到了。那是龍血,溫度比人血高得多,幾乎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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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發出的嘶吼聲大到讓整個峽谷都在震動。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上的小石頭在跳動。巨龍瘋狂地甩頭,試圖把我從牠的頸子上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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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葉隊長在下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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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握住短劍的劍柄,一腳蹬在巨龍的頸側,借力把劍刃往更深處推進。短劍的劍身在巨龍的肌肉中轉了半圈,刀鋒割開了更多的血管和組織。更多的龍血從傷口中湧出來,順著劍身流到我的手上,燙得我的皮膚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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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面!」葉隊長的聲音在峽谷中響起。他看到巨龍因為劇痛而露出的破綻——牠的前肢在劇烈顫抖,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重心正在往左側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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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從右側衝上去撿起沁沁掉落的長劍。那把劍是我的,劍刃上有那道新的刮痕,奉認得那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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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我把劍借嚟用!」奉喊了一聲,把自己手裡的匕首換到左手,右手握著我的長劍,趁巨龍重心不穩的間隙衝上去攻擊牠的左前肢。長劍的劍尖刺入前肢膝關節處的鱗甲縫隙,他用力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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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關節斷咗!」奉喊。膝關節的韌帶被割斷了,巨龍的左前肢失去了支撐力,身體往左側傾斜,頸部暴露得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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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抓住這個機會。他把斷矛換到右手,從巨龍的左側繞上去。「嘉嘉!讓開少少!」他對準我剛才刺出的那道傷口,把斷矛用力捅進去。斷裂處的鋒利邊緣割開了更多的血管和組織,和我的短劍形成了交叉傷口。兩個傷口的血液匯在一起,像一條暗色的瀑布從巨龍的頸側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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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而家!」葉隊長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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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獵戶的最後一支箭從山脊上射下來。箭矢穿過巨龍右眼上方的鱗甲縫隙,射入了眼窩。巨龍的右眼炸開一蓬暗色的血霧,牠的頭部猛地往後仰,嘶吼聲從憤怒變成了淒厲。牠的翅膀瘋狂拍擊,但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了——我刺入頸側的那一劍傷到了控制翅膀肌肉的主要神經,左翼的拍擊變得無力而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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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從岩壁邊爬起來。她的背很痛,撞到岩壁的位置還在發麻,但她沒有時間管那個。她看到她的短劍插在巨龍頸側,我的長劍被奉撿起來了。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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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做咩?」奉看到她衝過來,手上的長劍差點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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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手!」沁沁衝到巨龍右側,在巨龍甩頭攻擊葉隊長的間隙,把手裡的碎石用力砸向巨龍右後肢的膝關節。碎石的精準度和劍不能比,但力道很足。膝關節受到撞擊後微微彎曲了一下,巨龍的右後肢踩在不穩的碎石坡上,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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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徹底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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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龍的左前肢韌帶被割斷,右後肢膝關節受到撞擊,頸側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右眼被箭矢射瞎。牠的身體往左側傾倒,翅膀再也撐不住地面,轟然一聲摔在碎石坡上。那聲巨響在峽谷中迴盪了很久,伴隨著碎石滾落的轟隆聲和岩壁上黏液被震落的啪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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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還活著。牠的胸膛還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頸側傷口中湧出的血泡和暗色血液。牠的左翼還在輕微地抽搐,右眼窩中流出的血在碎石地上匯成一小灘。但牠已經站不起來了。牠的四肢在碎石上掙扎了幾下,每一次試圖撐起身體都會讓頸側的傷口湧出更多的血。慢慢地,掙扎的頻率從劇烈變成了緩慢,再從緩慢變成了偶爾一下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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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巨龍的頸側跌落下來。雙手還握著短劍的劍柄,但劍身已經在巨龍倒地的衝擊中從傷口中脫出來了。我摔在碎石坡上,背撞到碎石時讓我悶哼了一聲,頭盔歪向一側。我躺在碎石上喘著氣,全身上下都是龍血——手上、袖子上、領口上、頭盔上,那些暗色的血液在正午的陽光下冒著淡淡的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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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衝上前接住我。不是接住我摔下來的身體——那已經來不及了——而是在我已經摔到地上之後,衝到我旁邊,跪在碎石上,把我從碎石堆中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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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咗。」她說。這兩個字的語氣和她在診室裡每天問我「餓不餓」時一模一樣,很輕很平靜。但她握著我肩膀的手在發抖,那種抖不是害怕也不是冷,而是把一件壓了很久很久的事終於放下來之後,身體不由自主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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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盔歪了,她幫我把頭盔推正,然後用袖子擦掉我臉上濺到的龍血。那血很燙,在我臉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暗色的痕跡。我看著她。她的護甲碎了一半,額頭上有血,手臂上有好幾道還在滲血的擦傷,膝蓋的布料磨破了,露出底下瘀青的皮膚。但她那雙握著我肩膀的手,力道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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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那種穩。我在發燒那兩天,每次她用濕布擦我的額頭時,手的力道就是這樣,穩穩的,不輕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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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抹掉自己臉上的龍血。手背擦過臉頰時留下一道更深的血痕,但我不在意。我看了看沁沁腰間空著的劍鞘,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刻著細線的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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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劍。」我說。我把短劍遞給她,劍柄朝外。聲音很沙啞,喉嚨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乾澀,但語氣和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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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接過短劍。她的手還在那種發抖的狀態,但她握著劍柄之後,抖就慢慢停了。她把短劍插回腰間的劍鞘中,然後從奉手裡接過我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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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她對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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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奉把長劍遞過來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他的手臂上全是擦傷和瘀青,短刀的刀刃已經捲了好幾個缺口,但他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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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空中落下。牠在峽谷上空盤旋了很久,等到最後一頭巨龍倒下、打鬥聲完全停止之後,才從岩壁頂端滑翔下來。灰白色的翅膀在正午的陽光中反射著淡淡的光澤,牠輕輕地停在我身旁的岩石上,收起翅膀,歪頭看著我。牠的羽毛被峽谷中的孢子霧染成了很淡的灰色,但牠的眼睛還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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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碎石上站起來。腿還在痠,手臂因為剛才的用力而微微發抖,但我站得很穩。我把長劍插回背後的劍鞘中,走到沁沁旁邊,和她併排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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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受傷?」我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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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瘀咗幾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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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頸有啲硬。」我活動了一下脖子。「瞓太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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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很接近了。「你瞓咗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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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看著她額頭上的血跡,伸出手用袖子幫她擦掉。袖子已經髒得不能再髒了,但擦掉血跡之後,至少能看到傷口的大小。傷口不深,只是擦傷,邊緣已經開始凝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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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唔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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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好。」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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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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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葉隊長扶著雲獵戶從山脊上下來。雲獵戶的左肩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布條被血浸透後結成了一層硬殼。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獵弓掛在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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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箭筒空晒。」葉隊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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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支俾咗巨龍。」雲獵戶說。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嘴角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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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隊長走在他旁邊,斷矛杵在地上當成拐杖,左肩的爪痕還在往外滲血,但他走路的步伐還是很穩。他看到我和沁沁站在碎石坡上,步伐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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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喺度。」葉隊長說。這句話不是問句,是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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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都喺度。」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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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留在峽谷中。他把那把捲了刃的短刀從碎石中撿起來,放在巨龍屍體旁邊的地上。這把短刀是他斬斷巨龍的藤時用的同一把。那時候他以為斬斷藤蔓就能結束威脅,沒想到藤蔓的枯萎反而觸發了更大的災難。他站在巨龍的屍體前,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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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中的幼體在剛才的戰鬥中全部湧向了第一伏擊點,被老張和阿松阿全攔截了。剩下的亞成年也在雲獵戶的箭矢和葉隊長的長矛下一頭一頭倒下。巢穴中的威脅,現在徹底解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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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奉旁邊。他聽到腳步聲,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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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唔應該斬嗰條藤。」奉說。他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峽谷中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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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解要斬?」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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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沉默了一會。「因為我以為斬咗佢就可以阻止小龍繁殖。我以為自己做緊啱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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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時知道斬咗會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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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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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唔係你嘅錯。」我說。我的語氣很簡單,沒有任何猶豫。「你係想保護條村。你做咗你應該做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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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轉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但他沒有再說什麼。葉隊長走過來,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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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過去喇。」葉隊長說。這幾個字很簡單,但他的語氣裡沒有任何責備,也沒有任何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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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把短刀從地上撿起來,插回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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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中只剩下風穿過岩縫的聲音。那種聲音很輕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著一支很低很低調子的笛子。碎石坡上的暗色血跡在正午的陽光下慢慢凝固,巨龍的屍體橫在碎石上,鱗片表面那層黏液開始乾涸,反射出暗淡的光澤。那些覆蓋整個谷底的灰白色藤蔓,在孢子釋放完畢之後變得更加枯萎了,藤蔓表面的瘤狀突起全部裂開,釋放完孢子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空殼,被風一吹就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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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輕輕拍了拍翅膀,從岩石上飛起來,停在我的頭盔上。牠的灰白色羽毛和頭盔上的刮痕靠得很近,牠縮著脖子,把鳥喙埋進翅膀底下的絨毛裡,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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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去喇。」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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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沁沁走出峽谷時,正午的陽光正好照在北面山徑上。碎石坡上的幼體屍體已經被老張他們清理到一旁,讓出一條可以通行的路。老張站在第一伏擊點旁邊,正蹲在地上幫阿松包紮手臂上的咬傷。他抬起頭,看見我戴著頭盔從山徑上走下來,手裡的繃帶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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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咗。」老張說。他把繃帶打了個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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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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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看著我,又看了看沁沁。他的視線在我們兩個人身上來回掃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繼續蹲下去幫阿松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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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我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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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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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守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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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職責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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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北面山徑往下走,穿過杉木林,村口的歪脖子老樹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一大片樹蔭。村口聚集著很多人——鹿大嬸站在糧倉門口,圍裙上沾滿了麵粉,她看見沁沁扶著我走進村口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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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細路!」鹿大嬸的大嗓門隔著半條村道都能聽到。她快步走過來,圓臉上又是笑又是淚,圍裙上沾著的麵粉隨著她的步伐往下掉。「你嚇死我哋喇知唔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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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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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走到我面前,用她那雙粗糙的手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然後又摸了摸我的額頭。「好返晒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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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返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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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唔餓?我去攞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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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沁沁在旁邊說。「佢啱啱醒,唔好一次過食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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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瞪了沁沁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我,最後用圍裙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你哋兩個,一個啱啱醒,一個成身瘀傷。返診室唞,我去送粥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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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站在鐵匠鋪門口。風箱的聲音停了,他看著我和沁沁走過村道,什麼都沒說。我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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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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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劍。」石老爹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他清了清喉嚨,繼續說:「崩口我補返好咗。配重向劍柄移咗半寸,你試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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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咗。」我把長劍從背後解下來,握在手裡掂了掂。「輕咗。好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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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老爹點了點頭。他看了我一會,然後轉身回到舖子裡,開始敲打一塊新的鐵胚。風箱的聲音很快響了起來,沉穩有力,一下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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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從人群中擠出來,跑到我面前,仰頭看著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朵已經壓扁的野花。花是今天早上摘的,在口袋裡被擠壓了一整天,花瓣都皺了,但他還是很認真地把花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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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姐姐。」他氣喘吁吁地說,額頭上全是汗珠。「你醒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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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和他視線平齊。從他手裡接過那朵皺巴巴的野花,看了看,然後把花插在頭盔的盔帶上,和灰羽併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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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啲花。」我說。「我見到好多朵喺門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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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到啦?」小豆的眼睛亮了起來。「我日日都有放㗎!有黃色嘅、紫色嘅、藍色嘅、白色嘅——仲有石仔同樹葉!冬天搵唔到花嗰陣我就放石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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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我說。「全部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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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咯咯笑了兩聲,然後轉身跑回人群裡,一邊跑一邊喊:「阿媽!嘉嘉姐姐話見到晒我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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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的門板還開著,河洛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新熬好的藥汁。他看著我和沁沁走過來,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把那碗藥汁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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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完。」河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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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藥碗,仰頭一口喝完。藥汁還是很苦,但我沒有皺眉。我把空碗還給河洛,走進診室,在木榻邊坐下來。我的腿終於撐不住了,坐下的瞬間膝蓋軟了一下,但我用手撐著木榻邊緣穩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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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在我旁邊坐下,把短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矮凳旁邊。她的肩膀靠著我的肩膀,隔著兩層沾滿龍血和汗水的衣服,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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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後唔好自己一個去斬龍。」沁沁說。她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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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自己一個。」我說。「你哋全部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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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頭輕輕靠在我肩膀上,閉上眼睛。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在幾個呼吸之間就睡著了。她太累了。從我發燒那兩天開始,到中毒昏迷,到現在,她沒有一個晚上是完整地睡過去的。每一個時辰都在淺眠中驚醒,探我的額溫,摸我的脈搏,確認我還在呼吸。現在她終於可以放心地閉上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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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動。我把背挺直,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灰羽從頭盔上飛下來,停在矮凳旁邊,歪頭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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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在桌邊坐下來,把症狀記錄翻到最後一頁。他在紙頁上寫了一行字,字跡很工整。寫完後他把症狀記錄合上,放進藥箱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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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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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還是每天清晨去河邊洗衣。溪水從上游的山谷中流下來,水聲嘩嘩的,和以前一模一樣。她把衣服浸在冰涼的溪水裡,放在那塊被長年搓洗磨得很光滑的石頭上,拿起搗衣棒敲打。敲擊聲單調而有節奏,在清晨的寂靜中傳得很遠。洗完的衣服放進竹籃裡,她提著竹籃沿著上坡路走回村裡。野草還是那麼高,草叢裡的蟲鳴還是細細碎碎的,和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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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上的泥地被晨露打溼了,踩上去軟軟的。石老爹的鐵匠鋪傳來風箱的聲響,一下接一下,節奏沉穩。鹿大嬸在糧倉前清點麻袋,大嗓門隔著半條村子都能聽到,她在數落誰把陳米和新米混在一起了。小豆在村口的老樹下用樹枝在泥地上畫龍,這次畫的龍比上次更大,翅膀張得很開,尾巴一直延伸到樹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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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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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訓練場回來,長劍背在身後,汗水從頭盔邊緣往下滴。手臂的肌肉還在發痠,是早上揮劍揮得太多的後遺症。我推開家門,沁沁正好把粥從鍋裡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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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遲。」她說,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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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操咗一陣。」我把長劍靠在牆角,摘下頭盔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走到灶房。「今日食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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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醃菜。麥餅。」沁沁把筷子擺在碗旁邊。「你上次話要加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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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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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粥碗。粥很燙,米粒煮得稀爛,喝下去暖洋洋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沁沁在我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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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訓練場度有冇人?」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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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嚟咗一陣。同我對練咗幾場。」我夾了一塊醃菜放進嘴裡,咬下去脆生生的。「佢把新刀幾好用。石老爹幫佢打嘅,比之前嗰把輕咗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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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有冇提起嗰條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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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我把粥喝完,放下碗。「佢冇再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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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沒有再說什麼。她把空碗收進灶房,開始洗碗。我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灶房裡傳來的洗碗聲和水聲混在一起,和以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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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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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村的夏天來了。溪水的水量變大了,上游融雪匯進河裡,水聲比春天時更響。坡地上的草藥長得很茂盛,沁沁每隔幾天就提著竹籃去採一次,按河洛留下的方子分類曬乾。退燒的、止血的、消炎的、補氣的,每一種都用不同顏色的細繩綁好,整整齊齊地排在木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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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天還沒亮就去訓練場。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揮劍時手臂不再發抖,步法也穩了很多。葉隊長有時會來,用長矛和我對練幾場。他說我的反應比以前更快了,出劍的時機抓得更準。我沒有告訴他,那是因為我在昏迷時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我不停地在揮劍,揮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醒來之後還記得每一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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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次醒返之後,成個人都定咗好多。」葉隊長說。他收矛,矛尖朝下杵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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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咗?」我用布擦著長劍上的汗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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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出劍,係想證明自己得。而家你出劍,係因為你知道自己要做咩。」葉隊長把長矛放在武器架上。「兩樣嘢好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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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但我在心裡把這句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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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來了。村口老樹的葉子開始變黃,風一吹就落下來,鋪滿了整條村道。小豆每天踩著落葉跑來訓練場,在圍欄邊看我練劍,手裡握著那根短短的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跟著我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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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嘉姐姐。」有一天他忽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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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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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話小龍冇翅膀。但係嗰日我見到嗰啲識飛嘅,係咩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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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成年巨龍。」我把長劍收進劍鞘,走到圍欄邊蹲下來和他說話。「佢哋細個嗰陣冇翅膀,長大咗就會生。但飛唔遠,飛一陣就要落地抖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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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係佢哋都會變大?」小豆的眼睛睜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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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冇人阻止,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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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沉默了一會,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條有翅膀的龍。這次他畫的翅膀很大,比身體還要大,羽毛一樣的線條從翅膀邊緣延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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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而家仲有冇?」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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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喇。」我說。「全部冇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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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點了點頭,然後繼續畫他的龍。他把那條有翅膀的龍旁邊又畫了一條沒有翅膀的龍,兩條龍靠在一起,一條大一條小。他在大的那條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嘉」字,在小的那條旁邊寫了一個「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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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條係你,呢條係我。」他指著地上那兩條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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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他的「嘉」字寫錯了,下面的「加」寫成了「口」,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字。但我沒有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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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名寫錯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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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小豆低頭看了看,然後用手掌把那個字抹掉,重新寫了一遍。這次他寫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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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了。新手村的冬天很冷,山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沁沁在灶房裡多添了一個火盆,把寢室的窗框用厚布封好。她給我換了更厚的毯子,在床尾放了兩個用布包著的熱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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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咁多。」我把其中一個熱石頭放到她床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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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夠暖。」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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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手凍到紅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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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那個熱石頭放回自己被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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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在冬天沒有離開。牠縮著脖子蹲在窗前的樹枝上,羽毛被風吹得蓬鬆起來,看起來比平時胖了一圈。牠偶爾會飛進屋裡,停在我的頭盔上,待一會再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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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似肥咗。」我對沁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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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大嬸日日餵佢食餅碎。」沁沁頭也不回地說,手裡在縫補一件袖口磨破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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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還是每天來。冬天的野花更難找了,他常常跑遍整個坡地都找不到一朵。沒找到花的時候,他就在門檻上放一顆漂亮的石頭,或者一片形狀特別的落葉。有一天他放了一顆圓滾滾的鵝卵石,表面被他用手掌磨得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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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冇花。」他蹲在門檻邊,語氣有點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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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粒石仔好靚。」我把鵝卵石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喺邊度搵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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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我喺度洗腳嗰陣見到,執返嚟磨咗好耐先咁滑。」小豆的臉上恢復了笑容。「你鍾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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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意。」我把鵝卵石放在枕頭旁邊,和頭盔併排。枕頭旁邊已經堆了好幾顆石頭,還有乾枯的野花、形狀奇怪的樹枝、一片完整無缺的落葉。全部是小豆這幾個月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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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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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樹的枝椏上冒出了新的嫩芽,灰羽在嫩芽之間跳來跳去,啄食著樹枝上的小蟲。溪水的水量又變大了,帶著融雪的冰涼從上游奔騰而下。坡地上的野花開始重新開放,小豆不用再跑遍整個坡地找一朵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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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個春天的清晨醒來。天還沒有全亮,灰藍色的晨光從窗縫中透進來。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看了很久。然後我轉頭,看到沁沁在旁邊的床鋪上睡得正沉。她的呼吸很平穩,頭髮散在枕頭上,手裡還握著那塊濕布。她又在我睡著時幫我擦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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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叫醒她。我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靴子,拿起長劍,輕輕推開門板。晨光灑在村道上,泥地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我走到訓練場,把長劍從劍鞘中抽出來,舉到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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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朝上,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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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開始揮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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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羽從樹枝上飛下來,停在圍欄的木樁上。牠歪頭看著我揮劍,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咕咕聲。我揮了五十下,停下來喘口氣。汗水從頭盔下滲出來,沿著鬢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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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道上傳來腳步聲。是沁沁。她提著竹籃,準備去河邊洗衣,經過訓練場時看到我在裡面。她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圍欄外面,手裡提著竹籃,靜靜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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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我說,沒有停下揮劍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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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沁沁說。她看了我一會,然後繼續沿著村道往河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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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長劍收進劍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灰羽從圍欄上飛起來,落在我的頭盔上。我伸手摸了摸牠的翅膀,然後拿起長劍,繼續揮下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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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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