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八章：兩份賀禮

一夜風雪。

翌日清晨。

天色尚未大亮，清寧宮外已覆上一層銀白。

院中的紅梅沾著雪，暗香浮動。

蕭玄一如往常，天未亮便已起身。

黑風寨六年的生活，讓他養成了習慣。

無論身在何處，都不能睡得太沉。

他推開房門。

寒風迎面而來。

雪花緩緩飄落，天地間一片寂靜。

蕭玄走到院中，緩緩拔出昨日找到的那柄木劍。

木劍很舊。

甚至連劍鋒都磨得圓潤。

可他仍一板一眼地揮動著。

沒有靈力。

沒有劍氣。

只有最簡單的刺、劈、挑、點。

一遍。

兩遍。

三遍……

直到額頭微微見汗，他才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鼓掌聲。

「六弟，好劍法。」

蕭玄回頭。

只見一名青年身披月白長袍，帶著兩名侍從站在院門前。

來人正是太子蕭景。

蕭玄收起木劍，抱拳行禮。

「見過太子皇兄。」

蕭景笑著走近，看了一眼那柄木劍。

「怎麼不用真劍？」

蕭玄低頭望著木劍。

「這是母妃留給我的。」

「不想放下。」

蕭景眼神微微一動。

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聲說道：

「能一直留著一件重要的東西，也是一種福氣。」

說著，他揮了揮手。

身後侍從端上一只古樸木盒。

「昨日送禮，是東宮的規矩。」

「今日前來，是我自己的心意。」

木盒打開。

裡面靜靜放著一本泛黃的書冊。

《天武山河志》。

「這是歷代皇子都會讀的一本書。」

「裡面沒有功法。」

「只有天武國的山川、風俗、歷史。」

「我想，比起金銀珠寶，你更需要這個。」

蕭玄雙手接過。

「多謝皇兄。」

蕭景笑了笑。

「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東宮找我。」

說完，他並未久留。

只是轉身離去。

直到太子身影消失，阿福才忍不住低聲說道：

「太子殿下……不像傳聞那麼可怕。」

蕭玄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手中的《天武山河志》。

昨天送的是禮。

今天送的是書。

太子沒有談權勢，也沒有拉攏自己。

反而像一位真正的兄長。

可越是如此，蕭玄心中越沒有放鬆。

他知道。

在皇宮裡，善意需要珍惜。

卻也不能輕易相信。

……

辰時剛過。

清寧宮外再次響起通報。

「三皇子到——」

阿福臉色微變。

「殿下……」

蕭玄放下書卷。

「請。」

很快。

三皇子蕭炎帶著兩名護衛，大步走入院中。

與太子的溫和不同。

蕭炎的目光更加直接。

他剛進院子，便笑著說道：

「昨日的人送禮，今日換我自己來。」

「六弟，不介意吧？」

「自然不會。」

蕭炎哈哈一笑。

「痛快。」

他接過護衛遞來的一柄長劍。

劍鞘漆黑。

沒有任何花紋。

拔劍半寸。

一道寒光映著雪色閃過。

「玄鐵所鑄。」

「削鐵如泥。」

「送你。」

蕭玄沒有立刻接過。

而是望著那柄劍。

「皇兄。」

「這劍，很貴重。」

蕭炎毫不在意地擺擺手。

「劍，本就是拿來送給會用的人。」

「放在庫房，只是一塊鐵。」

「放在劍客手裡，才是真正的劍。」

蕭玄沉默片刻。

抱拳說道：

「多謝皇兄。」

這一次。

他沒有拒絕。

因為昨天拒絕，是因為賀禮代表立場。

而今天。

太子送的是一本書。

三皇子送的是一柄劍。

都是以兄長身份而來。

若再推辭，反而顯得刻意疏遠。

蕭炎看著蕭玄，忽然笑道：

「六弟。」

「父皇讓你三日後進藏書閣。」

「可有興趣，明日陪皇兄去城外獵場走走？」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阿福忍不住握緊了雙手。

昨天是送禮。

今天……

終於開始邀請了。

蕭玄望著眼前笑容爽朗的三皇子。

沒有急著回答。

雪花落在劍鞘之上。

慢慢融化。

他知道。

自己的一句回答，或許很快就會傳遍整座皇城。

而就在此時。

宮門外，一名禁軍快步跑來，高聲道：

「陛下有旨！」

「宣六皇子蕭玄，即刻入御書房！」

蕭炎眼中閃過一抹意外。

隨即笑著後退一步。

「看來。」

「父皇比我更著急見你。」

蕭玄抬頭望向皇宮深處。

心中隱隱升起一絲預感。

這一次御書房之行。

恐怕不只是父子閒談，那位坐擁天下的皇帝，真正想問的事情，現在才要開始。

御書房。

積雪壓枝，天地俱寂。

與金鑾殿的恢弘不同，御書房顯得格外安靜。

沒有文武百官。

沒有金甲禁軍。

只有一張紫檀書案，一座青銅香爐，以及滿室書卷。

檀香裊裊升起。

蕭玄站在門外，整理了一下衣襟。

福安公公輕聲道：

「六殿下，陛下就在裡面。」

蕭玄點了點頭。

「多謝公公。」

福安微微一笑，替他推開房門。

「陛下，六殿下到了。」

書房內，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進。」

蕭玄邁步而入。

御書房內，比想像中更加簡樸。

蕭天策沒有坐在龍椅，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圖前。

他負手而立，靜靜望著地圖上的山河。

良久，才緩緩開口。

「玄兒。」

這是他第一次，不是在朝堂之上，而是以父親的口吻，叫出這個名字。

蕭玄神情微動。

「父皇。」

蕭天策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指向地圖。

「過來。」

蕭玄走到近前。

地圖之上，群山起伏，江河縱橫。

天武國，只佔了其中很小的一角。

「你可知道。」

皇帝輕聲道。

「天武國之外，是什麼？」

蕭玄搖了搖頭。

「兒臣不知。」

蕭天策笑了笑。

「很多人以為，天武國便是天下。」

「其實不是。」

他的手，慢慢向北移去。

那裡畫著一片連綿不絕的雪山。

「再往北八千里。」

「有群山入雲。」

「那裡，是修行者的世界。」

蕭玄望著那片雪山。

不知道為什麼。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像是……

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自己。

蕭天策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

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而是忽然問道：

「昨日。」

「太子送了你一本書。」

「今日。」

「三皇子送了你一柄劍。」

「你怎麼看？」

蕭玄沉默片刻。

「太子送的是學問。」

「三皇兄送的是心意。」

「都沒有錯。」

蕭天策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你相信誰？」

蕭玄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許久。

他才平靜說道：

「現在的兒臣。」

「誰都不信。」

「也誰都不懷疑。」

皇帝眉頭微挑。

「為何？」

蕭玄望著窗外飛雪。

「因為人會變。」

「今日的善意，不代表永遠。」

「今日的敵意，也未必沒有苦衷。」

「兒臣想再看看。」

御書房安靜了下來。

香爐中的青煙緩緩升起。

蕭天策望著眼前的少年，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欣慰。

他沒有教過這個孩子。

可這份心性，卻遠比許多成年人更加成熟。

「很好。」

皇帝點了點頭。

「記住今日這句話。」

「不要因一句好話，就把心交出去。」

「也不要因一句惡言，就把人判死。」

「君王如此。」

「修士，更是如此。」

蕭玄默默記下。

就在這時。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黑甲禁軍單膝跪在門外。

「啟稟陛下！」

「北境急報！」

「鎮北侯請求增兵！」

蕭天策神色不變。

「呈上來。」

奏摺很快送到書案前。

皇帝只是掃了一眼。

原本平靜的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蕭玄沒有偷看。

而是安靜站在一旁。

蕭天策合上奏摺，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意中，沒有半分輕鬆。

「玄兒。」

「你知道嗎？」

「有時候。」

「坐在這個位置的人。」

他輕輕拍了拍書案。

「沒有選擇。」

蕭玄抬起頭。

第一次發現。

眼前這位威震天下的皇帝，眼角竟也有掩不住的疲憊。

那一瞬。

他忽然有些理解。

為什麼這六年。

父皇沒有來。

或許……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然而。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蕭玄便在心中壓了下去。

理解。

不代表答案。

他仍然會去尋找真相。

只是，不再急於一時。

蕭天策放下奏摺，重新恢復往日的威嚴。

「三日後。」

「皇家藏書閣開啟。」

「那裡有你想知道的一部分答案。」

「去吧。」

蕭玄躬身一禮。

「兒臣告退。」

就在他轉身走到門口時。

皇帝忽然再次開口。

「玄兒。」

蕭玄停下腳步。

「父皇還有吩咐？」

蕭天策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聲音低沉。

「不論將來發生什麼。」

「記住。」

「不要讓自己變成，你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蕭玄沉默良久。

隨後鄭重行了一禮。

「兒臣，謹記。」

房門緩緩關上。

御書房再次恢復寂靜。

蕭天策獨自站在窗前。

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宮牆，望向北方那片白雪覆蓋的群山。

許久之後。

他才低聲呢喃：

「蒼蘭山……」

「朕把他送到你們面前。」

「剩下的路，就看他的造化了。」

蕭玄走出御書房時，天色已近黃昏。

風雪漸歇。

夕陽透過雲層，灑落在層層宮殿之上，金瓦映著雪光，宛若一片流動的金海。

福安公公早已等候在石階下。

「六殿下。」

「陛下可還有其他吩咐？」

蕭玄輕輕搖頭。

「沒有。」

福安微微一笑，也不多問，只是陪著蕭玄往清寧宮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經過一座古老的小湖。

湖面已結了一層薄冰。

冰上覆著細雪，幾枝枯荷仍靜靜立在寒風中。

忽然。

蕭玄停下了腳步。

湖心亭裡，不知何時坐著一位老人。

老人身穿灰色布衣，手中握著一根竹竿。

明明冰封千里。

他卻像是在垂釣。

福安見狀，神色微微一變。

低聲提醒：

「六殿下。」

「那位老先生平日極少露面。」

「莫要失禮。」

蕭玄點了點頭。

他本想離開。

可就在這時，那老人忽然開口。

「小傢伙。」

「既然來了。」

「何不陪老夫坐坐？」

聲音平和。

卻彷彿穿過風雪，清楚地落在耳邊。

蕭玄看了一眼福安。

福安竟輕輕點頭。

「去吧。」

……

湖心亭中。

老人依舊望著冰面。

竹竿沒有魚線。

更沒有魚鉤。

蕭玄拱手行禮。

「晚輩蕭玄。」

老人笑了笑。

「老夫知道。」

「如今整座皇宮，不知道你的人，反倒沒幾個。」

蕭玄沒有接話。

老人忽然問道：

「會下棋嗎？」

「略懂。」

老人伸手一揮。

石桌上竟憑空出現一副黑白棋子。

蕭玄瞳孔微微一縮。

袖袍未動。

桌上卻多了一副棋。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內力波動。

也沒有察覺老人是如何做到的。

老人笑道：

「坐。」

蕭玄依言落座。

老人執黑。

蕭玄執白。

第一子落下。

老人沒有攻。

只是佔住中央。

蕭玄思索片刻，也落下一子。

一炷香後。

棋盤之上，黑白交錯。

老人忽然問道：

「若你只有一子。」

「天下皆敵。」

「你下在哪裡？」

蕭玄低頭望著棋盤。

沉默良久。

最後。

他沒有落在角。

也沒有落在邊。

而是將白子放在一片看似毫不起眼的空地。

老人眼中露出一絲讚賞。

「為何？」

蕭玄平靜道：

「因為。」

「現在不是勝負。」

「而是活下去。」

老人哈哈一笑。

笑聲在湖面久久迴盪。

「好！」

「好一句活下去！」

「看來，你比很多人都清醒。」

說罷。

老人忽然抬手。

一枚白色棋子飛向蕭玄。

蕭玄伸手接住。

那棋子入手溫潤，竟帶著淡淡暖意。

仔細看去。

棋子中央，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雪花紋路。

「送你了。」

老人笑著說道。

「日後若有人問起。」

「就說，是湖邊一位釣不到魚的老人送的。」

蕭玄望著棋子。

總覺得這枚棋子並不普通。

可老人卻沒有解釋。

只是重新拿起竹竿，望向冰封的湖面。

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蕭玄起身行禮。

「多謝前輩。」

老人擺了擺手。

「去吧。」

「再過幾日。」

「你便會知道。」

「有些書，不是每個人都能翻開。」

蕭玄微微一怔。

「前輩說的是……皇家藏書閣？」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遠方飄落的雪。

輕聲吟道：

「書藏萬卷藏天下。」

「雪落千峰待故人。」

「去吧。」

「有人，已經等了你很多年。」

蕭玄帶著滿腹疑惑離開了湖心亭。

然而。

當他走出數十步，再回頭望去時。

湖心亭中，早已空無一人。

石桌仍在。

棋盤仍在。

可那位老人，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

夜幕降臨。

皇宮深處，一座無名高樓上。

灰衣老人負手而立，俯瞰整座皇城。

身後，一名黑衣人單膝跪地。

「大人。」

「您為何要見六皇子？」

老人望著蕭玄離去的方向，淡淡一笑。

「因為。」

「棋局開始了。」

他緩緩攤開手掌。

掌心之中，還有一枚與蕭玄手中一模一樣的雪紋白子。

老人低聲自語：

「一千年的等待。」

「終於……等到你了。」

夜風吹過。

高樓上的燈火微微搖曳。

而北方天際，蒼蘭山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雪白流光，悄然劃過夜空。

第八章完

第一卷《黑風驚變》新的篇章，也在這一夜，正式揭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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