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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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錢伯謙獨自前往市區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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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三,他早上七點半出門。鬧鐘響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簾縫隙透進來淡白色的晨光,他按掉鬧鐘,從充氣床墊上坐起來,床墊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我還在睡,側躺著,棉被拉到肩膀,呼吸平穩而規律。他沒有吵醒我,輕手輕腳地換好衣服,走下樓梯,在廚房用快煮壺燒了熱水,泡了一杯即溶咖啡。他站在流理臺邊喝完咖啡,用清水沖掉杯底的咖啡漬,把杯子放在晾碗架上。然後他拿起車鑰匙,推開大門,走進秋天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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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口的早餐店買了蛋餅和豆漿。早餐店是一間鐵皮搭的小攤子,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燙著小捲,圍裙上沾滿了油漬。她看到錢伯謙的時候露出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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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生仔,咁早呀?呢一帶好少見到後生嘅咁早起身。」她把蛋餅翻面,鐵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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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返工嘛。市區返工,四十分鐘車程。」錢伯謙從口袋裡掏出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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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遠。你住邊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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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嗰間白色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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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的動作停了一秒,鏟子懸在半空中。「哦,嗰間屋。你買咗嗰間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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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上個月買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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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沒有接話。她把蛋餅裝進紙袋,遞給錢伯謙,找零錢的時候手指有些遲疑。「後生仔,嗰間屋冇咩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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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咩嘢。點解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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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冇。只係嗰間屋吉咗好耐,幾十年冇人住過。呢度啲街坊都話入面唔係好妥當。」她把圍裙拉了拉,沒有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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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接過蛋餅和豆漿,道了謝,走回車上。他發動引擎,把車窗搖下來一半,秋天的涼風從縫隙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氣味,還有路旁農田裡燃燒稻草的淡淡煙味。沿途的景色從稀疏的獨棟別墅慢慢變成低矮的住宅區,再從住宅區變成高樓林立的天際線。他開了四十分鐘的車到公司,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搭電梯上樓,在座位上打開電腦,開始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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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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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長方形光帶。伸手摸了一下旁邊的位置,錢伯謙的枕頭已經涼了,他大概已經在辦公室喝第二杯咖啡了。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地板被陽光照得很溫暖,木頭的紋理在腳底清晰可辨,能感覺到每一條年輪的凹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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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樓梯,羽羽的籠子放在客廳角落。走過去蹲下來,打開籠門,把裝滿乾飼料的碗放在籠子外面。羽羽蜷在籠子最深處,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我,耳朵豎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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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出嚟食嘢啦。」我對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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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的耳朵抖了一下,但沒有動。沒有伸手去抱牠,只是把碗放好,然後走進廚房燒熱水泡茶。快煮壺的開關按下去之後,藍色的指示燈亮起,壺身的水開始發出細微的加熱聲。等待水燒開的時間裡,我靠在流理臺邊,看著廚房窗外那棵大樹。樹枝在秋天的早晨裡輕輕搖晃,葉子已經開始變黃,有些正在飄落,落在花園的雜草堆上,落在碎石步道上,落在鐵門的鏽跡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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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沒有排案子,原本打算回市區家裡整理下週要交的設計稿。但想了想,決定留下來。別墅的網路已經裝好了,用筆電接案沒有問題。而且想趁白天一個人的時候,把二樓浴室那扇卡住的窗戶修好。那扇窗戶從第一次來看房就卡到現在,錢伯謙上週試過要修,但工具不夠,只暫時用膠帶固定住窗框。膠帶現在已經開始鬆脫了,邊緣翹起來,灰塵黏在膠帶的殘膠上,在風中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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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筆電放在客廳茶几上,坐在沙發上回覆了幾封工作郵件。一封是書店老闆寄來的,說他很喜歡上次的圓體字版本,問能不能再加一點「手感的溫度」。「手感的溫度」這五個字他用粗體加底線標示,像怕我漏看。一封是許蔓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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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禮拜食唔食飯?好耐冇見你,你成日都喺嗰間別墅度,係咪唔記得我啦?」她在訊息裡打了三個哭臉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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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她:「冇唔記得你。今個禮拜六晚飯?叫埋立軒同伯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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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秒回:「好!你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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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一個反白眼的emoji,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暗掉之前,看到許蔓又傳了一個貼圖來,是一隻貓舉著「OK」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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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是廣告信。回完郵件之後,打開設計軟體,開始修改書店的Logo。把圓體字的字距調大了一點,讓每個字之間多一點呼吸的空間。字距從原本的零點五調到一點二,看起來鬆了一點,但還不夠。又調到一點五,這次字的間距剛好,像在每個字之間留了一個小小的停頓。然後把顏色從暖灰色換成帶一點棕色調的米褐色,色號是#C4A882。書店老闆說想要「溫度」,這個顏色讓人想到舊書頁的邊緣。一邊調整一邊喝著熱茶,茶是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氣在客廳裡淡淡飄散,和窗外飄進來的梔子花香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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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在籠子裡動了一下。聽到輕微的腳步聲,轉頭一看,羽羽已經從籠子裡走出來了。牠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前爪先探出籠門,踩在木頭地板上,停了兩秒,確定沒有危險,然後後腳才跟上。牠的耳朵豎得筆直,鼻子不停抽動,嗅著空氣裡的氣味,鬍鬚往前伸,像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的觸角。牠走到飼料碗前,低頭吃了幾口乾飼料,咀嚼的聲音喀喀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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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也沒有移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牠。知道牠需要時間,動物對陌生環境的適應力比人強,但需要更多耐心。羽羽吃完飼料之後,抬起頭環顧四周,目光在樓梯口的方向停了一下。牠的耳朵轉向樓梯口,停了幾秒,然後又轉回來。牠沒有炸毛,沒有哈氣,只是站在原地,尾巴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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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牠做了一件讓人意外的事。牠沒有回到籠子裡,而是跳上沙發,在離我一個手臂遠的位置蜷下來,閉上眼睛,把頭埋進自己的尾巴裡。灰色的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澤,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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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於肯出嚟喇。」壓低聲音對牠說,怕嚇到牠。沒有伸手摸牠,只是讓牠自己待著。端起馬克杯又喝了一口茶,茶的熱度從杯壁傳到掌心,溫溫的。佛手柑的香氣在舌尖停留了一會,然後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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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安靜。回完郵件之後,繼續修改設計稿,把米褐色的底色換成更淺的奶油色,色號是#F5E6D3,再試了#F5F0E8,最後決定用前者。然後把字體的線條加粗了一點,從細體改成中等粗細,讓字形在淺色背景上更突出。筆電的風扇輕輕運轉,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客廳裡規律地響著。落地窗開了一道縫隙,秋天的風從縫隙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淡淡花香。那花香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聞就會忽略,但確實存在。現在已經習慣這個味道了,甚至在聞到的時候會覺得安心。梔子花的香氣和伯爵茶的佛手柑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這棟別墅早晨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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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中午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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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頂傳來的。二樓地板的移動聲響。不是木頭熱脹冷縮的爆裂聲,那種聲音已經聽過了,是突然的一聲「啪」或「嘎」,很尖銳,很短暫,像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彈了一下。也不是水管的水錘效應,那種聲音是沉悶的「咚」,像有人在牆壁裡面用拳頭敲了一下。這個聲音完全不同。是重物在地板上拖行的聲音,很沉,很長,很持續。像有人搬著一個很重的東西,從走廊的這一端拖到另一端,木頭地板和重物之間沒有墊任何東西,直接摩擦,發出沉悶的、持續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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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右上方開始,慢慢往左上方移動。速度很慢,非常慢,像拖東西的人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刮擦聲的頻率不規則,有時是連續的,長達三四秒的拖行;有時是斷斷續續的,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停頓的間隔也不固定,有時停一秒,有時停三秒,有時停到讓人以為聲音已經結束了,然後又忽然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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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打字的手指,十根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食指還保持著按在「D」鍵上的姿勢,但沒有按下去。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油漆是新刷的,均勻的米白色,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暖黃色。沒有任何裂縫或水漬,什麼都沒有。但那個聲音還在繼續,從右上方移動到左上方,刮擦聲沿著天花板的水泥樓板傳遞下來,經過客廳的挑高空間,在整個房子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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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也醒了。牠的眼睛猛然睜開,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裡呈現半透明的質感。牠的耳朵豎得筆直,轉向天花板的方向,耳廓的邊緣微微顫抖。然後牠的背慢慢弓起來,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拱,從頸椎到胸椎到腰椎,像一條波浪沿著牠的背脊蔓延。灰色的短毛從頸部開始豎起,一路蔓延到尾巴。尾巴的毛全部膨起來,變成平常的兩倍粗。牠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叫,那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客廳裡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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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聽到。」壓低聲音對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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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看著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四十七分開始,十點四十八分結束。在這六十秒裡,那個聲音從走廊的右端移動到左端,速度很慢,節奏很不規則。拖行的路徑似乎不是一條直線,因為聲音在移動的過程中有時會稍微偏離原本的方向,像拖東西的人在狹窄的走廊上需要繞過什麼障礙物,或者需要調整角度才能轉彎。經過走廊中段的時候,聲音變得特別響,然後又慢慢變小,最後在左端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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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停了。停得很突然,不是漸弱,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在某一個瞬間忽然中斷。像有人放下了手上的重物,重物撞擊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砰」,然後什麼都沒有了。那聲「砰」很短,不到一秒,但很明確,是重物落地時發出的撞擊聲。震動從二樓的地板傳到一樓的天花板,再傳到客廳的空氣裡,我能感覺到茶几上的馬克杯輕輕晃了一下,杯裡的茶水表面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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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天花板,等著聲音再次出現。沒有。客廳恢復了原本的安靜,只有筆電風扇的運轉聲和外面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一隻蒼蠅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發出細微的碰撞聲,然後又飛走了。羽羽依然弓著背,毛依然豎著,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放到最大,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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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解鎖螢幕,找到錢伯謙的號碼。拇指停在撥號鍵上,螢幕的玻璃冰涼冰涼的。看著那串號碼,錢伯謙的頭像是一張去年我們去海邊玩的照片,他站在沙灘上,對著鏡頭笑,酒窩很深,背景是夕陽下的海平面。拇指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大約五秒,然後把螢幕關掉,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螢幕朝下,背面朝上,手機殼上的刮痕在陽光下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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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神經質。上次的腳步聲已經讓錢伯謙提議要回去了,如果再打過去說聽到地板有拖行聲,他大概會直接請假開車回來。而且那個聲音已經停了。也許只是老房子有什麼東西鬆脫了,也許是風從某個縫隙灌進來,推動了什麼東西。也許是老鼠,雖然不想像有什麼老鼠可以拖動那麼重的東西。那個重量聽起來至少有幾十公斤,不是小動物能拖動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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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膝蓋因為坐了太久而發出輕微的喀喀聲。羽羽依然蜷在坐墊上,耳朵依然貼著頭頂,瞳孔依然放得很大,琥珀色的虹膜被擠壓成細細的一圈。牠的背依然弓著,尾巴的毛依然膨著。牠沒有看我,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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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上去睇下。」對牠說,像在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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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樓梯口,抬頭看著通往二樓的階梯。午前的陽光照在前幾階木頭階梯上,木頭的紋理在光線下清晰可見,每一條年輪都是一圈深淺交替的棕色。再往上就完全籠罩在黑暗裡,那片黑暗很濃,像一塊黑色的絨布掛在樓梯轉角,把光線全部吸收。伸手打開樓梯間的燈,燈泡是新的,LED的白光照亮了整段樓梯,黑暗從轉角退去,露出木頭階梯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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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第一階樓梯,木頭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繼續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手扶著欄杆。欄杆的漆面已經磨損殆盡,露出底下木頭原本的紋理,觸感很光滑,是長年被人握著上下樓梯留下來的痕跡。那些握過這道欄杆的手,有的是李安山的,有的是蘇婉清的,有的是何語蘭的。她們的手也曾經放在我現在放的位置,她們的腳步也曾經踩在我現在踩的階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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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樓梯中段的平台時,腳步慢了下來。蘇婉清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不是失足,是被推下樓的。我在主臥點燃蠟燭的那個夜晚,腦海中浮現的畫面不是失足。是推擠,是失重,是後腦撞擊地面的鈍痛。我看著那幾階樓梯,木頭的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在LED白光下泛著淡淡的暖色調。不知道哪一階是她最後踩到的,哪一階是她失重之後再也沒有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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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目光從平台上移開,繼續往上走。二樓的走廊和往常一樣陰暗。雖然打開了樓梯間的燈,但走廊上的燈還沒開。盡頭的小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有限,走廊中段幾乎完全籠罩在陰影裡。伸手摸到走廊牆上的開關,按下去,頭頂的燈泡亮起,冷白色的光線填滿整個走廊。牆上的油漆是新刷的,米白色的乳膠漆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和新刷的時候一樣平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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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甜膩氣息。不是清潔劑,不是霉味,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那是脂粉的香氣,陳腐的、變了質的,混雜著歲月的灰塵。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這裡打翻過一瓶昂貴的香水,香氣滲進了木頭和石灰牆的縫隙,時間久了之後慢慢變質,從芬芳變成腐朽,卻始終沒有完全散去。這味道有時濃有時淡,有時在樓梯轉角,有時在主臥門口,有時在走廊盡頭。已經習慣了,但不確定習慣這種東西是不是一件好事。習慣了鬼魂的味道,這句話說出去大概沒有人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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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一間客房門口,推開門。門板順暢地滑開,房間裡空無一人。窗戶只能推開兩指寬的縫隙,風從縫隙吹進來,窗簾輕輕飄動,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是房間裡唯一的聲音。牆角那些發黃的紙箱還在原地,紙板的邊角被潮氣泡得更軟了,塌陷的弧度比上次更大,像一個正在慢慢融化的冰塊。關上門,走向第二間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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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間客房也是空的。窗戶被外面的大樹枝椏遮住大半,光線很暗,即使開了燈還是很暗。房間裡的樟腦味還是很濃,混合著清潔劑殘留的柑橘味,變成一股說不上來的奇怪氣味。窗戶下方那塊水漬還在,邊緣模糊,顏色比周圍的牆面深了大約一個色階。盯著那塊水漬看了一會,然後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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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走廊盡頭的主臥。主臥的門半開著,從門縫裡可以看到窗簾緊閉的昏暗光線。推開門,走進去。窗簾是早上自己拉上的,因為錢伯謙說白天拉上窗簾可以隔熱,讓二樓不那麼悶。充氣床墊上的棉被折得整整齊齊,是早上起來之後折的,折成方正的長方形,放在床墊的尾端。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微弱的光線在昏暗的房間裡形成一個小小的暖黃色光圈。角落那塊深色汙漬還在,邊緣清晰,表面光滑,在夜燈光線下幾乎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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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臥也沒有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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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主臥走出來,站在走廊上,面對走廊盡頭那扇通往閣樓的深色木門。那扇門依然緊閉著,門板和之前一模一樣,表面的深色漆面在燈光下呈現出接近黑色的深褐色。門把上積著薄薄的灰塵,灰塵的表面很均勻,沒有被觸碰過的痕跡。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轉了一下。門鎖卡得很緊,完全沒有轉動的跡象,鎖舌緊緊咬住門框,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金屬的震動沿著門把傳到手掌,再沿著手臂傳到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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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木頭的觸感很冰,貼在耳廓上有一種硬邦邦的涼意。屏住呼吸,聽著門後面的動靜。門後面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拖行聲,沒有嘆息聲,什麼都沒有。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在耳膜裡敲擊,頻率比平常快。心跳的聲音在木頭的傳導下聽起來特別清楚,像有人在門的另一側用指尖輕輕敲著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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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門把,轉身準備下樓。然後目光掃過走廊盡頭的牆面,停住了。腳步也停住了,右腳懸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回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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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有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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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油漆的裂紋,不是木頭的紋路。是一道新的、細長而筆直的裂縫,從地板附近的踢腳板往上延伸,長度大約三十公分,像有人用尺和刀片在牆上精準地畫了一條線。裂縫的邊緣很整齊,沒有碎屑,沒有剝落的漆皮。漆面不是被撐破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精準地切開,像手術刀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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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來,湊近看那道裂縫。裂縫的邊緣微微突起,不是往內凹陷,而是往外鼓起。漆面沿著裂縫的兩側微微隆起,像牆面內側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推,持續不斷地施壓,把漆面撐到變形。鼓包的弧度很均勻,從踢腳板一路往上延伸到裂縫的頂端,形成一條細長的隆起。伸出手想要觸碰裂縫的表面,手指在距離牆面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指尖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涼意,從裂縫裡滲出來。不是冷風,不是氣流,而是一種定點的、集中的低溫,像裂縫後面有一個小型的冷源,持續不斷地往外釋放寒氣。指尖在那一公分的距離之外,感覺像放在冰箱門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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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收回來,站起身,退後了一步。那道裂縫就在走廊盡頭,通往閣樓的木門旁邊,距離門框大約十五公分,剛好在門框和牆角之間的正中央。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可能是剛才,就在聽到拖行聲的那一刻,牆面內側的東西拖到定點之後,開始往外推。可能是昨晚,在睡著的時候,在沒有聽到的時候。可能是更早之前,但很確定上次和錢伯謙清掃二樓的時候沒有看到這道裂縫。那時候把走廊的牆面全部擦拭過,從樓梯口擦到閣樓門前,如果有這麼明顯的裂縫,一定會注意到。那時候這面牆是平滑的,沒有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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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手機,對著裂縫拍了一張照片。快門聲在安靜的走廊上格外清晰,像一聲輕微的喀嚓。又拍了第二張,從不同的角度,把裂縫和閣樓的木門一起拍進去,畫面裡裂縫的筆直線條和門框的垂直線條形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看起來像牆壁上被畫了一個等號。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走下樓梯,每一步都比平常更快。木頭階梯在腳下發出連續的吱嘎聲,比上來時更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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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把筆電重新放在膝上。但沒有繼續工作,只是盯著螢幕上的設計稿發呆。螢幕保護程式在發呆了幾分鐘之後自動啟動,螢幕上開始播放我和錢伯謙的婚禮照片,一張一張慢慢切換。第一張是我們站在證婚人面前,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我穿著白色婚紗,兩人都笑得很僵硬,因為攝影師叫我們「不要動,保持笑容」。第二張是我們交換戒指的瞬間,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戒指在燈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光點。第三張是我們在宴客廳門口迎賓,他摟著我的腰,我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那些照片,沒有真的在看,思緒還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那道裂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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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從坐墊上站起來,走到旁邊,把頭靠在我的腿上。牠的耳朵還是貼著頭頂,瞳孔還是放得很大。牠的重量很輕,但很溫暖,隔著牛仔褲,能感覺到牠小小的下巴壓在腿上的觸感。伸手摸了摸牠的背,牠沒有躲開,但身體依然僵硬,肌肉在毛髮下面緊緊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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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我知你由頭到尾都知。」壓低聲音對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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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錢伯謙回到別墅的時候,天色還沒完全暗。他把車停在鐵門外,提著一袋從超市買的食材走進客廳。袋子裡裝著兩包義大利麵、一罐番茄罐頭、一盒絞肉、一顆洋蔥、一把九層塔。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車鑰匙丟在袋子旁邊,金屬碰撞木頭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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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點呀?」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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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嚟睇一樣嘢。」把筆電放在一旁,站起來走向樓梯。沒有等他回應,腳步已經踏上第一階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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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跟在我後面,兩個人走上二樓。樓梯間的燈還亮著,走廊的燈也還亮著,整條走廊被冷白色的燈光照得很明亮。我們穿過走廊,經過客房和主臥,停在走廊盡頭。我指向牆上的那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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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中午出現嘅。我首先聽到二樓地板有聲,好似有人拖住好重嘅嘢喺度行。刮擦聲,好沉,好長,由走廊嗰邊拖到呢邊,持續咗大概一分鐘。然後我上嚟檢查,就見到呢道裂縫。」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輕輕掐著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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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說話。他蹲下來,湊近看那道裂縫,目光從裂縫的頂端移動到底端,再從底端移動到頂端,像在掃描一份文件。他伸出手指沿著裂縫的邊緣摸過去,指尖感受到漆面微微突起的弧度。他又用手指敲了敲裂縫周圍的牆面,聲音是空的。不是實心牆應該有的沉悶回音,而是一種空洞的、有共鳴的聲響,像敲在一個空心的木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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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指節沿著裂縫周圍繼續敲,從踢腳板往上敲,從左到右敲,把牆面當成一面鼓。空洞的範圍比他想像的更大,從踢腳板往上延伸大約四十公分,寬度大約二十公分,是一個接近長方形的區域。這個範圍之外的聲音是正常的,沉悶而扎實,是磚牆應該有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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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撻牆面裡面係空嘅。而且範圍比裂縫本身大好多。呢道裂縫只係表層漆面俾嘢撐開嘅開口,裡面嘅空洞至少延伸到門框側邊。你敲下呢度,聲音完全唔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手指上沾了一點漆面粉塵,白色的,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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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他指的位置。空洞的回音在走廊上迴盪,很明顯,和旁邊實心牆面的聲音差距很大,一個是清脆的「咚」,一個是沉悶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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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係咩?」站起來,雙臂交疊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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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看著那道裂縫,沉默了一會。走廊上的燈光很亮,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影子歪歪斜斜地貼在米白色的漆面上,一個高一個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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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肯定。正常嚟講,牆壁裡面唔會有咁大嘅空洞。呢間屋係磚牆結構,外牆用紅磚,內牆用空心磚,中間填水泥砂漿。磚牆裡面如果有空洞,通常係當初施工嗰陣砂漿冇填實,或者係管線經過嘅預留空間。但呢個空洞嘅形狀太整齊喇,長方形,邊緣好直,唔似自然形成嘅。如果係砂漿冇填實,空洞嘅邊緣會係唔規則嘅,唔會咁工整。」他停頓了一下,轉頭看著我。「而且呢個突起,表示裡面有嘢喺度向外推。如果只係單純嘅空洞,牆面唔會自己鼓起來。一定係有咩嘢喺裡面,由內側對牆面施加壓力,而且嗰個壓力係持續嘅、均勻嘅,先至會將漆面撐到咁平整嘅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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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似自然形成嘅。」重複了一次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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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錢伯謙說。他又看了那道裂縫一眼,然後轉頭看著我。「我搵師傅嚟開牆。下禮拜一早上,上次換管線嗰個師傅。佢架生齊全,有切割機同內視鏡。我請佢直接將呢撻牆面切開,睇下裡面有咩。如果係管線問題,整返好就冇事。如果係其他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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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我也沒有追問。走廊上的燈光繼續亮著,照在那道裂縫上,照在我們兩人的影子上。那道裂縫在燈光下看起來比剛才更長了一點,雖然我知道那只是光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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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下樓梯,回到客廳。錢伯謙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冰水。冰箱的冷氣從門縫滲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團白色霧氣。他旋開瓶蓋,靠在流理臺邊慢慢喝,水的冰涼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裡。流理臺的燈光照在水槽底部,那幾滴褐色水漬已經完全消失了,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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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把筆電重新放在膝上,但沒有打開螢幕。只是看著黑色的螢幕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半透明的,和身後客廳的輪廓重疊在一起。羽羽從坐墊上跳下來,走到茶几旁邊,用頭頂蹭我的小腿,然後又跳回沙發上,蜷回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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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喝完水,把瓶子放在流理臺上,走回客廳,在我旁邊坐下。沙發的坐墊因為他的重量而再次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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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一件事。」他比剛才輕了一些,但依然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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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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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喺公司查咗啲資料。食晏嗰陣查嘅,用我哋公司嘅資料庫。我哋公司有訂閱一啲商業資料庫,可以查到一般搜尋引擎查唔到嘅嘢,好似舊嘅工商登記、地政異動紀錄、稅務申報資料嗰啲。我用李安山呢個名同別墅嘅地址去搜。」他把手機從褲袋裡拿出來,用拇指解鎖螢幕,打開瀏覽器的搜尋紀錄。螢幕的光照亮他的臉,在他的眼鏡鏡片上反射出一排藍色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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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咩?」語氣變得專注。把筆電放在茶几上,轉過身面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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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都冇。唔係資料好少,唔係線索中斷,係根本唔存在。李安山呢個名喺三十年前忽然之間由所有公開紀錄之中消失。戶政、地政、稅務、工商登記,全部冇晒。佢冇死亡登記,冇出境紀錄,冇任何可以追蹤嘅蛛絲馬跡。好似呢個人俾人專登由系統度刪除咗咁。」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的光還沒熄滅,藍色的連結在螢幕上排成一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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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有可能完全冇紀錄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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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可能。再低調嘅人,只要仲在生,就一定會留低紀錄。買嘢、睇醫生、交水電費、出電話卡,每一件事都會留低痕跡。除非佢換咗一個全新嘅身份,而且有人幫佢將舊身份嘅所有資料都抹走。要做到呢種程度,需要相當嘅人脈同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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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個會幫佢抹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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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但呢個同陳立軒查到嘅嘢完全吻合。當年嗰兩個女人嘅案俾人壓落嚟,唔係冇人懷疑,係有人唔俾查。李安山喺嗰頭係有頭有面嘅人,同地方上嘅關係好好,同派出所所長有私交。佢要消失,會有人幫佢。嗰個退休老差人講得冇錯,案俾人搓咗,人俾人抹咗。」他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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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說話。靠在沙發上,伸手摸著羽羽的背。羽羽的毛很軟,手指穿過灰白色的短毛,能感受到牠皮膚的溫度和輕微的呼吸起伏。牠的呼吸比平常淺,大概還沒有完全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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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禮拜一開牆嗰陣,我哋就知㗎喇。話唔定裡面咩都冇,只係施工瑕疵。話唔定我查唔到資料只係因為嗰啲舊檔案仲未數位化。話唔定全部都係巧合。」他拿起馬克杯,發現水已經涼了,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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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但我的語氣也不確定。繼續摸著羽羽的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只馬克杯上。杯口的水垢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光澤,像一圈細小的鹽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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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錢伯謙在充氣床墊上睡著了,呼吸平穩而規律。他側躺著,一隻手臂伸在棉被外面,手掌半開。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微弱的光線照在他的側臉上,在他的鼻樑和下巴投下淡淡的陰影。床墊隨著他的呼吸輕微起伏,充氣泵的馬達在床頭櫃下方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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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他旁邊,意識在清醒和睡眠之間來回搖擺。已經躺了大約一小時,但始終無法真正入睡。身體很累,但腦袋還在運轉,反覆播放著今天的畫面:那道裂縫、那個鼓包、敲牆時空洞的回音、錢伯謙說「唔似自然形成嘅」時的語氣。還有那個拖行的聲音,重物在木頭地板上刮擦的聲音,從走廊這端拖到那端,持續了一分鐘,然後以一聲沉悶的撞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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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羽蜷在床尾的棉被上,尾巴蓋住自己的鼻子,呼吸平穩。牠今天第一次主動走出籠子,第一次自己走上二樓,現在睡在我們床尾的棉被上,像一隻正常的貓。但牠的耳朵不時會抖一下,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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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錢伯謙醒了。不是被吵醒的,不是被推醒的,而是自己睜開眼睛的。他的意識在沒有任何外力干擾的情況下忽然從睡眠中浮上來,像一顆沉在水底的球忽然浮出水面。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油漆是新刷的,均勻的米白色,在夜燈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暖黃色。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半夜醒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半夜醒來了,上一次是腳步聲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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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螢幕的光瞬間照亮他的臉。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他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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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想起來了。客廳的立燈沒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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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睡前有把立燈關掉。他站在立燈旁邊喝完最後一口水,把馬克杯放在茶几上,然後伸手按掉了開關。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關燈之後客廳陷入完全的黑暗,他是摸黑走上樓梯的,用手扶著欄杆一階一階往上走。但現在門縫下方透進來的光線很明顯,暖黃色的,從走廊的地板上反射進來,在門縫下方形成一條細長的淡黃色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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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細回想了一遍整個過程。關燈。上樓。刷牙。躺下。確定自己有關燈。也可能是我後來又下去開的,睡不著,想到客廳坐一下。但我現在躺在他旁邊,呼吸很平穩,顯然已經睡著了。而且我如果要下樓,一定會經過他這一側的床邊,他應該會感覺到床墊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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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掀開棉被,坐起來,把腳放在地板上。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地板很冰,夜晚的低溫從木頭表面傳到腳底,沿著小腿一路往上蔓延。他走到門邊,輕輕轉動門把,把門拉開一道縫隙。門板往內拉開時鉸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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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一片昏暗。樓梯間的燈已經關了,走廊上的燈也關了,只有從一樓客廳照上來的暖黃色光線,從樓梯口的方向滲進來,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歪斜的光帶。那光線的顏色是暖黃色的,不是日光燈的白色,他確定那是立燈的光。立燈的燈泡是暖黃色的LED燈,光線的色溫和日光燈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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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輕推開主臥的門,盡量不發出聲音。赤腳走進走廊,木頭地板在腳底下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走到樓梯口,低頭看著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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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燈確實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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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黃色的光線照在柚木沙發和茶几上,照在米白色的坐墊上,照在木頭地板上。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模一樣。茶杯還在茶几上,公事包還在沙發旁邊,羽羽的籠子門開著,裡面是空的。羽羽現在在我們床尾的棉被上,所以籠子是空的。一切都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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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人。客廳裡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移動的影子。只有立燈孤獨地亮著,光線穩定而溫暖,沒有任何閃爍或明滅。燈泡的鎢絲在燈罩內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在完全安靜的夜晚裡幾乎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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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很輕,但木頭階梯依然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在死寂的夜晚格外清晰。他的影子在身後的牆壁上拖得很長,歪歪斜斜地貼在油漆上。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從轉角的位置可以看到客廳的全貌。柚木沙發、茶几、電視櫃、邊櫃、立燈,全部都在原位。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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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立燈旁邊,伸手按了一下開關。燈滅了,客廳陷入完全的黑暗。他又按了一下,燈又亮了。開關很正常,沒有短路,沒有接觸不良,按下去的手感和往常一模一樣。他把燈關掉,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黑暗很濃,落地窗的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街燈的銀白色光線,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裡可以看到細小的灰塵在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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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身準備上樓。他的目光掃過落地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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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的窗簾是拉上的,但沒有完全密合,中間有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街燈的光線從縫隙透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落地窗的玻璃因為夜晚的室內外溫差而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水霧很均勻,像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覆蓋在玻璃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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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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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地窗的玻璃上。水霧上隱約映出客廳裡的畫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站在立燈旁邊,右手還放在開關上,身形因為光線角度而被拉得很長,像一個瘦長的影子貼在玻璃上。他穿著深色的睡衣,頭髮因為剛睡醒而亂翹,右側的頭髮翹得特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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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人影。在他身後不遠處。模糊的,半透明的,但輪廓很清楚。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穿著淺色的衣服,顏色很淡,接近米白色或淺藍色,在水霧上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衣服的款式不是現代的,腰線收得很高,裙擺過膝,袖口有荷葉邊的裝飾。她長髮披肩,頭髮的輪廓很柔和,幾縷髮絲垂在肩膀前方。她的身形纖瘦,肩膀很窄,鎖骨的線條在水霧上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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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高度比他矮半個頭,站在他身後三步的距離,一動也不動。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姿態很自然,不是那種僵硬的、充滿威脅的站姿,而是一種很放鬆的、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的姿態。她的臉很模糊,水霧的解析度太低,看不清楚五官。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正看著他的背影。不是帶著惡意的注視,也不是帶著警告的注視,只是一種安靜的、等待的注視。像她站在那裡很久了,等他發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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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回頭。旋轉的動作很快,快到他的脖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喀喀聲。赤腳在木頭地板上磨擦,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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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什麼都沒有。客廳裡只有他一個人。柚木沙發空蕩蕩的,坐墊上沒有任何人坐過的痕跡,靠枕還是他睡前擺放的角度。茶几上放著兩只馬克杯,杯口的水垢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電視櫃的門關著,邊櫃的抽屜緊閉。樓梯口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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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再看落地窗的玻璃。水霧上的倒影已經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臉,模糊地映在玻璃上,眼睛睜得很大,嘴唇緊閉。他看起來像一個被嚇到的人,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嚇到了。他沒有感覺到恐懼,至少不是那種強烈的、讓人想要逃跑的恐懼。他感覺到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終於親眼見到了某個他一直知道存在、卻始終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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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心跳很快,但呼吸很慢。心臟在胸腔裡用力跳動,一下一下,像拳頭在捶打他的肋骨。但他的呼吸是平穩的,長長的吸氣,長長的吐氣,像在刻意控制。他沒有尖叫,沒有衝上樓,沒有開燈。他就站在那裡,看著落地窗的玻璃,看著水霧慢慢凝結成更大的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水珠滑過的軌跡在玻璃上留下一條條細長的透明線條,街燈的光線穿過那些線條,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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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的冰冷感從腳底蔓延到腳踝,再從腳踝蔓延到小腿。久到客廳的空氣完全靜止,連灰塵都不再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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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回樓梯口,一步一步踏上階梯。每一聲木頭的吱嘎都像在提醒他,這不是夢,這是現實,他剛才在落地窗的水霧上看到了蘇婉清。經過轉角的時候他沒有停,穿過走廊的時候他也沒有停,走進主臥的時候他把門輕輕關上,門鎖扣進門框的瞬間發出輕微的喀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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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回充氣床墊上,把棉被拉到胸口。棉被的布料很軟,貼在他的皮膚上,帶著他體溫的餘溫。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我還在睡,側躺著,一隻手放在枕頭上,手掌半開,手指微微彎曲。呼吸依然平穩,眼皮輕輕顫動,大概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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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轉向天花板。他開始回想那些他說過的科學解釋。熱脹冷縮。水錘效應。水塔異物。施工瑕疵。他把這些解釋在腦子裡重新排列組合,像拼圖一樣試著把每一個碎片放到正確的位置。熱脹冷縮可以解釋腳步聲,水錘效應可以解釋牆壁裡的敲擊聲,水塔異物可以解釋水龍頭的鐵鏽色濁水,施工瑕疵可以解釋那塊空心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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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落地窗上的倒影。他把這個碎片拿起來,放在拼圖的各個角落,試著找到一個合理的位置。套不上去。熱脹冷縮不會形成女人的身影,水錘效應不會在水霧上映出淺色的碎花洋裝和披肩的長髮,水塔異物不會站在一個人身後三步的距離,施工瑕疵不會用那種安靜的、等待的眼神看著一個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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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人影。一個女人的身影,穿著淺色的碎花洋裝,長髮披肩,身形纖瘦。站在他身後,隔著三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她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姿態很放鬆,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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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儲藏室的舊皮箱。最上面那件碎花洋裝,淺藍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小花,領口和袖口鑲著細緻的蕾絲邊。我把那件洋裝拿起來展開的時候,說了一句「呢件洋裝好靚」。皮箱裡還有同一個人的絲巾和手帕,邊角都繡著一朵小小的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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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蘇婉清的衣服。他剛才在水霧上看到的身影,穿的就是那件碎花洋裝。淺色的底,過膝的裙擺,袖口的荷葉邊。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中那件洋裝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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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著房間角落那塊深色汙漬。汙漬的邊緣依然清晰,表面依然比周圍光滑。在夜燈的微弱光線下,那塊汙漬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像一塊凝固的影子貼在牆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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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陳立軒說的話。蘇婉清,二十八歲,從樓梯上摔下來,頸椎斷裂。報導篇幅極短,只有三行字。何語蘭,二十五歲,服藥過量,被發現時躺在主臥床上。報導稱她是因喪夫之痛自殺,但她的丈夫根本沒死。兩個女人在一年內先後死於非命,案子被壓下來,李安山從此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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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道裂縫,在走廊盡頭的牆上,漆面微微突起,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推。用指節敲下去,聲音是空的。一個長方形的空洞,邊緣很整齊,不像自然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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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道裂縫後面是什麼。下週一師傅來了之後就會知道。切割機會沿著裂縫切開牆面,內視鏡會伸進空洞裡,螢幕上會顯示出裡面的畫面。到時候他就會知道那個空洞裡放了什麼,是什麼東西在牆壁裡往外推。也許是一個鐵盒,和閣樓裡找到的那個一樣。也許是別的東西。也許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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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是星期四凌晨,距離下週一還有四天。他要在這棟房子裡再待四個晚上。他要在這間主臥裡再睡四個晚上,在我旁邊,在羽羽蜷縮的床尾,在那塊深色汙漬的注視下,在走廊盡頭那道裂縫的等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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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告訴我剛才看到的事情。不是因為不想讓我知道,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一直都是那個理性的人,那個用科學解釋一切的人。如果他告訴我,連他都看到了,那我就再也沒有任何理由說服自己那些只是幻覺。他不想拿走我最後那一點說服自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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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聽到了。很輕,很輕,從走廊那端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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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停了。又一步。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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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起身。他沒有叫醒我。他躺在那裡,聽著腳步聲一步一步從走廊那端走過來,經過客房,經過浴室,停在主臥門前。他看著門縫下方那線微弱的光,看著那裡是否有影子移動。沒有。光帶依然完整,沒有任何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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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門口停了大約五秒。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向走廊盡頭,走向那扇通往閣樓的深色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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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停了。閣樓的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不是被打開的聲音,而是門板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什麼都沒有了。腳步聲消失了,嘎吱聲消失了,整棟房子恢復了原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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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繼續躺在那裡,沒有起身檢查,沒有打開門確認。因為他已經知道走廊上沒有人,門也是鎖著的。他檢查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一樣。他已經不需要再檢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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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從角落延伸到燈座的細長裂紋。那是舊油漆留下的痕跡,新粉刷的乳膠漆沒有完全蓋住,在夜燈的光線下隱約可見。那道裂紋從他第一次睡在這間房間就注意到了,每晚都看著它,看了無數次。今晚它還在那裡,和之前一模一樣,從角落一路延伸到燈座,像一條無聲的筆跡,寫在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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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旁邊翻了個身,把頭靠向他的肩膀。我的體溫隔著棉布睡衣傳過來,溫熱而穩定。他聞到我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薄荷香,和房間裡的脂粉香氣混在一起。羽羽在床尾伸了個懶腰,爪子在空中張開了一下,然後又縮回去,喉嚨發出一聲細微的呼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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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看著那道裂紋。他知道她是誰了。他不知道她想要什麼,但他知道她是誰。那道裂紋在昏暗的夜燈光線下隱約延伸,從角落一路延伸到燈座。他看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很久。睡眠始終沒有來,他也不期待它來。他就這樣躺著,聽著我的呼吸,聽著羽羽偶爾發出的輕微呼嚕,聽著整棟房子在深夜裡輕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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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沒有立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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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走廊盡頭,面對那道裂縫。晨光從樓梯間的小窗戶透進來,經過走廊的轉折之後已經很微弱了,但足夠讓他看清楚裂縫的每一個細節。昨天深夜他在落地窗水霧上看到的身影,讓他決定在上班之前再看一次這道裂縫。他蹲下來,用手機的燈光照著裂縫的邊緣。在LED冷白光的照射下,裂縫邊緣的突起比昨晚在走廊暖黃燈光下看起來更明顯,漆面沿著裂縫兩側鼓起來,弧度均勻得像用尺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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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指沿著鼓包慢慢摸過去,從踢腳板的位置一路摸到裂縫的頂端。指尖底下感覺到漆面的張力,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內側往外推的張力。他按了一下鼓包的正中央,漆面微微凹陷,然後彈回來,像按在一個充滿空氣的氣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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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一定係空嘅。」他自言自語。不是木頭,不是磚頭,不是水泥砂漿。是一個空洞,空洞裡有東西在往外推。他拿出手機,對著裂縫又拍了一張照片,和昨天我拍的那兩張放在同一個相簿裡。然後他站起來,走下樓梯,拿起公事包,推開大門。今天早上他沒有去買蛋餅,直接開車上了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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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回到別墅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膝上放著筆電,螢幕保護程式在跑,婚禮照片一張一張切換。我已經發呆了整個下午,設計稿一個字都沒有改。羽羽蜷在旁邊的坐墊上,聽到開門的聲音,耳朵抖了一下,但沒有睜眼。牠今天整個下午都沒有離開沙發,除了去廚房喝水之外,一直蜷在同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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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點呀?」錢伯謙把公事包放在沙發旁邊,換上拖鞋,在我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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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好靜。冇拖行聲,冇腳步聲,咩都冇。但係我成日都覺得有嘢喺度望住我。唔係驚嗰種望,係等嗰種望。」我把筆電放在茶几上,轉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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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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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禮拜一。等我哋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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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頭。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旋開瓶蓋靠在流理臺邊慢慢喝。流理臺的不鏽鋼檯面在傍晚的光線下反射著細碎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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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朝返工之前又上去睇咗一次道裂縫。」他把瓶子放下,走回客廳。「鼓包嘅弧度好均勻,撳落去會彈返上嚟,好似撳喺一個氣泡上面咁。裡面一定係空嘅,而且有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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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日係星期五。後日星期六,大後日星期日,然後禮拜一。」我靠在沙發上,伸手摸著羽羽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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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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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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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他們關掉客廳的燈,走上二樓。羽羽跟在他們後面,這是牠第二次自己走上二樓。牠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踩在木頭階梯上,後腳永遠踩在前腳剛才踩過的位置。經過樓梯中段平台的時候,牠停了一下,耳朵轉向平台的方向,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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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走廊上,牠又停了下來,站在走廊中央,看著走廊盡頭那扇深色的木門和旁邊牆上的裂縫。牠看了很久,久到我蹲下來摸牠的背,牠才回過神,跟著我走進主臥。牠的尾巴微微膨起,但沒有炸毛,沒有哈氣,只是安靜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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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伯謙在充氣床墊上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平穩而規律。他的睡眠品質向來很好,即使昨天半夜在落地窗水霧上看到了蘇婉清的身影,他依然能夠入睡。或者他不是真的睡著了,只是閉著眼睛,讓身體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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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他旁邊,閉著眼睛,聽著走廊上的動靜。走廊上沒有任何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拖行的聲音,沒有嘆息聲。什麼都沒有。羽羽蜷在床尾的棉被上,尾巴蓋住自己的鼻子,呼吸平穩。牠的耳朵不時抖動一下,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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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錢伯謙照常上班。我待在別墅,把設計稿終於改完了。書店老闆收到檔案之後回了一封郵件,說「這就是我要的溫度」。我把郵件轉發給錢伯謙,他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emoji。許蔓傳訊息來確認星期六晚餐的時間,我說六點半,她說她會帶紅酒。我問她要帶幾瓶,她說兩瓶,一人一瓶。我說陳立軒不喝酒,她說那就她自己喝兩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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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我們沒有去別墅。錢伯謙說今天休息一天,不去想裂縫和牆壁的事。我們在市區的住處整理家務,洗衣服,去超市買了一週的食材。羽羽在客廳地板上翻肚皮,用爪子撥弄一顆乒乓球,球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音規律而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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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半,許蔓帶著兩瓶紅酒來了,陳立軒帶著一袋滷味來了。我們坐在客廳的茶几旁邊,用不搭配的杯子喝紅酒,吃滷味。電視開著,但沒有人在看,只是需要一點背景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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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聽日仲會去嗰間別墅?」許蔓問,把紅酒倒進她的杯子裡,酒液在水晶杯裡晃動,反射出深紅色的光澤。她今天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毛衣,袖子長到蓋住手指,只露出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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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禮拜一師傅嚟開牆,聽日要去準備一下。將走廊嘅嘢清空,俾師傅有空間開工。」錢伯謙夾了一塊滷豆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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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覺得牆壁裡面會有咩?」陳立軒問。他沒有喝酒,杯子裡裝的是可樂,氣泡在杯壁上不斷冒出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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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係管線問題,可能係鐵盒,可能係其他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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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之前唔係喺閣樓搵到鐵盒同木盒咩?」許蔓把酒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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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兩個鐵盒,一個木盒。鐵盒入面全部都係茉莉花瓣同頭髮,木盒入面本來有相,但俾人攞走咗。」錢伯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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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牆壁裡面係另一個盒,你哋打算點?」陳立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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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下裡面係咩先。如果係證據,帶走。如果係其他嘢——」錢伯謙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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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係其他嘢,就睇下係咩。」我接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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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蔓看著我們,喝了一口紅酒,沒有說話。陳立軒推了一下眼鏡,也沒有說話。電視裡傳來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和我們之間的沉默形成明顯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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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我們回到別墅。把走廊上的東西清空,把靠近裂縫那面牆的雜物全部搬到一樓客廳。錢伯謙從車庫裡搬出一個舊的折疊梯,靠在走廊的牆上,檢查裂縫上方的天花板有沒有異常。天花板是完好的,沒有任何裂縫或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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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應該淨係喺牆壁度,冇延伸到天花板。」他把梯子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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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裂縫前面,看著那道細長而筆直的裂縫。四天過去了,裂縫沒有任何變化。鼓包的弧度還是那麼均勻,漆面沒有進一步破裂,邊緣依然整齊。但我知道那道裂縫不是靜止的。它在等待,和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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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朝八點,師傅會嚟。」錢伯謙站在我旁邊,也看著那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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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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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裡面係咩,我哋都會一齊睇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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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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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錢伯謙睡著了,呼吸平穩而規律。我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走廊上沒有任何聲音,閣樓的門緊閉著,那道裂縫在黑暗中靜靜等待。羽羽蜷在床尾的棉被上,耳朵不時抖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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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星期一。師傅會帶著切割機和內視鏡來,切開那道裂縫周圍的牆面。我們會看到空洞裡面的東西。也許是一個鐵盒,也許是一綹頭髮,也許是一張紙條,也許是一堆乾燥的茉莉花瓣,也許是我們完全想像不到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我們都會一起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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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即將沉入睡眠的前一秒,我聽到了裂縫周圍的漆面在夜深人靜時輕輕裂開的細微聲響。很輕,很短,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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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0ZTQc8T7M


