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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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別墅回市區的路上,錢伯謙先打了通電話給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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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停在路邊的便利商店門口,引擎沒有熄火,冷氣送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塑膠味。他拿出手機,從通訊錄裡找到趙小姐的號碼。這支號碼從交易完成之後就再也沒有打過,最後一次通話是趙小姐打來問他們要不要再降價,那通電話結束之後我說了「我哋唔要喇」,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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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撥號之前猶豫了一下。他不太確定趙小姐會不會接,更不確定她願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交易已經完成了,仲介沒有義務回答買家後續的詢問,更何況這個買家當初還說過「我哋唔要」。但他還是撥出去了。電話響了五聲,在他準備掛斷的時候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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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您好,呢度係安家房產。」趙小姐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電話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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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姐,我係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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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的鍵盤聲停了一秒,然後又繼續。「錢生您好。有咩事呢?交易都完成咗好耐,係咪間屋有咩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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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喺間屋度發現咗一啲嘢。一啲私人嘅物品,應該係前業主留低嘅。我哋想歸還俾佢。」他沒有提到牆壁裡的鐵盒,沒有提到那道裂縫,沒有提到任何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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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筒那頭沉默了一會。鍵盤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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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嚟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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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啲舊衫同文件。」這個說法既不完整也不算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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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生,李生當初委託我嗰陣,只係留咗一個郵政信箱同埋一支手機號碼。交易完成咗之後,手機號碼就停咗,郵政信箱都退咗租。我後尾因為一啲文件上嘅問題試過要聯絡佢,都聯絡唔到。嗰支手機號碼而家已經變咗空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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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當初負責看管間屋嗰個人呢?一個叫喬先生嘅人,你記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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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佢點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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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問佢一啲關於間屋嘅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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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先生係李生搵嚟嘅,唔係透過我。我只係喺簽看管合約嗰陣見過佢一次,李生帶佢嚟嘅。佢唔係好講嘢,黑黑實實咁,望落似係做粗工嘅人。李生話佢會住喺別墅度幫手看管。嗰次之後我就冇再見過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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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冇佢嘅聯絡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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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淨係得佢個名同埋一個地址。當初李生俾我嘅資料上面有寫,係喬先生嘅戶籍地址。我唔知佢仲有冇住喺度,畢竟係好幾年前嘅事。你要嘅話,我可以搵出嚟send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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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send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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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而家搵。搵到喇。地址我send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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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該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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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之前,趙小姐忽然開口。「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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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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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間屋,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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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他想起了那道裂縫,想起了牆壁裡的鐵盒,想起了那綹用紅線綁著的黑髮和那行娟秀的字跡。他也想起了水龍頭流出的鐵鏽色濁水,想起了走廊上的腳步聲,想起了落地窗水霧上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影。但他沒有說任何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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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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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喇。地址send咗過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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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幾秒鐘之後,手機收到一封訊息,上面只有一個地址,是舊城區的某條巷子,後面附註了三個字:「喬先生」。地址看起來很陌生,錢伯謙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舊城區的地圖,大概知道它在哪一帶,但沒有去過那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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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開車前往舊城區。他先開回了家,把鐵盒放在書房的書架上,和那個從儲藏室搬回來的舊皮箱放在一起。然後他坐在沙發上,打開筆電,試著搜尋「喬先生」這個名字。搜尋引擎跑出幾十萬筆不相干的結果,沒有一個看起來和近郊別墅的看管人有任何關聯。他把搜尋範圍縮小,加上舊城區的關鍵字,結果依然是一片空白。喬先生和這棟別墅一樣,在網路上完全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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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錢伯謙請了半天假。他沒有告訴我他要去哪裡,只說要去處理一些事情。他開著那輛舊車,從市區出發,沿著主要幹道往舊城區的方向開。沿途的景色從高樓林立慢慢變成低矮的老房子,商店招牌從國際品牌的霓虹燈變成褪色的手寫招牌,騎樓底下坐著乘涼的老人,人行道上堆放著紙箱和回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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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區是這座城市最早的聚落之一,街道很窄,兩旁都是屋齡超過四十年的老房子。有些外牆貼著已經褪色的磁磚,粉紅色、淺綠色、米黃色的磁磚在歲月的沖刷下全部變成了差不多的灰褐色。有些外牆根本沒有貼磁磚,裸露的水泥表面被雨水侵蝕出密密麻麻的細紋和黑色的黴斑。巷子很窄,車子開不進去,他把車停在巷口的停車格,走路進去。巷口的電線桿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廣告貼紙,搬家公司的、水電行的、信用貸款的,層層疊疊貼了好幾層,最底層的紙張已經發黃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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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對應的是一棟五層樓的舊大廈。外牆貼著淺綠色的磁磚,大部分都還在,只有邊角的位置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樓的鐵門敞開著,門框上的油漆已經從原本的深綠色褪成灰綠色,門板上貼著一張管理員的聯絡方式,紙張邊緣已經泛黃捲曲。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只有從樓梯轉角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勉強照亮階梯。牆壁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廣告貼紙和搬家公司的小名片,有些已經被撕掉一半,留下不規則的紙張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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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上三樓。每一層樓的樓梯轉角都有一扇小窗戶,玻璃上積滿灰塵,外面的景色被模糊成一片灰白。樓梯間的空氣裡有潮濕的霉味和煮飯殘留的油煙味,還有淡淡的洗衣精香氣。他走到三樓,找到門牌號碼,站在喬先生的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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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一扇老式的鐵門,表面覆蓋著深棕色的油漆,但油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鐵皮原本的銀灰色。門板上有一道細長的凹痕,從門鎖的位置往上延伸,是被硬物撞擊的痕跡。門縫裡塞著幾張廣告傳單,邊緣已經泛黃,大概塞了好幾個月了。門下面沒有透出任何光線,沒有任何聲音。這間屋子已經沒有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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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了門鈴。門鈴沒有響。他又按了一次,這次按得很久,依然沒有任何聲音從門內傳出來。他用指節敲了敲門,鐵門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安靜的走廊上聽起來很響。他等了一會,沒有人來開門。他又敲了一次,這次更大聲,指節撞擊鐵門的震動沿著手掌往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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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開,但隔壁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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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門打開的速度很慢,先是開了一道大約五公分的縫隙,一隻眼睛在縫隙後面看著他。然後門縫慢慢拉大,一個老婦人探出頭來。她的頭髮全白,燙著細密的小捲,髮捲的弧度很整齊,看得出來是定期去美容院整理的。她穿著一件碎花上衣,深藍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和黃色的小花,款式是老人家常穿的那種寬鬆的剪裁。深色長褲的褲腳沾了一點水漬,大概是剛才在洗東西。她腳上穿著一雙室內拖鞋,粉紅色的塑膠材質,邊緣磨得發白。她的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陷,眼角的魚尾紋很深。但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年紀大了但眼神還沒有渾濁的亮。她看著錢伯謙,表情帶著明顯的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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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邊個?」她的一隻手還握著門把,隨時準備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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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搵喬先生。佢以前係咪住喺度?我敲咗門,冇人應。」錢伯謙把身體轉向老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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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的表情變了。不是警覺加深,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變化。她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緊抿了一下,然後放鬆。她把門再拉開一點,露出半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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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係佢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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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係佢親人。我係佢以前幫忙看管嗰間屋嘅新業主。我買咗嗰間屋,喺整理嗰陣發現一啲事,想問佢一啲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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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沉默了一會,看著錢伯謙的臉。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評估他是不是在說謊。然後她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從胸腔深處慢慢吐出來。她的肩膀也隨著那口氣往下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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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搵唔到佢㗎喇。佢死咗。心臟麻痺,喺床上面走嘅。管理員話聞到味,覺得唔對路,先打電話報警。警察爆門入去嗰陣,佢喺床上面,身體都僵硬晒。冇外傷,冇掙扎嘅痕跡。法醫話係心臟麻痺,大概係半夜走嘅,走嗰陣身邊一個人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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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麻痺。」錢伯謙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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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但佢生前冇心臟病嘅。我同佢做咗好幾年鄰居,雖然唔熟,但住喺隔籬,點都會撞到。佢身體好壯,以前喺地盤做咗大半世,搬鋼筋搬水泥,肌肉實淨到不得了。我從來冇見過佢食藥,冇聽過佢話邊度唔舒服。咁樣嘅人,點會無端端心臟麻痺?但醫生就係咁樣寫嘅,死亡證就係咁樣開嘅。我都唯有信。」老婦人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家裡的動靜。然後她把門再拉開一點,身體往前傾,壓低聲音。「佢返嚟嗰幾日,好似變咗第二個人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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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站著,讓老婦人自己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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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以前好靜,唔係好講嘢,但見面會點頭打招呼,係好老實嗰種人。佢喺呢棟大廈住咗好幾年,我哋雖然冇深交,但見面都會點頭。有一次我條水管漏水,佢仲主動幫我整,用防水膠紙纏咗好幾個圈,搞到好夜,我俾錢佢佢都唔要。返嚟之後完全唔同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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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嚟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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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去嗰間別墅看管咗幾個月。返嚟之後,成個人都唔妥。好幾次我喺樓梯間撞到佢,佢耷低個頭行路,行得好慢,好似拖住好重嘅嘢咁。佢對眼係散嘅,望住地板,望住牆壁,望住天花板,就係唔望人。我叫佢,佢冇反應,好似聽唔到咁。有一次我喺樓梯間唔小心hi到佢手臂,只係輕輕hi到啫,佢成個人向後縮,嚇咗一大跳。佢望住我嗰陣對眼係飄嘅,瞳孔放到好大,好似望住我,又好似望住我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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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停頓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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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同我講嘢嗰陣,成日望住第二度。望牆角,望天花板,望門口。同佢講咩佢都好似冇聽咁。佢塊面瘦咗好多,唔係減肥嗰種瘦,係成個眼窩都凹晒入去嗰種瘦。塊面冇血色,好白,好似好耐冇曬過太陽咁。佢嗰陣返嚟大概只係個零禮拜,點可能瘦成咁。我有一次攞生果俾佢,敲佢門敲咗好耐佢先開。佢開門嗰陣只係開咗一條罅。佢接手嗰陣手指喺度震,震得好犀利,成隻手都震。隻碗爭啲揸唔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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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嚟之後有冇講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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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話間屋度有人。話夜晚有人行嚟行去,腳步聲好清楚,由二樓行到一樓,再由一樓行到二樓,來來回回行咗成晚。佢話唔止一個,有兩個,兩個女人。佢聽到佢哋喺度鬧交,用好尖嘅聲喺度鬧,但聽唔清楚鬧緊咩。佢話佢唔敢瞓,因為一瞓著就會俾聲吵醒。腳步聲、鬧交聲、敲門聲,咩聲都有。佢話佢要搬走,唔返去喇,話間屋唔乾淨,話裡面有唔乾淨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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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咗『唔乾淨』呢三個字。」錢伯謙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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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以前唔信呢啲嘢㗎。我記得有一次我同佢話呢棟大廈以前都死過人,佢笑咗一聲,話人死咗就咩都冇晒,邊度有鬼。佢以前係講呢啲說話嘅人。結果返嚟之後,佢變成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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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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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未搬就死咗。死喺床上面,冇外傷,冇掙扎,就咁走咗。我記得嗰日朝早,管理員打電話俾我,話聞到一陣味由隔籬飄過嚟,問我有冇後備鎖匙。我話冇。後尾警察嚟咗,爆門入去,發現佢喺床上面,已經走咗好幾日。佢塊面好平靜,冇痛苦嘅表情,好似瞓著咗咁。但嗰個唔係瞓著,佢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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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停頓了一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門縫裡塞著的廣告傳單在走廊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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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醫話係心臟麻痺。一個冇心臟病嘅人,忽然心臟麻痺。喺一個佢唔願意返去嘅屋度住咗幾個月,返嚟之後瘦咗一個圈,成日話間屋度有人。然後心臟麻痺。」她轉頭看著錢伯謙。「後生仔,嗰間屋你都係唔好住喇。我唔知裡面有咩,但喬先生唔係第一個。嗰間屋以前都有人租過,全部住唔長。有啲病咗,有啲走咗,有啲好似喬先生咁,返嚟之後冇幾耐就死咗。你唔信冇問題,但唔好搵自己條命去試。你哋後生仔覺得鬼古係迷信,覺得老一輩嘅人喺度嚇人。但有啲嘢唔係迷信。有啲嘢係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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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說話。他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聽著老婦人的話。走廊上的燈泡還是壞的,只有從樓梯轉角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勉強照亮他和老婦人之間的距離。老婦人的臉一半在光線裡,一半在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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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嚟嗰陣,有冇帶咩嘢?」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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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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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別墅帶返嚟嘅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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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想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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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肯定。佢返嚟嗰陣只係孭住一個背囊,就係嗰啲舊舊哋嘅帆布背囊,望落好輕,裡面應該冇裝咩。但我有一次去佢屋企幫佢換燈膽——嗰陣佢仲在生,但已經怪怪哋——我見到佢張枱上面放咗一個細細嘅嘢。一個細木盒,唔大,大約手掌咁大。佢放喺枱面,用一塊布冚住。我唔小心hi到嗰塊布,佢見到之後好緊張,即刻將個盒收咗入櫃桶度。佢問我有冇打開過嚟睇,我話冇,佢鬆咗一口氣,將個櫃桶鎖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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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木盒。」錢伯謙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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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手掌咁大嘅木盒,顏色好深,表面有雕刻。我唔肯定嗰個係咩,都冇機會再睇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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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這個資訊記在腦子裡。閣樓的鐵盒裡面放的是蘇婉清的頭髮和茉莉花瓣,不是木盒。鄰居說的木盒是另一個東西,可能是喬先生在別墅裡發現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帶去的。不管是哪一種,那個木盒現在已經不在了。老婦人說喬先生的東西後來被房東清掉了,木盒大概也被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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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返嚟之後仲有冇講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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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像在回想。她的目光從錢伯謙臉上移開,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小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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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喺樓梯間撞到佢,嗰日佢特別樣衰。塊面好白,對眼滿晒紅筋,嘴唇係紫色嘅。佢企喺樓梯口,耷低個頭,個嘴一直喺度念緊啲咩。我行近啲,聽到佢一直喺度重複同一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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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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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仲喺裡面。佢一直重複呢句說話,講咗好多次。我問佢邊個仲喺裡面,佢抬起頭望我,對眼完全空晒,話『兩個女人,仲喺裡面』。然後佢就走咗,耷低個頭行返入房,閂埋道門。由嗰日之後我就冇再見過佢。」老婦人看著錢伯謙。「你而家住喺嗰間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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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中過去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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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唔好住喇。賣咗佢又好,吉咗佢又好,唔好搵自己條命去試。嗰啲嘢我哋睇唔到,唔代表佢哋唔存在。喬先生以前都睇唔到,後尾佢睇到。睇到之後冇幾耐就死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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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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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小心。」老婦人輕輕關上了門。門鎖發出喀噠一聲,走廊恢復了原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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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站在喬先生的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門上的油漆斑駁,門縫裡的廣告傳單邊緣泛黃。門下面沒有透出任何光線,沒有任何聲音。這間屋子已經空了幾個月,水電大概也被停了,裡面的東西大概已經被清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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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下樓梯。經過二樓的時候,一隻灰色的貓從樓梯轉角竄出來,蹲在階梯上看著他。貓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羽羽一模一樣的顏色。牠歪著頭,耳朵豎得筆直,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跑上樓梯,消失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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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大廈,走進巷子。午後的陽光很亮,照在褪色的磁磚牆面上,磁磚反射出微弱的光澤。他沿著巷子走回停車的地方,每一步都很慢。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著老婦人說的話。兩個女人,還在裡面。腳步聲,吵架聲,敲門聲。回來之後瘦了一圈,整天說房子裡有人。然後心臟麻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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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聽到的腳步聲一樣。和我聞到的花香一樣。和我們發現的裂縫、鐵盒、頭髮、茉莉花瓣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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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進駕駛座,把鑰匙插進鎖孔,但沒有發動引擎。他拿出手機,打開和趙小姐的訊息,看著喬先生的地址。三個字,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一個在他之前住進那棟別墅的人,一個在幾個月前心臟麻痺死在床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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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下,發動引擎,開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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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錢伯謙回到家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羽羽蜷在旁邊的坐墊上,聽到開門的聲音,耳朵抖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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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換上拖鞋,在我旁邊坐下。沙發的坐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茶几上的馬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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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搵到喬先生未?」我把筆電放在茶几上,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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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咗。心臟麻痺,好幾個月前嘅事。」錢伯謙把去舊城區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從他找到那棟舊大廈開始,到按門鈴沒有人應,到隔壁老婦人開門,到她轉述喬先生生前最後那幾天的狀況。腳步聲、吵架聲、哭聲、敲門聲。兩個女人在閣樓吵架,喊著同一個名字。一個聲音尖銳憤怒,一個聲音壓抑啜泣。李安山,李安山,李安山。還有那個木盒,手掌大小的木盒,表面有雕刻,裡面放著一綹用紅線綁著的頭髮和兩張黑白照片。照片背面寫著名字,但喬先生不敢看。他把木盒放回閣樓的書桌上,之後的夜晚,閣樓的門開始自己發出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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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聽著,一個字都沒有插,一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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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哋一樣。聽到腳步聲,聞到味,感覺到有人喺度。佢比我哋更近,佢上過去閣樓,打開過木盒。」我把筆電放在茶几上,轉過身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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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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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木盒仲喺閣樓。個阿婆話喬先生放返落去,冇帶走。佢啲遺物俾房東清咗,如果木盒喺佢屋企,個阿婆可能會見到。佢見唔到,即係木盒仲喺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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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但閣樓我哋仲未上去過,道門一直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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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個禮拜我哋上去。撞開道門又好,搵鎖匠嚟開都好,一定要上去。如果木盒仲喺度,裡面啲相背面有名,我哋要知道嗰啲名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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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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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將成間屋反轉嚟搵。每一個角落,每一面牆,每一個櫃。閣樓、儲物室、客房、浴室,全部搵。如果木盒仲喺度,我哋一定要搵到佢。」我靠在沙發上,伸手摸著羽羽的背。羽羽的毛很軟,手指穿過灰白色的短毛,能感受到牠皮膚的溫度和輕微的呼吸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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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木盒入面嘅相背面有名。喬先生唔敢睇,但我哋要睇。相上面係邊個,個名寫嘅係咩,全部都要搞清楚。我哋已經知道蘇婉清同何語蘭係點死嘅,但佢哋在生嗰陣係咩樣,佢哋塊面係點嘅,得嗰兩張相可以話俾我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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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點了一下頭。他想起鐵盒蓋子內側那個淺淺的長方形印子,三乘五公分,邊緣很直,像有一張更小的照片曾經被貼在那裡,貼了很久很久,然後被撕掉了。那張被撕掉的照片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但老婦人說喬先生的木盒裡有兩張黑白照片,背後寫著名字。那兩張照片也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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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週末,我們將會把閣樓的每一寸地板翻遍,把每一個紙箱打開,把每一件雜物移開,把堆積了三十年的灰塵全部翻攪起來。要找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盒,表面有雕刻,顏色很深,裡面放著一綹頭髮和兩張照片。這個木盒是何語蘭藏在閣樓的,和藏在牆壁裡的鐵盒一樣,是她為蘇婉清留下的印記。藏在房子最深處,藏在灰塵和雜物之間,藏在沒有人敢上去的閣樓裡。三十年過去了,鐵盒在牆壁裡往外推,木盒在閣樓裡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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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要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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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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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喬先生的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門上的深棕色油漆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幾乎是黑色的,剝落的漆皮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面,邊緣鏽跡斑斑。老婦人的話還在他的耳邊迴盪,像一段被設定成循環播放的錄音,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兩個女人,還在裡面。腳步聲,吵架聲,敲門聲。回來之後瘦了一圈,整天說房子裡有人。然後心臟麻痺,死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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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些他親身經歷過的事情。走廊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從那端走過來,經過客房,經過浴室,停在主臥門口,停了五秒,然後繼續走向閣樓。落地窗水霧上那個模糊的女人身影,淺色的碎花洋裝,長髮披肩,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牆壁裡那道裂縫,漆面微微突起,敲下去聲音是空的,裡面藏著一個鐵盒,鐵盒裡鋪著乾燥的茉莉花瓣,一綹用紅線綁著的黑髮,一張寫著「婉清,一九九三年秋」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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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現在全部連在一起了。不是巧合,不是幻覺,不是老房子熱脹冷縮。喬先生經歷過同樣的事情,聽到過同樣的聲音,看到過同樣的身影。他在這棟別墅裡住了幾個月,然後逃出來,然後死在床上。心臟麻痺,醫生說的,但老婦人不相信,他也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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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回老婦人的門前。走廊上很安靜,只有從樓梯轉角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在斑駁的牆壁上。他舉手敲了敲門,指節敲在木頭門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在空蕩的走廊上聽起來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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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還是那條縫,那隻眼睛在縫隙後面看著他。那隻眼睛很亮,眼白有些渾濁,但瞳孔依然是深褐色的。然後門縫拉大,老婦人又探出頭來。她的碎花上衣領口有一顆釦子沒扣好,她伸手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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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事?」她把門再拉開一點,一隻手還握著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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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再問多少少關於喬生嘅事。」錢伯謙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一個追根究柢的麻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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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看了他一會。她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五秒,像在評估這個陌生人值不值得她再多花時間。然後她把門拉開,身體往旁邊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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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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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走進她的家。玄關很小,地上鋪著已經褪色的塑膠地磚,圖案是仿木紋的,邊角有些翹起。鞋櫃上放著一雙布鞋和一雙拖鞋,鞋頭朝外,擺得很整齊。客廳不大,大約只有五六坪,但收得很乾淨。牆角的籐椅是手工編織的,椅面上鋪著一塊碎花坐墊,花紋和老人家身上穿的上衣意外地搭配。茶几是木頭的,深棕色的漆面已經磨得發亮,上面放著一杯喝到一半的茶,茶色已經變深,表面結了一層薄膜。茶几旁邊放著一個小藥盒,塑膠材質,分成七格,星期一到星期天,格子的蓋子上貼著手寫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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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照片,鑲在已經泛黃的相框裡。照片的顏色因為年代久遠而偏向褐色調,裡面的人穿著幾十年前的服裝,笑容很拘謹。角落放著一臺老舊的電視機,螢幕是那種厚重的映像管款式,機身上蓋著一塊防塵的白色蕾絲布。空氣裡有淡淡的中藥味和線香味混合的氣息,不難聞,是一種老人家裡特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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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老婦人指著籐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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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坐下,籐椅在他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擠壓聲。老婦人在他對面的木椅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端正,是那種年輕時受過良好教養的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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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問咩?」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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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先話喬生返嚟之後,有同你講過一啲嘢。你提到佢話間屋度有兩個女人,夜晚會聽到腳步聲同鬧交聲。佢仲有冇講過其他嘢?任何細節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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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杯底碰到木頭桌面時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沉默了一會,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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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返嚟第二日,我喺樓梯間撞到佢。大概係黃昏嗰陣,我要落樓去倒垃圾,佢企咗喺二樓同三樓之間嘅樓梯轉角,耷低個頭,一隻手扶住牆壁。佢冇喺度行路,冇喺度等人,就係企咗喺度,一郁都唔郁。我嚇咗一跳,因為轉角好暗,我爭啲撞到佢。」老婦人停頓了一下,吞了一口口水。「我問佢仲好唔好。佢初初冇應,耷低個頭企咗好耐,耐到我以為佢唔打算講嘢。後尾佢忽然開口,講咗一句,講得好細聲,我爭啲聽唔到。佢話,『佢哋喺度鬧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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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話係邊個喺度鬧交?」錢伯謙身體微微往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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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人。佢話係兩個女人,喺樓上鬧交。我問佢你點知,佢話佢聽到嘅,夜晚喺床上面聽到嘅。唔係聽唔清楚嗰種模糊嘅聲,係好清楚嘅鬧交聲,好似兩個人喺同一間房度面對面咁鬧。一個把聲好尖,好刺耳,好似喺度鬧人,用盡全身嘅力喺度嗌。另一個把聲喺度喊,一路喊一路講,語氣好委屈,好似喺度哀求緊啲咩。佢話嗰兩把聲疊埋一齊,尖嗰個一路鬧一路鬧,喊嗰個一路講一路講,全部撈埋一齊,但兩把聲都好清楚。佢話佢本來想上樓去睇,想叫佢哋唔好再鬧,但佢行到樓梯口就唔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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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唔敢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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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嗰啲聲太清楚。佢話嗰啲聲唔似隔住牆壁傳嚟,唔似隔住一層樓板傳嚟。太近喇,近到好似有人喺走廊度鬧,就喺佢道門出邊。但佢打開門,走廊上面空無一人。佢閂返道門,啲聲又出現。打開門,冇。閂埋門,又有。重複咗好幾次,次次都一樣。佢話佢知道嗰啲唔係人,人唔會咁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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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停頓了一下,拿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穩,但喝茶的動作比平常慢,像在給自己時間整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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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話佢哋喺度鬧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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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聽唔清楚鬧交嘅內容。唔係因為聲太細,而係因為嗰兩把聲完全疊埋一齊,尖嗰個一路嗌一路嗌,喊嗰個一路講一路講,全部撈埋一齊,咩都聽唔清楚。但佢話佢聽到咗個名。一個名,俾人重複叫咗好多次,俾兩把聲各自用唔同嘅語氣叫出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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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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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想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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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佢話嗰把比較尖嘅聲一路喺度叫呢個名,叫咗好多次,好似喺度質問呢個人,好似對住呢個人發脾氣。『李安山』、『李安山』、『李安山』,一路叫一路叫,叫到把聲都沙晒仲繼續叫。另一把聲都喺度講呢個名,但語氣唔一樣,係哀求嘅語氣,一路喊一路講,好似對住呢個人話『你點可以咁樣對我』,講咗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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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說話。李安山。兩個女人在吵架的聲音裡喊著同一個名字。一個聲音尖銳憤怒,一個聲音壓抑啜泣。他想起陳立軒查到的資料,那三份不同報社的舊報紙掃描檔,紙質泛黃,鉛字印刷的油墨有深有淺。蘇婉清,二十八歲,從樓梯上摔下來,頸椎斷裂,報導篇幅極短,只有三行字。何語蘭,二十五歲,服藥過量,被發現時躺在主臥床上,身旁散落安眠藥。報導稱她是因喪夫之痛自殺,但她的丈夫根本沒死。兩個女人在一年內先後死於非命,案子被壓下來,李安山從此人間蒸發。這一切都在那兩個聲音裡,都在那聲「李安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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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仲有講咩?」錢伯謙把思緒拉回眼前的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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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拿起那杯涼掉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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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佢落樓去睇過。第二日朝早,天光之後,佢鼓起勇氣落樓去睇。客廳冇人,廚房冇人,咩都冇。啲家具全部蓋住白布,白布上面積滿晒好厚嘅灰塵,完全冇人行過嘅痕跡,連一個腳印都冇。佢行到樓梯口,抬高頭望住二樓,走廊上面咩都冇。得啲灰塵喺陽光度飄下飄下,咩都冇。佢話佢本嚟以為自己係發夢,或者係太攰幻聽。佢以前喺地盤做嘢嗰陣,太攰嗰陣都會耳鳴,耳仔度會有嗡嗡嗡嘅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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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晚又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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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話第二晚又聽到。一樣嘅聲,一樣喺度鬧交,一樣喺度叫嗰個名。唔止有鬧交,仲有腳步聲。腳步聲喺走廊度行嚟行去,由二樓行到一樓,再由一樓行到二樓,來來回回行咗好幾轉。步伐唔快,好慢,好似喺度散步。佢話嗰啲腳步聲唔似男人嘅腳步,太輕喇,比較似女人嘅腳步,踩喺木頭地板上面嘅聲好輕,但好清楚。」老婦人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茶几上移開,看著牆上那些褪色的照片。「有時得一個人喺度喊。唔係鬧交,只係一個人在度喊,喊得好傷心。佢話佢最驚嘅唔係腳步聲,唔係鬧交聲,而係喊聲。腳步聲同鬧交聲雖然得人驚,但至少你知道嗰啲係咩。喊聲唔同,嗰啲喊聲聽起嚟太難過喇,唔係嚇人嗰種喊,唔係鬼片裡面嗰種尖銳嘅喊聲。而係真係好傷心好傷心嗰種喊,好似冇咗咩好重要嘅嘢,永遠都搵唔返嘅嗰種。佢話佢聽到嗰啲喊聲嗰陣,唔覺得驚,覺得好難過,心口好翳,好似有人用手壓住佢個心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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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想起我對他說過的話。我說我在主臥聞到梔子花香的時候,不覺得害怕,只覺得悲傷。和喬先生聽到哭聲時的感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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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日,佢發現咗嗰個木盒。」老婦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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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錢伯謙把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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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佢話佢喺閣樓度搵到嘅。有一日白晝,佢終於鼓起勇氣上去閣樓。佢話佢俾嗰啲聲嘈咗好幾晚,已經就嚟崩潰,佢想搞清楚間屋度到底有咩。閣樓道門好難開,門鎖生晒鏽,卡到好實,佢用膊頭撞咗好幾次先撞得開。門板撞開嗰陣發出好大嘅響聲,佢話嗰一瞬間佢以為自己會見到啲咩,但係咩都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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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裡面有咩?」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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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暗。得一個細窗仔透入嚟少少光線,灰塵好厚,空氣好焗,聞起嚟有一陣霉味同老鼠屎嘅味。堆滿晒舊家具同紙皮箱,仲有爛咗嘅行李箱同發咗黃嘅衫。佢話佢喺角落度發現咗嗰個木盒,放喺一個最顯眼嘅位置,放喺一張舊書枱嘅枱面度,四周咩都冇,就得佢一個,好似有人專登放喺度等人發現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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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面有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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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綹頭髮,兩張黑白相。頭髮用紅色嘅線綁住,綁咗兩個結,一個喺上邊一個喺下邊。相片背面分別寫著名,一個名寫得好工整,一個名寫得比較潦草。佢話佢冇仔細睇個名,因為佢打開個盒嗰陣忽然覺得好凍,唔係天氣凍,唔係風吹嘅,係由個盒裡面滲出嚟嗰種凍。佢話嗰股凍氣由盒度衝出嚟,直接衝到佢塊面度,佢啲手指尖瞬間就冰咗。佢拿拿聲將個蓋冚返,將個盒放返原位。然後佢就落咗樓,冇再上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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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仲有冇發生咩事?」錢伯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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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佢話之後嗰幾日,閣樓道門開始自己發出聲。好似有人喺度敲門,由裡面敲嘅。唔係好大力嗰種敲,係好輕嘅,指節敲喺木頭上面嘅嗰種聲。咚、咚、咚,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佢聽到嗰啲聲嗰陣,唔敢上去睇。佢將房門鎖埋,用棉被冚住個頭,就咁過咗成晚。第二朝早,閣樓道門係閂埋嘅,同佢放返去嗰陣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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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想起我們在閣樓木門前聽到的細微嘎吱聲。不是被打開的聲音,不是敲門聲,而是門板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也許是同一扇門,也許是同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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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木盒後尾點樣?」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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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知。我問過佢有冇將個木盒帶返嚟,佢冇答,只係搖頭。佢搖頭嗰陣個樣好複雜,唔係驚,唔係嬲,而係一種講唔出嘅表情。好似佢想要嗰個木盒,但又唔敢要。後尾佢就死咗,死喺床上面,冇外傷,冇掙扎。佢啲嘢俾房東清咗,房東請咗清潔公司嚟,將所有嘢都装入黑色垃圾袋,一袋一袋搬落樓。我冇入過去睇,佢冇家人嚟處理後事,冇人嚟認領遺物。嗰個木盒如果冇俾佢帶返嚟,可能仲喺閣樓度。亦都可能俾佢帶返嚟之後,同其他嘢一齊俾人清走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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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有冇講過相上面嘅名係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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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佢只係話相背後有寫名,但佢冇睇清楚。我話你點解唔睇清楚,佢話佢唔敢睇。因為嗰個木盒俾佢嘅感覺太奇怪。唔係驚,係悲傷。佢話佢拎住個木盒嗰陣,手指尖係冰嘅,但心口係熱嘅,唔係發燒嗰種熱,係心入面湧上嚟一股好難過嘅感覺,好似忽然諗起咗咩好傷心嘅嘢,但又講唔出係咩嘢。佢打開個蓋見到頭髮同相嗰一瞬間,個鼻一酸,對眼就紅晒。唔係因為驚,而係因為心入面忽然湧上嚟一股好難過嘅感覺。佢將個木盒放返去之後,嗰股感覺就消失咗。前後唔夠一分鐘。佢覺得嗰個木盒唔應該俾人打開,裡面放住嘅嘢唔係俾人睇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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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停頓了一下,看著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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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你到底喺嗰間屋度發現咗啲咩?你一路喺度問木盒嘅事,問得好仔細。你喺度搵緊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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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茶几上的線香燒到了盡頭,香灰斷落,掉在香爐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空氣裡的檀香味淡了一點,中藥味又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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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喺牆壁裡面發現咗一個鐵盒。二樓走廊嘅牆壁,漆面鼓咗出嚟,敲落去聲係空嘅。我哋請師傅將牆壁切開,發現裡面有一個長方形嘅空洞,空洞度放住一個鐵盒,手掌咁大。鐵盒裡面鋪住乾燥嘅茉莉花瓣,放住一綹用紅線綁住嘅黑頭髮,同埋一張紙條。紙條上面寫住『婉清,一九九三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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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的臉色微微變了。不是那種戲劇化的慘白,而是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嘴角的線條收緊了,眼角的皺紋變深了,握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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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都發現咗。同喬先生一樣。佢喺閣樓發現木盒,你哋喺牆壁裡面發現鐵盒。全部都係盒,全部都係頭髮,全部都係名。唔係巧合,嗰間屋度周圍都係呢啲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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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係同一個盒。喬先生話嘅係木盒,手掌咁大,表面有雕刻。我哋發現嘅係鐵盒,都手掌咁大,但表面係鏽斑,冇雕刻。喬先生個木盒係喺閣樓發現嘅,我哋個鐵盒係喺二樓走廊嘅牆壁裡面發現嘅,牆壁俾人專登挖咗一個窿,鐵盒收埋喺裡面。木盒入面有相,鐵盒入面得紙條。木盒同鐵盒,兩個唔同嘅盒,放喺兩個唔同嘅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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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裡面放嘅嘢好似。頭髮,名。呢個係同一種嘢,唔係隨手放嘅,係專登嘅。有人喺間屋度收埋咗好幾個盒,每個盒入面都放住頭髮同名,收埋喺唔同嘅地方。呢個係喺度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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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老婦人說得對,這不是隨手放的,是刻意的。有人在房子裡藏了好幾個盒子,每個盒子裡都放著同樣的東西。那個人是何語蘭,他幾乎可以確定。閣樓的木盒,牆壁裡的鐵盒,皮箱裡的衣服,全部都是她藏的。她把蘇婉清的東西和自己能收集到的一切,分散在房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像在拼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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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生仲有冇講過咩?」錢伯謙問。「任何細節,幾細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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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沉默了一會,目光又移到茶几上的茶杯。杯裡的茶已經完全涼了,茶水的顏色變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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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講過一句說話。我唔知嗰個算唔算細節,但我一直記得。佢話,『佢哋唔係喺度嚇我,佢哋係喺度等』。我問佢等緊咩,佢話唔知,但嗰兩個女人唔係要害人,佢哋係喺度等。等一個唔會返嚟嘅人,等一個永遠唔會嚟嘅道歉。佢話佢喺嗰間屋度住咗咁耐,從來冇覺得自己會俾人傷害,只係覺得好難過。所有嘅聲,所有嘅影,全部都唔係威脅,全部都係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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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轉頭看著錢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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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哋等緊嗰個人,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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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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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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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她的眼裡沒有驚訝,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淡淡的了然,像一個答案終於被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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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告辭離開老婦人的家。他站起來的時候籐椅又發出輕微的擠壓聲。老婦人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她沒有說「再見」,也沒有說「自己小心」,只是站在門框邊,看著他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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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昏暗的樓梯,每一步都很慢。經過二樓的時候,他沒有再看到那隻灰貓。他走出大廈,走進巷子,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轉成橘紅色,把褪色的磁磚牆面染上一層暖色調。他沿著巷子走回停車的地方,坐進駕駛座。車廂裡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空氣很熱,帶著一股淡淡的塑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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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馬上發動引擎。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的時間。他想了想,撥了我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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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的聲音從話筒傳來,背景有鍵盤敲擊的聲音,節奏很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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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喬生度返嚟喇。」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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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呀?」鍵盤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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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死咗。心臟麻痺,好幾個月前嘅事。」錢伯謙把老婦人告訴他的每一件事從頭說了一遍。從他回到老婦人的門前敲門開始,到她請他進屋坐下,到她轉述喬先生說的每一個細節。吵架的聲音裡喊著李安山的名字,尖銳的質問和壓抑的哀求疊在一起。腳步聲很慢,像在散步。哭聲不是嚇人的,是真的很傷心。閣樓的木盒放在書桌上,打開的瞬間湧出冰冷的空氣。盒子裡的頭髮用紅線綁著,照片背面寫著名字。喬先生不敢看那些名字,因為木盒讓他忽然很想哭。他把木盒放回去之後,那股悲傷就消失了。之後的夜晚,閣樓的門開始自己發出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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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話那頭靜靜聽著,一個字都沒有插,一直到他說完最後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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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哋一樣。聽到腳步聲,聞到味,感覺到有人喺度。佢比我哋更近,佢上過去閣樓,打開過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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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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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木盒仲喺閣樓。個阿婆話喬先生放返落去,冇帶走。佢啲遺物俾房東清咗,如果木盒喺佢屋企,個阿婆可能會見到。佢見唔到,即係木盒仲喺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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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但閣樓我哋仲未上去過,道門一直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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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個禮拜我哋上去。撞開道門又好,搵鎖匠嚟開都好,一定要上去。如果木盒仲喺度,裡面啲相背面有名,我哋要知道嗰啲名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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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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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他發動引擎,開車回家。沿途的景色從舊城區的老大廈慢慢變成市區的高樓,街燈開始亮起,橘黃色的光點沿著馬路排成一列。人行道上的下班人潮開始湧現,穿著襯衫和套裝的上班族從辦公大樓裡走出來。他的腦子裡反覆播放著老婦人的話。木盒,閣樓,照片,名字。兩個女人在吵架,喊著同一個名字。一個聲音尖銳憤怒,一個聲音壓抑啜泣。和他聽到腳步聲時的感覺一樣,和我聞到花香時的感覺一樣。悲傷,不是恐懼。那兩個女人還在裡面,三十年過去了,她們還在那棟房子裡,不是在嚇人,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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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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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車停進家門口的停車格。停車格旁邊的路樹正在落葉,葉片飄在擋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熄火,下車,走進大門。我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螢幕的光映在臉上。羽羽蜷在旁邊的坐墊上,聽到開門的聲音,耳朵抖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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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換上拖鞋,在我旁邊坐下。沙發的坐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微微下沉。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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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將成間屋反轉嚟搵。每一個角落,每一面牆,每一個櫃。閣樓、儲物室、客房、浴室,全部搵。如果木盒仲喺度,我哋一定要搵到佢。」我把筆電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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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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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個木盒入面嘅相背面有名。喬先生唔敢睇,但我哋要睇。相上面係邊個,個名寫嘅係咩,全部都要搞清楚。我哋已經知道蘇婉清同何語蘭係點死嘅,但佢哋在生嗰陣係咩樣,佢哋塊面係點嘅,得嗰兩張相可以話俾我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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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點了一下頭。他想起鐵盒蓋子內側那個淺淺的長方形印子,三乘五公分,邊緣很直,像有一張更小的照片曾經被貼在那裡,貼了很久很久,然後被撕掉了。那張被撕掉的照片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但老婦人說喬先生的木盒裡有兩張黑白照片,背後寫著名字。那兩張照片也許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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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週末,我們將會把閣樓的每一寸地板翻遍,把每一個紙箱打開,把每一件雜物移開,把堆積了三十年的灰塵全部翻攪起來。要找一個手掌大小的木盒,表面有雕刻,顏色很深,裡面放著一綹頭髮和兩張照片。這個木盒是何語蘭藏在閣樓的,和藏在牆壁裡的鐵盒一樣,是她為蘇婉清留下的印記。藏在房子最深處,藏在灰塵和雜物之間,藏在沒有人敢上去的閣樓裡。三十年過去了,鐵盒在牆壁裡往外推,木盒在閣樓裡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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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要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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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LnKOBgZ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