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六章：皇城

冬夜。

北風挾著細雪，自天際緩緩飄落。

一條寬闊的官道蜿蜒向前，直通天武國皇都。

官道之上，一支黑甲隊伍踏雪而行。

甲胄映著火把的光，寒芒閃動；戰馬鼻息化作白霧，與漫天風雪交織。數百名黑龍衛沉默前行，隊伍之中，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隨著車輪輕輕搖晃。

車內。

蕭玄靜靜坐著。

他掀開一角車簾，望向遠方。

夜幕之下，一座雄城如沉睡的巨獸，盤踞天地之間。

高逾百丈的城牆蜿蜒數十里，城樓飛簷覆雪，無數燈火沿著城牆一路點亮，宛如一條金色長龍，在黑夜中盤旋。

城門上，三個蒼勁古字映入眼簾。

天武城。

蕭玄望著那三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六年前，他從這裡離開。

那時，他只有六歲。

如今再次歸來，他已十二歲。

短短六年，彷彿隔著兩個世界。

「殿下。」

馬車外傳來林岳沉穩的聲音。

「再往前半里，便到皇城了。」

蕭玄放下車簾，輕輕「嗯」了一聲。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

「林叔。」

這是一路上，蕭玄第一次沒有稱呼林岳為「統領」。

林岳微微一怔，策馬靠近車窗。

「殿下請說。」

車內安靜了片刻。

蕭玄望著自己的雙手，聲音很平靜。

「父皇……」

「是一個怎樣的人？」

風雪吹過。

林岳握著韁繩的手，不由得微微一緊。

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次。

卻從未想過，會由眼前這個少年親口問出。

沉默良久。

他才緩緩回答。

「陛下，是一位好皇帝。」

蕭玄抬起頭。

「那……」

「是個好父親嗎？」

一句話。

讓林岳再度沉默。

他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皇城，終究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他給不了。

又或者說。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馬車內再次安靜下來。

蕭玄沒有追問，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風雪依舊。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黑風寨。

想起那個總愛躲在自己身後的小女孩。

想起她怯生生抓住自己衣角時，那雙泛紅的眼睛。

「不知道……」

他低聲自語。

「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聲音很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就在此時。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皇城到了！」

黑龍衛的聲音響起。

巨大的城門緩緩開啟。

厚重的鐵門摩擦地面，發出低沉轟鳴，彷彿沉睡的古獸睜開雙眼。

城門兩側，無數百姓早已聚集。

有人踮起腳尖張望。

有人低聲議論。

「那就是六皇子？」

「聽說六年前被土匪抓走，竟然還活著。」

「真的假的？」

「黑風寨不是昨天才被滅嗎？」

「聽說是黑龍衛親自出的手。」

「可我怎麼聽說，黑風寨裡還出現了仙人……」

議論聲此起彼伏。

蕭玄只是安靜地坐著。

他沒有掀開車簾。

卻能清楚聽見外面的每一句話。

忽然，他輕聲問道：

「林叔。」

「嗯？」

「他們是在看皇子。」

「還是在看一個笑話？」

林岳身形微微一震。

良久，才沉聲道：

「殿下。」

「他們看的，是天武國的六皇子。」

「至於別人如何想。」

「終有一天，會由您親自告訴天下。」

蕭玄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駛入皇城。

街道比他記憶中更加繁華。

酒樓燈火通明，街邊小販仍在叫賣，熱騰騰的包子冒著白霧，糖葫蘆在燈火下晶瑩剔透。

一名父親蹲下身，替年幼的女兒繫好披風。

母親笑著將剛買的糖葫蘆遞到孩子手中。

一家三口漸漸消失在人群裡。

蕭玄靜靜看著這一幕。

忽然有些出神。

六年前。

自己的母妃，是不是也曾這樣替自己整理過衣裳？

他努力回想。

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模樣。

只記得一雙溫暖的手。

還有一個很溫柔的聲音。

除此之外。

一片空白。

蕭玄慢慢握緊了拳頭。

他忽然發現。

自己對這座皇城的記憶，竟然比黑風寨還要模糊。

就在這時。

胸口忽然傳來一絲溫熱。

那枚九龍令，在衣襟下微微發亮。

蕭玄神色一變。

他低頭望去。

隔著衣衫，一縷淡淡金光若隱若現。

然而下一瞬。

光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從未出現過。

蕭玄眉頭微皺。

心中第一次生出疑問。

這枚九龍令……

究竟在指引著什麼？

而就在皇城最深處。

一雙深邃的目光，也在同一時刻，緩緩望向了蕭玄所在的方向。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DIV8QbWUM

皇城深處。

朱紅宮門緩緩開啟。

厚重的宮牆隔絕了街市的喧囂，天地間只剩下腳步聲與寒風掠過屋簷的低鳴。

黑龍衛止步宮門之外。

林岳翻身下馬，對蕭玄抱拳一禮。

「殿下。」

「臣只能送您到這裡。」

蕭玄點了點頭。

「一路辛苦了。」

林岳望著眼前的少年，目光複雜。

從黑風寨一路走來，他親眼看著這位六皇子面對生死、面對陰謀，始終沒有失去冷靜。

可接下來，他要面對的，不再是山匪。

而是比刀劍更加危險的人心。

一位年老的太監快步迎了上來。

他滿頭白髮，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

「六殿下，老奴福安，奉陛下之命，迎殿下入宮。」

蕭玄微微拱手。

「有勞公公。」

福安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眼前這位少年沒有絲毫倨傲，也沒有初入皇宮的拘謹，言談舉止反倒透著一股沉穩。

他在宮中侍奉數十年，見過無數皇子。

這位六皇子，與其他人似乎有些不同。

……

一路向前。

飛簷重重，長廊蜿蜒。

積雪覆蓋在青石地面上，兩旁宮燈映照出一片暖黃。

蕭玄靜靜走著。

偶爾有宮女、侍衛停下腳步，低頭行禮。

但在他們低下頭之前，蕭玄仍能看見那一瞬的好奇。

失蹤六年的皇子。

如今，回來了。

忽然。

前方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六弟終於到了。」

一名身著錦袍的青年自長廊另一端走來。

他約莫二十歲，眉目俊朗，笑容親切。

福安連忙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蕭玄也停下腳步。

「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蕭景走到近前，仔細打量著蕭玄。

眼前的少年比他想像中更沉靜。

沒有因為回宮而激動。

也沒有因為見到自己而刻意討好。

片刻後，蕭景露出溫和的笑容。

「回來就好。」

「這些年，受苦了。」

語氣誠懇。

令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蕭玄同樣報以一笑。

「多謝皇兄掛念。」

就在這時，另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皇兄，你可別把人嚇著了。」

幾名年輕男子結伴而來。

有人身穿紫袍，有人披著狐裘。

正是三皇子、四皇子與五皇子。

三皇子蕭炎上下打量蕭玄，笑道：

「六弟在外六年，倒是練出了一副好膽量。」

四皇子接過話。

「黑風寨那種地方都能活下來，想來本事不小。」

五皇子只是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蕭玄身上。

蕭玄將眾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太子溫和。

三皇子鋒芒外露。

四皇子笑裡藏刀。

五皇子則最難看透。

短短幾句話，他已經對幾人有了初步判斷。

太子見氣氛漸漸微妙，輕笑一聲。

「好了。」

「父皇還在等六弟。」

「有什麼話，以後慢慢說。」

幾位皇子聞言，也不再多言。

就在眾人準備前往金鑾殿時，一名禁軍統領快步走來。

他單膝跪地。

「啟稟太子殿下。」

「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

蕭景神色微變。

接過奏報，只掃了一眼，便重新合上。

臉上的笑意依舊，眼神卻沉了幾分。

三皇子見狀，淡淡問道：

「邊境又出事了？」

蕭景只是搖了搖頭。

「國事。」

「稍後再議。」

說罷，他轉頭望向蕭玄。

「六弟，今日是你回宮的日子，不談這些。」

蕭玄點了點頭。

卻將剛才的一幕牢牢記在心中。

北境……

軍報……

太子的神情……

看來，如今的天武國，並不像表面這般太平。

……

眾人來到金鑾殿外。

巍峨大殿高高矗立。

九十九級白玉石階直通殿門。

兩側金龍石柱盤旋而上，龍首俯瞰天下。

寒風吹過，殿前旌旗獵獵作響。

蕭玄站在石階下，緩緩抬頭。

就在這一瞬。

他胸前的九龍令，再次微微震動。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顯。

彷彿……它感應到的東西，就在金鑾殿中。

蕭玄神色不變。

袖中的手卻悄然握緊了九龍令。

它到底在提醒自己什麼？

就在此時。

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自金鑾殿內緩緩傳出。

「宣。」

「六皇子蕭玄——」

「覲見！」

隨著這道聲音響起。

沉重的殿門，在蕭玄面前緩緩打開。

一道金色的光，自殿內灑落。

映照在少年腳下。

他望著那座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的大殿，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

一步踏入。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g2iVmWQi

金鑾殿內。

九十九根金龍盤柱撐起整座大殿，燭火明滅，將龍紋映得忽明忽暗。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當蕭玄踏入殿門的那一刻，原本低聲交談的大殿，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道道目光，落在那名身著青衣的少年身上。

有人好奇。

有人審視。

也有人面無表情。

蕭玄沒有四處張望。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腳步不快。

卻穩。

整座大殿，只剩下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

終於。

他停在御階之下。

抬起頭。

龍椅之上，一名中年男子端坐其中。

他身著玄金龍袍，面容威嚴，不怒自威。

歲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細微痕跡，卻未曾磨去那股久居高位的氣勢。

這便是天武國皇帝——蕭天策。

蕭玄雙手抱拳，躬身一禮。

「兒臣蕭玄。」

「拜見父皇。」

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大殿之中，一片寂靜。

蕭天策沒有立刻開口。

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的少年。

六年。

整整六年。

曾經那個只會躲在母妃身後的小男孩，如今已長成了挺直脊梁的少年。

良久。

蕭天策才緩緩開口。

「抬起頭。」

蕭玄依言抬首。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移開目光。

片刻後，皇帝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黑風寨的冬天，很冷吧？」

大殿內不少大臣微微一愣。

誰也沒想到，皇帝第一句問的竟是這個。

蕭玄沉默了一息。

「冷。」

「可比不上人心。」

此話一出。

不少官員神色微變。

太子也微微側目。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竟能說出這樣一句話。

蕭天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隨即，他輕輕點頭。

「這六年，你學到了不少。」

蕭玄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眼前這位父皇，是在誇讚，還是在試探。

皇帝又問：

「可曾怨朕？」

這一次。

整座金鑾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尋常的父子對話。

而是一道稍有不慎，便可能改變未來的問題。

蕭玄望著龍椅上的皇帝。

沒有急著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平靜說道：

「兒臣曾想過。」

「若父皇知道兒臣尚在人世，為何六年未曾尋我。」

「也想過，是不是兒臣不夠重要。」

大殿中，有人悄悄低下了頭。

這番話，大膽得近乎直白。

然而蕭玄沒有停下。

「可是後來。」

「兒臣在黑風寨見過許多人。」

「有人為了一口飯背叛兄弟。」

「有人為了活命放棄親人。」

「也有人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別人活下去。」

「兒臣慢慢明白。」

「有些事，未必只有一個答案。」

他再次行禮。

「所以。」

「兒臣今日回來，不是為了質問父皇。」

「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自己找到答案。」

話音落下。

整座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蕭天策望著階下的少年。

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

那不是對一個孩子的目光。

而是在看一個開始懂得思考的人。

片刻後。

皇帝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

卻讓不少熟悉他的老臣心中一震。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能讓陛下露出這樣的笑意了。

「好。」

「很好。」

「你沒有讓朕失望。」

他輕輕揮手。

「福安。」

「擬旨。」

福安連忙上前。

「奴才在。」

「即日起，恢復六皇子蕭玄一切皇子身份。」

「賜居清寧宮。」

「三日後，入皇家藏書閣。」

「七日後，隨朕祭祖。」

「遵旨！」

百官齊聲應和。

就在此時。

蕭玄胸前的九龍令，再次傳來一陣灼熱。

這一次，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神色微變。

一道旁人無法察覺的淡淡金光，自衣襟深處一閃而逝。

而龍椅上的蕭天策，目光竟在那一瞬，落在了蕭玄胸口。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沒有說破。

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分凝重。

……

退朝後。

百官散去。

太子站在玉階前，望著蕭玄離去的背影。

三皇子走到他身旁，淡淡道：

「皇兄，你覺得六弟如何？」

蕭景沉默片刻。

「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

「更像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

「經歷過生死的人。」

三皇子冷笑一聲。

「越是如此。」

「越不能小看。」

兩人望著遠去的蕭玄。

誰也沒有再說話。

寒風吹過。

雪花再次落下。

沒有人知道。

就在今晚。

皇宮最深處，一道塵封多年的密旨，被悄然取出。

而密旨上，只寫著一句話。

「九龍現，蒼蘭開。」

夜色如墨。

風雪覆蓋了皇城。

也覆蓋了那場已經沉寂數十年的天下棋局。

只是這一次。

落子的，不再只有執棋人。

還有那個剛剛回到皇城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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