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蘭山等雪 - 第十六章：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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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bbO5JXGG

雪月峰依舊覆著一層薄雪。

竹舍外，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細響。

蕭玄早已盤膝坐在屋內。

身前放著那枚青色玉簡。

《蒼蘭養氣訣》的每一句話，他幾乎已經倒背如流。

可他沒有急著修煉。

掌教曾說過。

「讀懂第一句，再開始引氣。」

所以這三天，他沒有一味嘗試吸納天地靈氣。

而是不斷思索。

——心若止水，方能映天地。

「止水……」

蕭玄輕聲呢喃。

他閉上雙眼。

努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

可剛閉眼不久，腦海便浮現出許多畫面。

黑風寨的廝殺。

母妃最後的笑容。

皇城的大殿。

灰衣老人。

還有掌教意味深長的目光。

越想讓自己平靜。

心反而越亂。

許久之後。

蕭玄緩緩睜開雙眼，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是不行。」

……

「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小師弟，起床沒有？」

顧長風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笑意。

蕭玄起身開門。

顧長風手裡拎著兩個木桶，肩上還扛著一根扁擔。

「跟我走。」

蕭玄一愣。

「去哪？」

「挑水。」

蕭玄低頭看了看木桶。

「修行……也要挑水？」

顧長風忍不住笑了。

「誰告訴你修行就是整天打坐？」

「雪月峰可沒有這種好事。」

「走吧。」

……

兩人一路來到山腰的一處山泉。

泉水自岩縫間流出，清澈見底。

顧長風把木桶放下。

「裝滿。」

蕭玄沒有多問。

很快便將兩桶水挑起。

可就在踏上石階時，他才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雪後的山路極滑。

肩上的木桶隨著腳步左右搖晃。

稍有不慎，便灑出大片泉水。

短短百餘級石階。

蕭玄竟走得滿頭大汗。

等回到雪月峰時，兩桶水已經只剩下一半。

顧長風看了一眼，笑著搖頭。

「明天繼續。」

蕭玄問道：

「這也是修行？」

顧長風沒有回答。

只是反問一句。

「你剛才挑水時，在想什麼？」

蕭玄想了想。

「想著不要摔倒。」

「還有……不要讓水灑出去。」

顧長風點頭。

「很好。」

「那你有沒有想過，如何引氣？」

蕭玄一怔。

剛才挑水時，他完全忘記了修煉。

也沒有想任何功法。

顧長風拍了拍他的肩。

「修行，不一定是在打坐。」

「有時候，放下修行。」

「反而更接近修行。」

說完，他便提著空桶，哼著小曲走遠了。

留下蕭玄一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

午後。

蘇瑤來到竹舍。

她抱著一摞古籍。

「這是師父讓我送來的。」

蕭玄接過一看。

《蒼蘭山志》。

《草木圖錄》。

《修行雜記》。

《歷代祖師手札》。

他有些疑惑。

「不是修行功法？」

蘇瑤搖了搖頭。

「師父說。」

「先讀書。」

「再修行。」

蕭玄忍不住笑了。

「怎麼每個人都叫我別急著修煉？」

蘇瑤望向遠處雪山。

輕聲說道：

「我剛入山時，也很急。」

「每天都想著什麼時候能引氣。」

「結果越急，就越做不到。」

她停頓片刻。

「後來有一天。」

「我只是坐在雪地裡，看了一整天的雪。」

「那天晚上，就成功了。」

蕭玄看著她。

「只是……看雪？」

蘇瑤點頭。

「嗯。」

「因為那一天，我第一次沒有想著修行。」

風吹起她額前的一縷青絲。

她輕輕將髮絲別到耳後，神情依舊清冷。

可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分享自己的經歷，而不是刻意教導。

蕭玄忽然明白。

無論是掌教、沈峰主、顧長風，還是蘇瑤。

他們沒有一個人直接告訴自己該怎麼做。

他們只是希望。

答案，由他自己找到。

……

傍晚時分。

蕭玄沒有回竹舍。

而是獨自來到觀雪臺。

夕陽染紅了群山。

天地間一片寂靜。

他沒有盤膝。

也沒有運轉功法。

只是靜靜坐在石階上，看著雪花一片片飄落。

風很輕。

雪很慢。

不知不覺間。

他的心，也慢慢安靜了下來。

而他沒有察覺的是。

就在他望著遠方時。

另一道白色身影，也站在不遠處的梅樹下。

蘇瑤沒有出聲。

只是安靜地望著那道少年背影。

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她知道。

蕭玄離真正踏出第一步。

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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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雪月峰萬籟俱寂。

蕭玄從觀雪臺回到竹舍時，並沒有立刻修煉。

他點燃一盞油燈，翻開蘇瑤送來的第一本書。

《蒼蘭山志》。

書中沒有神通。

沒有功法。

記載的只是蒼蘭山數千年的歷史。

第一頁，便寫著一句話。

修道者，先識天地，再識己心。

蕭玄靜靜讀著。

直到夜深，才輕輕合上書卷。

……

第二天。

天剛亮。

顧長風便準時站在竹舍外。

「走。」

蕭玄笑道：

「今天還挑水？」

顧長風搖了搖頭。

「今天砍柴。」

蕭玄一愣。

「砍柴？」

顧長風一本正經地點頭。

「雪月峰這麼多人，總得燒火。」

兩人一路來到後山。

林間早已堆滿許多乾枯竹木。

顧長風遞給蕭玄一把柴刀。

「今天不用劍。」

「用這個。」

蕭玄接過柴刀。

第一刀落下。

力道太重。

木柴滾出去老遠。

顧長風忍不住笑了。

「太用力了。」

「你不是在和木頭打架。」

蕭玄有些不好意思。

重新扶正木柴。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漸漸地。

他的動作越來越穩。

每一刀，都恰好落在木紋最容易裂開的地方。

一個時辰後。

整整一大堆木柴，被劈得整整齊齊。

顧長風蹲下身，拿起一塊木柴，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

「知道剛才和昨天有什麼不同嗎？」

蕭玄想了想。

「昨天，我一直怕水灑掉。」

「今天，我只是在看木頭。」

顧長風笑了。

「這就是進步。」

「心裡少一件事，眼裡便多一分天地。」

……

午後。

雪月峰的演武場上。

眾弟子正在練劍。

蕭玄站在一旁，依舊練著最基本的劍式。

程遠坐在旁邊，看得一臉疑惑。

「顧師兄。」

「小師弟怎麼還在練基礎劍法？」

「他都練三天了。」

顧長風喝了一口酒，笑著說：

「那你知道祖師當年，練了多久嗎？」

程遠撓了撓頭。

「多久？」

顧長風豎起一根手指。

「一年？」

程遠猜道。

顧長風搖頭。

「十年？」

再次搖頭。

「總不能一百年吧？」

顧長風哈哈一笑。

「祖師留下的札記中，有一句話。」

「一式揮劍，三十年。」

程遠瞬間瞪大眼睛。

「真的假的？」

顧長風沒有回答。

只是望向正在揮劍的蕭玄。

眼中多了一抹期待。

……

夕陽西下。

蕭玄收起木劍。

額頭已布滿汗水。

他沒有覺得枯燥。

反而越練，心越安靜。

就在此時。

蘇瑤提著一壺熱茶走了過來。

「休息一下吧。」

蕭玄接過茶杯。

溫熱的茶香驅散了寒意。

他望著遠方雪峰，忽然問道：

「蘇師姐。」

「妳每天都會練劍嗎？」

蘇瑤點頭。

「每天。」

「不會覺得無聊？」

她望著自己手中的佩劍，輕聲道：

「如果每天見的是不同的人。」

「自然會厭倦。」

「可若每天見的是昨天的自己。」

「那便每天都有進步。」

蕭玄微微一怔。

這句話，他第一次聽見。

蘇瑤繼續說：

「修行不是和別人比。」

「而是今天，比昨天更好。」

風吹過。

幾片雪花落在她的肩頭。

她沒有去拂。

只是靜靜望著遠方。

蕭玄忽然覺得。

眼前這位少女，看似清冷。

可她的心，卻比任何人都溫柔。

……

夜晚。

蕭玄再次來到觀雪臺。

沒有盤坐。

沒有運功。

只是靜靜望著夜空。

星辰閃爍。

雪花飄落。

他忽然想起黑風寨時。

每天想的是如何活下去。

來到皇城後。

每天想的是如何找到真相。

而如今。

他第一次什麼都沒有去想。

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片天地。

就在這一刻。

一片雪花，緩緩落在他的掌心。

沒有融化。

而是在月光下，散發出一縷淡淡的青色微光。

緊接著。

第二片。

第三片……

越來越多肉眼難以察覺的青色光點，自天地間悄然浮現，像夜色中的螢火，朝著蕭玄緩緩飄來。

他沒有伸手去抓。

那些光點，卻彷彿受到了某種吸引，靜靜圍繞在他的身旁。

遠處。

站在竹林中的沈峰主，望著這一幕，眼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沒有上前。

只是輕聲自語。

「終於……看見了。」

而蕭玄仍閉著雙眼。

他並不知道。

自己等待了數日的第一縷天地靈氣。

就在今夜。

終於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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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觀雪臺上，風雪依舊。

那些淡青色的光點，像夜空落下的星輝，靜靜圍繞在蕭玄身旁。

蕭玄沒有睜眼。

也沒有刻意去捕捉。

他只是任由自己的呼吸，隨著山風起伏。

一呼。

一吸。

彷彿自己也成了雪月峰的一部分。

……

不知過了多久。

腦海中，《蒼蘭養氣訣》的第一句，再次浮現。

心若止水，方能映天地。

直到此刻。

蕭玄才真正明白。

所謂止水，不是沒有念頭。

而是不執著於念頭。

風來，便讓風來。

雪落，便讓雪落。

心，不去追逐，也不去抗拒。

就在這一瞬間。

四周飄浮的青色光點，忽然像找到了歸宿一般，緩緩向蕭玄靠近。

其中一縷最為柔和的靈氣，輕輕落在他的眉心。

沒有劇烈的衝擊。

沒有翻天覆地的異象。

只有一股如春泉般溫潤的暖流，緩緩流入體內。

那一刻。

蕭玄第一次感受到——

天地，原來一直都在。

不是天地沒有回應他。

而是他的心，過去太過喧囂。

……

靈氣沿著經脈緩緩流轉。

起初只有細細的一縷。

如山泉初生。

隨著《蒼蘭養氣訣》自然運轉，那縷靈氣逐漸匯聚，最後停留在丹田之中。

沒有驚人的力量。

卻像黑夜裡點亮了一盞燈。

微弱。

卻真實存在。

蕭玄依舊沒有欣喜若狂。

他只是靜靜感受著那一點溫暖。

像冬夜的一縷燭火。

也像漫長旅途中，終於看見的第一盞燈。

……

與此同時。

雪月居。

沈峰主正坐在窗前煮茶。

茶湯微微蕩起一圈漣漪。

她抬起頭，望向觀雪臺的方向。

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成功了。」

身後，一道聲音緩緩傳來。

「比我預料得晚了兩天。」

顧長風提著酒葫蘆，不知何時站在門外。

沈峰主沒有回頭。

「你當年用了幾天？」

顧長風摸了摸鼻子。

「一天。」

「所以覺得他慢？」

顧長風笑著搖頭。

「不是。」

「我只是忽然明白，為什麼師父會收他。」

「他的心，比我穩。」

沈峰主輕輕點頭。

「天賦，可以決定一個人走得快。」

「心境，才能決定一個人走得遠。」

顧長風望著夜空，沒有再說話。

……

另一邊。

蘇瑤正站在竹橋上。

她望著觀雪臺的方向。

夜風吹起她雪白的衣袖。

她雖然看不見靈氣。

卻感受到了一股極為平和的氣息。

沒有鋒芒。

沒有躁動。

就像今夜的雪。

安靜。

卻綿長。

她輕輕笑了笑。

「恭喜。」

聲音很輕。

隨風飄散。

不知道是在對遠方的蕭玄說。

還是在對那個曾經的自己說。

……

觀雪臺上。

蕭玄緩緩睜開雙眼。

世界，好像沒有任何改變。

雪依舊在下。

風依舊在吹。

可他卻覺得，一切都變得更加清晰。

他能聽見竹葉摩擦的細響。

能感受到雪花落在掌心時，那一瞬間的冰涼。

甚至能察覺，天地間有無數細微的靈氣，如呼吸一般，自然流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一片雪花，靜靜停留在掌中。

還未融化。

蕭玄伸出手指，輕輕一碰。

雪花化作一滴晶瑩的水珠，滑落掌心。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自己終於引氣成功。

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

修行，不是向天地索取。

而是學會與天地同行。

……

他起身，朝著漫天星空，深深行了一禮。

這一禮。

敬天地。

敬蒼蘭。

也敬那個一路跌跌撞撞，卻始終沒有放棄的自己。

遠處，山巔鐘聲忽然悠悠響起。

咚——

鐘聲穿過群山，穿過風雪，也穿過這寂靜的夜。

彷彿是在迎接一位新的修行者。

也彷彿是在告訴整座蒼蘭山。

一個新的故事。

從今夜開始。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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