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七章：清寧宮

退朝之後。

金鑾殿外，風雪更盛。

白玉石階上覆著一層薄雪，宮人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清掃。

蕭玄站在殿前，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大殿。

金色飛簷覆雪，在冬日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莊嚴。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卻覺得，這座皇宮，比黑風寨還要安靜。

黑風寨的人，殺意寫在臉上。

皇宮裡的人，笑著說話，眼神卻像藏著刀。

「六殿下。」

福安公公緩步走來，微微躬身。

「老奴帶您回清寧宮。」

蕭玄收回思緒，點了點頭。

一路上，宮牆深深，迴廊曲折。

福安一邊走，一邊向蕭玄介紹宮中的規矩。

「東宮住的是太子殿下。」

「西華宮住著三皇子。」

「北苑是幾位年幼皇子的住處。」

「至於清寧宮，原本便是六殿下幼時居住之地。」

蕭玄腳步微微一頓。

「一直……沒有人住？」

福安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

「陛下曾下旨，每月都派人打掃。」

「宮中的一草一木，都保持著殿下離開時的模樣。」

蕭玄沒有說話。

只是眼神多了一絲波動。

……

不多時。

兩人停在一座幽靜的宮院前。

院門上方，一塊古樸匾額靜靜懸掛。

——清寧宮。

推開宮門。

院子不大。

一株老梅立在院中央。

寒冬時節，滿樹白雪，唯有幾朵紅梅悄然綻放。

蕭玄怔住了。

這株梅樹……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畫面。

一名身穿素衣的女子，牽著一個小男孩站在樹下。

女子輕聲笑道：

「玄兒。」

「等明年開花，我們一起賞梅，好不好？」

畫面一閃而逝。

快得讓他來不及抓住。

「殿下？」

福安輕輕喚了一聲。

蕭玄回過神來。

「沒事。」

他慢慢走向那棵老梅。

伸出手，輕輕撫摸粗糙的樹幹。

冰冷。

卻又帶著一絲熟悉。

就在此時。

一陣寒風吹過。

一朵梅花輕輕飄落。

恰好落在蕭玄掌心。

他望著那朵紅梅，久久沒有說話。

……

「六殿下。」

福安再次開口。

「宮中的宮女、內侍都已安排妥當。」

話音剛落。

十餘名宮女與內侍齊齊跪下。

「參見六殿下。」

蕭玄掃了眾人一眼。

他注意到，每個人的神情都很恭敬。

但其中一名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內侍，卻顯得格外緊張。

雙手微微發抖。

甚至不敢抬頭。

蕭玄沒有聲張。

只是平靜道：

「都起來吧。」

眾人這才謝恩起身。

福安又交代了幾句，便告退離去。

偌大的清寧宮，很快安靜下來。

蕭玄走進書房。

屋內陳設依舊。

書架、案幾、屏風，都與記憶中的輪廓重疊。

忽然。

他的目光停在角落一個蒙著灰塵的小木盒上。

盒子並不起眼。

卻像是許久沒有人動過。

蕭玄輕輕打開。

裡面只有一支小小的木劍。

劍身粗糙。

顯然出自孩童之手。

劍柄上，用歪歪斜斜的字刻著兩個字。

玄兒。

蕭玄慢慢握住木劍。

心口忽然有些發酸。

他終於想起來。

這是母妃親手削給自己的第一把劍。

也是自己最珍惜的東西。

可是……

為什麼後來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宮女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殿下，不好了！」

蕭玄放下木劍。

神情依舊平靜。

「發生何事？」

宮女急忙行禮。

「太子殿下派人送來了賀禮。」

「可是……」

她欲言又止。

蕭玄看著她。

「可是什麼？」

宮女咬了咬牙，低聲道：

「三皇子的人，也來了。」

「兩邊……已經在宮門外碰面了。」

蕭玄緩緩望向院外。

風雪之中。

兩支隊伍，正一前一後，朝清寧宮走來。

他知道。

從踏進皇宮開始。

真正的較量，現在才算開始。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hB9iXFnFq

風雪漸急。

清寧宮外，兩隊人馬一左一右，幾乎同時停在宮門之前。

左側十餘人，衣著整齊，抬著數口漆金木箱。

領頭的是東宮總管魏誠。

他約莫五十餘歲，神情沉穩，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笑意。

右側則只有六人。

為首的是一名身披黑狐裘的青年，面容削瘦，眼神銳利。

他叫周衡。

三皇子府的幕僚。

宮中不少人都知道，此人善於言辭，更擅長借一句話，逼人進退兩難。

兩隊人站在宮門外。

誰也沒有先動。

空氣裡，除了風雪聲，再無半點聲音。

片刻後。

魏誠率先拱手。

「原來周先生也來了。」

周衡微微一笑。

「六皇子回宮，此等喜事，我家殿下自然要備上一份薄禮。」

魏誠點點頭。

「既如此，不如一起進宮。」

周衡望了一眼身後的木箱，又看向東宮那幾口雕龍描金的大箱子，嘴角笑意更深。

「一起？」

「東宮的禮，可比我們厚重得多。」

「若一起進去，只怕會讓六殿下誤會，我家殿下不夠誠意。」

魏誠依舊笑容溫和。

「禮輕禮重，不在多少。」

「而在人心。」

周衡拍了拍手。

「說得好。」

「只是……」

他忽然抬頭望向清寧宮。

「不知道六殿下，更願意先見誰？」

一句話。

宮門前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

院內。

宮女低聲將外面的情況說了一遍。

蕭玄放下手中的木劍，神情沒有半點波瀾。

他早已猜到。

今日的賀禮，不是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是試探。

太子想看看自己的態度。

三皇子同樣如此。

若先見太子的人。

便有人會說，他投靠東宮。

若先見三皇子。

又會有人猜測，他另有打算。

看似只是先後順序。

實際上，每一步都牽動著皇城中的流言。

蕭玄望向院中的梅樹。

一片雪花落在花瓣上。

他忽然輕聲一笑。

「既然如此。」

「那就都不見。」

宮女愣住了。

「殿下？」

蕭玄站起身。

「去開宮門。」

「是。」

……

吱呀——

宮門緩緩打開。

風雪灌入院中。

魏誠與周衡同時望去。

只見蕭玄一身青衣，自院中緩步而出。

少年沒有穿皇子禮服。

也沒有帶任何侍衛。

只是平靜地站在雪中。

魏誠率先行禮。

「見過六殿下。」

周衡也拱了拱手。

「見過六殿下。」

蕭玄微微點頭。

「兩位一路辛苦。」

魏誠笑道：

「太子殿下命老奴送來一些日常用品，恭賀殿下回宮。」

周衡接著說：

「我家殿下也準備了一些薄禮，還望六殿下莫要嫌棄。」

蕭玄望著兩隊人。

忽然問了一句。

「兩位，是一起來的？」

魏誠一怔。

「並非。」

周衡也搖了搖頭。

「只是巧合。」

蕭玄笑了笑。

「既然如此。」

「那今日，倒真是巧。」

說著，他竟親自走下石階。

來到兩人面前。

這一舉動，讓魏誠與周衡都有些意外。

蕭玄抬起手，先扶起魏誠。

又扶起周衡。

語氣平和。

「兩位都是奉命而來。」

「若因我而在雪中久站，倒是我的不是。」

「還請替我向太子皇兄與三皇兄道謝。」

「這份心意，我收下。」

「至於禮物……」

他微微一頓。

「父皇剛命我回宮。」

「我尚未安頓。」

「若此刻便收下皇兄厚禮，只怕有失禮數。」

「不如待我改日親自登門拜訪，再當面致謝。」

此言一出。

周衡眼神微微一凝。

拒絕了。

卻不是拒絕某一方。

而是兩邊一起拒絕。

既沒有偏向東宮。

也沒有靠近三皇子府。

更重要的是。

他還搬出了皇帝。

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魏誠望著眼前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讚許之色。

他笑著點頭。

「殿下考慮周全。」

「老奴定會如實轉告太子殿下。」

周衡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六殿下。」

「在下今日受教了。」

說罷。

他拱手一禮。

轉身離去。

……

待兩隊人離開後。

躲在門後的宮女忍不住問道：

「殿下。」

「您真的一件都不要嗎？」

蕭玄望著漸漸遠去的兩支隊伍。

輕聲說道：

「有些東西。」

「一旦收了。」

「就未必還得清。」

風雪落在肩頭。

他轉身走回院中。

就在宮門重新關上的那一刻。

沒有人注意到。

遠處宮牆的陰影下，一名身穿灰衣的老人，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老人沒有現身。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轉身離去。

而他的方向。

正是御書房。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HQhQqZrf

夜色漸深。

風雪沒有停歇。

清寧宮內，燭火微微搖曳。

蕭玄獨自坐在書房中，桌上攤開的是天武國的疆域圖。

他沒有看那些山川河流。

而是回想著今日發生的一切。

太子。

三皇子。

四皇子。

五皇子。

以及……父皇。

每一個人都在笑。

可每一個人的笑，都不一樣。

蕭玄緩緩閉上雙眼。

黑風寨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只聽一個人說了什麼。

更要看，他做了什麼。

「皇宮……」

他輕聲自語。

「比山寨難懂得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殿下。」

是白日裡那名有些緊張的小內侍。

蕭玄收起思緒。

「進來。」

房門推開。

小內侍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小心翼翼走了進來。

他始終低著頭，不敢直視蕭玄。

「夜裡寒，奴才擔心殿下著涼。」

蕭玄接過薑湯。

溫熱順著指尖傳來。

他忽然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小內侍一愣。

似乎沒想到六皇子會記得自己。

他連忙跪下。

「奴才阿福。」

「進宮三年了。」

蕭玄放下瓷碗。

「起來吧。」

阿福猶豫了一下，才慢慢起身。

「你今日一直很緊張。」

「是不是有人交代過你什麼？」

此話一出。

阿福臉色瞬間白了。

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奴才……奴才沒有……」

蕭玄望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不用害怕。」

「我只是問問。」

阿福咬了咬牙，終於低聲說道：

「昨日晚上……」

「有人給了奴才一袋銀子。」

「要奴才把殿下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都悄悄告訴他。」

書房安靜了下來。

蕭玄沒有露出驚訝。

彷彿早已料到。

「你收了？」

阿福急忙搖頭。

「沒有！」

「奴才不敢。」

「奴才把銀子偷偷埋在院角了，一文錢都沒動。」

蕭玄看了他很久。

忽然笑了笑。

「做得對。」

「從今天開始，那袋銀子不要挖出來。」

「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跟我說過這些。」

阿福愣住。

「殿下？」

蕭玄端起薑湯，輕輕抿了一口。

「既然有人想知道我的消息。」

「那就讓他知道一些。」

「只是……」

「知道多少，由我們決定。」

阿福怔怔望著眼前的少年。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

六皇子並不像傳聞中的孩子。

反而沉穩得令人安心。

……

與此同時。

御書房。

燭火通明。

蕭天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飛雪。

灰衣老人無聲走入，躬身行禮。

「陛下。」

蕭天策沒有回頭。

「看見了？」

「看見了。」

老人將清寧宮外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說了一遍。

包括蕭玄拒收賀禮。

包括他說的每一句話。

說完後。

御書房再次安靜下來。

良久。

蕭天策忽然問道：

「你覺得如何？」

老人沉吟片刻。

「不像殿下。」

「更像……先帝年輕的時候。」

蕭天策微微一怔。

隨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朕也是這麼想。」

他走回書案前。

緩緩打開一只塵封多年的木匣。

木匣之中。

靜靜躺著一卷泛黃的古老卷軸。

卷軸邊角早已磨損。

上面只有四個古老的篆字。

蒼蘭天卷。

蕭天策輕輕撫過卷軸，低聲道：

「六年前。」

「有人要朕把他藏起來。」

「六年後。」

「終究還是回來了。」

灰衣老人低聲問道：

「陛下。」

「是否現在告訴六殿下真相？」

蕭天策沉默許久。

最終緩緩搖頭。

「還不是時候。」

「現在的他，只是一顆剛剛落下的棋子。」

「若太早知道真相。」

「未必是福。」

說到這裡。

他的目光越過窗外風雪，望向北方。

那是蒼蘭山的方向。

「有些路。」

「總要他自己走。」

……

而在萬里之外。

蒼蘭山。

夜雪覆滿群峰。

雪月峰巔，一盞孤燈映著漫天飛雪。

蘇瑤站在窗前，望著遠方的夜空。

她不知道為什麼。

今晚總是靜不下心。

彷彿有什麼重要的人，正在朝自己靠近。

她輕輕推開窗。

一片雪花飄落掌心。

少女低聲呢喃：

「今年的雪……」

「好像比往年更早了一些。」

夜風吹過。

燈火輕輕搖曳。

兩個素未重逢的人，在同一場風雪中，望向了不同的遠方。

而命運，正悄悄將他們引向同一條路。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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